“可惜…”他终于低声开口,声音随风飘散,“你我是敌人,不是朋友。”
他顿了顿,眼前浮现出那个骄傲的身影,那双宁折不弯的眼睛。
“那日,我希望你能降…
但若你真的,弃越降齐,我反而,没那么敬佩你了。”
他抬手,轻轻拂去石上尘埃,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身后,两座孤坟相对,在这荒山野岭间,唯二人作伴…
宇文护一死,越军再无斗志。
半年后,越都琅琊陷落,越王自焚于王宫,
立国二百二十七载的越国,亡。
天下格局,逐鹿之争,自此彻底改写。
荒山上两座无言的孤坟,都随着越国的灭亡,渐渐湮没在青史的烟尘中。
只剩野史杂谈里,偶尔还会提起——
曾有越国武安君宇文护,与麒麟才子晏殊,一生知己,生死相随。
那一句“我乃越人,越在东方,我岂可面南而死”,成为青史中,属于越人的,最后的绝响……——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我先哭为敬[爆哭]
倒计时“3”
第167章 古来忠义两难全
越国覆灭, 琅琊城头王旗变换,幸存的百姓瑟缩于断壁残垣之后,整整三月, 每日都有溃散的越军残部被收拢, 亦有原越国官吏战战兢兢前来请降, 更有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聚在关外乞食。
最棘手的, 是那五万越国降军。
这些越武卒大多是在国都陷落、越王自焚后, 群龙无首之下,才被迫投降,其中不乏有宇文护旧部, 虽经大败,但骨子里仍存着越军最后的骄傲, 被缴械后集中押在阳关以西二十里的齐营。
裴子尚曾亲自去视察过,五万人黑压压坐在开阔的荒原上, 无人喧哗, 他们眼中的东西让裴子尚心头沉重, 那不是驯服后的麻木, 而是被冰封的恨意, 他必须承认, 萧玄烨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枭雄,同样,他也很狡猾。
灭越一战, 齐军损失远超于瀛,萧玄烨虽然让出了战后分利的主动权, 让出这一步,也等于将一应战后事宜让给了齐国,自然也包括了这五万降军。
“每日耗粮多少?”裴子尚问身后的随军主簿。
“回上将军, ”主簿翻开账册,眉头紧锁,“一人每日需米一升,菜半升,盐三钱,五万人,日耗米五百石,菜二百五十石…
这还不算柴薪和药材,阳关粮仓存粮本有八万石,但咱们自己的八万大军每日也要消耗,加上还需拨粮赈济周边灾民,若照此下去,最多两个月,仓廪将空。”
裴子尚沉默地望向远方连绵的营帐,两个月的粮,听起来不短,但九州多处战火已经熄灭,天下一统,只在最后一战,萧玄烨虽然让出一步,但此人岂是甘居人下之辈?
齐瀛之间,终有一战,齐国的军粮,不可能去供养这五万不肯归顺的降军……
“上将军,”副将徐荣低声提醒,“这些降卒,终究是隐患,末将听闻,营中私下流传,有人想趁夜暴动,夺械东逃,回越国故土…”
“越国已亡,何来故土?”裴子尚淡淡道,心中却是一沉,他何尝不知,养着五万心怀怨恨的战俘,是养虎为患。
他独坐帐中,徐荣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是啊,当断不断,乃兵家大忌,可这“断”,是要斩断整整五万条人命…
于是,他亲自起草奏章,陈明与齐王,奏章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临瞿,见到这份奏章,齐王一样犯难。
粮草问题,齐王不是不知,但若明诏杀降,史笔如铁,后世将如何评说?说齐王暴虐,坑降卒五万?
