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渎神 5.
初秋的日头,说长已不长,说短尚还未短。
沈颛走时,是天蒙蒙亮的清晨,山露清寒,生灵初醒,转眼,庙内西陵合水檀香的气味已经散尽,连那一丝纠缠不分的血腥都消褪无踪,秋日偏西,笼上了两分晦暗昏光,倦鸟归巢,小心地躲开吞噬而来的夜色,畏缩起来。
极远处,传来乌鸦的哀鸣,一声慢过一声,似在为谁唱着丧曲。
更漏悄悄地滴,月落参横,夜已深。
子时,深山里,紧闭的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隙。
一双暗青的眸子如石出水,自夜中浮现,白猫灵巧,钻出缝隙,跳过门槛,出了庙门。
“他叫我一声干哥,我去瞧一眼,理所应当。”楚神湘朝灵海内那对着他一脸鄙夷的人性说道。
人性手舞足蹈,又在叫,他听不清,也仍不想听。
一点神识驱着白猫离开,进了深林。
其他神灵,楚神湘不知道,但对他自己来说,神识若想离体较远,出望秋山地界,必是要有所依托的。香灰凝成的白猫便是这个依托。
林中阴晦,怪影憧憧,白猫速度极快,几如腾云驾雾,不多时便行了大半山路。
临近山脚时,前方忽然传来幼儿的啼哭声,断断续续,尖细虚渺。
子夜妖魔大行,山路遇啼,可不是什么好事。这若是寻常人,不管是探上一探,还是漠然离去,都有可能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但楚神湘不同。他毕竟是神灵,哪怕只是野神,也是寻常妖魔招架不了的。可他并不想多管闲事,世间俗事千千万,他管不过来。
白猫脚步不停,连神识都未曾展开,过去一探。
可即便如此,他身上独特的神灵气息似仍是惊到了什么。下一刹,一抹白影从一丛深暗的树影后飘出,摇摇荡荡地跟了上来。
“猫猫、猫猫……”
身后哭声歇止,取而代之的是小孩空洞而又呆滞的小声叫唤。
白猫回头一看,发现那追上来的并非什么妖魔,而是一缕游魂。
观游魂模样,是个三四岁大的女童,身穿皂色麻布短衣,头扎双丫髻,光着脚,一双杏眼直直盯来,却空洞,半梦不醒,迷迷瞪瞪。
这样的游魂,楚神湘见过太多,在废墟上,在荒郊里,在空城中。最多的一年,中元天灯一引,万万游魂齐入忘川,比天上繁星还要多上许多。
幼儿又怎样?
幼儿是蛮子与流民口中公认的“和骨烂”,偶尔一个新鲜的,甚至可以引来头破血流的争抢。忘川游魂,幼儿何止一二。
白猫漠然扫过女童,神识开口:“去投胎,莫游荡。”
女童恍若未闻,仍痴痴念着“猫猫、猫猫”,跌跌撞撞地飘着追来,不舍不弃。
白猫蹙眉,蓦地加速,三两个腾跃,便已消失在山脚下,进了官道附近的小路。
游魂被甩开,跟不上了。
“猫猫……猫猫!”
童声又哭起来,哭得哀切,好像不是不见了一只寻常路过的猫,而是天塌地陷。
白猫眉头拧得更紧,神识展开,向后一荡,就要裹住女童,直接丢去忘川。可也正是这一荡,却是让楚神湘发现了不同。
这女童三魂七魄内,竟犹有阳火未灭。
只是太过微弱,又被望秋山的阴气神息覆盖,非以神识,不能辨清。
这居然不是已死之人的游魂,而是活人的生魂!
