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番外·关于未来
①关于吃瓜系统
世界重塑,陆屿一个恍然醒来时,便收到了系统的解绑通知。
【奖励发放完毕,本系统也要走了。有缘再会,宿主。】投影显现在眼前,令陆屿缓缓凝神。
怀中的裴砚之正在重凝,正在苏醒,环望四周,一切也都在复苏,重新焕发生机。
陆屿彻底放下心来,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谢谢你,系统。”
投影忸怩了一下:【本系统还以为,宿主会怪我。】
陆屿笑了下:“怎么会?这是我们的世界,不是你的世界,你能出现,给我们提示,已经值得我们感激了。得不到你的帮助便要恨你,这么贪得无厌的做派,可不是让你白选我了吗?”
【嘿嘿,】吃瓜系统雀跃,【本系统就知道宿主胜过原本世界的什么天命之子特别特别多倍!】
陆屿望着不断推进的解绑进度条,忽然道:“说起来,你,或者说你们统领许多真实世界的真实宇宙意识,为什么会选中我?因为我是神格的原主人,是最有可能阻拦纪澄川集齐碎片的人?”
吃瓜系统似乎没料到陆屿会问这个,顿了顿,才回答:【有这些原因,但更主要的是,宿主拥有一颗与许多人一样的普通的心。普通,并且在超凡之后还甘于普通的人,没有丢弃原则,迷失本心,是很少的。
再者,宿主是这个世界觉醒力量最强的人,本系统是顺着觉醒力量找来的,选择宿主是最佳选择。
当然,前提是宿主是个好人,不是坏种。微笑游戏看了那本书,觉醒力量也不低,但本系统是绝对不会选择它的。】
陆屿推推眼镜,感觉被夸了。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好啦……”
吃瓜系统:【……请宿主不要露出这么恶心的表情。裴砚之可能喜欢,但本系统真的很想吐。】
陆屿:“……”
还真是要解绑了,这就嚣张起来了。
陆屿刚还为吃瓜系统的解绑而略有伤感,毕竟聊来聊去,也算是损友了,但现在,伤感是什么?
陆屿呵呵笑了两声,假惺惺寒暄:“所以你现在解绑,是要去找下一个不恶心的宿主,帮助下一个世界了吗?”
【不是,】吃瓜系统文字欢快,【其它萌生觉醒力量的小说世界,有其它同事去帮助,不需要本系统。本系统已经完成工作,要回家休假啦,不要太羡慕本系统哟。】
陆屿的笑容飞快落下:“……速滚!”
三五句笑言间,解绑进度条已推满。
陆屿精神世界莫名一轻,眼前的投影便慢慢散开了,如光粉,如星尘,随风而扬,飘向高空。
【宿主,一定要幸福哇。】
模糊中,吃瓜系统凝出了最后的文字。
“你也是,”陆屿道,“休假快乐。”
怀中一颤,一双恍惚而茫然的茶色眼瞳缓缓睁开了:“你……陆屿?你在和谁说话……那是什么?”
世界力量交错间,裴砚之看到了那行朦胧的文字。
“系统,”陆屿回答,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裴砚之,描摹他的眉眼,“吃瓜系统。”
裴砚之一怔:“我一定是还没醒……”
“不,你醒了,我们赢了。”
陆屿再按捺不住,死死搂住了裴砚之,一腔悲喜,尽数随热泪倾出:“我们赢了……砚之,我们赢了!以后,再也没有微笑游戏,再也没有污染,我们……我们都自由了!我们赢了!”
裴砚之呆愣片刻,环视周围,然后一把回抱陆屿,泪如雨下。
“队长!”
“陆老大!”
“天哪!我们还活着!”
“我就知道!我妈早就说了,我从小就可难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吼吼!”
“我们赢了!世界囚笼……我们打破了!”
“我们赢了!”