这骂名,他背不起…
韩渊瞧着齐王对一纸奏章犯难,不想也知上头写的是什么,于是躬身行礼,幽幽道:“禀我王,臣以为,我王乃齐国之君,有些事,我王不便说,更不能下诏…”
“但为将者…”韩渊话锋一转,不动声色道:“当为君分忧。
如今战火未熄,粮秣金贵,岂能养虎为患?上将军熟读兵书,当知‘慈不掌兵’。”
齐王执着笔,却半天落不下一个字,韩渊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仁德告诉他该如何做,法理也在告诉他该如何做,他不能对不起自己,那便只能对不起……
七日后,王诏抵达。
等待回音的每一天都格外漫长,存粮一天天减少,降军营中的骚动却一天天增多,这些事日日困扰着裴子尚,但所有的困扰在那份送来的王诏前,都不堪一击…
那是一份空诏……
一份诏书,一个字也没有,却被盖上了齐王的玺印,裴子尚盯着诏书上那方朱红玉玺印,忽然觉得那抹红色刺眼得厉害。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明白,齐王要杀降,却不愿脏了自己的手,不愿在史书上留下污点,这骂名,得由他裴子尚来背。
立在帐外,边关的风那样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他望向荒原上那片黑压压的降军营区,又低头看向手中那卷空无一字的王诏,只觉心寒。
“大王啊大王…”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你不该如此待我……”
他不是不愿背这骂名,若齐王坦荡下诏,言明杀降乃不得已而为之,为社稷故,虽千万人唾骂,他裴子尚可昂首担之,为君分忧,本就是将帅本分,纵千载污名,他一肩担之就是。
可这般算计,这般推诿,要他做刀,却不给握刀之令,要他杀人,却不赐杀人之旨,最后史书工笔,只会记“齐将裴子尚坑降卒五万”,而那位深居临瞿宫阙的君王,仍是仁德圣主。
心寒,如坠冰窟。
但他终究还是裴子尚,是齐国的上将军,寒心归寒心,事还是要做,为将来不可避免的瀛齐之战,这五万人,留不得。
那一夜,裴子尚未曾合眼。
他想起宇文护面向东方跪下的背影,想起晏殊最后熄灭的眼眸,想起荒山上那两座孤坟,如今,他也要亲手将五万个同样曾面向故国而战的生命,送入地狱。
“各为其主……”他喃喃重复晏殊临终的话,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是啊,各为其主,他的主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陌生?
最终,趁着夜色,五万人,全部坑杀……
鲜血迎着日光升起,荒原上再无大的声响,只有零星垂死的呻吟。
寒风呜咽,如泣如诉,硝烟终将散尽,五万亡魂会沉入黄土,青史或许只会留下寥寥数笔,但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
瀛国,镜湖。
夏初的风还带着些许燥热,吹过湖面,漾起层层细密的涟漪,湖边凉亭里,两个身影对坐,石桌上摆着一壶清酒,两盏酒樽。
温行云提起酒壶,为谢千弦斟满,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不疾不徐,一如当年在稷下学宫时,那个总是从容优雅的温师兄。
“算起来,自越国灭后,已有半年了。”温行云举樽,看向湖心,“真快啊。”
“是啊,一晃,竟有这么多年了。”谢千弦轻声应着。
半年光景,便又送走了一位故人。
风吹过亭檐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却孤单的声响。
“晏殊走后,我曾梦见他,”温行云忽然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一直在想,若那一日,你我还是强行将他留下,此刻这酒,是否也有他一份。”
“八个人啊……”温行云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如今只剩下三个了…
你我,还有子尚。”
提到裴子尚,两人都沉默了。
“你说…”温行云继续说着,声音有些哑,“若是当年我们没有各奔东西,会不会……”
“不会。”谢千弦打断他,眼中温和,语调却坚定异常,“这世上没有如果,我们八人,生来就注定要走不同的路…
晏殊选择了越国,子尚选择了齐国,你我选择了瀛国…这是命数,也是选择。”
他顿了顿,望向湖对岸,仿佛越过这片湖,看见了天下。
“你看如今的天下,战火渐熄,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不会再有像你我这样的无国之人…”谢千弦嘴角扬起,露出一丝欣慰,感慨着:“这便是一统。”
“是啊,如今瀛国,新法大成,吏治清明,百姓安居,军力强盛,大王一统天下的夙愿,就在眼前了。”温行云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似是欣慰,又似是释然,“我这些年殚精竭虑,总算没有辜负大王的信任,也没有辜负……自己的抱负。”
谢千弦看着他:“师兄是想说……”
“我是时候离开了。”温行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谢千弦手中酒樽微微一晃,酒液溅出几滴:“离开?”
“功成身退,古之智者皆然。”温行云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我本就是淡云流水之人,如今瀛国大势已成,新法如车轮,滚滚向前,你我天下一统的宏愿指日可待,我要…”
他看向谢千弦,眼中是真正的向往:“著书立学,再建一个稷下学宫…
像当年老师教我们那样,传道授业,再教出几位麒麟才子,千弦,你说,这样好不好?”
谢千弦怔怔地看着他,听着温行云话中那份激动,他也大笑起来,良久,才道:“师兄,瀛国一统天下指日可待,我们为此倾尽毕生所学,无论如何,也该亲眼看见那结果才是。”
他伸手按住温行云的手腕,眼中闪烁着同样的野心,“等天下真正一统,我们一起,重建学宫,好不好?”
