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5(1 / 2)

第61章 渎神 10.

沈稠的院子,沈明心不太熟。

自打沈稠十八岁离家,跟着药行走商后,这院子便被尘封起来。沈稠只每年中秋与腊月才会回来,这里便也只在这两个时节大清理一番,其余时候,只偶尔派人打扫,以免虫蛀鼠闹。

沈明心嫌弃这里灰尘重,莫名阴凉凉的,极少来。

但今日却是不得不来了。

无论是昨夜那过于清晰又有些吊诡的梦,还是沈稠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令人作呕的香火味,都令他颇为在意。

沈稠不喜人伺候,新来的俩丫鬟一被支走,这院里便空荡荡,再不见半个人影了。

沈明心摸进来,直奔沈稠的卧房。

卧房门没锁,沈明心进来后,险些被呛得一个仰倒。沈稠才刚回来一晚,这屋里的香火味竟就这样浓重了,说他未偷偷供什么,沈明心可真是半点不信了。

只是这小神像或春枝石刻,能是在哪里?

这类物件不方便带在身上,却很方便藏匿起来。

沈明心琢磨着沈稠的性子,从衣柜箱笼开找。

他不想打草惊蛇,翻找的动作都不大,刻意收敛着,不敢留下什么痕迹。这样势必会有些慢,他担忧沈稠随时会回来,时不时便要朝窗外望一下,如此便更慢。

一圈翻下来,有惊无险,沈稠没回来,可沈明心却也一无所获。

“到底在哪儿……”

沈明心在这间卧房踱无声步,尽力冷静下来,凝目环顾,想要寻找一点线索。

忽然,他一顿,目光落在沈稠的床上。

许是错觉?

这处的香火味似乎更浓几分。

可床底与床头暗格都已看过,什么都没有。唯一没找的,便是床帐内。沈明心惯有些讲究,爱嫌弃人,并不想碰沈稠的床榻。

但——

眉心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沈明心在原地绕了两步,一咬牙,还是抬手,掀开了那床榻低垂的半边纱帐。

这床帐里味道更甚,冲得沈明心喉间一哽,差点吐出来。他忙抬起衣袖捂住口鼻,只用右手,强自忍耐着,飞快查看起榻内。

被褥皆无异样,到得枕头,沈明心却看出一点不同来。

这枕头不是沈家的。自家祖父喜好蜀缎,家中枕头尽皆是蜀缎所裁。沈明心对此无明显喜好,所以用的也是蜀缎的。沈稠也该是如此。

可眼下,这榻上,沈稠的枕头却不是蜀缎所制,而是一种沈明心未曾见过的料子,明明颜色深黑,光泽却泛着红,看起来有些古怪。

“难道是在这枕头里?”

沈明心起了猜测,避开沈稠枕过的部分,从下压了压,想要感知一下这枕头里是否有什么。

谁知,他刚压一下,这枕头里的芯子便忽地一蠕,仿若存有活物。

沈明心被骇得一抖,猛地收手,惊慌后退,被脚凳一绊,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可饶是如此,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也几乎是瞬间便顺着他的手指窜到了天灵盖,令他喉头压都压不住,剧烈干呕起来。

恰在这时,外面忽地传来三声短促猫叫。

这是漱石与他定好的暗号,沈稠回来了!

沈明心满眼是泪地抬头,看了眼那床榻。

他脑中闪过一刹的迟疑,要不要将这枕头带走。可一来他不想就这样惊动沈稠,二来这枕头里究竟是什么,他不敢说,生怕拿了才是祸事。

心念电转间,他下了决定,拧眉撑起身子,抖着手把枕头扶回原位,然后再顾不得许多,一边干呕一边扒着半开的后窗,飞快爬了出去。

落地,沈明心便想赶紧贴着后墙,从假山后绕过去,赶在沈稠进门前溜走。

可不料,他刚到假山,沈稠便步履匆匆地走进来了。

沈明心反应极快,当即矮身蹲下,将自己完全藏在了假山后。

他想等沈稠进屋,再寻机会离开。但假山另一头的脚步声却不知为何,突地停了下来,既没去卧房,也没进小书房,而是朝假山里头钻来。

被发现了?