周围陆续有人醒来,大家不分阵营,不分身份,全部大哭大笑着拥抱在了一起,欢呼高喊。
吃瓜系统盘旋在高空,最后望了一眼,又是酸涩又是开心地叹了口气,然后顺着宇宙的力量,脱离了这颗美丽的蔚蓝星球。
②关于善后
陆屿和裴砚之都参与了世界重塑的善后工作。
当然,仅限于线上和远程使用规则之力和空间之力。
选择这样的方式,金链锁人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两人不想面对公众公开真实身份。
大洋上的大战或许可以瞒过许多人,但突如其来的污染爆发、末日天灾、银蓝流星雨与烈阳,还有天空的文字——
两个星球的人类虽然都没看清那本书的具体内容,但却都在那些文字显现时知道了自己的世界是一本小说,之后更是共同汇聚了觉醒力量,打破了文字束缚,获得了真实新生,这都不是可以轻易瞒过的。
官方无法,醒过来后,第一时间便联络各方开紧急会议,之后没多久,就公布了世界重塑的真相。
天灾之王也好,界主也好,许许多多的玩家也好,都是真相里不可或缺的部分。当然,他们的身份都没完全公布。
可即使如此,也有太多人对他们产生好奇,疯狂想要探究,网上的帖子一波又一波,删都删不干净。
陆屿不敢想象,自己当真露脸后,会是什么样的画面,反正不会是他所期待的。
英雄,谁都想当。可再怎样赫赫有名的英雄,也有普通的一面,也要过普通人的生活。他们不可能一世风光完美,没有半点缺陷,没有分毫行差踏错。
陆屿自认是个活人,不想在挣破世界牢笼后,还要再坐半辈子的牢,果断拒绝了公开。唯一一次官方直播,还裹得严严实实,还戴个奶牛猫头套,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更别说猜他真实身份了。
网上的福尔摩斯们扒了很久,都没把他给扒出来。
天灾之王是天灾之王,陆屿是陆屿,这两者有关系吗?
陆屿摘下大白兔头套,悠然自得。
事实上,要不是蓝星官方顺着金水星玩家们的消息摸过来了,陆屿连他们都不太想接触,只想该干嘛干嘛,干完就赶紧上班。
别误会,他不是爱上班,只是想赶紧恢复正常有序的生活,只有经过风波,才知道平凡是福。
“所以,您愿意来我们这里上班吗?”官方派来的人友好微笑。
陆屿翻看着合同,沉吟:“双休,年底十三薪,朝九晚五,平时不坐班,只需要在网上打卡上下班,刷刷帖子,删删离谱言论,偶尔要清理残留污染了,就出出外勤,打打怪,然后一个月给十万底薪……”
他抬头,诚恳地望着对面的人:“您是知道的,我生来就爱上班。”
③关于上班
说到上班,陆屿换工作了,从一个小小传媒公司的运营总监,荣升为蓝星头号网警。
从笑嘻嘻离职那天,老抠又哭又笑,哭是伤心自己失去了陆屿这样一头性价比高的牛马,笑是这个每天变着花样儿琢磨摸鱼和带薪拉屎的搅屎棍终于走了,他可以好好整顿下公司风气了。
刘姐依依不舍,以后写字楼的楼草就要易主,让给其他公司的小鲜肉了,而且道门联姻的瓜只怕再也吃不到了。
运营部的同事哇哇大叫,一边艳羡陆屿的解脱,一边暗中集资给陆屿送了两箱套,算作送别礼物。
礼物送到了陆屿的心坎上,散伙饭时,他高兴地和同事们碰杯,往昔工作上的、交流上的恩怨,就这么一碰,散了。
“话说,咱们那次团建是不是遇到玩家了呀?”
老顾悄悄问陆屿:“官方虽然没公布,但总感觉咱们那飞机裂开,不是因为污染大爆发,而是更早一点……你有怀疑对象吗,老陆?那一飞机人,你看谁像玩家?”
陆屿道:“不好说。没怎么关注。”
老顾看他一眼,摸下巴:“也是,你那眼珠子都长在你家那位身上了,是没什么空关注别人。哎算了,我找刘姐说说去,她肯定知道。”
陆屿推推眼镜,淡定夹菜。
④关于求婚
人类的适应能力和恢复能力实在太强,大约一两个月后,世界便渐渐恢复了正轨。
除了一些多出的东西,比如与地铁站没什么两样的空间通道站,动不动就登上热搜的双星外交新闻,和许多大学新增设的超凡课程,大家的生活似乎也没发生什么太大变化。
陆屿就任新岗两周后,已经完全习惯了崭新的一切。
新世界,新未来,新工作,新家。
没错,新家。
陆屿推掉了官方发的房子,搬进了裴砚之小区。幸福小区,这名字好,他喜欢。他把存款都掏了出来,又预支了一部分工资,付了裴砚之现在蓝星住所的首付,以后,这就是他和裴砚之的新家了。
“你喜欢别墅吗?”
裴砚之问。
陆屿惊讶:“我长得很像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吗?”
裴砚之笑起来,望着他:“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偶尔去金水星住一段时间,就当是度蜜月。”
陆屿当然乐意之至。
他对裴砚之的家乡好奇已久,虽然听说和蓝星相差不大,但终归是两个地方,总有不同的风光。而且,最关键的,那是裴砚之长大的地方,有他的亲人,有他的朋友,也有他的痕迹。
在一个寻常的黄金周,两人去到了金水星。
陆屿见到了裴砚之的父母,为他们扫了墓。回来后,裴砚之也随陆屿去拜过他的家人。
陆屿:“我们都彼此见过家长了,是不是也该正式谈婚论嫁了?”
