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渎神 20.
沈明心眼睫一颤,眸子倏地抬起。
清冷的话音与下流的话语,竟能从同一副口舌里吐出,而这副口舌的主人,却还是那样一位苍冷如玉,终年高立神龛与穹顶,仿似从未沾过片息人间烟火的神灵。
如此反差,令沈明心满目恍惚,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但他又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很难回答吗?”
神灵的声音像隆冬山间的风,初春林中的雪,冷极亦美极。
沈明心无法避而不答。
先前不知,但如今,神湘君是真神,他如何还能自欺欺人,说那夜的绮梦只是内心不安,而非祂托梦?祂来过他的梦,亲眼见到了他的欲念,还伸出了一只手,慢条斯理而又恶劣下流地打开过他。
他要如何不答,如何扯谎?
而神灵,果然是神灵,无心无情,那样的事情,这样的话语,都好似全无所谓,哪怕置身其中,亦如漠然旁观,只将难堪与难耐俱留给旁人。
“不难,”沈明心唇瓣轻颤,“都……有过,不止一次。”
他吐着字,却如被自己的话音烫到,面皮慢慢晕出了汗热的红,似上好的白瓷添了一笔飞来的朱墨,透出惊人的艳光。
楚神湘不知道沈明心寻的那些法师、大夫是如何说的,但这若放在现代,理解起来便很简单。
幼时埋藏的种子,神湘君既是恐惧的象征,又是陪伴他走出恐惧的唯一的依赖。到长大,生理需求出现,他懵懂之中,下意识寻求同时存在刺激、安全感与理想容貌的存在作为幻想对象,便催发了这枚种子,自然而然地于选择了神湘君,建构起旖旎绮梦。
非常合理。
若说其中还有什么不对,那便是沈明心对待这绮梦的态度。
过去是又忧又惧,那后来呢?
别说忧惧,恐怕便是连最后一点羞耻都没有了,只知放纵沉溺。
“此梦伤身,少做。”
楚神湘道。
沈明心一顿,微微垂眼:“明心只是凡人,难以控制自己的梦境,请您……封闭我的那些记忆吧,十二年前的记忆,和十二年至今所有相关梦境的记忆。您应当办得到吧?若失去那些,以后我约莫便不会再做此梦了……”
在对方甘愿的情况下,动一动对方的记忆,楚神湘当然做得到。
沈明心想了个堪称一劳永逸的好主意,但楚神湘不太认可。
他径直略过了这个话题,道:“双膝,分开。”
双膝……分开?
沈明心怔了下,见那双暗青的眼看的确实是自己跪在蒲团上的膝盖,虽不明所以,却还是微微抬动身子,将其打开了几寸。
神湘君没有否了他的提议,也许这是要施展那封闭记忆的术法?
沈明心竭力把思绪引向正经之处,防止自己胡思乱想。毕竟以这样的姿态在绮梦对象面前分膝开腿,实在是很难毫无异样之感。
“继续。”
楚神湘嗓音清冷。
沈明心双腿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望着楚神湘,见其神色无波,目如幽潭,一时想说的话不知为何开不得口了。
他咬唇,单手捧着疼痛不止的肚子,又衣摆微动,分开了一些。
楚神湘不说话,只是幽冷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沈明心的双膝。
沈明心无法,只好强忍着羞耻,继续再分,那颤抖腰臀撑不住了,便向后坐到了小腿上,将一双脚背压得绷直痉挛。
那目光逡巡起来,好像一把薄凉的刀,磨得不钝也不利,却恰好能透过绸衣,刮进沈明心的肌肤骨血,激起他隐秘而放浪的战栗。
“您……”
他没忍住,刚吐了一个字,还未说出什么,便眼前一晃。
一股寂寥寒冷的淡香,倏地占满鼻息。
该如何形容它?
