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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渎神 15.

“好事?”

沈稠勾着明隐的脖子,微微侧首:“计划都被毁了,这好从何谈起呀?”

“好就好在,得了惊喜。”神像微微一笑,便向沈稠与国师明隐说起了岳家村所见。

“……那白荷灯一出现,我便知我们上次神湘庙查探是被骗了。”

春山公道:“但我心中虽惊讶,意外于其心机与隐藏,却也并未放在心上。即使这神湘君也是神灵,那又怎样?

“过往不知,但近年来祂偏居深山,只享沈家香火,别说曾经并非什么名声赫赫的神灵,就算是,如此二十年香火寥落,也早已孱弱不堪。我观其气象,约莫也就与恶蛟傀儡相仿,可不想……”

他一顿,石像面上显出惊疑与惊喜双重扭曲的怪异之色:“一招……只一招,我那傀儡便败了,被一剑斩杀当场!那一剑,我从未见过!”

明隐眉头微拧。

沈稠目露惊疑:“那神湘君不仅真是神灵,还有如此实力?这怎么可能!”

口说不可能,可人却再坐不住了。

他从明隐怀中翻出来,靠到一旁,似焦虑又似魔怔一般,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要知道,这神湘君若只是神湘君便罢了,可祂偏偏还是沈明心的干哥,还疑似帮了沈明心,去除了上次那香火种子。如此,沈稠便难受了,简直如鲠在喉。

明隐道:“神灵气象,既已展现,便是真实,你看到的应当不错,可若不错,怎会一招就杀了恶蛟?你那傀儡的实力,便是我座下大弟子,亦要斗上些回合,配合宝物,才有机会斩杀。”

“这便是我要说的惊喜了,”春山公道,“这神湘君气象不大,神力也称不上有多深厚,但前者极清,后者极实。那气象清到不见一丝浊气与孽力,那神力……若说世间神灵的神力都是山间流水,那这神湘君的神力便是乳液灵浆,凝实非常!

“除此之外,还有祂那绝妙的法术!

“我等那法术,说是法术,其实也就是操控神力,以神力推来云雨、搬开山石、渗入人身、勾动魂魄,把神力当作手脚来使,用的都是蛮力。可那神湘君不同,他是真能凭空生出神异来。

“我能隐隐感知到,天地之气在被其调动。九州四海,也包括神照国在内,再无一妖魔鬼神,能有如此能耐。

“清明气象、凝实神力、精妙法术,这世间岂有这样的神灵?明儿,你自知这其中厉害,是也不是?”

明隐听到此处,也终于变色:“你此言可当真?”

“我亲身领会,自当千真万确!”

春山公的神像微微颤抖,温和的笑脸也仿佛激动般,如被挤压的潮湿黏土般,渗出浓稠汁液:“这对我等来说,可真是天大的意外之喜了!”

汁液如溢出的软烂须触,顺着桌沿缓缓流下,浸湿了明隐的手指。

他恍若未觉,只胸膛重重起伏。

清明气象、凝实神力与精妙法术。

后两者倒罢,第一个,却是没谁能比他更清楚其“清明”二字所蕴藏的惊人之处。

此世间神道大兴不过百余年,所有神灵都是自虚无中诞生,借天地无灵之物而蕴。他与勖隐,也便是春山公,是最早诞生的两位神灵。

诞生之初,他们懵懵懂懂,大肆吸收香火,增长神力,后来时间一久,发现竟有孽力缠身,想方设法,亦无法化解。他们尝试连通天地,才知神力、孽力,是为一体两面,只要是神灵,只要想得香火、增神力,便避不开孽力。