裴砚之闻言转头,还没开口,就见陆屿风衣一甩,咔嚓一声单膝跪下了。
一枚戒指怼到了他面前,周围砰砰砰冒出无数鲜花礼炮。
缤纷的漫天色彩中,陆屿神色郑重:“砚之,我爱你。你可以永远爱我,与我白头偕老、忧患同舟、一夜十次吗?”
裴砚之:“……”
最后那个四字词语是什么鬼!
他瞥陆屿,想要纠正,但不等开口,便被男人温柔英俊的眉眼蛊惑,不知不觉地接下了戒指。
陆屿大喜,当晚就实现了自己的求婚诺言,一夜十次。
⑤关于未来
“一年求婚,三年结婚,五年抱俩,”小千蹲在客厅,一手搂一只猫,感叹,“你们这日子可真让人羡慕哇,队长。”
“你如果想的话,也可以。”裴砚之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
他指的不是求婚结婚,而是抱俩。据他所知,小千也很有猫缘,绑架一只碰瓷的,应该不成问题。
“我不行,”小千一副风干尸体状挂在沙发上,“每天上班就已经要把我从身到心都弄死了,活着都不易,根本养不动别的了……你们是不知道,那帮小孩有多恐怖!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教书育人,这话真是至理,至理!”
小万拿过一块水果塞妹妹嘴里,堵住了她的哀嚎。
奶牛猫从这个突然抽搐的人类怀里钻出来,挠挠耳朵,瞥了眼被人类狂吸不动的胖橘,优雅踱步,走进厨房,一个冲刺,直接跳上了陆屿的后背。
陆屿早就听到动静了,故意微弯了脊背,让奶牛猫顺利着陆。
“喵!”
黑白双色的猫头探过来,一副要伸到锅里看看你们今晚吃什么的架势。
陆屿不惯着它了,开口:“砚之!”
话音落,一双手擒住了嚣张跋扈的奶牛猫,塞到了自己怀里。奶牛猫在香扑扑的怀抱里滚了滚,用小脑袋去蹭裴砚之。
裴砚之笑着点它的鼻子:“又偷偷往厨房跑,今晚吃猫毛拌饭。”
“还不是你惯的,”陆屿熄火盛菜,“这个家还有大壮二壮两位少爷不能去的地方吗?晚上关个卧室门都叫得要死要活,开个空间屏障,把猫脸挤扁都要贴上来看。都是大坏坏生的小坏坏,是不是?”
他弯腰,去瞧裴砚之怀里的奶牛猫。
奶牛猫不理他,翘起尾巴,用屁股对着他。
真是嚣张了。
以前在晨昏公寓溜达时,虽然不让摸,但还知道讨好讨好人,现在可好,被绑架回来还没多久,就已经蹬鼻子上脸,家中称王称霸了。
“早晚修理你!”
陆屿恶狠狠用鼻子撞它。
一下没撞完,胖橘来了,一个虎扑,跳上了陆屿的背。
昨夜裴砚之给他留下的“伤势”还没痊愈,今天就又被两个逆子重击,陆屿头疼了下,选择了纵容。
他任劳任怨,背着胖橘,往餐厅端菜。
“去盛饭,”他吩咐,“菜好了,准备开饭了。”
五年过去,他也从厨房小白,磨练成了当代御厨,实在可喜可贺。
“哇,好香!”
一帮人饿死鬼投胎一样冲了过来。
陆屿去开窗,让清凉夜风吹进来。
阳台上,谁家的电视声飘了过来,正播放着一条新闻。
【昔日“伪·天命之子”纪澄川……特殊监狱斗殴……救治无效,确认死亡。
据相关媒体报道,此次斗殴事件是……爱慕者共同策划……提醒各位市民,爱惜生命,珍重感情,远离滥交……】
陆屿扶着纱窗的手顿都没顿,啪嗒一声,将电视声与过往的诸多回鸣碎响,一同关在了夜色中。
大战结束没多久的时候,有许多言论冒出来。
有人说也不该怪纪澄川,他也是被小说世界摆布的一员,不能因为他是主角就敌视他。可为什么不能呢?他是既得利益者,是踩着所有人成就自己的人,他们为什么不能恨他,讨厌他?
假如觉醒不成,最后纪澄川升维成神,他会反思自己,心疼他们吗?