它不是香火的味道,也不全然没有香火的味道。
它天生便是疏冷的,如神祇眉骨投下的锋利阴影,不带情绪,却自有不容亵渎的威仪,仿佛能冻结一切妄念与喧嚣。
它是神殿廊柱间徘徊的清风,亦是山林自然中空灵的月华,更是神山之上可望不可及的终年雪,漫漫扬扬,散着无关尘世的幽寂。
沈明心曾有一段时日,惯爱品香。
鹅梨帐中香清甜,南蕃龙涎香静远,雪中春信幽淡,二苏旧局书卷浓浓。香皆是好香,他过往都有过痴迷。可与现下这股淡香相比,却是落了下乘。不是不美,而是再美,也终究是俗世滋味。
不如这气息,如此圣洁禁欲,如此邪异腥涩,如此……蛊惑众生。
沈明心后知后觉般意识到,这不是任何一方合香,而是眼前神祇的味道。
他做了那样多的梦,却没有一个,拥有这样的味道。因为他从不知神灵的气息,如今,他知道了,却要再不能妄念沉沦了。
沈明心喉结滚颤,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他微微低下了头,努力抑制着自己胸腔的起伏,不想自己暗中贪婪的汲取与失落抗拒被发现。
瞧着沈明心脸色发白、细汗涔涔、喘不上气的模样,楚神湘一顿。
他原本只想单纯调用法术来做查探,可沈明心这肚子私有古怪,相关方面的法术他也不敢说精通,毕竟只这几日才有点心思捡起来回想的。
如此半吊子,会不会伤了人?
沈明心看起来已很难受了……罢了,还是用上次去除邪秽的法子吧,只是自口中,这便宜干弟大约会呕,还是换个地方吧。
无声一叹,楚神湘再近一步,九条黑臂如蛇游出,或绕或扶,撑住了沈明心后倾的身躯,仿佛结了一张小小软榻,供他半卧着托举起来。
黑臂是楚神湘的一部分,被其托举锁住的刹那,沈明心险些惊叫出来。
楚神湘倾身,苍岩色的手掌抚上了沈明心越发鼓胀的腹部。
“唔!”
沈明心被那手掌的冰凉冷到了,瑟瑟一抖,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可下一瞬,身后的黑臂便抵住了他,再度强硬地将他推至楚神湘面前。
“什么感觉?”楚神湘问。
沈明心闻言,在那气息中陷得迷离的神智微微一清,眉心轻蹙,答道:“肚子疼,像是……有一团气,活物一般,蠕动不休……”
虽不知楚神湘为何有此一问,但他依旧答得坦诚。
楚神湘听到那疼字,眸光缓缓一动,“忍一忍。我来看看。”
看看?
看什么?
沈明心疑惑了一刹,旋即便意识到了楚神湘的言行所指为何,祂是要为他解决这胀大的肚皮。祂竟然不先罚他,不先解决那梦境,而是先要帮他?
沈明心微愕,双唇微动,正要说话,却忽然一僵。
垂落的红衣微动。
沈明心刚开的唇立刻一颤,继而死死咬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最初确是一只手,修长俊拔,骨节如玉。可后来,却绝不是了。
它们是某种软腻的、迫切需要温暖之处繁殖的可怖怪物,分作了藤蔓,化成了蛛丝,悄然入侵而来。
大片血肉被充胀,大块内腔被爬满,那细密的、充塞的、宛若被世上最温柔的蜂蚁啃噬舔咬的感觉,瞬间从底至上,没过了他的头顶。
他睁大了眼,头皮发炸。
好可怕。
好可怕的痛苦,好可怕的……满足。
像涨起了潮。
浪涛颠晃,水波摇荡,他无处着落,受用不堪,唯有绞住那支长长的桨,才不至于溺死其中。
他试图喘息,试图缓解,明明张大了嘴,却叫不出声音。他的喉咙似乎也被那细藤裹缠住了,结满了黏腻不堪的蛛网。
他欲要挣扎,却被擒着,半点不能动弹,只能低下头,迷迷蒙蒙地看着自己那诡异浑圆的肚皮。
它在被神灵耐心地查探着,只是这术法对脆弱的凡俗肉身来说,或许太过剧烈,那肚皮难以承受,连连抽紧,时不时勒出一些清晰的、凸起的痕迹,像游蛇,似藤根。
沈明心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支出两条长腿,鞋袜脱落,挂在足尖,欲掉不掉,喉间挤出崩溃的哽咽。
“哥……哥哥……”
他在叫,声音弱如蚊呐。
但楚神湘还是听到了。
他微微垂眼,对上了那双黑凌凌的、已然失神的瑞凤眼。
“哥哥……”沈明心唤他,那般要哭不哭、欲死未死地望着他。
真是可怜极了。
“已经找到了,”楚神湘道,他的嗓音依旧幽冷清寂,只在尾梢,似被谁的水色浸润般,染上了一点低哑的潮湿,“是神胎。”
“元阳神胎,凡人先天所有,不知何故被引动,结成如此模样,并非邪魔污秽……”他道。
话音未落,眼前红衣似蝶般一扬,将他打断,旋即颈侧一阵刺痛。
是沈明心。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撞开一条黑臂,一口便咬了上来。
泪与涎顷刻淌出,湿满神灵肩颈青衣。
楚神湘感知到了什么,抬起另一只手,攥住了沈明心乌黑发丝间划出一截裸白的后颈。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沈明心却哀哀一哭,继而如风中落叶般,颤抖得好似魂飞。
“好了。”
楚神湘低声道。
冰凉的手掌自后颈向上,带着那沾染来的汗湿与灼烫,摸上了沈明心发冠已落的一头乌发。
沈明心失神的眼颤颤抬起。
他撞过来,是不想楚神湘看见他的痴态。他知祂见过,可仍是不想。但……这位神祇如此温柔,他又怎好隐瞒?他该让祂看见。
“哥哥……干哥,神湘君……”
沈明心仰起了脸。
楚神湘闻声,微微转眸。
貌美的红衣公子如一株熟透的海棠,攀在他胸前,露出了湿透的面孔。
靡艳潮腻。
第72章 渎神 21.