凡人是极为古怪的生灵,无至清之辈,亦无至浊之人。所出香火,自也是清浊不分。

清者为神力,浊者为孽力,神灵们无法分割,便得照单全收。

而若孽力太多,便会滋生邪秽,致使神灵化为邪神、妖魔。

十二年前,勖隐便是如此。他不能见神照国两大天尊之一化作妖魔,便亲手将他斩了。

斩时大义凛然,斩后却悔恨万分,日日思念,备受折磨,神力都溃散不稳。

后来得见北珠国某地贡品,其上隐有熟悉气息,他方回了神思,打起精神。

他神识所限,离不得神照国,便暗中借神授之机,将神照国国师炼作傀儡,分神入内,驱动其外出寻找,千辛万苦,才得今时之再见。

只是这再见,实在酸楚。

昔日双生爱侣已有新欢,他心中有愧,强求不得,便只能加入。幸好这新欢倒也有些趣味,阴阳之体,更于他稳定神力有益,三两日来,他这不甘不愿,便也算心甘情愿了。

可说到底,破镜难重圆,一切都不复当年完满无忧。

症结在何处?

便在这孽力二字!

但今日,勖隐却说,有一乡间野神,神力凝实、法术精妙便罢,竟还有一身清明气象,半点孽力都无,这让胥明如何耐得住?

若世上真有孽力之解法,那他与勖隐享用人牲时的挣扎自责算什么?他手刃爱侣的痛不欲生算什么?还有他近年来为了不堕为妖魔,再不吸食香火的忍耐、煎熬与濒死般的虚弱,又算什么?

可笑,可笑至极!

“我们必须要得到这神湘君的秘法,”明隐抬眼,神色冷酷如寒石,“人阻杀人,神挡杀神。”

沈稠见明隐发了话,立刻眉开眼笑起来,抱住其手臂道:“天尊肯出手,便不是真身发动,那也必是手到擒来了。沈颛倒是瞎眼了,也该着沈家要遭此报应。”

自数月前偶遇幼时照顾自己的老仆,得知家中横祸皆是祖父沈东当年的旧事,且这旧事还是沈颛作为头子,一手引出,他便恨极了沈颛与仍平安享福的沈家。

沈家再惨也都不算惨,助他复仇之力,再多也都不算多。

“那乡间野神,他能得这样的机缘,极可能有些独特,”春山公道,“我等万不可轻视,最好能试探一番,看看其到底有多少实力,再谋划动手。

“明儿,我真有预感,这次只要我们得到那神湘君的秘密,必能摆脱所有神灵都无法挣脱的孽力纠缠,从此真正逍遥世间,再无须重复过往悲剧……这简直是上天予我们的恩赐!”

明隐亦颔首:“你说得对。既如此,我先着座下弟子去安排一番,先试试这神湘君……”

“哎,”沈稠截住明隐的动作,“我的好国师、好天尊,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了,都不记得这几日在办的事了?那可不就是一个现成的好机会吗?”

明隐眉梢微动。

这几日在办的事,除去春山公这边,便只有一个弟子选拔了。

“你是说……”明隐看向他。

“干弟受难,干哥真能狠心,见死不救?”沈稠笑起来,“今日本想即刻就杀了那沈明心的,可若为两位大神灵的大事,那再放他活上几个时辰,亦无不妥。”

“瞧,”他朝外望去,“天已经亮了,这个时辰,好戏可要开场了。”

明隐顺着沈稠的视线看去。

窗外晨光熹微,距离不远的县衙中,已传出一些动静,历时五日的弟子选拔,已来到了最后一日。

县衙附近,演武校场。

卯时还未到,沈明心便被二管家与青圭、漱石等人从被窝掏了出来,塞进马车,丢到县衙。与他一同赶着大早来的,还有一二十人。

几日前,神照国国师刚入城,宣布进行弟子选拔时,这人数还要再翻上许多倍,几乎整个虞县弱冠及弱冠以下的年轻人都来了,县衙和旁边校场都塞不下,人都涌到了大街上,满当当挤了两条街。

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这国师到虞县的那日,正好与沈颛离虞县的那日,是同一日。只是一个是清早走的,一个是午后到的,恰错开了。

而神照国国师毫无先兆的提前到来,也令沈明心的计划乱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沈颛前脚一走,后脚待到入夜,他便上望秋山。虞县到西陵郡城,快马加鞭也至少得三五日,等沈颛看了他托老管家转交的信,想再赶来阻止,也已经晚了。可神照国国师一入城,他便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国师到来,并非是单人独骑,而是带了随行弟子与神照、北珠两国的护送军队。

军队为保护国师,一进城便将四面城门围了,惯来昂首挺胸的县太爷见到那为首将领,都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裤带里,唯唯诺诺,屁都不敢放大一个,沈明心只一个富家公子,如何能在夜里混出去?

