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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心在桌边沉默片刻,终是起了身。

离开前,见白猫未动,他便避过仆从,无声地朝白猫作了一揖,既是拜谢,也是拜别。

楚神湘目送他的身影离开,等了一阵,还是去了沈家,瞧了一眼。

华灯初上,沈家宅院里,沈颛、沈稠、沈明心三人和和美美地围在一桌吃饭。

前两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个慈和,一个孝敬,你举杯来我夹菜。唯一个沈明心,强自镇定,笑得僵硬,坐得更是恨不得离沈稠百丈远。

这场面也是怪。

但看样子,一切似乎都确如沈颛所安排的一般在发展,并无什么可操心的了。

可,真是如此吗?

楚神湘漠然在外,看不清晰。

不等这顿饭完,他便离去了。

离去前,他这缕寄于香灰白猫内的神识抽出,送入了正对着沈明心床头的小神像。

神识因下午与春山公的无形交锋,消耗太多,入内即睡。但若沈家有何异动,它第一时间便会有所反应,楚神湘远居庙内,亦可知晓。

白猫卧倒小神像前,无声消散。

香灰堆落,只于黑暗的屋檐留了一丝极淡的咸腥,隐约是小河虾的残味。

……

次日是初一,一大早,楚神湘便于庙中迎来了沈家的拜神队伍。

沈家拜神都是算过吉时的,大多在夜里,只有少数时候是在白日。今日显然就是这个少数。队伍里是主人家的照旧只有一个沈颛,沈明心没来。

一套拜神流程下来,沈颛遣退左右,独自跪在神台下,敬香问杯。

“神湘君在上,小老儿沈颛在此叩拜……”

晨光熹微的殿内,沈颛虔诚肃容,叩倒在地。

香火立于神前,袅袅而起。借此,楚神湘可以听见沈颛此时所想。

他所念叨的事只有两件,一是祈求神湘君保佑沈明心这个干弟,保佑沈家,二是自己有事离家,今日便走,希冀此行顺利,平安办妥诸事。再多,关于沈稠也罢,关于春山公也罢,都未多吐露。

显然,他疑神湘君,畏神湘君,为此藏了心机。

但楚神湘不在意,也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旁人如何看他,与他何干?若他真的有心,昨夜便与沈明心分说了。因为无心,所以无谓。

“神湘君在上,小老儿求问,此西陵郡城一行,可能达成小老儿心中所愿?”

沈颛拜完,喃喃掷茭。

楚神湘一如过去,毫无干涉,任那两片杯茭自然落于地砖。

阴杯,神明否定。

沈颛面皮微微一抖,耷拉的眼皮下,一双浑浊眼睛闪过精光,飞快扫了一眼高大神龛,复又低下,再度捡起杯茭,双手合握举至额头。

“还有两次,还有两次,祈求神湘君……”

再抛,再看,仍是阴杯。

沈颛同神龛内面容不清的神像对视了一眼,砰地磕了一个头,第三次捧起杯茭。

啪嗒落地,依旧阴杯。

沈颛手掌压在膝上,垂头看着地砖上的杯茭,苍老的面目背对晨光,昏暗模糊,仿佛涂了一层泥泞,流淌着黝黑的黏稠。

不知过了多久。

“老爷?”

殿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出发的时辰快到了,咱们……还走吗?”

眼皮褶皱一颤,沈颛缓缓抬起了头,“走。都定好的事,怎的不走?”

他捡起杯茭,放回原处,起身迈出殿内,神色与寻常无异。

老管家跟随沈颛多年,却从中窥出了一点不同,低声道:“老爷,是问杯的结果不够好吗?”