沈明心昏了过去。
在楚神湘查探那诡异肚皮时未昏,在细藤与蛛网充塞血肉空腔时未昏,在哆嗦着一口咬下,满面潮色唤人时未昏,却偏偏昏在了术法结束,一切终止的刹那。
楚神湘不解。
他收回了右手。
那五根玉竹般的手指惯来苍白,眼下却于关节处现了些薄红,表面也裹了一层颇为黏稠的水色,似是刚洗过一只不小心熟透了的桃子。
如此熟桃,饱满娇嫩,表皮禁不住一点揉搓,只一两下,就会破了,桃肉与桃汁皆烂开,脏了人一手,还有桃核不慎磨到指上,带出了两道划痕。
“你太坏了。”
人性悄悄冒头,小声谴责。
楚神湘一边将昏睡过去却仍在颤抖的沈明心单手抱起,放置到法术临时幻出的一张榻上,以清气清理安抚,一边内视灵海,扫了眼人性。
他与它的融合,只这一会儿,似乎就更多了些。
“自己骂自己?”他嗤了声。
“这是自省好不好?”人性道,“若这不是你想的,我又怎么会说出来?”
楚神湘不语,凝结水露,垂眸净手。
“你故意把人搞晕的,”人性道,“你明明可以更温和,但却偏偏要这样,就是没人性太久,变坏了。你看,现在你明明一个法术就可以把手弄干净,但却非要一点点洗,你在回味。
“啧啧,春心大动了哟,湘湘酱……”
楚神湘眼也不抬:“闭嘴。”
人性的声音消失了。
这本就是楚神湘自己的心音,他若不想再听,自然想消便消。
耳畔重回宁静。
时近正午,山中亦升起了一轮秋日,楚神湘转过眼,看着融融日光下的沈明心。
他这便宜干弟生得是极好的,从头发丝到手指尖,都无一不精巧雅致。一张面皮与肉身,白的极白,红的极红,两色对比相衬,平白便有了一股风流旖旎之态。尤其某些时刻,更堪称活色生香。
而在皮相外,内心中,楚神湘还看见了其它的什么。
那或许是踹开福田院大门的一股勇气,或许是酒楼里面对白猫的一点洒脱,也或许是长街马背上,朝着国师弟子啐出的一分坚守。
楚神湘觉着,沈明心与他两百年间见过的许多凡人都没什么不同,但又尽是不同。他说不清,唯有一双眼,如暗青的秋潭,忽而逢春,隐约飘来了暖意。
“安心睡吧。”
楚神湘低声道。
他为他拉上被子,起身便要离开,然而刚走出两步,右手袖口便是一扯。
楚神湘一顿,回首。
沈明心双目闭着,唇瓣殷红,躺在榻上,并未醒来,只一只右手,不知何时悄悄抓住了楚神湘宽大至极的衣袖边角,攥得死紧,即使被拉动,也半分不松。
楚神湘凝视着沈明心的右手,片刻,转回身来,坐在了榻边,任沈明心抓着,垂目闭眼,开始于灵海翻阅起过往记忆中所知隐秘、所研术法。
他方才已将沈明心的神胎控住,它不会再继续胀大,但欲要化解,还要另寻他法,强行消除,只怕会令沈明心神胎崩溃。
人失神胎,如失神魂精气,只有死路一条。
楚神湘这一翻,便是大半日过去,直至手边人气息动了,才止住,睁眼看去。
沈明心似是刚刚醒来,外面天色已昏,他睡眼朦胧,恰怔怔盯过来看。
“可有哪里不适?”