若不夜里去,白日去,倒也行。

可这国师入城当日就宣告了弟子选拔一事,沈明心本不想去。一是此事虽是沈颛所愿,但他却觉不靠谱,二是国师入城时,他去看了,只远远围观,便险些被这一行人身上古怪的香火味熏个仰倒,当场吐出来,更何况其它?

他实在对那国师生不出什么信任与尊崇来。

他不想参加选拔,可沈家太多人想让他参加,二管家更是早得了沈颛走前的命令,消息一出,就赶去县衙给自家少爷报名了。等沈明心知道,险些没气得捏碎手里折扇。

“可能撤掉否?”

沈明心抓着人问。

“这岂能撤掉?”二管家苦笑,“便是能,也不可呀!全县人上赶着,就咱一个往后退,岂不是打了国师的脸?这样的神仙人物,弄死我们也就是动动小拇指的事!”

无法,沈明心只得按下焦躁与莫名抵触的心思,白日参加弟子选拔,夜里老实睡觉,希冀老管家不会言而无信,祖父不会早早回来。

“少爷为何不愿去参加那选拔?”漱石不懂,好奇问沈明心,“听说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北珠国许多皇子公主都求之不得呢!

“若少爷真成了神照国国师的弟子,将来必也能得神授,那哪还需要敬其他什么神灵,自己可就也是神灵了!不,不对,是不是神灵,胜似神灵!外头就是这么说神照国国师大人的……”

沈明心道:“能自己握住强大力量,握住掌控命运的机会,自然是好,但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凡是如此机缘,必有价码,不要你在当下付,也要你在未来付。若要价的是好的,那自然好,可若要价的是坏的,你待如何?”

漱石错愕:“少爷是说,您觉着那位国师大人是、是坏的?可他那样厉害,满天下斩妖除魔……”

“我也不知,”沈明心展开扇子,盖在了脸上,“只是不喜罢了。事已至此,便这样吧。”

当时两人在廊外,漱石小心觑了一眼屋内的小神像,压低声音道:“那少爷,国师和神湘君,您更不喜哪一个呀……”

沈明心没答。

漱石看不见沈明心脸孔,以为他睡过去了,便不多嘴了,去找青圭要毯子,免得沈明心受风。

然而,刚转身走出没几步,却听那玉石相击般的声音从桃花流水的扇面底下传了出来,轻得像阵模糊的风:“整日乱扯,谁说我不喜祂?我只是……”

只是什么?

漱石没听见,沈明心也未吐出。

“沈明心,沈明心!”

一道粗哑声音,将沈明心飘远的思绪拉回,差役在点人了。

“到了。”

沈明心晃了下扇子。

这是选拔的最后一日了,前面四日他都算不得出众,也不知怎么留到了最后。今日说是要以宝物测心性纯净,沈明心自认是个俗世浊物,半点不纯净,应当是能刷下去了,是以放松不少。

差役扫了眼,转身毕恭毕敬对一名白衣飘飘的年轻人道:“大人,人已到齐,您看……”

年轻人眼也不抬,淡淡道:“开始吧。”

第67章 渎神 16.

年轻人一声令下,便出来数名童子,皆唤年轻人为三师兄。

一场设在小小县城的弟子选拔,国师座下大弟子与二弟子都不屑,唯有三弟子推脱不开,只得过来主持,内心也是不耐,瞧见童子们也没几分好脸色,只蹙眉应了一声,便示意他们不要耽搁,速速办完。

童子们见状,忙将一方白玉供桌摆出,并按五行八卦之规矩,布好香烛黄表等物。

一旁差役与军士欲要帮忙,却被其横眉冷目地斥开:“污浊凡人,岂可沾手仙家之物?”