双方吵了起来。
但没吵多久,纪澄川便被公审。
他在庭上痛哭流涕地悔过,称一切非自己所愿,可太多人因他而死,他愿意接受惩罚。说得很好,一度引起太多同情。
可一转头,听说检察院找到了他早知自己是主角,所以才肆意妄为的证据,判决结果下来,终身监禁,他便当即变了脸,破口大骂,骂他们是蝼蚁,是蛆虫,是就该死在那场大战里的炮灰。
“我才是主角!”
他当庭大闹:“你们怎么敢这么对待主角!”
超凡者出动,将已被禁锢能力的他押走了。
自那以后,关于纪澄川的争吵就少了不少。而以后,随着纪澄川的死亡,想必就更少了。
一切,真的都已过去。
“愣着干什么?”
有熟悉的气息靠过来,“大厨不上桌,我们怎么敢开饭?”
陆屿转头,对上裴砚之含情的眼。
他回身笑起来。
眼前只剩灿烂光明与人间烟火。
第52章 渎神 1.
大丰末年,荧惑守心,礼乐倾颓,刀兵起岭西,天下共逐鹿。
两百年动荡,世道大乱。
析骸易子,烹人作粮,只是寻常。九幽洞开,妖魔横行,并无殊异。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一朝秋风起,白骨吹作幽火飞。
世人苦海无望,大肆求神,剜目供佛,挖肉问卜,寄生死福祸于泥胎淫祀,香火遍野。
东丰一百三十三年,五国初定,谓东丰、西吴、南齐、北珠、神照。
乱象稍止,四海仍未宁。
北珠国,西陵郡,虞县。
孟秋,城东沈家张灯结彩,门庭若市,直至黄昏,方才散去。
此番热闹,并非其它,只因今日乃是沈家独子沈明心的冠礼。
沈明心,字行止,年二十,父母早亡,家中只祖父沈颛一个血脉至亲。因沈家人丁单薄,沈明心自小便是被千娇百宠地养大,到得如今,已然是一副骄纵性子。
这不,眼下礼毕,宾客还没送完,沈大少爷便径自扯去礼服,一句都不愿多听,转脚就要回自家明园补眠。
可惜,步子还没迈出两尺,一只苍老的大手便从旁伸来,揪住了沈大少爷的耳朵。
“哎呀,爷爷,疼!”
沈明心哀叫,拧眉望来:“我都听你的了,规矩走过今日礼数,一分一毫都不差的,怎么还要动手?
“究竟讲不讲道理了!”
“规矩走过,一分不差?哼,少跟老头子我装蒜,”沈颛瞪他,“麻利穿好衣裳,带上供品,随我上山,去拜你干哥。拜完,才算是全了礼数!”
沈明心见没唬过,也不装了,一转扇,撇开眼睛:“要去你去,我才不去。”
“什么叫要去你去?”
沈颛胡子都要翘起来了:“若我自个儿去一趟真成,那还与你这般废话作甚?规矩已同你说了许多遍,当时应得好好的,现今却要反悔?
“快随我走,莫要任性!”
沈明心不语,掰开折扇,瞧上面的字画。
沈颛真想扯烂这兔崽子的耳朵,看他还能否继续装聋作哑,可指上刚一发力,便心软了,一边暗骂,不知自己是爷,还是他沈明心是爷,一边甩下手来,叹道:“明心,爷爷知道你幼时上山,被吓住过,心里怕,不愿去,若是无事,爷爷也不想你去。
“但今日实是不同。”
沈颛道:“今日既是你的冠礼,又是你生辰,这在咱们西陵是有讲究的。
“先前已与你说过,你本是早夭之相,能长到这样大,是全靠干哥庇佑。如今成人,必要进庙一趟,拜谢干哥,若不然,便是忘恩负义,那再好的干亲也要成仇。
“西陵拜干亲的不少,你又惯爱去听那些神鬼志怪的戏,没得不知道成了仇的干亲是什么模样,那可比邪祟还难缠,搅得你厄难缠身,家宅不宁,也绝不罢休,怕都要收回那过往寿数才好。
“别说那般后果,你承受不得,沈家承受不得,便是论恩情,那忘恩负义之事,我们也绝不能做。”
沈颛苦口婆心。
沈明心将扇面向烛火斜了斜,似是赏得入神,什么都没在听。
沈颛见状,长叹一声,肩背颓萎,尽显老态。
“罢了,”他扶着椅子起身,“我到底是拿你没法子。今夜这一趟,你若真不想去,那老头子我就一个人去。到时不管你那位干哥是怪罪也好,责难也好,我都收着,大不了收去我这一条老命,人到花甲,也活够了。”
啪一声,沈明心收了扇。
他转过脸来,一双瑞凤眼高高挑起来,满是不服:“什么神鬼邪祟,尽是敛财唬人的把戏,这世道……”
“明心!”