神识将人女童甩向忘川的动作一滞,白猫顿足,额上青色符文光芒闪动,升起蒙蒙烟雾。烟雾腾空于高处,一只苍岩色的手掌自其中探出,修劲俊拔,微微展开,送出了指间的一盏白荷灯。
“随着光走,回家去。”
白荷灯落在女童身前。
女童被其神妙脱俗的模样吸引,呆呆的视线从白猫身上转移,挪到了灯上。
她伸开小小的手臂,抱住白荷灯,下一刻,白荷灯便像是洞察到了她魂魄内的究竟,带着她飞了起来,飘往另一个方向。
女童懵然,呆愣回望,却见方才的路口空荡一片,白猫似是忙着赶路,早已不见踪影。
望秋山南麓,距虞县县城足有二三十里的岳家村。
三更天,本该是夜深人静、满村酣眠的时刻,可今夜,村中村庙处,却仍是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村庙前的空地上,两面黄幡支着,下裹朱砂符箓,一条香案摆着,上列供品香炉,前面蒲团跪了一对哀恸不已的夫妻,共抱着一名三四岁大的女童,女童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已没了气息。
一名长须道士在后,牵着黑狗,手执桃木剑,飒飒挥舞,口中念念有词。
稍远一点,围拢着许多村民,皆都或期盼、或敬畏、或惊异地望着这场面,不敢议论。
村长握着一杆烟枪,抽了两口,一脸愁闷。
一侧,村长儿子小声附耳道:“爹,这回通天观的道长都请来了,应当能叫回来吧?”
村长不说话。
村长儿子又道:“这要是还叫不回来,那咱们一月之间,可就有足足三个小孩丢了魂。前天三愣子还说,王家铺那边也有这事儿,没了五个小孩。小孩受惊,魂魄离体,这不奇怪,可这么巧,这么多,就太不对劲了。依您看,会是和妖魔有关吗?”
“不好说,”村长苦叹,“若真是妖魔,可就麻烦了。被妖魔盯上的村子,一个活下来的我都没听过。”
村长儿子脸色微白,也不知是宽慰自己,还是宽慰父亲,道:“可咱们全村都信通天大娘娘,几年前还花了那样的大价钱请了通天大娘娘进村,立了村庙,一定会受庇佑的吧?这次小孩丢魂,咱们村丢的也比王家铺少……”
村长叹了口气,不应了。
恰在此时,一声厉喝响起。
“时机已至,快喊!”
道士半阖的眼忽然一睁,桃木剑甩手而出,竟自行在空中飞舞起来。
“嚯!”
村民们大骇,惊呼之余,有不少都高喊着通天大娘娘的神名,跪倒在地。
在这一片高喊里,真正该喊的人出声了,声音尖利而沙哑,痛彻心扉。
“求通天大娘娘送小女还家!”
“求通天大娘娘送小女还家!”
道士摇起铜铃:“岳家小鹤,回来了——岳家小鹤,回来了!”
黑狗也仰天发出啸声,不似犬吠,长而飘渺。
香炉内三炷香滚滚升天,笔直散入高空,宛若神异。
夫妻与道士如此重复十数八腔,休止时,桃木剑归位,夫妻忙低头去看怀中女童,却见女童动也不动,仍僵僵冷冷,好似死人。
“小鹤!”
