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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地方,一家两家孩童偶遇此事也就算了,小孩本就容易受惊,可连着三家遇见,还都在一个村里,就容不得人不多想了。

到岳小鹤丢魂,岳家村人便再按不住了,皆惶惶不安,村长算是个见过世面、能顶事的,作主筹钱,又动了岳家族里的积蓄,想到县里请一位法师,看看村里的事。

可虞县哪有什么厉害法师?沈家有钱,都要去外头请。

岳家村请来的都是骗子,钱花去不少,岳小鹤却依旧未能醒来。岳家村人更加无助,村长无法,只能一咬牙,去西陵,到郡城请一位通天观的道长来。

岳家村与许许多多西陵人一样,都信通天大娘娘,见通天观的道长来,都生出希望。可最后,这位道长也是事未办成,便拿钱走人了。

唯一与骗子不同的是,这位道长并未否定岳家村关于妖魔的猜测。

其余法师一听妖魔之说,便笑得好像村人皆是傻子:“虞县距离西陵郡城这样近,哪里会来什么妖魔!

“上一个还要数到三十多年前,一只猫妖,食人不过二三,便被通天大娘娘察觉,一道神光从虞县城北庙中射出,将其当场灭杀。

“如今仗都不怎么打了,还有神照国国师巡游天下斩妖除魔,这在痴枉怨中才滋润的妖魔,便是更少了。”

岳家村人这样听着,不知该安心,还是该怀疑,只心中更加惶然迷惘。

一切,直到那一夜,一盏白荷灯,女童睁眼,起死回生,方才发生改变。

神湘君的形象与名号在虞县没多少人清楚,可这不包括村长儿子这个好看热闹、好打听消息的。城东沈家,二十年前请出了通天大娘娘的神位,迎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神入宅,还在望秋山立了庙,这事不少人都知道,只是时隔太久,都淡忘了。

可最近不同。

沈家少爷求医问神,疑似命不久矣的事,县城都传遍了。自然而然地,沈家那位被沈少爷拜为干哥的神湘君,也被翻了出来,在街头巷尾又念了一念。

“望秋山、白荷灯……这除了神湘君,还能是谁?老人都说望秋山有古怪,庙和观都不往上立,就这么一个立去了的!”村长儿子当时道,“救了小鹤的,一定是神湘君!”

“可那白猫……没听说神湘君座下还有异兽哇?”有人犹豫。

“我们对神湘君又不了解,哪能知道那么清楚?”村长儿子道。

“那去找沈家问问?”

“沈家少爷的病还不知怎样呢,哪有空搭理我们……”

“哎,要我说,望秋山就在眼前,直接上山去看看不就好了?”

村长拍板,自己带着小鹤一家并几个村汉,上山以拜谢名义,来叩拜一番。于是,便有了楚神湘刚睡下,便被吵醒睁眼的那一幕。

楚神湘无意香火多寡,对这一行人的拜谢并未有回应。

村长问杯,他也未理。无论醒来时,或是沉睡时,这些人的掷茭问杯楚神湘都没有干涉过。答他们的从来都不是他,而是他们自己。

至于妖魔,楚神湘并未在小鹤或他们身上嗅到异样气息,只是按他们所说,孩童连续丢魂之事,应当确有蹊跷,但究竟如何,楚神湘也不知道。

本以为那一次之后,岳家村便消停了,却不成想,自此这庙内却热闹起来了。

明明他半点回应没有,岳家村人还是源源不断地前来,和沈家颇有讲究的初一、十五拜神不同,岳家村人是每隔三日便来上供拜神一次。

若非楚神湘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虔诚,都要以为他们是故意来吵他的,就是不想让他入睡。

自然,他也可以屏蔽外界,彻底沉眠,十几二十年不被打扰。但这招在人性回归后便不太好用了,那人性总是躁动,让他睡不下去。

今日来拜神的三五人赶在天黑前匆匆走了。

庙内再度安静下来。

楚神湘漠然扫了眼体内越来越多的香火,没再入睡,而是百无聊赖地观赏起人性那生动的喜怒哀乐,跟看杂耍似的,也挺有趣。

杂耍看到一半,望秋山内忽然有了动静。

此刻临近子时,楚神湘一瞧那无边夜色,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了那红衣如艳鬼的公子。

然而,这次的深夜来者却并不是沈明心,而是一个陌生男子。

若沈明心在此,定能认出,这陌生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今日才匆忙归家的沈稠。

第59章 渎神 8.