温行云被这番话中的“一起”二字触动,看着他眼中的恳切,终是轻轻点头:“好。”
二人心知肚明,为了天下一统,只剩最后一战,伐越之争,齐国损耗巨甚,却弥补了先前瀛国与之相比的不足,越国王前,瀛比齐,胜算莫约有三成,如今,已有五成。
邛崃下,中军帐内,舆图铺展,灯火通明,萧玄烨站在图前,手指从越国旧地划过,最终停在齐瀛边境那条蜿蜒的界线上。
“齐国已经占了越国东境最富庶的十二城,如何对我们,可还没给个说法。”萧玄烨的声音在帐中回荡,平静中带着寒意。
帐下将领群情激愤,陆长泽抱拳道:“大王,齐人贪得无厌!他们一直拖,无非就是想试探我们的态度,齐王不会真以为,我们怕了他不成?”
“所以需要有人去一趟临瞿。”萧玄烨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以商议之名,试探齐国,若他们实在贪心,那寡人正好也有发兵的理由。”
“我去。”谢千弦第一个站了出来,白衣如雪,神色平静。
萧玄烨几乎立刻否决:“你不行。”
“为什…”
“上次你在齐国险些丢了性命,齐王对你忌惮极深。”萧玄烨直视他,“你若再去,凶多吉少,我不能冒这个险。”
帐中一时无言,萧虞正要自告奋勇,却被温行云按下了手臂。
“让臣去吧。”温行云对萧玄烨躬身一礼,“权当是臣,为瀛国做的,最后一件事。”
萧玄烨皱眉:“相邦,齐王此前对你…”
“臣知道。”温行云抬起头,神色淡雅,徐徐道:“臣,是瀛国的相邦,齐国不敢轻易加害,且臣与齐国令尹和裴子尚皆有旧谊,有些话,更好说些。”
他顿了顿,轻声道:“就当是臣,在退隐之前,再为大王、为瀛国,尽一份力。”
萧玄烨看着他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准。”
三日后,瀛相温行云的车驾驶出邛崃关,向南而行,谢千弦送他至十里长亭,临别时,看着车驾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站在亭中,久久未动。
不知为何,谢千弦心头总萦绕着一股不祥的预感,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
临瞿,齐王宫。
朝议大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齐王高踞王座,面色平淡地看着殿中那个身影,温行云持节而立,姿态从容,仿佛不是身在敌国朝堂,而是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
他开口,声音清朗,回荡在宽阔的大殿中:“外臣奉我王之命,前来与齐王商议越国疆界划分之事,我王愿以和为贵,只取故越东境十二城中的五城,其余尽归齐国,如此,齐得七成,瀛得三成,可谓公允。”
话音落下,殿中便响起细微的议论声,这样的条件,看似齐国得了七成,可这十二城皆是富饶之地,齐王本意,只许瀛国贫瘠之地,如若不然,瀛国出力这般小,岂不是让他平白拿了好处?
“臣不以为公允。”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文官队列中传出,韩渊大步走出,官袍摆动,冷冷道:“瀛相真是好算计,此战我大齐出兵二十万,死伤过十万,而瀛国呢,出兵不至四万,如今,怎有脸来分一杯羹?”
他转向齐王,躬身道:“大王,我大齐将士用鲜血换来的土地,岂能轻易与人?依臣之见,瀛国能得西境一城,已是恩典,若要东境五城,实属得寸进尺。”
温行云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令尹大人此言差矣,战争非儿戏,岂能仅以出兵多寡论功?更何况…”
他看向韩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若无瀛国死间之计,越国岂能如此轻易便被攻破?”
“好了。”齐王终于开口,他看向温行云,目光深邃:“瀛相啊,瀛王的条件,寡人听到了,但令尹所言,也不无道理。
这样吧,西境十二城,给你九城,至于东境,瀛国还是不要肖想,这是寡人最后的让步。”
温行云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齐王,此非议和之道,瀛国虽愿退让,却不能任人宰割,西境的九成可以再议,但东境五城,是底线。”
“底线?”韩渊冷笑,“温行云,你以为你现在站在哪里?”
“韩渊!”温行云看似动了怒,声音提高,“两国相交,当以礼以信,你如此咄咄逼人,是要断送齐瀛最后的和气吗?”
“放肆!”齐王厉声喝断,“温行云,你身为瀛相,在我齐国的朝堂之上,出言不逊,辱我大臣,实乃大不敬!”
“算上此前邛崃关那笔账,寡人与你,新仇旧帐,好好清算!”
温行云见齐王动怒,火候已至,眯起双眼,问:“那齐王的意思,是要与瀛国,开战?”
“是又如何?”齐王斜着眼瞥他,“寡人惧你瀛国不成?”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在齐王与温行云二人间逡巡。
殊不知,温行云等的便是这开战之言,于是拱手行礼,笑道:“既然如此,瀛国,奉陪到底…”
“外臣,告辞!”