沈颛没答。

老管家便懂了。

他摸了摸袖里那封信。

这信是临出门时,自家小少爷沈明心悄悄塞来的,说是要给沈颛,可不能现在给,要到西陵再给,千万不能早了。

老管家办事稳当,沈明心信得过他。

当时收了信,老管家并未觉得什么,只是出城后,越琢磨却越怪。他说不上是哪里怪,只是觉得怪,心底莫名开始为此行不安。

此时,知晓问杯结果,这不安已更加强烈。

“老爷,此去西陵,不如再多考虑一番,家中事也并非只有这一条路……”

“茂林,我知你担忧,但我早已没得选,”沈颛截断了管家的劝说,“凡人一世,几十年,本就是与天争命。便是没有家中这些事,我也是要去西陵试一试的。

“神照国国师来我虞县,广收门徒,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事,一旦抓住,沈家改换门庭,取代那些门阀,成为北珠国世家都是指日可待。无论如何,不可错过!”

老管家哀叹,无言了。

一行人出庙门,踏着晨光走远。

半晌,一缕无形清气自庙内飞出,追了上去,飘入沈颛魂魄。

楚神湘知沈颛心不诚,但十数年跪拜,到底承他一分香火,还是以清气消解了他身上些许孽力。可惜,沈颛孽力太重,不是一缕两缕清气可散。

世间因果报应,神亦难逃,何况是人?

立在随时节渐冷而愈发寒凉的庙中,楚神湘静静望着那行隐没于深林的人影,如过往两百年间,望无数凡人,命途流淌,如河似雾。

沈颛离了虞县,那沈明心便也该来神湘庙了。

沈明心是个干脆人,若真是想一人接下沈颛口中那些因果,必不会拖太久,最多三两日,就要有行动了。

楚神湘边瞧人性杂耍,边耐心等着。这一等,就是四五日过去了,可沈明心不知怎的,却还不来。

难道是出事了?

可沈明心既未唤白猫,自己藏于沈明心卧房小神像内的神识也无察觉。应当是无事才对。

楚神湘许久未曾关注过一个人安危,此时来想,竟有心烦意乱之感,扰了无波心湖。灵海内,人性大叫,用力挥舞着手脚。

“噤声。”

他神识一荡,冷漠镇压人性。

杂耍,心旷神怡时看才是闲趣,此时确是吵闹了。

训过人性,楚神湘凝出白猫,正欲去往沈家一探,却忽地一顿,望向山脚。

眼下四更刚过,天还未亮,望秋山山脚,三个岳家村的汉子连滚带爬地冲来,满脸惊慌恐惧,一个劲儿往山上跑,边跑边嘶声大喊:“神湘君在上,求您救命!求您救救我岳家村上下!”

第64章 渎神 13.

救命?

楚神湘望着匆匆而来的岳家村人,神识一顿,送出白猫,令其去往沈家之余,右手微抬,翻掌幻出一盏似虚似实的白荷灯。

白荷灯转动间,飞出小庙,一路去往山脚。

“大山,快跑!别再往后看了,我们已经到了望秋山,这是神湘君的地界,没事了!赶紧上山,到了庙里,求神湘君出手,救救村子!”

领头之人个头高大,纵气喘如牛,也仍不忘留心同伴。

那被叫作大山的汉子瘦小,满眼恐惧,满头大汗:“只有我们逃出来了,十来个人,只有我们……”

“所以更要不能怕来怕去,在此浪费!”高大汉子瞪圆了眼睛,大声道,“憋足这一口劲儿,冲上去,用力喊,喊神湘君!只要神湘君听见了,我们就有救了,村子就有救了!”

另一个汉子不说话,只铆足劲儿,手脚并用,在山路上猿猴般快跑。

“求神湘君救命!”

领头之人呼喊,声音震动幽秘山林。

大山咬牙,一边跟着狂奔,一边大喊:“求神湘君救命!”

“求神湘君救命!”

“求神湘君救命——!”