楚神湘是沈明心的干哥,却并非沈稠的干哥。沈稠只在沈家见过神湘君的小神像,可却从未上望秋山,拜过庙内的神湘君。

沈明心过往那些年不上山,按时来拜神的便只有沈明心的父母。后来沈明心父母病亡,沈颛便顶了这个位子,月月不休,风雨无阻,逢初一十五必要上望秋山拜神,一拜便是十几年。

楚神湘不曾见过沈稠,但他在沈稠身上感知到了一丝属于自己的香火。

沈家最近日夜不息地给楚神湘供香,沈稠虽刚至家中,也不免染到一些。

看来这是沈家人。

楚神湘一眼得出判断。

稍微对了对年纪与装扮,便隐约猜到,这约莫便是沈明心的义兄沈稠了。沈颛在庙中絮叨家事时,偶会提及。沈稠自然是清醒的,这么多年来,不清醒的,楚神湘只见过沈明心那么一个。

只是,今日并非初一十五,这沈明心的义兄,无缘无故半夜上山作甚?

楚神湘纳罕,只觉自己这小庙,近期实在事多。

沈稠不像练过武,但却身形奇诡,行走起来,比常人腿脚快上太多,没用上多久,便从山脚下奔至了神湘庙前。

“就是这里了。”

沈稠低语,左右望望,擦亮一枚火折子,照着殿内,小心迈步,走了进来。

进来后,他既不拜神,也不问杯,而是径自举着火折子,跳上了供桌,到神龛前,观察起了楚神湘的神像。

观察完,他跳下供桌,探手进怀里,取出一片树叶。

拈起树叶,他轻轻吹出一口气,树叶便突地抽枝发芽,眨眼变作了一条春枝。春枝被他握住,啪地一下抽打在楚神湘的香炉上。

香炉震了一震。

无形中的香火受到影响,如香灰一般霍然四散。

沈稠紧盯神像,却见其没有半点变化。

又等了一会儿,他又接连抽了两下,总共三下,香火尽散,神像却都毫无反应。

见状,沈稠眉眼间最后一丝紧张忧虑也去了,放松一甩春枝,笑道:“我就说,是你多虑了。这神湘君叫神,却果然并未成神,只是一块也许有些神异的破石头罢了。沈明心这干哥拜得可真是亏惨了。”

“小心无大错。”

一道虚渺男声响起。

然而,空荡而黑暗的殿内,似乎只有沈稠一人。无论人或魂,都并无多余。

这男声从何而来?

楚神湘原本在观察沈稠手里那缠绕不知何方神圣一丝神力的春枝,闻声也是一顿,诧异地动了动眉梢。

这里还有第二人?

他仔细看向沈稠,却发现这男声似乎……是从沈稠的腹中发出的?

“你是小心,方才那样的险,也要我去冒,自己躲在暗处……”沈稠朝这声音说道,过分阴柔的面容显露出一抹嘲意。

“稠儿这话好没道理,”虚渺男声立即染上苦涩,“以你为饵,我做黄雀,来探神湘庙的计划是你定的,我拦过,你却说这神湘君绝不是神,不怕。

“我无法,只能多携神力来护,时刻警醒着,想着万一这神湘君真是神灵,发怒了,我便立即相护,眼下一切无事,你竟说这样的话,来寒我的心。”

“寒你的心?”