“慢着!”在错身的瞬间,韩渊叫住了他,对上温行云惊疑的目光,他缓缓道:“既然要开站,你还回去做什么?”
“!?”温行云眉头一皱,这言下之意,便是要扣留自己,他有些不敢相信:“令尹大人,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想如何?”
“两国?”韩渊咀嚼着这两个字,失笑出声,“既然要开战,还会有两国么?”
见此剑拔弩张的情景,齐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一下,两下…
他的目光在温行云和韩渊之间移动,虽然古训言不斩来使,但这个温行云实在可恨,最终,他缓缓开口:“瀛相,你言行失当…”
他顿了顿,“就先在驿馆歇息几日吧,待寡人与众卿商议后,再行定夺。”
……
消息传到邛崃关时,激起瀛军一片怒火,一国之相被扣留,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陆长泽拔剑怒吼:“齐人安敢如此!大王,末将请率军直逼临瞿,救回相邦!”
蒙琰也抱拳道:“齐国欺人太甚!大王,战吧!”
萧玄烨没有说话,但脸色铁青,眼中寒光如冰,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良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点兵。”
“大王?”谢千弦急步上前,“相邦还在他们手中,若大军压境,恐齐人狗急跳墙…”
“那又如何?”萧玄烨转头看他,眼中是谢千弦从未见过的暴戾与杀意,“齐国既然敢扣押我瀛国的相邦,就该想到后果,千弦,有些底线,不能碰。”
他走出大帐,望向东方,声音冷如寒冬:“传寡人诏命,全军拔营!”
五日后,旧郑的邺城外,齐军与瀛军,隔着不到两里的距离,遥遥对峙。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数万人马列阵于平原之上,杀气冲霄,连天上的飞鸟都远远避开。
齐王坐在邺城城墙特意搭建的高台上,华盖遮顶,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瀛军,韩渊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瀛军阵前那个玄甲的身影上,正是萧玄烨。
齐王自然也看见了,他笑两国的盟约就是这般脆弱,天下熙攘皆为利往,少了这一个“利”字,盟友立刻就能成为敌人。
紧接着,齐王目光一移,便看见了萧玄烨身边那个白衣身影——谢千弦。
他站在萧玄烨身旁,如雪中青松,齐王不由得想起温行云,也不由得想起裴子尚…
其实…齐王在心中叹息,应当顾全几分子尚的面子的,可韩渊说的对,温行云曾化名“明止”拜于慎闾门下,慎闾为了他忤逆自己,谁知道,温行云究竟知道些什么秘辛?
他赌不起…
“带温行云上来。”齐王淡淡下令。
片刻后,温行云被押上城墙,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袍,只是有些凌乱,但神色依旧从容。
他走到城墙边,目光扫过下方,看到了萧玄烨,看到了谢千弦,看到了那些跟熟悉的瀛国将士。
“明止…”韩渊意味不明地唤着这个化名,走到温行云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警告过你,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你。”
温行云侧目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并未回答。
韩渊眼中厉色一闪,深吸一口气,声量恢复了正常,居高临下道:“我王恩典,给你活命的机会,如果你愿意劝降萧玄烨,劝瀛军退兵,便赐你不死,如何?”
温行云勾唇一笑,浅笑无声,却满是讽刺,他笑:“韩渊啊韩渊……你还是不懂。”
他望向城下,邺城的风好大,吹散了他的鬓发,青丝飞扬间,他看到萧玄烨正死死盯着自己,看到谢千弦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看到瀛军将士们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些人,即是他的同袍,是他选择侍奉的君王,他为之倾尽所有的国。
温行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呼喊:“乱起有端,天定一寰…”
声音在风中传开,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萧玄烨瞳孔骤缩,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倘若在这个关头,温行云若说什么劝降的话,自己并不会责怪…
在这个时候,若能先保全自己,无人会责怪…
“学施社稷,感念君全…”温行云继续高呼,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最后的遗言,又像是最后的嘱托。
“君承乾运,百罹靖安!”