两人一声哀嚎,俱都颓然伏倒。
一名少年从人群中冲去,揽住两人,脸上也滚下泪来:“妹妹……”
道士见状,叹息道:“节哀。”
少年抬头,抓住道士的衣角,哀求道:“道长,您一定还有法子对不对?您是通天观的大道长,您一定还有法子,求您了,求您救救小鹤!要我家中付出什么都可以,求您……”
道士衣角无风自震,扫开了少年:“你家小妹的事,贫道已尽力,实是无法了。世间小儿受惊离魂,无非两种法子,家中叫魂,与请神送魂。前者你们早已试过许多遍,无用,这才寻到贫道。后者现也有了究竟,依旧无用。”
道士面露不忍,但还是摇头道:“还是准备丧事吧。”
“道长!”少年还欲再求,却被其父母搂住,怕得罪道士。
“小儿失礼了,请道长见谅……”
两人哭道。
道士再叹,牵了狗,领了钱财,就要转身离开,村长见状,忙追来,诉说妖魔可能。
道士原本清淡的面色陡然一变,惊叫:“妖魔?是了,惯有妖魔爱以小儿魂魄为食,此事还真有可能与妖魔有关……若真如此,那贫道可更是管不了了!你们想活命,除非是请来能人出手,否则……”
村长道:“可您不就是通天大娘娘座下弟子……”
“是又如何?”道士眉眼一挑,方才那点悲悯出尘已然全无,俱是明晃晃的市侩与鄙夷,反正钱已到手,他是不再哄人了。
“你们村子砸锅卖铁,也不过仨瓜俩枣,怎配我去拼命,降妖伏魔?”他冷笑道,“别说是我,便是通天大娘娘,也至少得有足够的祭品才愿出手,没有二三十人牲,办不成!贫道劝你们,早早备好寿材吧!”
说完,一踹黑狗屁股,三两步就出了村子,消失道上。
村长呆立当场,半晌,才踉跄两步,恍惚回了村中。
村长儿子见状询问,村长低声说了,村长儿子又怒又惧,说不出话来。
一场招魂法事就这样收了场,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回了各自家中。
夜更深,星星点点的光亮都熄了。
小鹤家,一家三口回了屋里,将小鹤放在床上,全都不语,只有哭声隐隐。
过了一阵,黑暗里,小鹤爹点起了蜡烛,将小鹤抱起来,放进那口薄薄的小棺材里,小鹤娘一顿,大哭着扑上来,死死抱着,不愿撒手。
少年站在一旁,双眼红肿,看着自家小妹青白的脸孔,抹着眼泪,心下惶惶无助。
忽然,少年抹泪的动作一僵,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然后下一刻,他猛地瞪大眼,叫起来:“活、活……”
小鹤爹娘被惊了一跳,顾不得拉扯,忙回头,生怕自家剩下的另一个孩子也出什么事。却不料,少年扯着脖子,抖着手,指着他们怀中叫出了一声:“妹妹活了!”
小鹤爹娘立刻低头,正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杏眼。几乎同时,女童的脸色由青转红,明润起来,身体也热了,不再僵冷。
小鹤爹娘又惊又喜,一家四口抱着大哭,还不忘朝着门外村庙的方向叩首,感谢通天大娘娘。
邻里听见动静,起初以为是一家三口人承受不住,在发泄,可细听,却觉不对,这不是悲痛失声,分明是喜极而泣,便忙探头看来。
这一探,恰听见小鹤悠悠醒转后的一句:“不、不是大娘娘,是大猫猫……”
邻里和小鹤爹娘皆是一顿,看向她。
“大猫猫给了我花灯,花灯送我回来的,我们在天上飞……”
小鹤爹娘对视一眼,都觉着这是刚醒来的胡话:“你这孩子瞎说什……”
话音未落,小鹤一抬手,掌心啪嗒一声,掉出一盏巴掌大小的、白纸折成的荷灯,其上香灰味道,隐隐沉凝,绝不是岳家村之物。
在小鹤家因莫名其妙出现的白荷灯而惊疑时,楚神湘也已进了县城。
他驱动白猫,直奔城东,轻车熟路拐进了沈家。
第57章 渎神 6.