沈稠哼了声,“正巧,你旧日的相好要到西陵了,我既寒了你的心,你便去找他吧。他是神,法力无边,又长得好,样样都强过我……”

“提他作甚,”那虚渺男声无奈一叹,“上回已和你说过我俩的恩怨,他亲手杀过我,再怎样,我也不可能同他一起了。他是神,待我香火多了,分给你,你自也成神了。这有什么不如他的?至于相貌,他是天山雪莲不假,可我却更爱你这人间媚骨,阴阳同体……”

手中春枝生长,绕住了沈稠的腰,如被搂抱一般。

沈稠高兴了,嘴上却道:“听你哄我!若真爱我,你便不许犹豫,立刻去帮我把仇报了!”

虚渺男声道:“我们刚入虞县,万事不稳,要立刻怎样,真是不能。但我此番入西陵,特意选虞县为基,为的不就是给你报仇吗?

“否则邙县、度安县,无论百姓、风水,还是通天大娘娘的香火影响,都比虞县要更适合我蚕食西陵香火、取代通天大娘娘,我怎样算,都不该选到虞县来,你说是也不是?

“今次若非之前给你那义弟暗下的香火种子被拔除,我们担忧其背后有高人或真神,所以回来后,才没有马上动手吗?这你怎么好怪我,我冤呐,稠儿!”

沈稠细眼一扬,娇笑起来:“行吧,算你辩得开。那接下来呢?这最可能在背后给沈家撑腰的神湘君已经排除,给沈明心拔除香火种子的,还能是谁?

“若查不出来,我们便一直放任,再不动手了?过去那些年岁也就罢了,现下知晓真相,我是一刻都见不得沈颛好过了。非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受凌迟剜心之酷刑,再凄惨死去,不能消我心头之恨……”

“放心,”虚渺男声道,“能拔除香火种子的只有神灵,既然这神湘君只是烂石头一块,那动手的便只有通天大娘娘了。

“虽不知祂为何出手帮沈家,但祂被香火反噬,已然虚弱。我们再次动手,只要更隐蔽些,祂必不会再有察觉。再者,不须几日,我在虞县的新庙便要立成了,到时,虞县便是我的‘领域’,就算祂察觉,又能奈我何?”

“回去我们便动手,仍先从沈明心来,”男声道,“由着你,怎样痛快怎样来,可好?”

沈稠彻底满意了,抚着春枝亲吻,微敞开些腿,低声道:“这荒山夜庙,我们也尝过几次,这次要不要……”

虚渺男声顿了一下,道:“还是回去吧。这里虽无什么奇怪,但阴气太重,飞禽走兽都夜间不出,你仍是肉体凡胎,若在此太久,绝对称不上舒服。”

“好吧。”

沈稠有些遗憾,但也没反对。

春枝收拢,重回沈稠手中,变作一片树叶。他将树叶塞回怀里,扫了眼傍晚岳家村刚送来的供品,唾了一口,嗤道:“几块饼子,一只馊鸡,当真寒酸。”

说罢,又瞥了眼神像,转身离去。

火折子灭了,沈稠的身影飞快消失在山路上。

庙内静了一阵。

一刻钟后,一簇杂草突然顶开殿内的一块地砖,化作春枝探出,望了望神像。见其确无异动,才徐徐消散,变成普通杂草。

又一刻钟,一只手自神像内伸出,掐诀为风,荡过庙内一切。

供品重新洁净,另一种甜腻香火味也一扫而空。

“倒真是谨慎。”

楚神湘抬眼,望向那块翘起的杂草。

若非他更谨慎,还真要被这回马枪杀住。

“那香火种子,竟是来自于此。”

楚神湘回忆着方才沈稠与那疑似藏在他腹中的虚渺男声的对话。

什么沈家仇怨、陌生神灵、香火之争,他尽皆无谓,也不想掺和,唯独这一人一神要再次对沈明心动手这件事,让他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头疼。

虽说再次动手,也不意味着仍是香火种子,仍是邪秽驱动欲念,仍是要子夜入庙痴缠,可……

楚神湘暗青的眼落在那满面担忧的人性上。

“不必看我。”

他神容高寒,宛若古画里驭虚瞰尘,从不因九州烟火而改色的无情神祇。

“我不会去。”

他道。

人性仍看他。

楚神湘道:“天行有常,因果自成,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的事。”

人性不语,依旧看他。

楚神湘道:“沈明心身上确实没有孽因,孽果也不该他尝,但那又与我何干?”