楚神湘问。
“没有。”
沈明心下意识地答,答完,才像是回神般,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身体的某些异样一般,腰身一抖,双腿缓缓并紧,手扶着肚子,撑身坐了起来:“您……查探完,知晓怎样解决了吗?”
楚神湘眸光一顿。
之前不觉,但现下,沈明心倚在榻上,红衣散发,裸着足,翘着唇,如此望着他,倒还真像谁家貌美孕夫,正与夫君诉心,或与外男偷情。
“神湘君大人?”
沈明心见他不应,低声叫道。
“不必尊称,”楚神湘拉了拉被子边沿,将沈明心露出的足踝盖住,“可以叫我楚神湘。你既看过我的过往,就知道,我也曾是凡人。”
沈明心似是并未注意到楚神湘的动作,顿了顿,道:“如若您不介意,我可以仍叫您……兄长吗?”
兄长?
楚神湘扫他一眼,之前叫的不都是哥哥吗?
“随你。”
楚神湘道。
沈明心笑了下,眉心微不可察的褶皱也悄悄舒展了,他非常自然地凑近了一些,因姿势变化,一截脚腕又露出了被子。
“兄长,我没睡多久吧?”他道,“沈家……”
“放心,”楚神湘目光掠过那截脚腕,这次却没再抬手去盖,只恍若无物般,淡声道,“我的小神像仍在,其内有我一道神识。若他们对沈家动手,我自知晓。况且,他们动手的可能极小。”
沈明心疑惑:“为何?是……打不过?可那国师不是说得了胥明天尊神授……难道胥明天尊也打不过兄长?”
沈明心给出了非常欢天喜地的猜测,然后被楚神湘否了。
“祂应当比我强大。”楚神湘道。
“那……”沈明心眉头皱起。
“无妨,人与事何来一成不变?”楚神湘道,“我亦决定,要发展一些香火。在请动胥明天尊的手段前,他们不会出手,反倒还要安抚或拉拢我,示我以弱,以免徒生枝节。”
沈明心并非蠢人,大致明白楚神湘自有谋算,便不再过多担心了。
此间事,一位神灵若都扛不住,那又何况是他?
想到这里,沈明心忽然记起了什么般,看向楚神湘:“对了,若您想对付春山公,也许可以从我那义兄沈稠下手。祖父临行前告知我,他留有沈稠的把柄。”
楚神湘知道当时这对祖孙的药铺密谈,也并不意外,只是多少有一点好奇。
“你可知是何把柄?”
他问。
“一缕胎发,”沈明心并没有隐瞒的打算,他不觉他有什么值得楚神湘去图谋的,“晚间我又追问过,祖父说他藏得极好,沈稠找不到,为防我不知不觉泄密,暂不能告诉我在哪里,但只要沈稠与那春山公敢对我动手,那东西便自会作用。
“不过,此事我也不敢作准,毕竟这次弟子选拔,他们应当就是摆了鸿门宴,欲要杀我的,可那胎发似乎没什么反应……”
凡人胎发,不同于寻常毛发,有一点先天之气在,若在普通人手中倒还好,若一旦落入妖魔邪神指间,便以此可牵引神魂,祸害此人。
楚神湘没想到沈颛还真留有这么一手。
至于沈稠在沈颛走后,便要杀沈明心之举,倒也简单。沈颛哪里想过,沈稠不用自己与春山公直接或间接动手,而是用了国师?国师背靠胥明天尊,可不是一缕胎发就能唬住的。
他虽然打不过楚神湘,但却应是有不少好手段。
楚神湘言简意赅,将缘由讲过,道:“不论如何,都算是有用之物,我会令神识去寻。”
沈明心点点头,望着楚神湘,顿了一顿,还是问道:“之前……那些事,您不罚我吗?”
“什么事?”
楚神湘气息飘渺,目光沉凝。
沈明心张了张口,正要答,却听楚神湘清冷幽沉的声音淡淡道:“是你绮梦渎神的事,还是你陈罪不清,有所隐瞒的事?”
沈明心一僵:“您……知道?”