最后四字落下,城墙上下,一片死寂。
风呼啸而过,温行云闭上了眼,向天下宣告,他,绝不降敌。
韩渊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鄙夷地看了温行云一眼,像是看一只不识抬举的蝼蚁,然后转身,对齐王躬身,声音冰冷无波:“大王,此獠冥顽不灵,留之无益,请……斩。”
齐王闭上眼睛,沉默了足足三个呼吸,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冷漠:“准。”
“准”字出口的瞬间,刽子手的大刀已经举起…
城下,谢千弦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寒光闪过,几近失声:“师兄…”
萧玄烨猛地伸手,一把将谢千弦拉入怀中,死死按住他的头,不让他看见接下来的一幕,而他自己,却睁大了眼睛,目睹着城墙之上,盯那把高高举起的刀…
刀落…
血光迸现…
温行云的头颅在刹那间便与身体分离,从高高的城墙上滚落,那颗头颅最终坠落在城墙脚下,扬起一片尘土,而那具无头尸身紧随其后,原本的青袍迅速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
时间仿佛静止了,萧虞几乎在瞬间就转过了头,他不忍心看着一幕,也不敢看这一幕,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当初劝温行云留下,是不是错了…
瀛军阵中,一片死寂,一国之相被敌国当着两军阵前斩首,这是将瀛国的尊严都踩在脚下践踏!
萧玄烨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摔落城墙的那具无头尸身,盯着那颗滚落尘埃的头颅,盯着高台上那个冷漠的韩渊…
那一刻,萧玄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
杀光齐人,杀了韩渊,灭了齐国…
他要整个齐国,为温行云…陪葬!
“回营。”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如恶鬼,而后紧捏着谢千弦的手臂,一步步远离。
交战之时,瀛军甚至无法夺回尸身,只能缓缓后撤,而在刽子手刀落的瞬间,一直居高临下的齐王,听到后方传来一阵嘶吼的马鸣…
他回头望去,裴子尚策马从城内疾驰而来,一身戎装,风尘仆仆。
他显然是一路狂奔赶来的,但在刀落的那一刻,在温行云头颅滚落的那一刻,裴子尚勒停了马…
寒霜与衿发出一声嘶鸣,裴子尚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温行云的头颅被一刀砍落,连同尸身一起滚下,滚落在洞开的城门前……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倒映着那片刺目的血红。
齐王与他对上眼神,那一瞬间,齐王心中忽然一痛,不是为温行云,而是为裴子尚眼中,那破碎的信仰…
齐王看着裴子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没能发出声音,而裴子尚,就那样在马上,与齐王遥遥相对,看了他良久。
那眼神很陌生,陌生到齐王几乎不认识这个为自己征战四方的将军,而后,在齐王的注视下,裴子尚缓缓下马…
他走到城墙脚下,蹲下身,脱下自己的披风,小心翼翼地将温行云的头颅和尸身包裹起来,而后重新上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策马穿过城门,向着城外,向着瀛军撤退的方向,缓缓行去。
“子尚…”齐王终于忍不住,慌乱起来:“你要去哪!”
裴子尚没有回应,怀里紧紧抱着温行云的尸身,马蹄在尘土中踏出一个个清晰的印迹。
“子尚!”齐王站起,扑到城垛前,“子尚!”
任齐王如何呼喊他的名字,在那一刻,裴子尚只当听不见,马蹄踏过枯草,踏过被踩实的泥土,踏过那些看不见的、曾经在此厮杀过的亡魂,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战马嘶鸣,向着西方,向着夕阳,向着瀛军营地的方向,绝尘而去。
风卷起尘土,模糊了那个远去的背影。
瀛军营地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哨兵发现了他,号角声响起,营门处迅速聚集起手持兵刃的甲士,弓弩上弦,警惕地指向这个从敌军方向单骑而来的不速之客。
裴子尚在营门前十丈处勒马,他翻身下马,将怀中用披风包裹的尸身牢牢攥紧,一步步走入敌营。
“师兄…”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发着颤,“我送你…回家。”
营门处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他,但无人轻举妄动,因为这个敌人,此刻是送他们相国的尸身回来的。
片刻后,营门大开,一队素衣士兵走出,为首的是萧虞。
“裴将军,”萧虞的声音嘶哑,“请。”
中军大帐外,已是一片素白,白幡悬挂,白布铺地,连守卫的士兵都在盔甲外罩上了麻衣。
帐中,临时搭起了木台,几个军医忙碌着,将温行云的头驴与尸身缝合。
谢千弦一身素白孝服,与裴子尚并肩立着,看着一针一线穿入皮肤,再从皮肉里穿出来,二人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
两人望着台上那个逐渐恢复完整的身影,曾经的同窗,如今的敌人,此刻站在同一个人的遗体前,心境却天差地别…
良久,谢千弦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风,他承认:“是我害了他。”
裴子尚侧目看他,谢千弦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睫低垂,上面挂着未干的泪痕。