人性还是看他。

楚神湘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右手再次抬了起来,一道曾被他琢磨过许多年、后来却荒废的灵诀捏出,借沈明心曾上供焚留于此的胎盘胎发气息,循往而去。

子夜,一道托梦术化作无人可见的流光,投到了沈家明园。

“只一个梦,”楚神湘淡淡道,“信与不信,由他。”

人性又叫嚣起来,可楚神湘一直都听不清,即使那是他的一部分。

于是他便也不听了,专心操控起自己的托梦术来。

给人托梦,寻人解救,初来此世的他千想万想过,可却一次都没有实现过。眼下,这托梦术真正用出来,还是两百年间第一遭。

楚神湘神识沉于虚无,顺着气息与灵诀,摸索到了一卷朦胧的旧画,其中溢满了沈明心的气息,与沈明心的魂魄亦有牵连。

这便是沈明心的梦境了。

他迈步走去,指捏一点光团,内里是沈稠与那未知神灵在神湘庙内的影像。

楚神湘不知该怎样托梦去说那些因果,索性便捏了这光团,只要将其丢入,让沈明心看了,便大功告成,仁至义尽了。

再多,与他无关。

如此想着,楚神湘打开梦境,走了进去。

初次托梦,楚神湘还不太适应,眼前陆离混沌了一刹,方才稳住神识。

只是这一稳下来,楚神湘却立刻觉出了一些不对。

自己在沈明心的梦里竟有实体?

这种情况只能是沈明心梦到了他,而他又恰好来此,方与虚幻梦影相合了。

沈明心梦到他……

楚神湘心中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他拂去迷障,缓缓睁眼,便见满目雪白摇荡,红绡虚幻纠缠——

自己不知为何,半卧于一处从未见过的空荡神台,身上只绕了一抹轻红的公子跪在他腰间,一双含情目盈盈望来,笼烟罩雾,如泣如诉。

“动动。”

沈明心唤他:“好干哥,你动动。”

作者有话要说:

某神口头禅:不管、无关。

第60章 渎神 9.

神台清冷,浓雾浮浪,红绡并水波,柔荡如游魂。

公子腰如软蛇,腿似玉藤,一身皮肉白得近乎发青,唯两片唇,艳得很,红幽幽染着水光,似是醉态。

“哥哥……”

他叫着。

此情此景,楚神湘睁眼前虽已有猜测,可真见到,还是不由一叹。

真是个缠人的。

他神色不动,只一抬眸,两条黑臂便如蟒蛇般自不可见处游出,迅疾一口,咬住了沈明心那段款摆如风中细柳的腰,将人截住。

“此梦少做。”

楚神湘道。

嗓音淡而冷,毫无起伏,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仿若玄冰。

黑臂一抬,带沈明心脱离。

“凭什么?”

沈明心被迫离开,坐到冰冷的地面,面上沉溺万分的婉转柔情立刻被不满骄横取代:“这是我的梦,我自然想怎样就怎样。你是我梦里的,就要听我的,快,将我放回去,我刚开始,正得趣儿呢!”

楚神湘一顿,忽略那些虎狼之词,道:“你知你是在梦中?”

“自然。”沈明心答。

世间有些梦,人是完全懵然无知、无法自控的,可也有些梦,人虽仍在梦中,却能明确知晓是梦,可与现实一般思考反应。

楚神湘没料到,沈明心这绮梦竟还属于后一种。

楚神湘凝着沈明心那张因情动而更添靡艳的脸孔,淡声道:“多久了?”

“什么?”沈明心一双瑞凤眼微挑,“什么多久了?”

“这样的梦,”楚神湘道,“做了多久了?”