楚神湘微微垂眼:“现下知道了。”
沈明心眉梢动了动,险些一口咬上去。堂堂一个神灵,竟然诈他。
“我并非有意隐瞒,本也只是因鞋底山泥、身体异样与那场风寒而生的猜测……”沈明心道,“我……当时深夜来您庙中,没有做什么吧?”
楚神湘同他对视,片刻,道:“没有。你只是哭。哭了很久。”
这答案有些怪。
沈明心半信半疑,微微抬眼望了下不远处伫立神龛中的那座高大神像,双腿藏在被中,下意识绞得更紧了两分:“我……对不住,您真的不罚我吗?”
不知是否是错觉,楚神湘好似从沈明心这话语中听出了一丝期盼。
他道:“没什么可罚的。”
这是实话。
他曾觉是麻烦,却也未想过罚他,何况现在?
“如此……谢您垂怜。”
沈明心捧着肚子,跪坐在榻上,微微垂头,算是一拜。乌发自肩颈落下,恰遮了他的神情,楚神湘看不见,却觉那股鲜活之气黯淡了些,他似乎并不高兴。
楚神湘一顿,正要开口,却忽地感知到什么般,转头望向山脚。
“有人来了。”
他以神识看到了那道身影,对沈明心道:“你先到殿后歇息。神胎我已控住,不会再大,偶尔也许会痛,我在找化解之法,先忍一忍。”
沈明心应了,楚神湘便也没再多想,只微抬手,将软榻连同沈明心,一起送入殿后,布下护持,自身则重归神像,不再显露。
庙内一时寂静无声。
沈明心靠在殿后,半晌,心中一叹。
“果然,对神湘君来说,凡俗欲望,并不在眼……”
他垂眼看着自己露出的那一截脚腕。
神灵不计较,不追讨。之前的查探虽难堪,却也似并无多余念想。
如此,不被惩罚,也不会因神灵的觊觎而成为侍奉神欲的肉身祭品,无论如何,沈明心都觉得自己应当是庆幸的,可为何,真确认了,却又莫名失落?
他缓缓抬起右手,低头将口鼻埋入,深嗅了一口。
它抓过那片衣角,即使已放,依旧残留淡香。
那香气属于神湘君。
疏冷幽寂,如雾似雪……
沈明心贪婪地嗅着,舔舐着,手指微微发抖,竭力伸展开来,如艳丽而旖旎的罗网一般,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毫不自知的贪婪痴态。
第73章 渎神 22.
望秋山是楚神湘的香火地界,他自然能感知到陌生气息的闯入,但若不陌生、已被纳入的,只要神识没有外放笼罩,便称不上时时窥探。
因此,他不知道沈明心正在殿后做些什么。他的心神暂时放在了闯入望秋山的不速之客身上。
此时正值黄昏,山中早暗一些,已生诸多阴翳。
来者两位,一老一少,老者穿道袍,少年着粗布,明显不是一路人,但此刻却凑在了一起,前者捧着香烛,后者怀抱一木箱,上盖红布与符箓,皆低着头,步履极快地朝神湘庙而来。
到得庙前,他们并未贸然入内,而是由老道先取出三炷香,点燃后躬身一拜。
“通天观弟子袁一道,领通天大娘娘法旨,求见神湘君!”
通天观?
楚神湘目光一凝。
他本以为先来的会是国师与春山公的人,却不想,竟是西陵的通天观。看来这位通天大娘娘对虞县甚为关注。
庙门外,袁一道拜完,将三炷香插在庙门的门槛前,双目紧紧盯着那升腾而起的细长烟柱。
不过几息,烟柱便由随风而动变作了笔直向上。这在拜神问门来说,便是神灵允准的意思。
袁一道见状,暗中松了口气,又躬身一拜,便带着少年迈步进了庙内。
神湘庙很小,进了庙门,十来步过了院子,便到了神殿。殿内也并无多少香火,就连供品都颇为寒碜,唯有神龛与神像大点,看起来有些神韵与威仪。
如此简陋,在袁一道的意料之中。
这位神湘君是个名声不显,也没有多少供奉的小小野神,这是他早便知晓的事。
袁一道是西陵通天观派来虞水的驻守弟子,也可以说是管事,管理着虞水两岸四县,所有属于通天大娘娘的香火与信徒。
这对他这等得神授无望的弟子来说,算得上是美差了。
有通天观的背景,手中还握着可得通天大娘娘神谕、借通天大娘娘神力的实权,来到这种小地方,那简直是土皇帝,县太爷见了他都要赔个大笑脸。
过往十几二十年,袁一道过得也确实堪称滋润。可兴许是老天爷看不得他如此快活,非要在今年降下劫数,来为难为难他。
这第一道劫数,便是前阵子的春山公。
春山公进虞县,可以说是一点遮掩没有,大张旗鼓,明目张胆,便要把这一处属于通天大娘娘的禁脔之地抢夺。如此动静,袁一道再贪图享乐,不务正业,也不可能发现不了。
敢在西陵地界这般嚣张地与通天大娘娘抢香火,这是疯了不成?袁一道赶紧禀明观里,同时收拾准备,亮出架势,打算一有法令,便直接冲到虞县,拆了那县衙的大门,好好质问那县太爷一番,回头没有个几千几万两,无法了事。
可很快,观里回信来了,让他勿要多管。
袁一道心惊。
一县之地的香火被夺,却不多管,西陵,或者说通天大娘娘,到底是怎么想的?抑或,出了什么事?