差役与军士皆喏喏。

沈明心立在待选拔弟子中,以扇遮掩,悄悄撇了撇嘴。

供桌置好,那班童子便又抬来一方贴满符的红木箱,自箱内请出一面青铜古镜,放到供桌中央,然后齐齐跪倒,高呼:“请宝贝现身!”

这呼喊里,案上三炷香忽地迅速燃烧起来,烟气如遇异风,被蓦然一卷,直入青铜古镜内。

沈明心与周围人,包括那些差役军士,俱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瞧着这奇异一幕。

下一刻,便见那青铜古镜一震,镜面上青苔一般的绿锈寸寸脱落,显露出水光天鉴模样的空无平滑来。

如此神异,令四面一阵躁动。

“噤声!”

童子们起身,为首的回首冷喝:“扰了宝贝,饶你们不得!”

说罢,便看向沈明心等人,依站立的顺序,点人上来。

为首童子对着他们这些待选拔弟子,倒是和颜悦色许多,引着人到镜前,跪到蒲团上,宽慰道:“莫要害怕,只是让宝贝照上一照,验你心性可干净,有无邪秽,是否妖魔种子之类罢了。”

等待选拔弟子跪好,青铜古镜便射出濛濛青光,落在其身上,停留大约几息,便淡去,再无多余反应。

“五息,”童子的笑容淡了些,抬笔在簿子上画了一笔,“无邪秽,非妖魔种子,但心性不纯,不过关。下一个。”

被当作首个例子一样带上去的富家公子顿时脸色一垮,如丧考妣。

县太爷家的二公子故意不争那第一个,只在第二,见状道:“小道长,敢问如何才是过关?”

童子扬起笑脸:“青光亮起十息以上,又无邪秽,且非妖魔种子,便可过关。二公子,若准备好了,便请吧。”

这位常年在西陵读书的二公子是见过世面的,闻言一笑,便从容上前,跪到了蒲团上,任青光落下。青光停留七息,并未过关。

二公子也不恼,笑了笑,并未像那富家公子一般直接离去,而是站到一旁,瞧起了热闹。

待选拔弟子一个一个地上前,眼看便要轮到沈明心了。

可不知为何,随着前方遮挡的逐渐减少,沈明心的心忽如爬满蚂蚁般,莫名不安焦躁起来,就仿佛前头的不是什么神仙宝物,而是绝命深渊。

轻松之意一扫而空,他站在队伍中段,下意识悄悄挪动了脚步,想要往后缩上一缩。

然而,这最后一日的人实在太少,他刚一动,便被注意到了。

县太爷家二公子笑着一扬扇子,朝他一指:“沈明心,照一照镜子罢了,你怎的怕了?还要鬼祟往后躲,可不见你平日嚣张跋扈的模样了!”

他嚣张跋扈,可却至少讲些道理,总好过你这骗尽男女,含笑看人浸猪笼的恶心人要强太多。

沈明心压着白眼腹诽,面上却是尴尬一笑:“什么怕不怕的,实在是……人有三急。小道长,我排最后便可,您与宝贝先验着,我去去就回。”

他心中不安愈盛,已有了要暂避的念头。

可惜,天却不遂他愿。

他脚步刚转,便听那主持仪式的童子道:“慢着。”

沈明心一顿。

童子拂尘轻摆:“不必最后一个。沈公子既着急,就做眼下这一个吧,统共不过几息的事,沈公子再急,也不急这几息吧?”

沈明心转头。

童子眼珠漆黑,圆睁睁盯着他。

周围也安静了,待选弟子、落选弟子、差役、军士、其余童子,包括那坐在一旁阖目品茶的国师三弟子,忽然全都看了过来。

一双双眼睛自四面八方裹上来,湿乎乎,明晃晃,好似古怪的虫卵将沈明心围拢,令他一时脚步难动,喘息不得,喉头不住翻涌。

“我……”