沈明心在梦中是半醉半醒的模样,即使也非完全真实,却也比之前在午夜庙内空洞痴缠的呆滞样子要灵动太多、鲜活太多。

他听闻楚神湘的问话,还多少知道羞耻,困在黑臂下的腰身颤了一颤,才横眉道:“你管我做了多久了。我前阵子精血两亏,想做这样的梦都做不得,眼下好了,可不容易梦到,还不许我爽利一番?又不是真爬上神像去弄……”

楚神湘心说你是没少爬。

“快放开我!”

沈明心扯着黑臂挣道。

娇生惯养的人,除去常年练箭的位置,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茧子,从头到脚都细腻柔软,好似瓷捏的。这人不动则已,一动,黑臂的感知便分外鲜明,就像擒了团软玉,触感妙不可言。

楚神湘一顿,目光一低,望向自身腹下。

那里隐有异样。

“你瞧,你也是想的。”

那样明显的动静,沈明心自是也瞧见了,他得意地笑起来,眉眼飞扬,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他笑完,又惊异:“说来,我梦见你这样多次,却没有一次见过这个,今夜怎的却有?还这样……可怕。”他顿了顿,搜刮出这么一个词。

别说沈明心惊异,楚神湘自己也惊异。

他竟还会有这样的反应。两百年过去,他还以为自己早已丧失如此能力了。之前沈明心两次神像痴缠,他都是毫无异动的。

当然,有或无,对他来说也无甚差别了。

楚神湘疏冷的目光自其上扫过,仿佛只是看一个与己无关的寻常物件。

“我今夜来,与你有正事要说,”嗓音亦沉冷不变,“其它,待我离开,你自便。”

说罢,便丢出了光团。

他不打算再与这醒未醒、睡未睡的便宜干弟纠缠了,事早办完,早脱身。

可惜,便宜干弟却似乎并不想让他脱身。

光团刚一展开,还未凝烟成形,便被一条红纱一荡,散了。

再凝,再荡,再散,又凝,又荡,又散,反反复复,硬是纠缠。

楚神湘是神,来的也是神识,可沈明心到底是这梦境的主人,若他真不想要什么,楚神湘除非真打开神识,强控下来,否则也没什么好法子。

可那样,却又会伤及其魂魄。

“这是与你要紧之事,任性不得,”楚神湘神情平淡,“你若真心不要,我不强求。”

光团再散,却并未再凝。

楚神湘收了黑臂,转身向外行去。

“你以前不是这般的。”

身后水声一漾,传来失魂落魄的低语:“我不是不想听那要紧之事,你去问爷爷,真遇事了,我什么时候任性过?我知道大家活着都不易,没有谁能让我真个儿任性下去,我、我只是实在憋闷太久,难受得紧,今夜可不容易……

“你好狠心,连个梦都不让我做。

“夜还这样长,只要做完,你说什么我能不听?这是我的梦,你却霸道起来了……”

沈明心真跟醉极了似的,倚着红绡,嘟嘟囔囔,眼睛湿润。

楚神湘看他一眼:“梦尽,就听话?”

沈明心抬着一双落了水的眼望他。

楚神湘漠然同他对视片刻,手指微抬,九条黑臂于四面八方,尽数游出。

沈明心被吊锁了起来,双膝悬跪,无处着落,一身惶惶只能压在一只手上。

那只手,与其说是一只活人的手,不如说是一件充满死气的器物。

它没有温度,仿佛并非血肉所铸,却分明有着骨骼的冷硬与筋脉的舒张。它应是被精细打磨过,修长匀称,骨节完美,没有一分一毫的多余。

它是极好看的,只是与某些饱满存在对比,便显得有些瘦削,好似一段自岁月长河中截来的竹,些许嶙峋,些许尖锐,些许强韧难折。

沈明心想将它折断,却险些被它折了。

偌大一面神台,似落了场急雨,灰沉的底色被一层幽荡水光铺满,四处都是潮腥到近乎甜腻的味道。

黑臂松了,沈明心便如一只坠网的鸟儿一样,跌跪到了神灵的脚边。

“可愿听话了?”