“师兄本欲归隐,功成身退,著书立学,再建一个稷下学宫…”谢千弦继续说,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是我拦住了他。”
“我说,等天下真正一统,我们一起重建学宫……他答应了。”
谢千弦紧紧攥住了手指,任尖锐的指甲嵌入掌心,他忏悔着:“如果我没有拦他……如果我就让他走…他不至于…”
“不至于此……”
裴子尚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稷下学宫,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都以为凭自己的才学,可以改变这个世道,可以让天下太平,可以让百姓安居…
后来他们各奔东西,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散落各国,如今,一个个都走了。
当年名动天下的麒麟八子,如今只剩二人…
而谢千弦…
裴子尚看着身边这个白衣如雪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们是敌人,是对手,瀛齐终有一战,从瀛军的大营离开,裴子尚知道,或许下一柄刺入谢千弦胸膛的利剑,那个握着这柄利剑的人,会是他裴子尚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温行云的尸身缝合完毕,看起来完整许多,颈间那道缝合的痕迹依然触目惊心,但至少…是全尸了。
萧玄烨走到台边,俯身,为温行云整理衣袍,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而后他直起身,看向裴子尚,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言语……
裴子尚最后看了温行云最后一眼,转身,向帐外走去。
萧玄烨没有下令,谢千弦没有挽留,
没有人阻拦他,他走出大帐,走过那片素白的营地,走出营门,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着齐营的方向,缓缓行去。
身后,瀛营中传来低沉的哭声,那是将士在为他们的丞相送行…
裴子尚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
回到营中时,已是深夜,守卫的士兵见他归来,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行礼,掀开帐帘。
帐内灯火通明,却还有一人,是齐王。
裴子尚的脚步当即顿住,在经历了空诏与温行云之事后,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齐王,也没有想到齐王会在这里等他。
齐王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烛火映照下,他的面容竟显得有些疲惫,眼角轻微的皱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回来了。”齐王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裴子尚走进帐中,在距离齐王五步处停下,单膝跪地:“大王万年。”
“起来吧。”齐王走到案几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坐,陪寡人说说话。”
裴子尚起身,在对面坐下,案几上摆着一壶酒,齐王提起酒壶,斟满两樽,将其中一樽推到裴子尚面前。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齐王忽然问,语气有些飘忽,“快十年了吧?
那会儿你还一身书卷气,明明是稷下学宫的大才子,却非要弃文从武,军中那些老兵油子都笑你,说麒麟才子也只会纸上谈兵。”
裴子尚端起酒樽,一口下去,记忆随着齐王的话,一点点浮现…
那时他确实年轻气盛,稷下学宫出身,却不愿走文臣之路,非要投身行伍,到了军中,他从最底层的士卒做起,吃尽苦头,老兵们欺负他新来的,又笑他细皮嫩肉,不像个当兵的料。
他白天训练,晚上还要挑灯读兵书,手上磨出血泡,肩膀被甲胄磨破皮,却从不叫苦,
直到有一日,当时还未亲政的齐王来军中历练,偶然看到了他在校场加练枪法。
齐王看了一会儿,走过来,拿起旁边的弓,递给他:“听说你箭术不错。试试。”
他一箭射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齐王笑了:“有点意思,明天开始,到我帐下听用。”
那是裴子尚一生都在感激的机遇,齐王赏识他,给他机会,让他带兵,让他立功,一步步,他从一个小卒,到将军,最后成为齐国最锋利的一把刀。
“那时候,所有人都笑你,只有寡人信你。”齐王的声音将裴子尚从回忆中拉回,“寡人说,裴子尚才不是纸上谈兵的书生,他是天生将才。”
“后来,你证明寡人是对的…”齐王说给自己听,“你是寡人的将星。”
裴子尚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低声道:“臣…不敢忘大王知遇之恩。”
“子尚…”齐王会想着进来几年的疏离,忍不住喉间一紧,“寡人总觉着,你不似从前了。”
帐中陷入沉默,烛火噼啪作响,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一阵阵靠近,又一阵阵远去…
裴子尚缓缓抬起头,看向齐王,他看着这个自己效忠了近十年的君王,曾经只要自己一抬头,能看见的便只有“信任”二字,如今看见的,是什么呢?
他好想说,大王,是你信韩渊,不信我……
可他说不出口,只是低着头,反问:“那大王呢?”
“大王信臣之心…还如从前么?”