沈明心心头发紧,眼珠转着,飞快寻思对策。可下一刻,那脚步却停了,与他隔着至少一丈多的距离。

紧接着,沈稠的声音传来,带着异样:“都说叫你不要吃了,非吃不可,现下又这样,我都还没……哈,轻着些,都、都破了……”

“不会的,稠儿很厉害……这次是我心急了,下次定小心些,不让稠儿担心,也不惹稠儿难受。”进门的明明只沈稠一人,此时院内却有另一道陌生而虚渺的男声响起了。

沈明心喉舌微僵。

这声音,与昨夜梦里神湘君丢出的光团里的男声,着实太像。

一些咕叽咕叽的黏腻动静传来。

沈明心缓缓吸了口气,壮着胆子,微微动了一下,从假山的孔洞里望出去。

这个角度看不分明什么,只能瞧见一点模糊的轮廓。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沈稠深蓝色的衣裳,那衣裳下半截潮透了,湿漉漉贴着,圈出沈稠的身形轮廓,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沈明心觉着他的肚子似乎比平时要鼓上一些。

肚子底下,一团团黑乎乎的、浆糊一样的东西黏在他腿上,往他衣裳里钻。

沈稠半躺在一块岩石上,脸色又青又红,皮肤底下都悉悉索索地,似乎有虫在蠕动,一节一节凸起。他的嘴巴里,一条条枯槁的枝叶刺出,扎得他血肉溃散,他也好似不知,只望着一个方向,吃吃地笑。

沈明心僵硬地转动眼珠,看过去,假山极暗处,竟有一座春山公的小神像藏着。

却原来在这里!

沈明心盯着春山公温和含笑的脸,心神颤栗,一时竟恍惚了。

这、这是真的吗……

他的眼睛被透过孔洞看到的、假山内诡异至极而又香艳至极的一幕死死粘住了。

心脏狂跳不止,气息黏稠。

他知道自己应该马上移开,再不能看,可他做不到,他浑身都僵住了,半点都动弹不得,只有冷汗,一层一层地出,顷刻湿透内外。

突然,就在沈明心僵冷浑噩的注视下,春山公的小神像如活过来般,眼珠一转,直直看向了他。

晦暗之中,四目相接。

沈明心瞳孔骤缩,呼吸完全停了。

“……怎么了,大神灵?”

沈稠涣散的声音响起。

小神像的眼珠缓缓归位:“无事,方才刚稳下来,神识一散,便觉似有窥探。看了一下,并未有什么。”

“有我在,还分神……”沈稠陷落在那黑色黏腻里,抚着那小神像娇嗔。

“不敢,不敢。”

虚渺男声讨饶,几乎将沈稠完全吞了下去。

里面声响愈乱。

沈明心眼瞳混乱地颤动起来,脑内思绪开始断片,神情逐渐呆滞。

就在这时,一片柔软温暖的皮毛忽然擦过他汗湿的掌心。

他如被惊醒般,猛地向后一仰,摔倒在地。

沈明心又是一惊,忙去看孔洞方向。然而,里头两位似乎并未注意外头,这一摔,也奇怪地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他若有所觉,下意识看向手边。

一只白猫蹲坐在那里,一双暗青的眼静静看着他,寒漠无波,一瞧便颇有神异。

“是你救了我吗?”

沈明心小心地比着口型。

他对这白猫似乎有种天然的亲近,并不认为它会是什么妖魔鬼怪,只觉其俊俏可爱。

楚神湘扫他一眼,没答,只起身,示意沈明心跟着他走。

沈明心迟疑了下,怕被沈稠和春山公看见,但瞧见白猫明显不凡的模样,还是咬咬牙,跟了上去。

这一路分外顺畅,假山里的一人一神都未有半点发觉。沈明心出了沈稠的院子也不敢大意,憋着一口气,直到回了明园,才软下来,瘫倒在自己屋中,喘着粗气,发着抖,一句话都说不出。

楚神湘跳到桌上,望着趴在贵妃榻上,狼狈不堪的沈明心,只觉自己这便宜干弟真是个不能不看着的。

昨夜刚托的梦,梦的末尾,以光团告知他,多加警惕,勿要轻举妄动,结果如今一日都还没过去,他便敢孤身去探人家院子,真当春山公是死的?