神灵的声音自头顶飘落,冷漠清淡,好似万年不化的冰。

沈明心微微痉挛着,失神地抬起头来。

神灵垂眸,与他对视。

祂穿一件淡青的衣,未提灯,未僵凝,未遥不可及,可却还不如提灯僵凝,不如遥不可及。此时,祂就在眼前,一只右手微垂,还裹着他未尽的淋漓水色,可那又如何?

神灵是神灵,凡人是凡人。

沈明心这般想着,低下头,咽了喉间一声闷哼。

楚神湘若有所感,视线略低,扫过沈明心身前。

那处堆的红绡似乎更暗了,如渗来了一碗水。

楚神湘一滞,他分明什么都没再做。

“我还是……第一回梦到这样的神湘君,”沈明心忽然笑了下,他微仰起脸,肩背一软,向后靠在了一条黑臂上,“就和我那位真实的干哥一样,只是块石头。”

楚神湘望着他的姿态,有点不明,顿了顿,平静道:“你可是恋慕神湘君?”

沈明心闻言很是惊讶:“怎么会这么问?”

“喔,我知道了,”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你是觉着我常对神湘君做这样的梦,他便一定是我的梦中情郎,哦不,梦中情神了?”

“可惜,不是。”

沈明心道:“我又不是什么怪人,怎么会喜欢一座连冷热气息、喜怒哀乐都没有的石像?”

灵海内,人性一下子跳了起来,愤愤大叫,仿佛被负心汉夺了清白的良家妇男。

楚神湘瞥了眼,没理会,只仍问沈明心:“若非恋慕,心有欲求,那这梦缘起于何?”

“想知道?”

沈明心侧支着额,湿发长如细蛇,爬遍浑身雪白皮肉,眨眨眼,“不告诉你。”

楚神湘不语。

他对此是有些好奇,却也不是非知晓不可。红尘中事,大多那些,能有什么特异?

沈明心见楚神湘当真不追问,立刻又讨饶,悄悄以两只白生生的足踝去抓那片青色衣角:“下回嘛。下回再让我听话一回,我就什么都说了,好干哥。”

眼见这人面上春色又起,夜却已到末了,楚神湘当机立断,未接这茬儿,只抬手,将光团抛了出去。

“凝神来看。”

楚神湘道。

这次未有红绡作祟,光团顺利展开,浮现出今夜沈稠与那疑似春山公的神灵于神湘庙内的一幕幕。

不错,楚神湘怀疑那与沈稠相伴的奇怪神灵,便是近日进了虞县的春山公。

这位神灵之名,楚神湘从岳家村人,尤其是村长儿子口中听过几次,其明显象征便是怀抱一条春枝。再加沈明心之前所中香火种子是以驱动情念为主,而春山公恰主生子,两者不可谓毫无关系。

梦中的沈明心虽不甚清醒,却也不是傻子,沈稠身影一出,声音一起,他便顿住了眼,盯住了光团。

楚神湘见他知晓要紧,便自觉功成身退,没再停留,无声抽去神识,散于雾中。

“沈稠竟然想害我和爷爷!”

光团内有些话,沈明心听不懂,可最关键的却是再明白不过。

他看完,踉跄起身,转头便要去找沈稠分说,还去拉楚神湘,要他为自己撑腰。

可这一拉,却拉了个空。

沈明心回首,神台空荡冷寂,除他再无一人。

他茫然后退了一步,脚下却忽地踩空,一下便从神台摔下。

“嗬!”

沈明心双足一蹬,一声大叫脱出一半,便猛地张开了眼,脚掌砰的一声,踢在床栏。

“少爷?”外间的守夜丫鬟听到动静,忙快步进门。

沈明心盯着软金色的床帐怔了片刻,开口:“没事……青圭,几时了?”

“卯时了,少爷,”青圭倒来温水,“您醒得这般早,可又是魇着了?”

