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对于一个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连眼珠子都无法转动的石像来说,便是死,亦无法依靠自己办到。
但无妨,老天似乎终于瞧见了他的可怜,在第十年发了一场洪水,冲垮了崖壁。
在被湍急洪流卷走时,楚神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解脱了。
然而,楚神湘还是低估了这块顽石的坚韧。
它被洪水冲撞,被泥流裹挟,历经太多磕碰抛摔,虽缺了小半截身子,也模糊了面目,可却仍还在。
楚神湘终于明白,原来死也是妄想。
后来,他什么都不做了。
第十三年,有老妪认出了他,惊呼神湘君,又叫着什么显灵了,匆匆将他从干涸的河滩边捞回去,擦干净,请进家中,日日叩拜。四处都是战乱,老妪家也没有余粮,供桌上只一碗清水,一炷自己捻的土香。
没几月,清水也没了,周遭的井全干了。
老妪裹着两块大半都是沙土的黑馒头,上了山,给自己挖了个坟,不连累儿女。临行前,她再来拜神,祈求神湘君保佑她的儿女。
她的儿女过不下去,背起石像,跟着村人逃难。
第十四年,石像倒在了干裂的大地上,旁边是两具佝偻到肋骨高支的新鲜尸体。
干瘦的秃鹫们一窝蜂扑落下来,却只能啄起松弛脏污的皮。
没多久,一双枯枝般的手伸来,吃力地抱起了小小的石像。
“是神湘君呐。”
那人说。
之后整整百年,楚神湘便一直辗转在不同人的手中。
或许是因残缺寒酸,也或许是因神湘君的名号只局限在湘水附近,并不显赫,是以捡起他的,大多都是平民百姓。他们或是在逃难流亡,或是在辛勤求生,亦或是在握着断刀,随军队茫然冲锋。
他停留在他们手中的时间都很短暂,最长一次,也不过五年,因为他们的命比地里的草芥还要贱,乱世洪流之中,本就活不长久。
第一百二十年时,神道大兴,神照国立国燕都,天底下有名有号的鬼神一下便都抢手起来。
楚神湘也被供了上去,从瘸腿的供桌,到了华丽的神龛。
石像被修补,焕然一新,日夜鼎盛香火缭绕,达官显贵叩首。
第一百八十年,五国初定,乱世算是稍稍安宁,九州四海,百废待兴。
当时楚神湘已到北珠,在第不知多少个供奉他的贵人手中。贵人在一个雷雨夜被妖魔吞吃,血肉溅在石像上,烘烘腥臭。贵人家眷大怒,丢弃石像,请新神入门。
同年,沈母摔倒路旁,抓住了一块顽石。
至今,两百年岁月。
楚神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这两百年的。
不见神异,没有修炼,不能移动与交流,连死都无法办到,这样的日子,自己竟然没有疯吗?
亦或是早就疯过了,浑浑噩噩,又醒了,但他忘记了。毕竟时间太久,他忘记的事情实在太多。
最初时,哪怕不想再活,绝望至极,他也仍会为老妪的死悲哀,为流民的可怜与残忍震骇,为凄惨沦丧的世道战栗。他想要撞开这石像,想要嘶吼,想要大叫,想要真如他们口中一般,显灵一番,改变这一切。
可事实是,他什么都办不到。
他不是他们口中的神,只是块石头。
后来,一年一年,见的多了,无力的时候多了,他便也接受了。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楚神湘的心越来越平静。
不,没有心了,他是石头,石头哪里来的心?
他借石像的眼漠然望着世间的一切,不为谁聚焦,不因谁停留,似乎万物万事也不过须臾过客,不过是浮游尘埃。他不再具有生灵的气息,而只是一道意志,一个亘古的、对一切都了无兴趣的旁观者。
他知道自己似乎丢失了凡人最为宝贵的人性,但他不在乎。
而就是这样的他,在十二年前的一夜,忽然莫名其妙地有了曾苦求不得的神异。
天降异象,那些他曾经千方百计想要引来的香火,突地聚拢成龙蛇,主动向他靠拢,进入了石像之内。
冥冥之中,他感知到了自己的改变——他成神了。
除了两百年或多或少的香火熏染,他什么都没做过,这也可以成神?
楚神湘只觉可笑。
成神的他终于可以离开石像,可以走出神龛,可以与人交流,也可以去做许多想做而曾经不能的事。
这变化若放在以前,足够楚神湘欣喜若狂,飞奔出去,满山林地发泄大吼。
可当时,已在这乱世漂流一百八十余年的神湘君却只是掀了掀唇角,讥嘲一笑,便阖目睡去,理也未理。他甚至连离开石像的尝试举动都没有,好似已全然忘记,那是自己曾为之疯狂的渴求。
而今夜,楚神湘自是也不在意前来拜神的沈家祖孙。
只是这祖孙二人的到来,却又似乎引来了其它什么。
楚神湘被惊醒,内视扫去一眼,发现这被引来的竟是他丢失百多年的人性。
这个意外让楚神湘难得起了涟漪。
他审视自己的人性,任它回归,却无法与它相融。是了,破了的东西,便是修补,又怎会如初?