一声声呼喊近如嘶吼。

大山体力最差,眼前已阵阵发黑,他抓住山路旁一棵歪脖子树,大口缓着气,正要开口,说自己不行了,让他们先上去,却一个抬头,从树杈缝隙瞥见了什么。

他一顿,倏地瞪大眼睛,呼吸都忘了。

“大山!”领头之人回头。

大山眼都不敢眨,手指哆嗦抬起,嘴巴开开合合几次,才从已冒烟的嗓子里扯出一声:“光……有光!林子里,前面……有光!”

“什么?”

领头之人一呆,下意识顺着大山所指看去,只见前方更高处,一道白濛濛的光若隐若现,迅速朝他们靠近。

“那是……”

“白荷灯,一定是白荷灯!”大山大叫。

“少胡说,你又没见过,不得攀扯神湘君!”领头之人骂道。

但内心深处,却也不由生出期盼,撑大了被汗腌到发酸的眼睛。

另一人也停了步,仰头望去。

并不需要他们观察太久,不过片息,那道光便近了。

白荷灯,真的是白荷灯!

神湘君听见了,神湘君显灵了!

大山的泪刷地一下滚落下来,他原本已手软脚软,再没有一点力气了,可在这一刻,却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劲儿,扑了上去,砰的一声跪倒,咣咣磕头:“神湘君在上,求您救救岳家村,求您救救我的父母妻儿!不管您要什么,求您!”

另外两人也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赶紧跪下,跟着磕头。

楚神湘见状,心中滋味难明。

两百年乱世,曾有多少人,跪在他身前,如此哀求,如此祈祷,只为求活,又有多少次,他恨不得将那石像撞烂,冲出去,当真显出神异,当真救危扶难。

可最后呢?

上苍摹戏本,作弄凡俗人。

“帮吗?”

楚神湘看向人性。

人性回望他。

“一百零一年前,你彻底丢失了我,”这是楚神湘这许多天,听清的人性所说的第一句话,“那一天,一头妖魔进了张家坳,屠戮村子。

“那么多人跪在村庙里求你,五岁大的娃娃,挖出自己的心来,求你救救他们。七十岁的老妪,剖开肚子,将你藏进去,唯恐你这位神湘君被打砸毁坏。

“你在那肚子里待了很久,久到五脏腐烂,蛆虫遍布,鸟啄鼠噬,当年的活人渐渐变成一堆稀烂风化的白骨。然后,你就疯了。”

人性有着一双和他一样暗青的眼。

它盯着他。

“楚神湘,”它说,“我不喜欢你。你以前是个废物,现在是个胆小鬼。”

灵海内,楚神湘漠然同它对视。

而山林中,白荷灯却已光芒一荡,止住了三人的叩拜。三人只觉一阵清风拂面,浑身一轻,一路奔逃的疲惫惊恐尽皆消去,身心倏地放松下来。

三人汗泪皆止,惊异对视。

不等他们再感激叩拜,白荷灯便落下三片荷瓣,将三人一托,便如羽舟般,向空中飞去。

“村中之事,边走边说。”

几乎同时,一道清冷如九天流云的男声忽然响起。

神湘君!

这一定是神湘君的声音!神湘君要去救他们的村子了!

三人大喜过望,一时都忘了震惊自身飞天这件事,忙一个讲述两个补充地说起究竟来。

事情还要从昨日讲起。

村长儿子活泛,在县城做工,前日归家,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孩子丢魂一事,便打算多绕一段路,去附近的汪家铺看看。

他们岳家村自从拜了神湘君后,便再没孩子丢过魂,原先的孩子早已入土为安,那自是找不回了,只盼以后安宁便可。当时他们也想着乡里乡亲的,都是遭了难,便也好心去告知了汪家铺。

可惜汪家铺似乎并不信,这些日子神湘庙里除了与神湘君结了干亲的沈家,还有他们岳家村,再没多出什么其他人的香火。

既不信,最近却又没什么新动静,难不成是寻到了新活路?