沈颛所言不假,如今的沈家确实与之前不同,大半夜的,还挑着灯,来往仆从众多,却都是形容不安,步履匆匆。
进到明园,香火味与药味更是冲得要熏死人,满院缭绕烟雾未散,应是刚做过法事不久,还不止一场。
沈颛颓然坐在廊下,一脸愁云惨淡,望着在烟雾里穿行的仆从,心口如被重石沉压。
片刻,一名大夫提着药箱出来,沈颛闻听动静,立刻起身迎来,却因僵坐太久,缺觉太多,一时四肢发麻,双眼发昏,险些栽倒。
大夫忙扶住他。
沈颛期盼地看向对方,却只见其避开了自己的目光,叹了声:“沈老先生,节哀。”
不时,又出来一名肩挎布袋的老僧,同样是对着沈颛摇了摇头:“沈小施主并非被妖魔所害,应当只是寻常风寒。风寒害人命,并不少见。沈小施主不知为何,精血两亏,染了风寒,挺不过来,也实属正常。
“贫僧只能降妖除魔,却非在世华佗……”
沈颛望着眼前两人,面皮一抖,身子直直向后坠去,一屁股坐倒在了廊下。
这是他最后的两个希望了。
一个是西陵郡有名的法师,圆心大师,一个是在整个北珠都数得上号的神医大赤脚的弟子。可惜,他们的说法也与其他神道、医道之人并无两样。
沈颛口舌发直,说不出话来,大夫一看不妙,赶紧唤附近仆从过来:“快把沈老先生放倒!”然后取出银针,速速扎下几个穴位。
卧房门外自是一片混乱。
白猫扫去一眼,未作停留,无声行过,自窗而入。
卧房里间除两名丫鬟外,再无他人。
白猫轻轻抖了抖猫毛,两名丫鬟便觉困了,抵抗不住,眨眼倚着床边睡去。
这种昏睡术,以及一些法术,比如障眼法、神识出窍、凝香灰为万物、裁纸成灵物之类的,都是楚神湘刚来此世时,为挣脱困境,寻修仙成神之法,曾苦研过的。当时没有成就,可十二年前,他得天地感召,忽而成神那一日,这些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仿佛臆想的东西,便突然全都可以用出来了。
还有更高深些的,譬如袖里乾坤、移山倒海、五行遁法,他隐约感知到,也是可行的,只是受限于他目前低微的神力,才用不出来。
丫鬟们昏睡后,白猫方才走近。
拔步床的绣帐垂放着,并不能看清内里。
白猫寻到床帐缝隙,轻轻一钻,才看到了时隔五六日都未见的沈明心。
沈少爷瘦了许多,衣被盖在身上,都显出了几分伶仃,当真病骨支离。
可饶是如此,他也仍是俊的。
只是这俊再不是活人的俊,与精魅的俊,而是一种冰冷的、灰败的,仿若秋杀时节褪去所有颜色与生机,只待摇摇凋谢的晚花的俊。
两颊潮红,长发鸦青,双唇艳得好似凝血,肤色惨白透着死灰。
诡艳,晦暗,阴气森森。
一点生气都没有了。
床帐里冷得吓人,不见温度。
湿淋淋的汗,急促含糊的呼吸,与灼热而柔软的那一股劲儿,都不在了。若不细闻,白猫甚至都难以发现他仍有气息。时隔不知多少年,楚神湘再次这样近地窥见了生命的流逝与枯萎。
从前的一次次,无论是求他的,还是不求他的,他都没有办法。
那这一次呢?
白猫蹲坐在枕边,暗青的眼低垂,望着奄奄一息的沈家少爷。
屋外,沈颛一口气上来了,哆嗦着苍老的声音,压抑哀哭。圆心大师、大夫与仆从尽皆劝慰。
屋内,沈明心动也不动,胸口的起伏在摇晃的烛光里,渐渐弱了下去。
深山庙中,楚神湘一叹。
同时,白猫低头,以额抵额,通过眉心的青色符文,向沈明心体内送去一缕神力所化的清气。
清气荡涤病气。
肉眼可见地,沈明心眉间的灰气散去了,脸颊与唇瓣诡异的潮红也消褪,胸膛的起伏与口鼻的气息都瞬间变大许多,就连消瘦冰冷的身子都染回了两分鲜活。
白猫见状,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可还未出两步,身后便突然响起微弱含混的声音,似是在叫:“哥哥……”
白猫顿住,回头看向声源处。
沈明心刚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自是未醒,此番一声,只是呓语。
沈明心似乎刚有点活气,便被缠入了什么梦中,因病与死而诡异猩红的舌滑出来一截,湿漉漉地伸着,双眉颦蹙,含水带露。
白猫瞳孔微竖。
人都要死了,还能梦见这种事?