如此胆大包天。

若非托过梦后,人性叫嚣,令自己无奈又来了这一趟,今日沈明心非要交待在这里不可。

顺顺意意地死,怕都是奢望。

这样的性子,正该吃些教训。

楚神湘一缕清气便可拔除沈明心眼下的谵妄混乱,可他未动。

他冷漠地看着沈明心发抖,啜泣,汗流浃背,揪着自己的衣衫一遍遍干呕,几乎打起摆子,也不发一言。

待沈明心抖完了,哭尽了,不呕了,只白着一张脸,伏倒在水盆边,一脸失神时,他才跃过去,轻轻贴了他一下,将邪秽余波扫去。

沈明心被毛绒绒一碰,才缓过神来,颤着眼,看白猫。

“虽不知你是什么,但多谢相救,”他哑声道,“如需我报答什么,尽可直说。除伤天害理之事,我都无有妨碍。”

楚神湘并不需要他报答什么,摇了摇头,便退到一旁,看着他。

他有点好奇,沈明心目睹了方才一事后,接下来会如何做。他有预感,他这位便宜干弟即使怕得要命,也不会什么都不做。

“你现在不需要我的报答,那便先记着,以后只要你问,我便来做。”

沈明心认真回视着白猫,然后又缓了一阵,才爬起来,道:“你若喜欢,可以先在我这里,我要先去爷爷那儿一趟,等回来,从小厨房过,给你带河鲜。哦对,你们……精怪,吃河鲜吗?还是也要香火……”

他看起来倒是真不怕他。

楚神湘瞧着沈明心,没开口。有些事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便不打算告知沈明心自己的身份,见他误认为自己是精怪,也未反驳,只看着他。

沈明心以为楚神湘是应了,便笑了笑,打起精神,大起胆子,出了门,快速去往药行。

沈稠此事,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让爷爷知晓!

楚神湘望着沈明心离开的背影。

片刻后,他悄然一晃,隐匿身形,跟了上去。

第62章 渎神 11.(二合一)

以障眼法隐了身形,楚神湘跟在沈明心不远处,迈步墙头屋檐,随他去往沈家药行。

然而沈颛却并不在药行内。

“老太爷半个时辰前刚走,去了城北药铺。”伙计说。

沈明心一头的汗,得了消息,半刻不多留,又出门,赶忙往城北去。

他自打知道沈稠身边疑似真有个春山公后,便不敢自信今日在他院中的翻找能瞒过他了。

他须得尽快与爷爷商议出个对策。

但马与马车,他都是不好乘的。这太显眼,很容易在沈稠什么还没发现的时候,就先引起沈稠注意。所以,沈明心最终只以寻常要出门的样子晃了出来,连对漱石都未多吐半字。

申时末,他满头大汗、面色苍白地冲进了城北的沈家药铺。

柜台后打着算盘的沈颛见状,吓了一跳,忙问沈明心怎么了,可是病气又来了。

沈明心见到爷爷,面上强作镇定的神情险些立刻垮下来。他勉力撑着,拉沈颛去后面说话。沈颛自是答应,什么要事都比不得沈明心重要。

祖孙俩进后院,楚神湘也漫步,如一阵微风一般,从房檐跃入了半开的窗内,落座于花架上。

花架旁,沈明心与沈颛刚迈步进来,沈颛一边关门一边满脸关切看向沈明心:“到底是怎么了,明心?怎么一个下午的工夫……”

“爷爷,沈稠要害我们!”终于得了僻静,见了亲人,沈明心再按不住,张口便道,“我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了,他供奉了春山公,是春山公的信徒,春山公显灵,要帮他害我们。之前还有什么香灰种子,种到了我身上,就是害我的,也许我前段时间的重病并非偶然!”

沈颛看着沈明心,眼神有几分惊疑,但却似乎并不是对沈稠的,而是对沈明心的。

沈明心情绪激动,未曾留意,但楚神湘却将其看得一清二楚。

这等反应,却有些怪了。

楚神湘觉出这事的异样来。

果然,在沈明心终于滔滔不绝,像是叙述,又像是在倾泻惶惑般,说完除绮梦外,梦中光团与午后的所见所闻后,沈颛叹了一声,道:“明心,这些……其实我都知晓,只是没料到,你阴差阳错间,竟也撞破了。”

沈明心一呆,倏地看向沈颛。

“爷爷,你知道?!”他有点混乱,“你怎么知道?你知道还任由沈稠他、他……”

沈颛道:“此事说来话长……”

沈明心道:“不论长或短,今日我都要知道答案,爷爷!”