齐王的手轻轻一抖,他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想说“寡人从未疑你”,想说“你永远是寡人最信任的人”,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好像已经不是真的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或许是真正怀疑自己血脉有异的那天吧,齐王至今记得,当他玩笑般问起裴子尚的态度时,裴子尚回馈给自己的,那一息的迟疑…
他太害怕了,他害怕一旦裴子尚知道真相,就会离他而去,就会倒戈相向…
所以他只能猜忌,只能防备,只能一边用着这把最锋利的刀,一边提防着这把刀有朝一日会割伤自己。
“子尚…”齐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放下酒樽,伸手想去握裴子尚的手,却在半途停住,“寡人一直,以你为荣啊。”
字字泣血,带着泪,带着痛,带着无法言说的恐惧与愧疚。
裴子尚看着他,看着这个君王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无助,看着那欲言又止的挣扎,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从骨髓里透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齐王,深深一揖:“大王,夜深了。”
“天黑露重,”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大王……早些回去吧。”
齐王再一次欲言又止,而后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帐外,帐帘掀开,夜风灌入,他在帐口停住,望向漆黑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邺城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刺得他胸口生疼…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像今夜这寒风,吹过了,就散了。
风卷席着一切,稷下学宫的废墟在暮春的风中静默着。
残垣断壁间野草疯长,焦黑的梁木半埋在瓦砾中,曾经书声琅琅的学宫只剩几根孤零零的石柱指向天空…
瀛人投下的那把火烧了三天三夜,将这座天下闻名的学宫付之一炬,也烧毁了许多人曾经的理想与天真。
谢千弦站在学宫正门前,望着那块跌落在地、摔成三截的匾额,“稷下学宫”四个鎏金大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萧玄烨跟在他身后,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谢千弦长大的地方,这个地方孕育了麒麟八子,也孕育了他们的孽缘。
“就是这里。”谢千弦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我在这里……住了十二年。”
谢千弦将人生最纯粹的时光都留在了这片废墟之下,那些晨读暮诵的日子,那些与师兄弟们辩经论道的夜晚,那些在月下抚琴、在雨中煮茶的片刻,如今都成了灰烬…
萧玄烨沉默地环视四周,在那一把火前,稷下学宫是何种盛况?
学子如云,名士汇聚,天下英才皆向往之,各国使臣络绎不绝…
他能想象出谢千弦更年少时些的模样,自是白衣胜雪,一双桃花眼天生动人,抱着一卷书走在长廊下,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美好得不似凡尘中人。
“走吧。”谢千弦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去后山。”
两人穿过废墟,谢千弦对这里实在太过熟悉,绕过倒塌的藏书阁,跨过干涸的荷花池,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后山走去。
后山的景致比前院稍好一些,春末夏初,树木郁郁葱葱,野花开得恣意,反倒给这片废墟增添了几分生机。
谢千弦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前停下…
这棵树一半的枝桠是枯死的,但另一半却顽强地抽出新绿,生机勃勃,树枝上系着许多红绳,经过多年风吹雨打,颜色已褪成淡淡的粉,却依然在风中飘扬。
“就是它了。”谢千弦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指尖在那焦痕上停留片刻,“当年我们八人,在这棵树下埋了一坛酒。”
他蹲下身,用匕首挖着树根旁的泥土,萧玄烨见状,便也蹲下来,帮着他一起。
泥土松软,还带着些许带着湿润,很快就挖到一只陶坛,坛口用油纸封着,系着麻绳,可惜麻绳也已腐朽,一碰就断。
谢千弦小心翼翼地将酒坛抱出来,拂去上面的泥土,坛身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字,醉春风。
“醉春风……”谢千弦喃喃念着,嘴角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容,“这是芈浔取的名字,他说,等我们都有了功业,天下太平,那时再挖出来痛饮,才算不负少年时。”
他抬头,看向那些飘摇的红绳:“这些红绳,也是我们系的…
一人一根,说好了,无论将来身在何方,看到红绳,就记得这里还有一群兄弟。”
风突然大了些,红绳剧烈飞舞,互相缠绕,又分开。
萧玄烨看着谢千弦的侧脸,看着那双动人的眼里染上一丝悲凉,他轻轻握住谢千弦的手,发现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可惜啊……”谢千弦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唐驹自焚,明怀玉车裂而死,楚子复最后埋骨于风沙之下,晏殊病逝,温师兄被斩首,芈浔也服毒自尽……”
他一个一个数着,每说一个名字,声音就更哑一分。
“他们都不在了。”谢千弦终于说完了,抱着酒坛的手收紧,感慨着“如今,麒麟八子…只剩我和子尚了。”
萧玄烨握紧他的手,用力地握着,谢千弦靠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许久,才轻声说:“七郎,你知道么,芈浔临终前,说了一句话…”
“他说,麒麟八子,他赌我们…无人善终。”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如今看来,一语成谶…
无人善终…
短短四字,却道尽了乱世中人的宿命,他们每个人都怀揣着济世安民的抱负走出学宫,却一个个被青史的洪流吞没,死得惨烈,死得不甘。
萧玄烨伸手,将谢千弦揽入怀中,他的手臂坚实有力,胸膛温暖,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你的师兄们,”萧玄烨低声说,声音沉缓,“各个轰轰烈烈,生如夏花,死如雷霆,千弦,你还有我。”
谢千弦在他怀里轻轻颤抖,良久,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已没有了泪水。
他挣开萧玄烨的怀抱,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走吧,”他说,“还有最后一处要去。”
“去哪?”