不,不对,是沈明心死气刚退,生机又来得太猛,便在唤醒魂魄与肉身时,令他属于活人的七情六欲也一起发作了出来。
毕竟生死与七情六欲,多是不分家的。
而在这诸多欲求里,前两次缠绵,不论沈明心知晓与否,都大抵最是刻骨,便一下占据了主导。
楚神湘明白过来,便也不惊了,只转去眼睛,淡淡瞧着。
他看不到沈明心在厚重的被子底下是如何辗转厮磨的,只能看见枕上的那张脸孔,如何吐舌咬唇,如何闷哼低吟,如何在子夜朦胧的绣帐里浮出比濒死时更为惊人的潮红。
当真是忘川里爬上来的艳鬼一只。
到底大病体弱,沈明心这次欲念极短,不到一刻便消停了。
旋即人便昏睡了过去,面目也安稳下来,夜风一荡,只余床帐内淡而稀薄的味道。
白猫漠然转头,离了床帐。
穿过卧房,跳上窗台时,还是没忍住,一滞,扫了扫尾巴,以一阵清风化术,清理了沈明心的躯体。
……
沈明心是被一阵惊叫吵醒的。
朦胧间,青圭和白墨晃动的影子就在眼前。很快,嘈杂的动静涌来,祖父的脸出现了,像隔着层雾,并不真切,只能听见其中发出的喜极而泣的哽咽,夹杂着低喃,似是在说什么老天爷保佑,神湘君宽宥。
之后,沈明心便又睡着了,昏沉中,似乎有大夫与僧道进来过。
室内又燃起了缭绕的香火。
沈明心这伤寒病重来得快也就罢了,去得竟也极快。
到第三天时,已完全清醒,再没发热,还能下地走上一走。第五天便恢复了胃口,正常进食无碍。
等到第七天,人便是彻底好了,穿上红袍,佩上金玉,折扇一摇,眉目神采奕奕,只还瘦些,惹得沈颛在意,拘在家进补,不准出去胡闹,还特意请来一位武师,教沈明心拳脚功夫,强身健体。
练拳脚也就算了,沈明心也颇感兴趣,接受。可拘着不让出门,那就不行了。除去看话本,沈明心就不是个能在家待住的性子,如今身体恢复,精力旺盛,还不让他出去,他是真受不了。
他去找沈颛理论,沈颛表面为难,劝他:“好几位大夫都说你是精血两亏,要好生补补才是,避免劳累,节制房事,就最近一两月罢了,你少去鬼混,是为你自己好。”
沈明心额上青筋直跳:“爷爷,说了多少遍,我没有鬼混,也对那些事不感兴趣!我至今元阳仍在,是清清白白一个男儿,只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你出门一趟,钱都花在哪里了?”沈颛一言钉住了沈明心,“上次一日便造了三四百两,你可知这是多少寻常人家一辈子都攒不来的钱财?世上如此能造的销金窟,除求佛拜神,便只有那些了,真当你爷爷我是傻子不成?
“男子哪有不想那些事的?早说要给你定门亲事,你闹着不要,我当你小,再等等,如今都成年了,也该……”
“打住,少祸害人家好人!”
沈明心懒得分辩了,撂下一句,袍袖一甩,便走了。
沈颛与沈明心斗法多年,自然知道自家孙儿不会就这样罢休,于是回头便暗中下令,命人严加看管明园,不准少爷偷跑出去。
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又过两日,到底让沈明心找到机会,带着贴身小厮漱石溜了出去。
一出家门,沈明心便颇有“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之感,狠狠呼吸了几口外界的气息后,便折扇一开,风流抬眉:“走,先去福田院。钱袋拿了吗?”