沈颛截断了他的话音,一张苍老面孔上含着浓浓的警告。
这世间神道大兴,无神无信之人,很难活下去。沈明心这样的言论,放到外面,虽不至于被架火烧死,却也绝对是大逆不道。
“上次关了祠堂不够,还敢再说这些话?”沈颛瞥了眼早退去门外的仆从,压低嗓音斥道。
沈明心心中不甘,却也知这话不能乱说,恐会累及家业,便低了眉。
沈颛又叹一声,也不看沈明心,拎起桌上备好的主祭品,抬步便往外走。
刚迈过正堂门槛,眼角余光便扫到一片火红的衣角飘来了斜后,这小兔崽子,生来克他,却也知道心疼他。
“好了,有爷爷护着你,怕个什么?”
沈颛温暖的大手拍上沈明心的肩:“我在外头走商时,世道可正乱得邪乎,哪有现在安定?可那又怎样?一头老马,一柄大砍刀,纵使不是武师,又有几个妖魔拦得住我?”
沈明心接下了沈颛手里的食盒:“爷爷,我不是怕,而是……算了,说不清,我就是觉着,那庙里怪。
“神像怪,神湘君也怪,我看一眼就心里发慌……”
“不可妄言!”
沈颛长须轻颤:“你这性子、这张嘴,非好好磨磨不可,否则早晚惹来祸事!从前想着你还小,身子又弱,总放你一马。可眼下你成丁了,是个一个要独当一面的大人了,我可再不能纵着你了,今日你张伯伯说得好,该历练了,过两天你就给我去铺子里……”
“爷爷,我过两天有事……”
“一天天斗鸡跑马,你能有什么正事!”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边打着嘴仗,边从一扇角门踏出沈家,上了马车,趁着夜色,出去县城。
虞县偏安一隅,土壤肥沃,在两百年乱世中,只有很短一段时间燃过战火,其余皆算得太平,连妖魔害人之事都少之又少。饶是如此,入夜后敢出城的,也没有几人,更遑论敢去进山的。
整条去往望秋山的土道上,也就沈家这么一辆马车。
虞县境内一山一水,山名望秋山,水名虞水,皆在城南十数里外。
天色已暗,马车不敢快行,到得望秋山山脚下,早过酉时。
沈颛令大半家丁在山脚候着,只点了两个阳火旺、身手好的汉子随行,抬上玉帛、三牲、美酒,与一箱香烛,一同上山。
沈颛年事已高,但腿脚麻利,走在最前,高举一幡,黄底红字,符纸黏成,朱砂写就,有篆文“神湘”二字。
此幡名叫拜神幡,凡西陵地界,与鬼神结了干亲的,家中都请过这么一杆幡。凡有事要入山拜神,便擎起幡,摇晃开路,告知过路鬼神,他们今夜出行,是为拜访自家亲人,无意惊扰各位。
沈明心二十年来,统共见过这杆幡两回。
第一回是在他八岁那年,也是在望秋山上,第二回便是在今夜。这也是他仅有的两次入山拜干哥的时候,其余年岁,他连望秋山都不多靠近。
山里的夜总是漆黑异常,再旺的火把也难照得真切。
抬步间,湿凉的草叶滑过脚腕,仿佛细长的指甲。
沈明心走在其中,初时还好,慢慢地,心里便不安起来,有些发毛。
他朝前看,密林昏黑,仿若大开的幽深巨口,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一过,四面树木簌簌摇动,如兽类腥臭的喘息。
爷爷擎着的那杆幡随风摇得更凶,
其上字迹也更红,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鲜艳到近似在滴血,明显古怪。
沈明心眼瞳一颤,忙收回目光。
定了一定,他瞥见身后火光,便又侧首,回望过去。
后头是沈颛选的那两个魁梧家丁。
他们身如小山,行动灵活,一手挑担,一手举着火把,面上沉默木讷,好似泥偶,在明灭的火光下,一丝表情也无。
留意到沈明心的视线,其中一人黑黝黝的眼珠倏地一抬,僵硬地盯住了沈明心:“少爷,当心脚下。”
声音嘶哑,在这深林里一响,比倚坟叫哭的新鬼还要骇人两分。
沈明心额上立时见汗。
他握着扇子的手已印出了深痕,却仍不觉,只懊悔自己昨日看了太多奇诡话本,今遭被这阴惨惨的山林一罩,便都不合时宜地翻涌出来,神湘君尚还没见到,就要自己将自己吓个好歹了。
“无妨,”沈明心强撑着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回那家丁,“自己留神自己吧。”
前面沈颛闻听动静,侧头低声道:“忍一忍,快到了。当年修神湘庙时,家里掷茭问过,神湘君对庙的位置没什么意见,我们便刻意没修太深,免得入山麻烦,还易出事。毕竟西陵拜神的时辰大多都在夜里,这深山老林可不好钻。”