村长儿子实在好奇。

他带着这股子好奇,到了汪家铺,照例去村头大柳树底下,找人攀谈。

他是个能唠的,往常一来,东家长西家短的,唠上一两个时辰都不成问题。

可这一回,只交谈了几句,他便匆匆告辞,鬼撵般离了汪家铺,奔上大道,一路魂不守舍地往岳家村跑,谁人呼喊,都不回头,不停步。

就这样到了家中,他一跟头跪倒在家中供奉的神湘君小木像前,连磕三个头,才缓过劲儿来,开口对村长:“爹,汪家铺出事了!”

却原来,那村长儿子在汪家铺柳树底下闲唠时,发现村中来来往往,无一个孩子,便纳闷,开口问了。

要知道,汪家铺可是附近村子幼童最多的,岳家村的老人们常念叨他们年轻人,让他们趁世道安稳多生一些,学学汪家铺。

可惯来孩子遍地跑的汪家铺,今日怎么好一会儿都不见那些小讨债鬼?

“你们汪家铺别是偷摸攒了大钱,建起了村学,送孩子读书去了吧?”村长儿子玩笑道。

此时天渐寒,已算是农闲,午饭后柳树底下的汪家铺老人不少,闻言皆哈哈笑,摆手:“家家勒紧了裤腰带,哪有那个闲钱!”

“没去读书,那娃娃们呢?”村长儿子问。

“在家呢,都在家呢。”一名老妇道。

村长儿子觉得怪,正要再问,却见旁边一个闲汉似是塞牙了,边揉着吃得鼓胀的肚皮,边抬手挑牙缝,黢黑的手指一弹,抠出一片什么小壳来,正落到村长儿子面前的土地上。

村长儿子抄袖子蹲着,眼珠子莫名被那小壳吸引了,定睛看了一阵,终于认出了这小壳究竟是什么。

那一刻,他汗毛倒竖,冷汗湿身,若非见过世面,便要一屁股坐在当场。

“您猜那是什么?”

村长儿子浑身都在抖:“手指甲……那是小孩的手指甲!”

村长手中烟杆一颤:“莫、莫不是你看错了吧!”

“生怕闹错,我……把那小壳带回来了!”村长儿子果真是个有些胆气的,抖着手自怀里一掏,是一块碎布头做的帕子,帕子展开,泥土混着一片小壳,躺在其中。

村长、村老,与岳家村唯一一个赤脚医生,都一一辨认过,又与村中小童对比过,众人终于确认,这片小壳确如村长儿子所说,是小孩的指甲!

满村消失的孩童、笑而不谈的村民、吃饱的肚子和齿缝抠出来的小指甲——

“汪家铺……只怕已遭了难了!”

村长重重坐进椅中,抓着烟杆的手已经僵了:“这事诡异,一点风声不闻,绝对不寻常。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须得尽快禀明神湘君,请求神湘君庇佑。

“岳勤,你领人,趁天刚黑没多久,马上出村,去望秋山!岳林,你也领几个人,去县城,就说岳家村与汪家铺都遭了妖魔,到县衙求官爷派法师来!”

岳林,也是村长儿子,闻言皱眉道:“爹,神湘君至少显灵过,县衙……恕儿子直言,只凭这一片指甲,与我所见所闻,官爷可不一定会管,不给我们定个扰人清梦的罪名,逮进狱中去,都算是好的了。”

“那也要去!”村长瞪他,“我们能求的就这些,哪怕万分之一的活路,也不能放过!”

一众汉子应喏,转身去了。

然而,没多久,便出事了。

“岳勤岳林他们申时不到走的,酉时就忽然回来了,说都办妥了。村长觉得不对,抓着岳林问,岳林说要单独讲,就拉着村长出去了,没一会儿,回来,村长就也笑着说,都办妥了,安心等着就是……”

荷瓣羽舟上,领头之人哆嗦着嘴唇道,“当时岳三家的带着小鹤也在旁边,小鹤就突然说,要等就去村庙等,她害怕。

“村里人心里也害怕,一听小鹤这么说,赶紧都答应着,就要往村庙去。谁知村长却忽然发话了,说谁都不许去,就要在这里等着。

“大伙瞧着村长和岳林他们脸上那笑容,终于觉出怪来了,就有人大喊了一句,说跑!”