张口刚说一个字,沈明心便立刻闭上了嘴。

他嗓子里像有虫在钻,这一下就险些吐出来。

“沈公子,还在等什么?”童子盯着他,其余五官皆纹丝不动,只有嘴巴在开合。

沈明心闭了闭眼,知道避不开了,便只得稳着脚步,走过去,跪到那青铜古镜前。

濛濛青光自头顶射落下来,沈明心心中的不安一时到了顶峰,几如海啸将他淹没。他盯着那青铜古镜,不敢闭上眼睛。

一息、两息、三息……

七息、八息……

不远处传来嘎吱一声微响,是县太爷家二公子手中的扇子弯了。

童子也一扫满不在意,满面惊异,捏着拂尘的手微抖。

沈明心愕然,心头却不喜,反觉诡异发沉。

九息、十息、十一息……

周围再按不住,响起一阵哗然,童子也露出喜色,见青光有减淡趋势,便要献个殷勤,过去扶起这即将成为国师新弟子的人物。

沈明心虽心跳狂乱,不安至极,但眼见事情结束,还是稍稍松了口气,便要顺势站起。

却就在这时,旁边忽传一声沉喝:“且慢。”

沈明心与童子皆是一滞,抬头。

发话的是那白衣年轻人,国师三弟子。

他面色平静,目光锐利如箭,钉落在沈明心身上:“可别忘了,除心性纯净可过十息外,还有妖魔种子,也会引得宝物多照上一照,以便令其现形。”

沈明心神色一变,嗅到了鸿门宴的味道,当即便要起身争辩。可就是这一动,那青铜古镜突然如受到什么挑衅一般,本在减淡的光芒蓦然大炽,罩住沈明心全身。

沈明心眼前一花,腹部顷刻一阵剧痛。

他猝不及防,一下半跪在地,本能伸手按去时,却发现自己的肚皮仿佛被吹了气一样,在急速变大,疯狂鼓胀起来。

沈明心呆若木鸡,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可肚皮好似随时都会被撕裂的疼痛却提醒着他,这并非幻觉。

四面传来惊慌大叫,白衣年轻人拍案而起,怒目疾声:“大胆妖孽!吾师收徒之事都敢来闹,真当我神照无人不成!”

语毕,抬手便要去摘腰间葫芦,果断按照沈稠等人的交代,将其收了炼化。

可正值此际,他身边一枚符箓却忽地燃烧起来,他耳尖一动,似是听到了什么隔空传来的吩咐,摸向葫芦的手一顿,向后转去,改为拔剑。

就这一刹工夫,沈明心已回过神来。

今日之事不对,胆敢在国师选拔弟子的时候搅乱,可不是沈稠和春山公便可以办到的,若说国师或其弟子半点不知,沈明心不信。

国师三弟子都已如此反应,沈明心若是再觉得此时束手就擒,再为自己喊冤,便能得个清白,那可就不是老实,而是愚蠢了。

他不知自己怎么就能惹来国师或其弟子这样的大人物设局,但眼下明显生死关头,容不得多想。

趁那些差役们大惊失色之下反应不及,他一咬牙,果断跃身而起,夺了把刀,忍着剧痛,直往外冲,同时大喊:“我非妖魔,是被冤枉!”

“若是冤枉,你跑作甚!”

国师弟子义正言辞。

“我信不过你们,”沈明心双目通红,脚步不停,“若这非你们设局,你们问心无愧,便随我到虞县大街上,请来所有父老乡亲对峙……”

那些凡人愚昧至极,请来便请来,国师弟子不在乎,但他要的仅仅只是一个名头,而非什么完完全全的名正言顺,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便是全天下知晓这内里不对,他们冤枉了他,那又如何?几个敢来他面前伸冤?

国师弟子冷笑,也不废话了,当即便是一剑。得自于胥明天尊的神力倾泻而出,化作剑气,瞬间洞穿沈明心左肩。

沈明心身躯一震,速度却不减,几步冲上校场边最近的一匹马,一夹马腹,疾驰向外。

“你们才是心虚!”

他嘶声一吼。

这一声似乎终于把周围凡人们的神魂唤回来了。

差役和军士们面面相觑,国师弟子冷道:“还不快追这蛊惑人心的妖魔?”

这一句,便将此事定了性,差役和军士们本也不是为的什么真相,闻言立时大叫,纷纷拔刀追赶。

“拦住他!”

“快拦住他!”

“他是妖魔!”