“我明白,”沈明心道,“爷爷你仔细看路。”
沈颛领他这一份体贴孝心,捋捋须,将前路扫得更平。
沈明心竭力刨去脑海里的可怖想象,闷头专心赶路。
赶了一会儿,他心思又浮动,忽觉这山里奇怪,他们一路而来,竟一点野兽动静都不闻,静得近乎死寂。
乱葬岗都尚有两只乌鸦,这里却……
心念刚起,前边便传来沈颛老当益壮的一声低喝:“又寻思什么呢?快走两步,到了。”
沈明心一惊,抬头,便见前方林木渐稀,显出一间小庙的轮廓。
神湘庙到了。
沈明心心头一悸,脚下生了根般,动弹不得了。
“这山里草木长得真是太快,明明上个月才派人来清过……”
沈颛扫过周遭荒草,嘀咕了两句,寻摸出路来,往庙里去:“快来,明心。”
沈颛唤人。
沈明心望着那扇窄小如肠口的庙门,又顿了一阵,才磨蹭着跟上去。
小庙分明有瓦遮头,却比林中还要凉上三分。
沈明心进到内里,当即便打了个哆嗦,一股寒意如蛇从地砖渗来,顺着脚心直往上爬。
幸好,沈颛快上一步,已轻车熟路地点起了灯,庙内一下亮了起来,如一盏明灯,驱散了潮寒与黑暗,也壮起了沈明心的胆子。
他慢慢动开发僵的手脚,走到对所有异样都好似全无感觉的祖父旁,同他一起,清理供桌,摆放祭品。
沈颛瞧他一眼,面露赞许。
为显心诚,这些事都要由他们祭拜的人亲手来做,不能假手他人。这小兔崽子骄纵是骄纵,却也不是听不进去话的左性人。
围绕供桌而动的过程里,沈明心故意垂着眼,并不去看那高处的神龛。
可不知是庙宇修建的巧思,还是怎样,那神龛便是大半沉没在昏暗中,也依然有着极其强烈的存在感,由不得他忽视。
到底还是没按住,在最后一样祭品摆放好后,沈明心心神莫名一抖,颤着眼睫,悄悄看向了神龛。
神龛高大,足有两米高,内里一尊石像,与人等大,男子打扮,宽袍广袖,面目混沌,身绕九条黑臂为座,指提一点白荷作灯。
光影缠绕间,石像仿佛正渗着一层不可见的灰浊黏液,神性洁净,而又污秽邪异。
这就是虞县的神湘君。
他的干哥。
作者有话要说:
1.楚神湘攻X沈明心受。
2.本单元以凡人视角开头更佳,故第一章 为受视角,第二章起转回攻视角,即主视角。不必担心视角问题。
3.攻前期字面意义上的没有人性,可能有点无情,后期改变。
4.乱世稍安的背景,但顾及全文整体风格,不会太压抑。
5.本单元伪·中式诡异,真·装x小故事(bushi),不算恐怖。
6.其内所有拜神、拜干亲之类的风俗全部架空架空!私设如山。
第53章 渎神 2.
沈明心拜这位神湘君为干哥的的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当时沈母怀孕,沈父外出行商,归期早至,人却迟迟不归。沈母忧心,寝食不安,一日去城南渡口接货物,回城时,马突然受惊,沈母不防,被甩出了马车,摔在道旁,身下顷刻便是血流如注。
照常理说,这孩子必然是保不住了。
可那时,沈母不知怎的,在随行仆从惊骇来搀扶时,生出一把力气,挥开了众人,伸手一把抓住了路旁草丛内的一块石头。
石头一入手,血流立时停了,沈母那疯狂蠕动的肚皮也安分下来。又过半刻,沈母缓过劲儿来,竟一个翻身自己站了起来,安抚了马儿,又进车内,唤人来梳洗更衣,仿若没事人一般。
众人皆惊异。
后来归家,沈颛等人去问,沈母才道只那道旁一摔,她便是瞧见了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自知要死,一尸两命,正悲痛,就忽然望见一豆灯火,自一朵白荷内生出,她也不知怎么就有了一股力气,抓向了那灯与荷。
而拥有那灯与荷的,便是路旁一块石头。
或者,是一座已模糊得与石头无甚两样的破旧神像。
“这是神明庇佑,”沈颛道,“你与你肚中孩儿皆是有福之人。但神明显灵,救你们这一遭也不是如此便能算了的,还是得按西陵的习俗来。”
之后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打探神像来历,神明根脚,然后寻术士,藏旧像于新石,雕刻修补,请神入庙,香火礼拜。
没几月,沈明心出生,被批了八字,称是早夭之相,于是沈家便又入山,祈求神湘君,结下了这个干亲。
“明心,怎又呆了?”