他嗅到了某种不明的气息,只觉面前的祖父都变得陌生起来。

沈颛一顿,苍老的面皮微微抖了几下,垂下眼,慢慢倒了两杯茶水:“别总这么急性子,先坐,喝口水,我没想瞒你,只是没有想好要怎样同你说。

“这事解释起来复杂,要从几十年前,爷爷尚还年轻时说起。”

沈颛与沈明心都见不到楚神湘,楚神湘便也旁若无人,自然蹲坐下来,侧耳来听。

他直觉这与沈颛那日以血燃香,莫名求他的事有关。

“那是大约四十五年前……”

沈颛闭目一叹,讲起了往事。

四十五年前的天下,大乱已有一百余年,刀兵不休,赤地千里,许多地方连观音土都被人挖空了,凑不上一口吃,处处皆饿殍,遍野是寒骨。

那时的沈颛十来岁,还不叫沈颛,而是叫沈三郎。

沈三郎前头有两个哥哥。大哥被征兵,生死不知。二哥为躲兵役,自己发狠,断了自己一条胳膊,结果仍被拖走,兵爷说只要没死,还活着,便是削成了人彘,也要到战场滚上一滚。

到沈三郎,他运气好些,长到十四五,也没被擒去。可这也没用,庄稼全死了,家里揭不开锅,爹娘为给他一口饭吃、一口水喝,自己饿着,浑身上下只剩一层皮,眼看便要死了。

沈三郎走投无路,四处寻摸活命的法子。

某一日,他听见了村里两个地痞流氓的谋算,说要去刨人坟墓。

沈三郎自知这是损阴德、招妖魔的死路,可世道已是这般光景,他再没别的路可走了。即便这是死路一条,好歹在死之前,也有一段滋润的活,足够了。

而且,万一呢,万一他运道足,真将这一条死路走活了呢?

沈三郎心动了。

他既打定了主意,便想法子,用一块饼子混成了那两个地皮流氓的兄弟。

三人约好一起行动。他们先把村里地主老财的坟刨了,吃到甜头,当晚家里就悄悄蒸上了大馒头。后来寻摸着,刨到镇里、县里,旧坟刨完了,便盯新坟。慢慢地,竟真也在这乱世攒下家底儿来。

沈三郎天生脑子灵,一来二去,成了三人中的头子,心里也是得意。

只是这些,沈三郎并不敢告诉父母与村人,也严厉叮嘱另外两人,最好守口如瓶,否则上有神灵下有官府,皆不会饶过他们,到时一死怕都难以了之。

另外两人也不傻,知道厉害,钱财都藏在外,只敢偶尔拿一些到家中,说是在外做工带来的。他们家中或有怀疑,可这种世道,又能问什么?活便是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约莫有三四年,三人刨遍周边乡县,既未被谁报官,又未遇过什么怪事,胆子更大,贪心更盛,便潜到了丹阳郡郡城附近,想要踅摸更好的墓。

沈三郎四处打听,得知丹阳埋过一位路过病死的县主。

县主本是要移灵柩回都城的,可东丰的威奇将军那时已打到了丹阳附近,县主亲信无法,便冒死作主,将县主埋在了郡中。

“现今倒便宜我们了!”

沈三郎大笑:“这是县主,你们知道吗?北珠国那些大王的女儿才能封这个!她这墓里,铁定有不少好东西,我们这次可要发大财了!”

“我看不见得,”三人中最年长的沈大牛道,“县主埋在丹阳的事,连过路老妪都知道,这么几年过去,八成已经被盗了个精光。”

另一人沈东道:“我问过了,听说是没人见过县主的宝贝流出来,应当是没被盗过。一些没手段的,找不到墓,找得到,都说是没消息了……”

“那这明显有鬼!”沈大牛道,“这县主的墓,我们碰不得!”

“胆小鬼!”沈三郎道,“我们三个聚到一块,便是富贵险中求。大牛哥你自从娶了妻,生了娃,便胆小起来了,如此一次两次还可,久了,你做不下去,还未开刨,心中便先怯了三分,阳火就虚!”

沈三郎铁了心要刨县主的坟,沈东支持,想攒老婆本,沈大牛无法,便也只能跟上。

“可是在墓里出事了?”