岳家村或机灵的,或迟钝的,都在那古怪而压抑的氛围里,被这一声喊激了起来,拔腿就奔。

岳家村虽病急乱投医般,改信了神湘君,可要改村庙,要送神再请神,却不是那么简单的。请神容易送神难,要送走通天大娘娘,就费了许多时日,还没来得及雕好神湘君的新神像,迎神入门。眼下,村庙里无神,便只供了那盏救下岳小鹤的白纸荷灯。

可饶是如此,也是个念想,总比没有的好。

村人仓皇跑动之际,不少人都被四周无光的黑暗吞没,其余可不容易到了村庙,一转头,却见村长等人就挂着笑脸,慢悠悠跟在后面,还温声问他们,要往哪里去。再一看,方才消失在夜色里的村人不知何时,也都出现在了村长身后,笑着望着他们。

村人大骇,纷纷往庙里躲,有的还已仓皇跪地,拼命朝那白纸荷灯磕头,祈求神湘君显灵。

“这里一张破纸,山里一座破石像,都半点神异没有,被谁拿来糊弄糊弄你们罢了,还真有人信?”

岳林笑着,对庙内一切不屑一顾,同村长向前走着,便要一网打尽。

然而,却就在他们抬起步子,迈上村庙门槛的这一刻,庙内供桌上,白纸荷灯却忽地一震,继而光芒大作,映照得庙内如同白昼。

村长与岳林当先被照到,齐齐发出一声惨叫,砰砰倒飞摔出。其余跟在他们身后的村人也都大叫,飞快后退躲闪,唯恐被那光芒照到。

“神力?!”岳林睁大双目,死死盯着庙内,眼底闪过一道扭曲黑气,“岳家村怎会有蕴含神力之物!”

而这一摔,似乎也将村长摔清醒了,他猛地扬起脑袋,嘶声大喊:“快!去请神湘君!妖魔已至,去请神湘君!”

这一声喊完,村长的脑袋便又垂了下去,几息后,再度抬起,却是一张慈和笑脸:“你瞧你们,躲在里面做什么?快,快出来,和大家团聚,我们才是一村人呀……”

“我们本想都一块出来的,带着您的白荷灯,但是那灯离了庙,就会变暗,没办法,我们就喊了十来个人,一人分一点荷瓣上的纸边边,带着一点光亮,往外闯,”大山跪坐在荷瓣羽舟上,哽咽着,“十来个人,就我们三个活着出来了……神湘君,求您,求您救救岳家村吧!我大山在这里给您磕头了,岳家村一定永生永世供奉您!”

“不必如此,”白荷灯轻晃,清风扶起了大山,“能救,我自然救。”

大山三人大喜,又哭又笑,再次叩倒。

而如此说话间,岳家村也已经到了。

第65章 渎神 14.

明明是临近黎明的时刻,望秋山南麓的岳家村却依然被一片浓重至极的黑暗覆盖着,除村口村庙内的一点灯火外,再不见丝毫光亮,仿佛已被什么恶兽吞没,不存世间。

村庙内,哭声隐隐。

几十名村民挤在其中,大人抱着小孩,丈夫护着妻子,摩肩接踵,连同墙角都塞满,灯架上也一个叠一个,坐了好几个幼童。

岳家村算不得穷村,也算不得富村,只因对神灵敬畏,才筹出钱来,建了一座比其他村子更大些的村庙,却不想,这时倒派上了用场。

可再大,这也仍只是一间村庙,容纳几十个人,已是极限。

当然,再多也没有了。

其余近百人,都已在庙外。

他们沉在那幽暗噬人的夜色里,像一团团蠕动的阴影,避着光亮,同村长与岳林等人一起,通过敞开的庙门,直勾勾盯着庙内的人,发出一声又一声呼唤。

“宁子,望什么呢?别望了,快出来吧,娘在这儿呢,来,快来……”

“遥遥,遥遥,你说嫁了我,就是要与我甘苦与共,白头偕老的,现在怎么这样躲着我?快来,快来,我就在这儿,我在等你!”