“禁地。”谢千弦看向学宫深处。
所谓禁地,其实是藏书阁最底层的一间密室,入口隐蔽在一排书架之后,需要转动特定的机关才能打开,谢千弦熟门熟路地便找到了位置。
随着墨家机关启动,一面墙壁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石阶上积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多年无人踏足,两人拾级而下,里头的天地并不大,四壁都是书架,堆满了卷轴。
谢千弦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密室,他走到西侧的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卷轴上的签子,最终找到了那卷朔源卷…
如唐驹所言,里头,有着麒麟八子的来历…
谢千弦取下卷轴,走到石桌前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分为八份,显然对应了八个人。
谢千弦的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名字,每个名字下面,都记载着他们的身世、来历和血脉。
这些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楚,却被安澈一一查证、记录在案,或许,安澈没有去查,而是这八个人,原本就是他精挑细选,送给唐驹的。
谢千弦没有看其他人的,径直翻到裴子尚那一份,卷轴上,熟悉的“越青戈”写着五个字…
“越,宇文世家”
果然…
谢千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霉味灌入肺腑,刺得他胸口发疼。
“玄霸之死,非战之死…乃是天罚。”萧玄烨有些自责,他只想着不让玄霸靠近宇文护,却怎么也没想过,裴子尚也会是宇文家的人。
宇文护年少成名,安澈害怕宇文世家再出一个名将,害怕唐驹将来面对宇文双璧,所以,将其中一颗将星,送到了他身边…
谢千弦不知该如何开口,那样的老师,为何是这样的人呢?
故地重游,谢千弦已不是那个单纯的学生,可对于安澈,他实在说不清,究竟恨不恨…
萧玄烨一直站在他身侧,此刻目光却落在谢千弦的那一份卷轴上,他想,里头想必也记载着谢千弦的来历,可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静静看着。
谢千弦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问:“你想看?”
萧玄烨沉默片刻,反问:“你不想?”
谢千弦笑了笑:“你若想看,那便看吧。”
他将卷轴推到萧玄烨面前,“只是,不必告诉我。”
萧玄烨皱眉:“为何?”
“血脉归处,从来没有控制过我。”谢千弦转身,望向密室深处那些堆积如山的卷轴,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我做了一辈子无国之人,长在晋,学在稷下,效忠瀛国,若真要做一方之人……”
他回过头,看向萧玄烨,字字有声:“也要我自己,缔造一个国。”
萧玄烨心头一震…
是啊,他怎么忘了,他第一次听见荀文远对此人的评价时,说此人恃才自傲,自视甚高…
天下才一石,谢千弦独占八斗…
他从来不是会被出身束缚的人,他选择瀛国,不是因为血脉,而是因为理念,他效忠自己,不是因为王权,而是因为相知。
“千弦,”萧玄烨轻声说,伸手握住他的手,说:“我将这天下打下来,赠予你。”
他直勾勾盯着眼前的人,字句却重如千斤:“做你的国。”
谢千弦看着他,火折子的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不分彼此。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一夜,两人没有回营,就在后山那棵系满红绳的梧桐树下,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相拥而眠。
谢千弦枕在萧玄烨的臂弯里,望着从树叶缝隙间漏下的星光,春末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但萧玄烨的怀抱很暖,暖得让他几乎要沉沉睡去。
“七郎。”他忽然轻声唤道。
“嗯?”
“我还要…”谢千弦梦呓似的,“再伤你一次。”
萧玄烨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将他搂得更紧些。
“你不会做让我伤心的事。”他说着,不知怀中人是否听见,“因为你知道,你若伤心,我必加倍于你。”
一夜无梦。
萧玄烨醒来时,天蒙蒙亮,晨雾弥漫在山林间,草叶上挂着露珠,鸟鸣声清脆悦耳。
他睁开眼睛,下意识地伸手去搂身侧的人,却搂了个空。
谢千弦不见了……
萧玄烨坐起身,环视四周,梧桐树还在,红绳还在,那坛挖出来的“醉春风”却不在了,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晨雾中。
他罕见的没有心慌,也没有着急,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谢千弦昨夜躺过的地方,一丝隐隐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那坛酒,被送到了齐营——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2”[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