沈颛的声音惊回了沈明心刹那飘飞的思绪:“吉时到了,来这儿!”
沈明心怔了下,也不知自己怎么会窥那神像窥出了神,回想起幼时沈颛常说的神异旧事来。
但多思无益,他收束心神,随着沈颛的招呼走过去,端起酒壶,倒出两杯美酒,一杯自己喝下,一杯敬到神龛前,之后揭开食盒,从中取出主祭品。
主祭品以厚厚的红纸包着,沈明心抬手展开,露出一块早就枯黑腐烂的婴儿胎盘与一簇胎发,这皆是取自刚出生时的他。
前几日他便已在祠堂见过这两样东西,如今再看,仍觉恶心。但这在主祭品里已算是普通的了。
沈明心勉力忽视心底的不适,转身从立在一旁的沈颛手中接下三炷香。
“祭神如神在。”沈颛低声道。
沈明心轻声应着,点燃香烛,踱到蒲团前,跪伏下来,双手托举,额贴地砖,只论姿态,着实虔诚。
“贤兄在上,弟沈明心拜谢。
“神起湘水,恩泽万世,威灵显赫,得之福佑,及冠成人……”
秋夜寒意直透颅骨,沈明心略微屏息,从喉间挤出干涩而微弱的声音,念着早就备好的唱词。
西陵合水檀香的味道弥漫开来,安神宁心。
然而,这似乎并非庙内唯一的味道。
在这浮动的檀香之下,还有一丝怪异的霉湿之气,仿佛是从庙内光照不及的某些角落渗出,纠缠混杂,隐隐搅得人喉头发酸。
沈明心蹙了蹙眉,竭力压着不适,将唱词念完,然后又是三拜,才起身,将香插入香炉中。
见香火自然向上,袅袅缭绕,并无异象,沈颛与沈明心都悄悄松了口气,面上也放松下来。
“好了,不拘着你,”沈颛朝沈明心道,“既怕,就先出去吧,我还有事,要问杯,你勿来搅扰。”
拜完神,他便赶沈明心出去,和家丁们一起到庙门外。
进来半天,那神像都没露出什么怪异,可沈明心还是不自在,闻言心神一轻,赶忙就大步跑了出去,一刻都不想在这殿内多待。
沈颛笑骂一声,也没说什么,而是重新净手点香,整肃了神色,跪倒下来。
“少爷。”
两名家丁见沈明心出来,低头问好。
沈明心随口应着,立在火把附近,有一眼没一眼地打量周围。庙子不大,连个庙祝也没有,平时除沈家,也少有虞县人来上供拜神,神湘君到底不是虞县本地神明,是没什么香火根基的。
心中杂七杂八地想着,又等了一阵,却还不见沈颛出来,沈明心皱眉,觉着奇怪,小心挪动了两步,朝殿内望去。
不知是否是错觉,神龛前,祖父的脊背僵得有些异样,犹如一根直愣愣的老木,头侧低着,似是在看地上的圣杯。
隐约地,那张满是褶皱的面皮像是在抖。
沈明心心头一紧,欲要张口,可一眨眼,那画面又看不清了,殿内的烛火好像突然灭了一盏。
下一刻,不等沈明心过去,殿内便传来脚步声,沈颛出来了。
“爷爷?”
沈明心喊了声。
“怎么了?”沈颛扫他一眼,面色如常,并不见什么奇怪,只是眼珠仿佛更浑浊了一些,可惜太暗,看不清,“走吧,事情都办完了,回家。”
他拍拍沈明心的肩。
沈明心盯着沈颛看了一会儿,没瞧出什么,只好抬步,跟着往外走。
走出一段,沈明心不知为何,回头看了眼。
小庙灯火熄灭,沉没在秋夜深黑的潮水里,阴森而又压抑。
某一刹那,沈明心晃了下眼,好似看到那小庙的轮廓模糊了,融化了,挂满了红红白白的影子。
那些影子抬头望来,尽是扭结缠绕的无瞳蛆虫。
沈明心再按不住,一把扶住附近的树干,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明心!”