童子惊疑,看向国师弟子:“三师兄,这!”

“莫慌,”国师弟子摆手,收起冷意,微微一笑,“去为我牵匹马来,我们慢慢追上去,看看这妖魔种子究竟来自何处,务必斩草除根,一网打尽。”

童子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速去牵马。

国师弟子不忙追,沈明心却急着逃。

他练武时候尚短,可自幼却便爱骑射,此时虽被伤了一肩,却也拉得开弓。

他一边催马,奔出校场,躲避后方射来的箭雨,一边转腰,从马背上卸下弓箭,挎到肩上,搭箭开弓,打下靠近的追兵。

胀大的肚子颠在马背上,疼痛如巨浪,让沈明心稳不住,箭矢丢了准头。

但饶是如此,他的箭术也不差,连续几箭,便与追兵渐渐拉开了距离。

快马加鞭,沈明心冲出了校场,直奔距离最近的南城门。

他虽有胆识,可也只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哪里遇见过这种事?他脑内混乱一片,也不知该去往哪里,沈家肯定无法回了,只能往城外逃。

可去城外哪里,也不知道。

若想杀他的真是神照国国师,那便是西陵的通天大娘娘,也拦不住。到此,也唯希望留于宅中的仆从亲信莫要被他带累了。

然而,快马奔过行人稀少的街道,越近南城门,沈明心却越觉不对。

身后追着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些差役与军士,却半点不见国师弟子及那些童子的身影。

沈明心心里发沉,不知这是前方自有拦截,还是故意放他一马,在拿他作饵。若是前者,实在有点没必要,他自知并非什么大人物,也无甚奇异,若是后者,能以他来钓的,会是谁?

心念电转间,沈明心一勒缰绳,改变了原本的方向,钻进了另一条街。

此路直奔城东,不再是城南。

驾马冲出刚十几丈,前方忽然传来百姓惊叫,沈明心抬眼,便见一道剑气横过,直接斩断了拱桥,拦住了他的前路。

国师弟子的声音不大,却从后方的嘈杂中清晰无比地传了过来:“好好的,怎么改道了?既是聪明人,知道了吾师的打算,便不要自己找死。

“乖乖朝着城南去,若能助了吾师大事,说不准吾师不仅饶你一命,还能真收你做个弟子。到时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唾手可得……”

作者有话要说:

[鸽子]咳咳,本文不生子,也没怀。

第68章 渎神 17.

沈明心本只是试探,却没想到他们自恃强横,竟连遮掩都不屑多做。

“你们要以我引神湘君现世?”

沈明心霍然回头,越过追兵,直望那极后方的一道白衣人影。

即使相隔很远,国师弟子也依然听见了沈明心的声音,他温和含笑,目中却隐带残忍戏谑,“不错。你是他拜干亲的干弟,你沈家又供养他香火二十年,因果纠缠,以你引他,很令人意外吗?

“既知究竟,可要弃暗投明?我听说那神湘君可对你沈家很是一般,但成了吾师弟子,做了我的师弟可就不同了……”

“呸!”

不等那话说完,沈明心便一口啐来。

国师弟子的脸色陡然阴沉至极。

沈明心冷笑,抓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发白,猛地一甩,“你们想让我去,我偏不去,我沈明心再是不撑事的纨绔,也不屑受你们这恶心摆布!”

语罢,马鞭一扬,直接转向,朝更远的城北冲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国师弟子眼神可怖,盯着那腾跃而起的身影,“见你这臭虫有点意思,还想逗弄一番,却不想你竟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吾师只说留你活口,等那野神来救,或随你去那望秋山,可没说留怎样的活口,削臂断足,做了人彘,可也仍是活口……”

国师弟子阴冷一笑,剑气骤然射出,直如电光雷霆,轰烈作响。

沈明心早在留意,见状勒马一闪,便要躲避。

可那剑气岂是寻常剑气?

神力凝聚,如影随形,几乎是毒蛇一般,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沈明心立时横刀,刀身落下刹那便发出了咔嚓脆响。一道白芒自刀锋裂缝渗出,近在咫尺。

沈明心已切身感受到了那剑气之利,恍惚之间,他便已觉四肢脱离躯体,遥遥飞起,鲜血喷涌如泉了。如此力量,他岂可挡,世间凡人岂可挡?