“拿是拿了,”漱石应着,面露迟疑,“但少爷,在您生病这段时间,福田院变了一些,约莫……不太一样了。”
沈明心一顿,有点没明白。
等到了虞县城郊的福田院,他方才明白漱石的意思。
福田院是北珠国开设在各郡县,专门负责收养鳏寡孤独的老人、孤儿与饥民的机构。“福田”二字来源于佛经,意思是积善行可得福报,便如春耕天地,秋收满仓。
虞县前些年在县衙、佛道和城中大户的共同资助下,也开了一间福田院,是沈明心时常偷溜过去的地方。
往日来时,福田院内虽脏贫,但清静,无论老幼残障,都在做事。哪怕只是种个菜,养个鸡,也都有日子在过。可今日,却不知怎的,香火腾腾。
秋末未到,院中的菜便全枯了,鸡也不知所踪,满院人都挤在昏暗的神堂内,伏着一条条干瘦的脊背,叩拜缭绕在香火中的一尊陌生神像。
神像旁,还有一脸绘春枝的童子,在引着他们,唱喏什么。
“那是什么?”
沈明心忽然留意到供桌上盖着红布的主祭品,它似乎在蠕动。
漱石看了一眼,喉头哽了哽,才低声道:“少爷还记得上个月莫婆婆救下来的那个女婴吗?听说那位春山公是隔壁红杉郡显灵次数最多的真神,他们说要请春山公进门,须得一对童男女,婴孩最佳……”
“砰!”
一声巨响。
没等漱石说完,沈明心便眉目生火,抬起一脚,踹开了福田院的大门。
踹门的动静实在太大,院内众人皆被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来。
唯一站立着的童子最先反应过来,怒喝:“何人胆敢擅闯,扰乱请神仪式!”
这一嗓子,令堂内不少人回过神来,其中一名老婆子睁大了眼,叫道:“沈少爷?”
“什么沈少爷?”童子皱眉。
沈明心跨进门来,大步流星,面上火气一压,竟是一副笑脸:“不是什么沈少爷。在下姓沈,名明心,过去常避着家人,暗中来福田院,捐献钱财米粮,勉强只能算是一个善主吧?”
童子可不管他什么善不善主的,拂尘一扫道:“善主又如何?既是闲杂人等,便速速避开,勿要搅扰仪式!”
沈明心折扇一开,目光轻飘扫过堂内众人与案上红布,笑吟吟道:“哎,这怎么说得上是闲杂人等?西陵多拜通天大娘娘,其余神灵,西陵少见,虞县便更是少见。我实在好奇,想观礼一番,应当可以吧?
“请神仪式,不是越多人观礼越好吗?不想人观礼,该不会是因为这请神仪式没有得明府允准,是随意引进虞县的野神吧……”
童子立刻怒了:“休得胡言!春山公入虞县,乃西陵太守所准,虞县县令何容置喙!”
沈明心以扇掩口,一脸恍然歉疚:“是在下失言了,此事竟是太守所准,那这礼更是要观了。但观礼,总是不好空手的。漱石!”
沈明心唤人。
漱石当即上前,取出一张银票。
童子脸色马上变了。
沈明心笑着走近到供桌前,“如此,仙童不会不欢迎吧?”
童子敛目,清咳一声:“吾神神力无边,渡天下人,自不会拒任何人于门外。沈少爷有心,便留下观礼吧。”
沈明心站到一侧,望着堂内一双双黄浊麻木的眼睛,心头直直下沉。
福田院今日来了神,便没有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捂脸笑哭]发现最近小天使们都太能灌溉了,营养液增速变快了,之后营养液过万,应该就会变成5k营养液一加更了,作者是废物社畜,1k一加真的有点顶不住[求求你了]跪地求饶。
收藏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定的5k一加,这个以后应该也不会变。
当然,如果连载期过了5w(幻想时刻[合十]),将改为1w一加更,收藏和营养液皆是如此。
[鸽子]没想到我苏城鸽人也有能谈加更的一天(偷偷
第58章 渎神 7.