沈颛惊叫,同家丁三两步围了上来。
……
小庙附近的吵闹声很快就远了。
家丁们来时挑的是祭品,回去担的是少爷,沈明心昏了过去,被抬到箩筐里,匆匆送下山去。
这来去匆匆的一行人消失后,望秋山便彻底静了下来。
子夜,密林飘起了雨,山头死寂更甚,遍野不见生灵,好似千尺高的坟包一座,惨惨阴瘆。
深黑无人的庙宇,瓦片漏下了积水,噗地浇灭最后一丝香火。
“嗒。”
极细微的响动。
香炉内,堆积的香灰微不可察地一震,犹如被风激起的浮尘。
然而,殿内无风。
“嗒!”
又一声响。
这回鲜明了许多,是来自漆红的供桌之上,深暗的神龛之内。
下一刹,一声低叹响起。
莹光闪动间,神湘君的神像一下一下震动起来,模糊的面孔位置隐约显出一副男子的五官来。
乌黑的眉,是山间怪石的锋棱,深潭般的眼,覆着暗青,如湘水千年潺潺磨玉的沁色。鼻梁高直,唇色灰白,可见天光山影之色,俊极亦冷极。
似是嗅到了香火的味道,那双暗青的眼投了下来,瞳光流转间,不见丝毫活气,只是空荡,只是虚茫,既无神的悲悯,亦无魔的邪恶。若有人在此,能深望进去,见到的必然只有冻彻骨髓的漠然与冰冷。
以及涣散如雾的非人死寂。
“又是十二年……”
神像缓缓启唇,音调干涩僵直,仿似太久不曾吐过人言。
神像,不,楚神湘——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也还记得,今年已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两百个年头。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楚神湘只是现代社会普普通通的一名打工人,二十五岁,大学毕业三年,就职在一家游戏公司,做被骂到户口本天天仰卧起坐的游戏策划。他上有父母,下有一妹,人生追求只有两个,一是家人平安健康,二是自己一夜暴富。
前者还算稳定,后者就可惜了。一夜暴富不成,一夜加班猝死身亡倒是轮到他了。
死后,他再拥有意识时,便是在一座小小的石像内,无法移动,也无法说话,屹立在湘水畔的崖壁上,与一间不比猫儿庙大上多少的破旧神龛为伴,远远眺望着脚下江水与山下古城。
通过不远处山道上的行人,与行人口中的只言片语,楚神湘确定自己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大丰。这里风俗衣着与唐宋相似,却不尽相同,有着许多自己的特色。
起初,楚神湘还挺兴奋,虽悲伤于自己的死亡,牵挂于父母小妹的身体,但太多忧心并无益处,无论如何,当下才是要紧。
网络小说里早已大众的穿越轮到了他头上,楚神湘不知未来会有什么,自己又是否是所谓的主角。
但穿都穿了,总不能是炮灰吧?
他虽被困石像里,连眼珠都转不了一下,可仍心怀希望,每日翘首以盼,等待自己的金手指。
他不止一次琢磨过自己的金手指会是什么。
系统?非常大众,可能性最大。异能?听起来和古代社会不太挂钩。读档、签到、读心还是红包群?又或者是天幕直播、穿书剧透?再不济,也得有点神异吧?比如,既是神像,就能吸收日月精华,修炼成神?
靠这些天马行空的想象,楚神湘枯守在石像内,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一旬又一旬。
可,他的金手指呢?
这么久过去了,怎么还没到账?
楚神湘望着日夜奔流的湘水,逐渐意识到了什么,心脏一寸寸下沉。
也许——
即使有穿越发生,现实也并非小说,没有主角配角,没有金手指?他成了一座石像,便当真是一座石像,再没有其它改变?
可他是活人。
活人哪能真做一座石像?
一日两日,一月两月还好,天长日久,不能移动,不能交流,他怎么可能受得了?他一定会疯!
楚神湘从穿越的幻梦中醒来了。
他不甘,开始寻找生路。
第二个月,他尝试凝聚所有精神力量,冲击石像,试图闯出去,或寻过路人帮助。努力四个月,毫无进展,石像分毫不动,连蒙蒙灰尘都未层落下一粒。
第六个月,天下大乱,妖魔频出,他听闻许多奇异之事,专盯起过路僧道与神婆,在石像内以意识大声呼喊,希冀其中真有能人异士,发现他的不同,不论对方是善是恶,都算是一个脱困的机会。
此举持续一年半,过路者无一回应。
第三年起,楚神湘开始回忆背诵自己过往所知的一切经文典籍。
他日夜钻研,望月观山,描石绘鱼,见众生百态,凝心神轮廓,想要磨出一套自己的修炼法门。于是又三年。第六年,他放弃了,接受了自己确是一块非常单纯的、毫无神异的烂石头。
第七年起,他开始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