“算,也不算吧。”

沈明心微微坐起,接过茶盏。

他脑内仍翻腾着方才的梦,一时是那只裹满潮色的苍岩色的手,一时是神湘君模糊而又冰洁高寒的面孔,一时又是那些黏腻甜凉的积水,全是丝丝缕缕,流自他腿上。

他想又不想,控制不住,只能放纵随心,乱糟糟地哀求。

事了,沈稠却不知怎么冒出来了,到他梦里,扰了他的好兴致不说,还和一个辨不出由来,但很像春山公的神灵,一通阴谋诡计,要报复沈家。

沈家待他自是不如沈明心,可却也是富贵人家的养法,锦衣玉食供着,半点委屈不受,如此恩德,却只能迎来报复?听沈稠字里行间的意思,是有仇怨,可又能是什么仇怨?

沈明心算得上心大的人,过往的梦,一觉醒来,大都连个囫囵都记不起。可这梦却怪,虽也有朦胧,却清晰更多,他醒来一阵,也能记起七七八八。

他直觉这梦似乎不太对,便也没将梦里沈稠的影像全当臆想。

可,若非臆想,还能是真事不成?

要是真事,他又是如何知道的?还真是神湘君显灵托梦,特意来告知他?

想也知道不可能。

若神湘君当真显灵了,一瞧他那梦境,怕不是要当场把他打死,怎么还会淡然伸出手来,令他那样神魂颠倒?

沈明心饮完茶,思绪渐渐清了。

兴许是自己白日太在意沈稠回来的时机,和他身上那股与春山公信徒极相似的香火味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昭示了自己心底的担忧。

如此一想,甚合情理。

沈明心的心定了,微微抬眼,同正对床头的那尊小神像对视,坦然自若。

沈明心自觉虽不信那遍地泛滥的鬼神之说,但也并非沈颛所想的无神无信之人。

他对鬼神,说不信,却也会老实遵循某些忌讳,说信,又敢使计,偷换请神仪式上的主祭品。究竟怎样,他自己也说不清。

“少爷,您这被褥,可是洒上茶……”青圭见沈明心不打算再睡,便抬腕挑起床帐,窗外濛濛的光照进来,她眼尖,一下便看到了沈明心帐内的异样。

“昨夜口渴,去摸茶水,洒了些,”沈明心抓着被角的手指微紧,低头掩下泛红的脸色,语气平常地顺着青圭的猜测说道,“你不必管,晚点我送去后院洗衣房。”

青圭不多言,又问沈明心早食。

沈明心神思不属,胃口也不佳,随意点了两样,青圭便一福身,下去准备了。

待里间没了人,沈明心才跟被蛇咬一样,迅速翻身下了床,去拿了新衣来换,又把被褥捆成两个包袱,避着人,背去了后院。

有老嬷嬷瞧见,笑得欣慰:“少爷这身体可是真好了哟。”

沈明心大臊,屁滚尿流地跑了。

今日天有些阴沉。

早食后,沈颛带上沈明心和沈稠去药行,沈明心有心试探,问了问沈稠春山公之事。沈稠面色无异,只说听过春山公的名号,但并不是什么信徒。

“在外走商,到什么地界,便都或多或少信些什么,”沈稠笑,“要这样说,我也算信过春山公。”

沈明心不大信。

午后归家,他暗中吩咐漱石,留意着沈稠的动向。晚点,漱石来报,说沈稠出了门,看样子是去城外,一时半刻不得回。

“你去把沈稠院里的那俩丫鬟支开,”沈明心低声道,“不用太久,两刻足矣。”

漱石一愣:“少爷,您是要……”

“我要去翻翻沈稠的家当,”沈明心折扇一开,眉眼微扬,“据我所知,春山公对香火需求极大,祂的信徒都会随身带小神像或春枝石刻供奉,看看沈稠有没有,便知他是不是春山公的信徒了。”

漱石道:“少爷,您好像很厌恶这春山公,就因为人牲?”

“这还不够?”沈明心瞥他,“行了,速去,别一会儿让沈稠那贼精的又回来了。”

漱石一想也是,忙领命走了。

等了一阵,漱石打暗号,沈明心当即动身,鬼鬼祟祟溜进了沈稠的院子。

作者有话要说:

[鸽子]庆祝营养液过5k、6k、7k的加更作者都记着了,这几天理下存稿开补!

(但应该不是一次性补全,而是分开,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