剑气尚未杀人,神力便已诛心。

沈明心瞬息之间,直面胥明天尊神力,近乎心神失守。

剑气趁机爆发了,直斩其口舌与四肢。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漫漫长街上,忽然起了一道清风。

伴随这清风,一团雪白轻灵的影子踱步走上一处高耸的檐角,一双暗青的眼垂下,漠然注视着这片嘈杂混乱的街面。

长街仿佛被按下了一瞬的暂停。

剑气停滞,刀刃破碎悬空,映射出寥寥晨光。骏马惊惧,前蹄凝固在高扬处,那声长嘶被某种无声之物吞没,戛然而止。

“找我,何须如此麻烦?”

白猫居高临下,吐出幽冷人言。

话音落,凝固消失,万物重启。

剑气倏然溃散,刀刃并着马蹄落地,长嘶更加尖利,全是恐怖。

几乎同时,县衙三层小楼内,明隐眸光一动:“祂来了。”

春山公也感知到了那异样,神色微变:“祂居然真敢来!”

明隐道:“祂若不敢来,便是实力不足又胆小怯懦,直接打上望秋山便是。敢来,却只是救了人便跑,也是不足为惧。而现下,祂敢如此大张旗鼓现身,便是说明要么祂实力不俗,自信能敌国师明隐,要么狂妄自大,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一个。

“你觉得这位神湘君会是哪种?”

沈稠笑道:“无论哪种,都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毕竟来了虞县的,可不是‘国师’,而是一位天尊呀。这神湘君千算万算,也绝对算不到神照国的胥明天尊会分来神识傀儡,驾临西陵。”

说着,他依住明隐:“我的大神灵,可要立刻出手?”

“只一道神识,哪里用得上明儿?”春山公道,“况且,这只是试探交锋罢了,早早暴露底牌,殊为不智。万一祂有什么奇特与防备,明儿在暗,才更方便出手。今日,就先让我再去会一会他。”

小楼内交谈间,长街上,国师弟子也反应了过来,猛地抬头循声望去,瞳孔一缩。

“神湘君,你竟真敢现身!”

沈明心坐于马背,冷汗湿透衣衫,抱着肚子,刚稳住心神,便忽然听闻这样一声,下意识抬眼,瞧见那白猫,眼中又喜又忧,可这喜忧不过一刹,便倏地顿住了。

等等。

那国师弟子,是在叫白猫大仙为……神湘君?

沈明心脊背微僵,似是明白了什么,又似是陷入了更深的迷障。

“有何不敢?”

楚神湘冷然。

话音落地,国师弟子如遭雷击,砰地摔下马背,双膝重重跪落地面,发出骨骼粉碎的响声。

“啊——!”

惨叫声霎时响彻长街。

差役与军士们见状,终于回神,吓个半死,全都跪伏在地,有的喊春山公,有的叫通天大娘娘,还有的只哭丧着脸念大仙饶命。

“神湘君,你胆敢在这里撒野,吾师一定不会放过你!”

国师弟子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半点不能,肩背如被巨山压住,只能跪伏弯折,得自神授的神力也一分都调动不起。

“聒噪。”楚神湘淡淡道。

国师弟子的声音立时便消失了,嘴巴如被缝住,不能打开。

简单处理完了场内唯一一个身怀非凡之力的人,楚神湘终于将目光挪向沈明心。

同时,他的尾尖暗中一动,一缕清气悄然飞出,没入了沈明心体内,治愈了其肩上伤口,并祛除了其魂魄所受神力影响。

这里闹成这样,楚神湘自认也有自己一分不妥。

他那分神术还不熟练,在划出两道神识后,难以一边在岳家村出手,一边全速驱使白猫赶路,致使白猫的到来慢了一刻,若非如此,也不至于令沈明心受伤。

沈明心只觉浑身一轻,神智清明起来,肩上伤势也尽数消除了。

如此神异,当真也是只有神灵才能办到的。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