沈明心皱眉。

沈颛苦笑了声,摇头道:“没有。当时什么怪事都没有发生,我们带了墓里的金银财宝出来。那是我们从未见过的一大笔财富。当时我们都高兴坏了,根本没有想过,这一次是否顺利得有点过分……”

得了横财的沈三郎先回了趟家,取出一小部分,称是自己这几个月外出做工所得。沈家父母见识短,听他说得天花乱坠,便也没有太多怀疑,只觉自家三郎是个能耐的,有了大出息。

安慰过父母后,沈三郎便离了家,到隔壁县里,寻了风流窝潇洒快活。

一日,他左拥右抱,正大醉,沈东便忽然惨白着脸闯了进来,说出事了。

沈三郎不解,被一路连拉带拽,到了沈家坝子。一进村,便听人说沈大牛一家死得惨,娃娃不到一岁大,肠子都被掏出来,甩到了房梁上,小腊肠似的挂着。

沈三郎浑身发冷,酒醒了。

他跑到沈大牛家一看,沈大牛父母、兄嫂、妻女,包括沈大牛,一家七口,都盖着草席躺在院子里。家中三间屋,满墙满地都是血,恐怖得宛如人间炼狱。

里外的东西,不论值钱的还是不值钱的,都已被村人掏走了,村长在旁说,要谢村人帮忙收尸,这都是应该的。

这些沈三郎都听见了,却没听进去。

他掀开草席看了眼,吐得昏天黑地。

“怎么死的?”

他问村长。

“不知道,”村长说,“没谁知道,一点动静都没听见,兴许遭了妖魔吧。希望这妖魔别屠村……算了,屠就屠吧,反正村里也没剩什么人了,这年景,活不活不也就这么回事儿嘛……”

沈三郎不知沈大牛一家的惨死与那县主墓有没有关系,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坐以待毙。

他连夜收拾好家当,以躲避妖魔为由,带上父母,离开了沈家坝子。他本想叫上沈东一起,可这人跑得比他还快,早就不知溜哪儿去了。

为求活,沈三郎带着父母东躲西藏,打探各路显灵过的神,最后,他到了西陵,拜上了通天大娘娘,献出了大半身家。问杯结果显示,通天大娘娘会护他。

沈三郎安心了,定居虞县,供奉起通天大娘娘,并拿剩余的钱财做起了药材生意。

后来世道渐渐安稳些,他的生意便也红火起来,慢慢有了家业。沈三郎摇身一变成了沈颛,置了田,捐了个无名小官,成了虞县数得上号的乡绅。

一晃眼,许多年过去,沈颛有了妻儿,有了孙辈,有了偌大一个沈家。

沈颛一度以为当年的事已经过去,直到二十年前,他忽然开始做梦。

他梦见了县主墓,梦见了沈大牛一家的惨死,还梦见一身华丽衣衫的县主容颜娇俏,笑着要吃他的心肝。他吓得魂不守舍,连夜去拜通天大娘娘,祈求保佑。

但这回通天大娘娘却没那么好说话了,祂要沈颛供人牲。沈颛敢倒腾死人,却不敢去杀活人。

“我拒了,说不供,然后那梦便越来越清晰了……”

沈颛的手微微发颤,提及此事,眼中犹现惊惧。

只是这惊惧很快便被更浓的一层愧疚、心虚、犹豫,或更多的什么所覆盖了。

沈颛看了看沈明心,眉心攒起,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苦涩闭眼,开口道:“当时……当时你的母亲已怀了你。你虽还未出生,但却是我沈颛的第一个孙辈,我太惊喜了,那段时间也常常做梦梦到,然后……”

然后,一次梦中,幻想着自己孙儿出生,自己正抱着孩子哄的沈颛,忽地一个转头,便见那县主血赤糊拉一张脸,猛然抓来,他慌乱之下,也不知怎么想的,便把怀中孙儿抛了出去。

县主一把撕碎那襁褓,尖笑一声,便消失了。

之后沈颛再不做梦了。

但他却更怕了。

他唯恐是自己于梦中害了孙儿,忙去问通天大娘娘。大娘娘条件不改,仍是要人牲。沈颛咬牙,半夜提着刀,摸去那荒凉人家,想要一横心,真杀人去换自己孙儿,可到最后,却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如此犹豫间,次日回到家中,沈颛便听说自家儿媳出事了,一时惊得差点厥过去,只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转头,却听说没事,竟是被一块石头给救了,他立时觉察出其中神异,忙去打探,就此便得知了神湘君的名号。