说是观礼,沈明心观得也并不认真,一时摇摇扇子,一时散漫踱步。
但因未有什么扰乱出格的举动,看在银票的份上,童子便都忍了。
倒是福田院的人有些不满,低声喊沈明心:“沈少爷,求您安分些吧,勿要搅扰我们请神!您是大富大贵之人,又有干哥保佑,自然不求这些。但我们可求着春山公赏我们一个好日子呢!”
过往几十上百两的送来,却也抵不过春山公一个虚无缥缈的垂怜。
沈明心笑笑,没应也没回。
观礼到一半,沈明心瞧了瞧时辰,惭愧说忽忆起家中还有事,得先走了,童子早已看他烦了,见他识趣离开,留也不留,赶紧将人送走。
沈明心离开后不过两刻,漱石进来,说是少爷的玉坠掉了,要找找,赔着笑脸,又塞给童子些许银子。童子不耐,却也放任了。
一个时辰后,沈明心坐在街角一间茶楼。
“少爷,少爷!”漱石低喊着,跑进雅间来,“办妥了。那偷老儿已经在我搅乱找玉坠时,把主祭品偷梁换柱,从婴孩换成了木偶,并按您说的,送去安顿好了。
“那仙童等仪式完,拿起来要宰杀才发现,气了个半死,也吓了个半死,跪在神像前脑袋都嗑流血了,但看着不大聪明,也没往少爷您身上想。
“那偷老儿也没要钱,说西陵的通天大娘娘都知现在人口宝贵,一年到头也要不到一次人牲,现下一个外来的野神请个神便要这阵仗,他看不惯,算行侠仗义了。”
漱石说着,将沈明心故意丢在福田院的玉坠和一小袋银子捧过来。
“行,不要就不要,”沈明心信手收了,挑眉笑,“就当成全他这侠义之心。
“但你等下再去一趟,告诉他,之后行事可要小心些。西陵敬的神是通天大娘娘,官府虽不禁我们拜其它神灵,却也从未认可过,如今这春山公一上来就说得了西陵太守允准,绝不一般。”
漱石道:“兴许只是那仙童乱说,给自己脸上贴金……”
“不像,”沈明心摇头,瞥了眼窗外,虞县山川氤氲,是美丽富饶之地,“我这一病醒来,再看外头,总觉着这虞县……要不安稳了。”
漱石一愣:“那、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沈明心扇子一合,低头喝茶,“我等平头百姓,有一天算一天吧。”
沈明心这话洒脱,预感也不假。
自福田院一事后,不过三五日,大半个虞县便都流传起了春山公的神名。据说这是一位极灵验的神灵,主管送子与财运,只要心诚,时常都会显灵。
显灵?
沈明心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哪位神灵真有显灵。
十五那天,县城街上更是来了一支人人皆脸绘春枝的游神队伍,扛着那位手执桃枝、缥缈脱俗的神灵之像,绕城三周,进了县衙之中。
又过一段时日,城南大兴土木,要建一座新庙,名为春山庙。
这些,沈明心便是想管,也无力了。
他看着满城冉冉而起的新鲜香火,听着通天大娘娘信徒们不满的骂声,只愿自家不要卷入进这场是非里来。
也就在春山庙动土这日,沈明心的义兄沈稠风尘仆仆,回了沈家。
关于沈稠,沈明心所知也不多。
他是在沈明心八岁后来的沈家,据沈颛说,沈稠的祖父与他有同乡之谊,可称族兄弟。沈稠家已然败落,只剩他一个,他不忍看他流落,便想要将他收养,作为沈明心的义兄,将来也在家里当一个掌柜,帮助沈明心打理家中生意,算有个支应。
沈明心太小不懂,沈父沈母也皆无异议,这事便定了。
沈稠比沈明心大六岁,来时已十四,分明是个少年,却貌若好女,自有一股阴柔之美,性情也温柔和顺,同龄人大多都喜欢。
但沈明心不大喜欢,他总觉得这位义兄身上有些奇怪的气息,令他不想靠近。
沈稠十八之后,便主动请缨,做个账房,随商队外出跑商,常年在外。
如此,与沈明心的感情便更是淡薄,仅能称得上眼熟。
“我一瞧见信,便日夜不休、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可路途太远,又不巧遇了大雨,一再耽误,是以今日才到,”沈家厅中,沈稠含愧解释,又望向沈明心,“幸好行止没事,已然大好,不然我实在……”
“好了,”沈颛不爱听这些,“这些话就休要再提了,都过去了。明心已经好了,你也回来了,咱们一家好久没有如此团聚。
“快,去梳洗,晚点儿咱们爷仨好好喝上一杯!”