袁一道不敢细想,只能照做。
然而,如此态度却令其余三县的大娘娘信徒们疑惑了,诧异了。他们也如袁一道一般,冒出了许多不安的揣测。当这些不安逐渐萌发壮大,信仰便自然而然地动摇了。
虞水两岸四县,春山公明明只进了一个虞县,其余三县,却也逐渐燃起了那春枝香火。
袁一道的地位一落千丈,安稳日子被破,日日焦虑难安。虞水一县香火观里或许出于某些原因,不当回事,可若四县香火都没了,他必然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几次找观里,几次问大娘娘,几次去其余三县摆法事,都没什么结果。
后面,他甚至都偷偷动过心思,想着要不要去瞧瞧那据说时不时便会显灵的春山公。能让通天大娘娘避其锋芒,这绝非什么小野神。
然不等他真去看看,那第二道劫数便来了。
今日一大早,饭刚撤下,口还没漱完,他派去盯着虞县动静的人便屁滚尿流地进来禀报,一口一个神湘君显灵了,拳打春山公,脚踢神照国国师,袁一道一听,都以为自己还在睡,压根儿没醒。
他花了老半天才理清这桩事的来龙去脉。
“你说那神湘君显露了百丈法相,春山公和神照国国师还都不是对手,任祂救走了人?”袁一道瞪大了眼。
“对,没错,就是如此!”来人肯定道。
袁一道惊疑不定。
通天大娘娘早年也是常显灵的,他见过大娘娘与妖魔开战,所显法相,也不过百丈。可大娘娘是怎样的神灵?祂占据西陵几十年,有一郡之地供养,香火鼎盛,哪里是一小小野神可比?
神湘君,若非他是这虞水四县的管事,要时刻关注其内香火与野神动向,都听不到祂这名号!如此野神,竟能有这般实力?
若说是假的,也不太可能,他这弟子惯来可靠,也是有眼界的……
“大事……这是大事!”
袁一道立即嗅到了其中的不凡之处,匆忙去探了一番详细消息后,便也顾不得遣人去西陵快马禀报,直接一咬牙,动用了香火符箓,将此事上禀了通天观与通天大娘娘。
晌午报去,下午消息便来了。
通天大娘娘指名,令他带上一尊拥有分神的小神像,去那神湘庙,与神湘君一见。
袁一道冷汗立时便下来了。
神灵许多时候,与妖魔也无两样。这样一尊无人知晓脾性的野神,贸然去见,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便是带着通天大娘娘的小神像,他也是怕。他可不觉得通天大娘娘会为他的死活与这神湘君开战。
可再怕,神谕却也是不得不完成的。
是以,才有暮色四合时,袁一道登望秋山,出现于此的身影。
进了神殿,袁一道也并未敢多瞧,只故作镇定地环视了一圈,便又取出香来,再上三炷。
“神湘君在上,吾神通天大娘娘有事拜访,请神湘君一叙。”
说罢,袁一道回头,自那粗布麻衣的少年怀中接下木盒,将其上符箓一一揭下,最后扯开红布,开启木盒,小心翼翼捧出一尊小神像来。
小神像雕的是一雍容女子,手握方尺,头顶圆日,慈眉善目,彩衣如霞,只一双脚,裂作扭曲肠肚,看起来颇有几分邪异。
这便是通天大娘娘的模样。
袁一道将小神像取出后,便又递给那少年,令他捧着,然后割开自身手腕,将血滴到小神像上。
血腥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