沈颛觉着这神湘君名气虽不大,但能保自家儿媳一手,便应是有些神异,于是才有了后来的立庙、结干亲。

“对不住,明心,都是爷爷害了你,”沈颛道,“爷爷……当年不是故意要将你丢出去,只是……爷爷只是太害怕了……”

他似是无法面对沈明心,深垂着头,胡须颤颤。

此事深埋在沈颛心中多年,连老妻都未曾说过,如今吐出,实在需要勇气。而吐完,勇气便尽了,只剩凄凉懦弱。

沈明心没答,只目光发直,盯着手里的茶碗。

祖孙俩之间的气氛一时怪极。

“这与沈稠有什么关系?”

沈明心忽然出声,“沈大牛,或沈东的后代,是沈稠?他们认为当年之事你有罪过,所以想要来复仇?”

“对,”沈颛干瘪的嘴唇蠕动了下,嗓音嘶哑道,“沈稠是沈东的孙子。十二年前我遇见他时,他家里人都死了,我怜惜故人后代,就将他带了回来。过去他明显不知道四十年前那些过往,这次回来,却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要复仇。但他身边有我的人,一早便把消息传了回来。”

一顿,沈颛道:“明心,爷爷知道你的疑惑。爷爷明知沈稠是要对付沈家,还傍上了春山公,不是我们凡夫俗子所能抗衡的,却还放任,假作无知,并非是你想的那样,而是全为了一出驱狼吞虎之计!”

“驱狼吞虎?”沈明心拧眉。

楚神湘暗青的眸子也微微抬起。

这驱狼吞虎的虎,该不会是指他吧?

下一刻,便听沈颛道:“你有所不知,那神湘君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白猫胡须微微一抖。

还真是。

沈颛道:“当年神湘君虽救了你与你母亲一命,但我仍忧心,结干亲时,便在你父母都离开后,又留了一会儿,在神湘庙里掷茭问杯。

“那场问杯的结果是,神湘君愿意庇佑沈家,但……却要你归他。”

沈明心一顿,看向沈颛。

“我归他?”沈明心道,“这是什么意思?”

沈颛摇头:“我也不知,但担心是要你的命,于是吓得要死,连连哀求,求主持请神仪式的法师帮忙。法师来做了场法事,说神湘君不会随意索人性命。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但再问也问不出,无法,我只能惴惴咽下来。

“但后来许多年,除去八岁时,你都没闹过什么事,我还以为这神湘君算是个好的。

“结果,前段时间,你无缘无故,忽然重病,怎样都不好,我才惊觉,这会不会是神湘君来收人了?我忙去了神湘庙,求了许久,回来后,当夜你便醒了,好了。如此,怎么能说是与神湘君毫无干系?

“神湘君收过你一次,便可能要收第二次、第三次,哀求岂是长久之计?爷爷必须要想个主意!恰好这春山公来了,让他们两个对上一对,倒是好事……”

沈明心知道自家祖父是个心思深的,却没料到,他连他惯来敬得如天似地的神灵都算计。

无论是山上,还是家中,拜神湘君时,祖父可都是虔诚至极,半点不像装出来的!

沉默片刻,沈明心道:“爷爷,我重病与神湘君之间是否有关,只是你猜测而已。我虽惧神湘君,可那是十二年前之事的余波,这么些年,不论祂是真神,还是一座普通石像,都未对我们沈家有过什么不好。

“但那春山公,却是个实打实的邪神,一个请神仪式便要一对童男女……”

“我就知道,福田院那事是你闹出来的,”沈颛立刻道,“告诫你多少次,闲事少管。”

沈明心蹙眉,正要开口,沈颛又道:“什么正神邪神,明心,爷爷走南闯北多年,再清楚这些神灵不过。这天底下,不是你想的那般,一个真神都没有,可却也不是许多人想的那般,神灵慈悲,渡人救世。

“爷爷敢说,现今的所有神,都称不上一个‘正’字,一个‘善’字!

“剜肉供佛,挖心问卜,岂是虚言?若非真是有求有应,又多少守些规矩,神灵与妖魔都没有两样!”