“岳大头,你个丧良心的,就放你老爹我一个人在外头,自己躲起来了!出来,你个小王八蛋给我出来!”

“明山,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是负了我,负了我!”

“爹,爹!我和娘都在这里,你怎么不出来?那里面才是妖魔,我们才是活人呀!”

一道道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或温柔,或激愤,或期盼,或哀怨,声调幽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熟悉,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陌生。

那些被唤到名字的人有的脸色煞白,有的热泪滚滚,还有的颤抖不停,几乎昏厥。旁边的人死死拉着他们,去捂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别看别听!那不是他们了,是妖魔!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但便是如此,却也仍有人中招,被蛊惑,任谁都拉不住,挣开困锁,朝外冲去,身影一下没入黑暗,消失不见。

片刻后,外面便多了一张笑脸,一双眼睛,和一道新的呼喊声。

庙内村民无法,只能撕下衣裳布条,把一些人手脚绑住,阻止他们跑出去。

后来,似是见这呼唤不再见效,外面消停了。

就在有村民以为妖魔退去,他们疑似逃出生天时,一支火把突然从黑暗中飞来,砰地砸入庙内,目标便是供桌上的白纸荷灯。

白荷灯光芒一荡,火把瞬间熄灭落地,未能碰到它片角。

可经这一下,白荷灯的光芒却似乎变暗了一些。似乎消解这等麻烦,比抵挡外面那些古怪村民和深浓黑暗还要更消耗力量。

大约是见此举有效,外面阴影蠕动更甚。

更多物件被砸进来,斧头、菜刀、石块、桌椅。

有村民也被砸到,头破血流,但却顾不得许多,只大喊:“快!保护白荷灯!”

“保护白荷灯!灯灭了,我们都得死!”

村民们惊恐万分,却也没有后退,全都挺起身子,举着架子、蒲团等物,挡在了供桌前。

不多时,庙内的血腥味便浓重起来,惨叫与痛呼接连不断。

即便如此,白荷灯的光芒也依然遏制不住地渐趋黯淡,光芒笼罩范围也开始缩减。

村中夜色似乎更加浓郁了。

那些黑暗如沼泽溢出的污浊般,擦着光亮的边缘,漫过了村庙的门槛,一点一点逼近。

村民们如立孤岛,紧紧抱在一起,惶惶无助。

忽然,拥挤中,有谁不慎撞到了供桌,供桌带着猝然一翻,白荷灯落地,恰被一同掉下的蜡烛点燃,噗地一簇火焰,瞬间焚毁了所有光明。

这太意外,太突然,所有人都反应不及,等有村民尖叫着踩灭火焰时,地上只剩一片散乱灰烬,早已孱弱不堪的白荷灯再也不见了。

“这就是天意!”

庙门外,阴影们疯狂蠕动,齐齐传出虚渺诡谲的笑声:“你们连自己的活命稻草都能失手烧掉,是命该如此。认命吧!”

庙内唯余的两个烛台无声熄灭。

夜色涌入,如黏泥,如虫潮,刹那笼罩了整座小庙。

村民们彻底绝望了。

他们连尖叫都已发不出,只能浑身是血地抱紧孩子,死死闭上双眼。

如此绝境,如此危急时刻,铺天盖地、几乎淹没一切的黑暗中,一道白光突然亮了起来。

紧接着,无数道惨叫声响起,却不是来自身边,而是来自外头。

庙内村民瞥见了光亮,下意识睁开眼望去,便见庙外高处,一轮白月煌煌当空,散尽浮云,光明扩散间,令整个岳家村瞬息之间亮如白昼。

不,那不是白月,而是灯,一盏白荷灯!