他催促,面色透出红光,是真的高兴。
“好,”沈稠含笑应下,“今日陪爷爷不醉不归!”
说着,便去更衣了。
沈明心扫了眼沈稠转身离去的背影,望向笑呵呵的沈颛:“爷爷,您闻到了吗?义兄身上似乎有一股很浓的香火味,也不知是从哪里染来的。”
沈颛抬了下眼:“香火味?”
他似并无所觉,只笑道:“他哪里来的香火味,你是闻到自己身上了吧?这段时间供奉神湘君,你可是被香火味熏透了。
“要说稠哥儿,药酒味倒是浓,回来路上想必是遇到了一些意外,摔打过,如今这世道,还没彻底太平呢……”
是自己身上吗?
沈明心风流昳丽的眉眼在扇下一转,低低轻蹙。
与此同时,另一头,望秋山。
赶着天黑前,三五农户背着背篓,快步进了神湘庙。
“快着些!”
“还不怪你,非要挖那些山菇,要不怎会迟上这么久?希望能赶在天黑前下山……”
“听说这望秋山入了夜,可连只虫子都不出来,有古怪……”
“怕什么!望秋山有神湘君,保佑着咱呢!”爱挖山菇,胆子也大的那年轻人道。
“行了,入了庙便是神湘君当面,都少胡言,”最年长者瞪他们,“赶紧收拾利索了,拜神。”
说着,率先放下背篓,掏出供品,一一摆好,又取出香来点上。
其余人也不拌嘴了,忙动手效仿。
说是供品,也不过是几块饼子、一碟果子,附一些碎点心和一只瘦伶伶的烤鸡,香也只是农家手搓的土香,烧起来呛人得很,一箩筐下来都不值什么钱,可这已是这年头农家能拿出的很好的东西了。
“求神湘君保佑……”
这三五人跪倒蒲团上,仰望神像,神情不由自主肃穆下来。
他们低喃着,说着祈愿,除开自己的一点私心,绕来绕去,也抛不开妖魔二字。这近一个月下来,听得楚神湘都要耳生老茧。
是的,距上次白猫出行已过去将近一月。这期间,楚神湘多了些香火,也多了些无奈。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半月前,楚神湘从沈家回来,本以为自己又能清净下来,安心沉眠,却不料,刚闭眼不过四五日,便有一股浓烈甚过之前的香火没入体内,并着许多嗡嗡作响的唱喏祈祷。
他睁眼一瞧,竟是一帮农户,为首的除了一个别着烟杆的、明显是村长的老人,还有一家四口。
这四口里,最小的女童楚神湘眼熟,正是他那夜顺手送回的生魂。
只是送一个生魂罢了,怎么就能引来这么多人?
楚神湘不解,侧耳听了几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名女童,也就是岳小鹤,并不是岳家村丢魂的唯一一名孩童。近些日子,还有两名孩童几乎是前后脚地丢了魂,没回来,就那样成了小小的一具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