沈明心从未听沈颛讲过这样过去在他口中只会被批为大逆不道的话,一时惊住,呆愣看着沈颛。

“可又能怎么办?”沈颛苦笑拍案,“如此乱世,没有神灵庇佑,活不下去。没有心中寄托,撑不下去。

“爷爷当初拜通天大娘娘,是为活下去,拜神湘君,也是为活下去,现今任春山公进门,还是为活下去。让你我,让沈家活下去!”

“你放心,”他道,“春山公是什么样的,爷爷也不是全无所知。这计驱狼吞虎,只是为拖延罢了,不是咱家真要供起那春山公。”

“拖延?”沈明心道。

“神照国国师来北珠,已定下要从西陵、要从虞县过的消息,你听过没有?”沈颛道,“国师要收弟子,只要你能成为国师弟子,那自有国师与满天下最厉害、香火最盛的那位胥明天尊护着,什么神湘君、春山公,自都不足为惧了!”

沈明心险些怀疑沈颛喝多了,在胡言妄语。

“人家国师凭什么收我做弟子?”他一时脑子混沌,简直想笑。

“爷爷自有办法,”沈颛捋须,“明日是初一,拜过神后,爷爷便要出门,去西陵拜访一位老友。国师弟子的事,成与不成,便在此一举了。若成,自然皆大欢喜,若不成,大不了再去求一位新神。

“至于沈稠,你也不必太忧心,你方才说的香火种子之事,爷爷晚点与他谈谈,爷爷有他把柄,他不敢再将你怎样。

“哦对,还有你方才说的那白猫,春山公虽名声不显,不是什么大神灵,但能蒙蔽祂的,显然也非是寻常精怪。你还是要小心,必要时也可以利用一二……”

沈明心不知该说什么了。

这次来寻爷爷的结果,与他想的完全不同。

楚神湘旁观完这一场祖孙坦白,却没有太多感想。

沈颛所说这些事,他见过太多,说奇也奇,说不奇也不奇。其中他唯独关注的,是沈颛说的二十年前的那场问杯。

二十年前,他只是块石头,无力回应任何。而他已成神的近来十二年,他无兴致,一直在沉睡,也未曾回应过一次谁人的问卜。

所以,沈颛所说这问杯结果,完全都是巧合与他们的臆测。按楚神湘未来此世前,在现代的话说,就是自身某些心理与想法的投射,与他这位神湘君是没有干系的。

楚神湘觉着背上有点沉,应当是莫名多了面锅。

“爷爷愧对你,自会为你谋划好一切,”沈颛拍着沈明心的肩道,“好了,别多想,回去好好歇息吧。”

沈颛明显不想多言了。

沈明心含糊应着,顺着沈颛的力道迈出了药铺,颇有些浑噩。

想到距离他院子不远的沈稠和春山公,沈明心一时有些抗拒回家,左右望望,迈进了一家酒楼,要了些河鲜,打发漱石回去送进卧房,然后自己独坐雅间,点了两壶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喝。

楚神湘坐在窗棂上,没想到这时候沈明心还有心记着给白猫送吃食。

他瞧了瞧沈明心难得没有表情的脸,和一杯一杯入口的酒水,默然片刻,现出身形,轻盈落在桌上,迈步间,打翻了一只酒壶。

沈明心一怔,没管那酒壶,任其洒来酒水,漫过桌沿,淌到身上,只转着一双瑞凤眼,看向白猫。

“是你呀。”

沈明心扯出笑容:“虞县的河鲜很有名,我让漱石带了一些回去,但你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尝尝吧,带回去的终究不如刚出炉的好。”

“小二!”

他唤。

楚神湘没阻止。

沈明心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但明显不太信他,他若什么都不收,沈明心更不安。

新菜很快上来,小二进屋,一眼扫过白猫,却仿佛那里空无一物,什么都没看见。

菜上完,楚神湘挑了道小河虾,微微张口,小河虾飞起两只,入了他口。他早已享不得人间美食了,如此来吃,与香灰味道也无两样。

吃完,楚神湘猫尾尖一点,一碗茶水潺潺流出,在桌面凝成几字。

“今日河虾美,我可允你三件事。”

第63章 渎神 12.