恰在此时,空中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是神湘君!神湘君显灵了!神湘君来救我们了!”

是岳大山他们的声音。

众人恍惚,几乎以为这是被妖魔吞吃前的幻觉。

然而,他们面前,那已淹至脚边的夜色忽而退走了,门外那些好似阴影般蠕动的村民也都栽倒在地,惨叫翻滚间,七窍钻出缕缕黑烟。

岳家村浓得过分的黑暗在溃散,东方天际,一线曙光跃动而出。

天,真的亮了。

“娘,快看,是大山叔!他在天上飞哎……”

“村长、村长他们在冒黑烟!”

有幼童懵懂,好奇叫出声来。

天真的、并不作伪的童声惊醒了庙内的村民们,他们睁大了眼,泪水顷刻淌出。

“神湘君……是神湘君!”

“神湘君显灵了!”

“神湘君来救我们了!”

“我的伤……我的伤好了!”

“我的也是!”

“感谢神湘君,感谢神湘君!”

所有村民喜极而泣,纷纷跪地高呼,充满希望的声音一时冲淡了满庙血腥。

楚神湘以一阵清风扶起了他们,心神却并不在他们身上。

凡人不见邪秽,但因方才岳家村村民们身处生死边缘,又正逢阴阳交汇的晨昏分割之时,所以便看得见所谓黑烟,这正是邪秽的显形。

当下,生死危机过去,村民们目中的黑烟已淡,但实际上,在楚神湘眼中,那邪秽却并未散去,反而是在被白荷灯驱出村长等人体内后,飞快凝聚了起来,于高空之中,勾勒出一头恶蛟形貌。

恶蛟?

听大山等人描述,楚神湘心中有所猜测,但其中却无一个是一头恶蛟。

恶蛟这等妖魔,也会如此行事?

楚神湘觉得古怪。

而空中,那头恶蛟已然成形,脚踏浓云,招风引雷,目若铜钟,瞪着那白荷灯,龇牙一嗤,冷厉嗜血:“什么神湘君,不过望秋山上的一块破石头,真当我不知你的来历?观你神力,成神没有多久,不过末流野神,还敢来这里出头?立刻退去,饶你不死!”

楚神湘观这恶蛟不对,加之诸多凡人在侧,拖延无益,便果断以本体连通了神识。

岳家村,高悬的白荷灯微微一荡,光芒凝聚,飞速勾勒出一只如竹似玉的手掌,与一片青云般的宽袖。

手提灯,袖轻扬,辉光夺目漫天。

“找死!”

恶蛟浑身黑烟一震,咆哮一声,腾飞冲来,张牙舞爪。

空中登时风雷凝聚,乌云滚滚,闪电乍起,倏地照亮恶蛟轮廓,庞然盖空,狰狞至极!

地面上,村民们喜悦未尽,便目睹这样一幕,尽皆骇然失色,软倒跌坐,瑟瑟发抖。

来、来袭他们村子的,竟是如此可怖的妖魔!

“神湘君保佑,神湘君保佑……”

听见了恶蛟所言,虽信楚神湘,却仍有人不免心中惴惴,害怕地闭眼祈祷起来。

两百年时光,楚神湘遇过鬼神,见过妖魔,可那时他遇的再多,见的再多,也没用,因为他只是一块石头,看不见神力,辨不清邪秽,只能有些隐约感应。

后来成神,天下却渐渐安定,他又沉睡,整整十二年,并未见过什么奇异,所以自己的实力如何,他并不清楚,只是冥冥之中觉出,寻常妖魔应当并不是他对手。

包括眼前恶蛟,虽已超出寻常妖魔范畴,具有邪秽,可却也并未带给他什么危险感。

但便是如此,楚神湘也不敢大意,全力而为,只求一次出手,即斩妖魔。

为此,楚神湘困于神像内两百年的双手,便都动了。

右手提灯,白光耀世,左手捏诀,漫空风雷倒戈,瞬息凝作一柄巨剑。

巨剑云为身,风为刃,雷电刻为符,自天而降,惶惶惊世,震动寰宇!

恶蛟大惊,已觉不妙,奔势一止,转头便逃。

然而巨剑比它更快。

“破!”

望秋山上,神湘庙内,高大的石像虚化出一道模糊人影。

人影启唇,声很轻,落空旷殿内不可闻,音很重,化风雨雷电急急如律令!

一令下,巨剑以无人可见的速度斩下,霍然贯穿恶蛟头颅,将其钉落村外荒地!

“你竟有如此手段!”

一声凄厉嘶吼,冲开云雨。

大地震动,烟尘四起,村民们东倒西歪,跪都跪不稳,只能看见远处一条长虫样物剧烈翻腾。

然这翻腾也不过两下。

巨剑雷符如水淌下,将恶蛟从头到尾捆住,只一刹电闪雷鸣,恶蛟转眼化作齑粉!

一剑斩蛟,又以至阳雷火涤净邪秽,如此,楚神湘方算放心。

他散去巨剑,正欲以白荷灯为岳家村上下作一番救治,便彻底结束此间繁琐,却不想,收手之时,神识一动,竟隐约察觉到了一点熟悉。

这邪秽……

楚神湘一顿,神识卷来些许恶蛟残留的齑粉。

方才不识,但雷火加身,卸除了其伪装,在最后一刻,将恶蛟的真实气息显露了出来,不是别个,却正是曾在沈明心身上种下香火种子,近来又在虞县赫赫有名的神灵,春山公。

“居然是祂。”

楚神湘双眸微沉:“不是本尊,应当只是借妖魔之躯而成的傀儡。神灵,便是邪神,只要还有香火,便也不必行妖魔之举,祂为何……”

楚神湘嗅到了些许怪异气息,这春山公约莫不像他想得一般简单。

与此同时,虞县县衙后,一间三层小楼内,某房间,层层纱幔遮挡的床上动静倏地一停,帐外圆桌上,春山公神像一震,缓缓睁开了眼。

“嘶……”

有谁吃痛。

下一刻,一只苍白的手抓住纱幔,沈稠阴柔的脸孔贴过来,晦暗朦胧:“大神灵,怎么了?只我们两个,便吃不消了?”

神像隐现一副温和面孔,虚渺男声响起:“岳家村之事,生变了!”

黏稠的黑水渗下床榻。

一双长腿荡开纱幔,率先迈了出来:“听你口气,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事?”

这声音却陌生,既不属于沈稠,也不属于春山公,却是这床上多出的第三个人。

“堂堂神照国大国师,便这般冷漠,也不知扶人一下?”沈稠在后一嗔,却是道出了这人身份,恰是传言中要过虞县的神照国国师,明隐。

他竟已到了虞县,比外界猜测还要早上太多!

“就你娇惯。”

明隐面容冷峻,动作却温柔,闻言抬手去扶沈稠,任沈稠一歪,倒入怀中。

“你怎好说稠儿娇惯?明儿你当年可也不遑多让。”春山公含笑说道。

明隐抱着沈稠,随他缠着吻了几下,便到桌边,坐了下来,边挥手为两人披上衣衫,边道:“既不做了,便说说吧,岳家村生了什么变故?”

“我借傀儡,在岳家村宣泄孽力并汲取怨气之事被破坏了,”春山公道,“但正如明儿你所料,这不全是坏事,甚至对我们来说,可以算是大大的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

您们三位是什么关系啊(后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