沈明心看清桌上字迹,一愣,当即想也不想,笑着摇头道:“区区几只河虾,哪有如此值钱?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未还,再多,便是贪了。”

说到这里,他想到什么般,望向白猫,道:“你这样单纯,莫不是从前只在深山老林修炼,如今刚入世不久?以后可莫要这般了。妖魔自是凶残,可人心也常有不好看的。”

楚神湘头一次听见有人以单纯二字评价自己。

他暗青的眼同沈明心对视着,尾尖再动。

桌上水液变化:“我入世多年,你无须担忧。三件事便是三件事,不必多说。寻我时,向东南燃香一炷,默想我之样貌即可。”

他既放心不下,管了沈明心的闲事,那便多一桩不多,少一桩不少,再管三件。

如此香火情一场,仁至义尽。

“白猫大仙竟这样霸道。”沈明心扬眉笑起来。

多的却没再说。

他亲近白猫的气息,虽对白猫有些怀疑,但终究是信任更多。知白猫此举,应是瞧出了他家中古怪,想要帮他,可他只要还有点良心,便不能真将其拖下水。

白猫既不让他拒,他便不拒,只是到时燃香与否,却是他说了算的。

楚神湘见沈明心模样,猜到他可能阳奉阴违,却也没说什么。

他有他的选择,沈明心有沈明心的选择,他不干涉。

有白猫在侧,许是安心,沈明心眉宇间的阴翳渐渐去了不少。

一日间连续目睹沈稠与神灵厮混的邪秽场面,及自家祖父的陌生一面,还知晓了太多过往恩怨,沈明心心绪不可谓不乱。

他又喝了两口酒,一叹,忽地将酒杯啪地一撂。

“一笔烂账。”他道。

楚神湘知晓他在说什么,看向他。

“真真假假,天底下算不清的账多了。旁人算不清,我又何必要算清?”

沈明心垂着眼,似是在和白猫说话,又似只是自言自语:“论迹不论心。我长这样大,爷爷没有对不起我,我可以不认同他的某些做法,却不该怨他。与沈稠相识十二年,义兄弟,交集少,再怎样,我也没有对不起他过,他不该害我……

“我是沈明心,只要管沈明心的事便好了。”

话音渐低,吞进喉中,沈明心静默一阵,缓缓抬手,又倒了一杯酒。

然后便似是下定了某些决心,将酒一口饮下。

楚神湘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装作并不清楚药铺密谈的样子,尾尖微动,凝出文字:“听起来似乎是假山所见之事有异,你欲何为?”

沈明心看向白猫。

他并不想瞒他什么,但怕白猫心善,误卷进来,便只道:“白猫大仙尽管放心。我在这虞县都称不上是一霸,又怎敢去与神灵作对?过两日,我打算上一趟神湘庙,求一求我那位干哥。我觉着,比起春山公,祂可算一位好神灵,应当不会真要我的命。”

楚神湘觑他。

沈明心这话,不像真的,却也不像假的。只是听起来不是打算求神饶命,而更像是要孤身担起一切,找神湘君接下因果,从容赴死。

但不管怎么说,若这便宜干弟真是打算去找自己,倒比等那国师来收弟子要好许多。两百年间,各国各代国师,楚神湘便没见过一个好的。

沈明心也不知楚神湘窥破了他什么,兀自笑着,转开话锋,将酒杯送至白猫面前:“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不想那么多。白猫大仙,现下花好月圆,可要一起喝一杯?”

“这是桃花酿,甜得很。”他支着下颌,凑近一点,柔柔的吐息氤氲着明媚的桃花味。

楚神湘被那桃花味一拂,一身白毛几乎要被吹作轻粉。

他扫他一眼,不理会。

沈明心接了他这一眼,却是一怔:“白猫大仙,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

他凑得更近了些,嗓音低低,平白生出三分醉态:“不,不是人,是神。神湘君,我梦中的神湘君。尤其方才这一眼,一副‘不屑与尔等凡夫俗子说话’的模样,简直像极了。”

楚神湘本也不想再理,可忽然想到昨夜这便宜干弟的那句“不告诉你”,便顿了顿,凝字问:“你梦到过神湘君?”

“干弟梦见干哥,很奇怪吗?”沈明心笑着眨眼,答得坦荡,没有半分羞惭。

楚神湘剩余一问,被这一堵,竟寻不到话茬儿了。

也不知这人怎么敢这么理所当然的。

恰在此时,雅间的门也被敲响。沈家仆从受沈颛之命,来接沈明心回家,并转告了一句,沈稠之事已妥,家中才最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