楚神湘目泛讥嘲。
人性没有反应,只在他灵海,撑着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兀自喜怒哀乐,显出凡人才有的百般丑态。
楚神湘看戏般瞧了一阵,便觉无趣,正欲没入神像深处,再度沉眠,却忽地神识一顿,扫向了山脚。
子夜刚过,正是妖魔大盛、魑魅横行的混乱时刻,如此恐怖,竟还有人出城,敢往山中来。
第54章 渎神 3.
“沈明心?”
楚神湘瞳光微微转动。
这夜闯深山的并非别人,竟正是数个时辰前才来庙里拜过,惊惧唤他贤兄的沈家少爷。
与数个时辰前不同的是,此次登山,这位大少爷孑然一人,并不见亲人与随从陪伴,形容也颇有些诡异。
他神情空白,双眼发直,长发未束,寝衣外只裹了一件红色薄衫,也不整肃,歪歪斜斜挂在肩头,好似随时都会一荡而落。行走间,步伐虽快,却僵,并不像什么清醒模样,反倒类极梦游之人。
楚神湘竟不知他这位便宜干弟还有这样的毛病。
当然,知与不知也并没有什么妨碍。凡人俗事,或是卑微祈愿,或是贪婪渴望,都已经与他无关了。
至于香火,他们愿意敬便敬,不愿意敬,他也无谓。
虽然在这方天地,神灵也并非永生不灭,香火断绝,信仰坍塌,神便会虚弱,便会消亡,更有许多不知何缘故,在漫长岁月中忽而疯狂的,据楚神湘所知,有不少厉害妖魔便是野神疯狂后所化,所以大部分神都很在乎香火。
至少五国境内的传言,与楚神湘所得的天地警示,是如此说的。
但楚神湘不关心。
他虽没了自戕的欲望,却也无谓生死。生生死死,不过虚无,有什么不同?
楚神湘如此想。
他心湖无波,高立在神台供桌之上,静望着那名进入深山的公子。
沈明心丝毫不觉,游魂一般,穿过深暗密林,踏过崎岖山路,幽幽荡荡,迈进庙门,跨进殿内。
寥寥的几点星光月影都被他抛在了身后。
他没进这已然无灯的小庙,蓦然被更幽深的黑暗吞吃。
沈明心在门边脱去了鞋履,赤足踩着冰凉入骨的地砖,一步一步走近。
到得跪拜的蒲团前,他忽然失力般,膝弯一跌,面上猝然浮出了三分生动。
这生动,一分是战栗,一分是乞怜,还有一分,是旖旎春情。
春情?
楚神湘漠然的目光微凝。
怎会有……春情?是自己看错了?
楚神湘疑心。
可紧随而至的事,却明明白白地告知他,他并未有半点看错。
沈明心恍惚而来,以比之前更为虔诚而又柔软的姿态跪坐在神台下,蒲团上。可这一遭,他却既未叩首,又未点香,只抬起那如瓷似玉的十指,仰首望着晦暗无光的神龛,一寸一毫,宽衣解带。
层层叠叠,嫩红雪白,衣衫如入秋即谢的花,瓣瓣飘落,堆在细瘦的足踝。
拜神的公子自花心爬了出来。
他如深山老林游出的一尾蛇,裸白柔媚,缠上供桌,绕进神龛,以那凉而软的指与臂,抓住神像的足,扣住神像的腿。
“哥哥……”
沈明心迷蒙依偎,吐出称呼,明艳面孔似是头一次显露如此乖顺温柔。
神像不应。
他便似是委屈了,眸间转过一丝骄横,红唇一张,一口咬上了神像未曾提灯、只垂于一侧的左手。
石头是坚硬与冰冷的,无有半点软化与温暖。
沈明心却浑然不觉,用力一咬,泄了愤后,便又忙讨好地抵来软舌,安抚舐吻。
仿佛是在畏惧惹恼谁,引来惩戒。
那手掌仍毫无反应。
沈明心墨画的眉眼便又深了一分,现出贪婪之色。
他沿那手掌,不知餍足地向上而去,借九条丑陋的黑臂游动了起来。
柔黑长发如起伏的波浪,绕在青年修长的脖颈、细白的手臂、滑腻的肩背、莹润的腰肢,犹带着山露的潮湿粘腻。
从下到上,从脚边到唇畔,这具修长劲瘦、初初成年的身躯便真如蛇一般攀了上来。
沈明心眼神虚掷,恍惚空茫,面容带笑,含情脉脉,额头依在神像的胸膛,手腕交缠,勾上神像的肩颈,腰臀轻靠,塌在神像抬起的右臂。
还有两条玉筷般的腿,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恰弯折了,挂进了那一条条狰狞展开的黑色石臂间,乍眼一看,倒不似主动勾缠,反像被擒。
白与黑交错,腿肉挤满如被掐握。
“哥哥。”
他又叫了一声。
然后便大逆不道地锁紧了这泥胎石塑,寻摸着那模糊的面孔,径直吻了上来。
“哥哥。”
“哥哥……”
“哥哥!”
梦游般的呓语与呼唤一声高过一声,一声紧过一声。
那把清亮的嗓音已完全沙哑,塞满甜腻与激亢。
感受到缠绕自己的躯体越来越紧,越来越抖,楚神湘凝结如石的眉,终于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两百年纷杂见闻,自然也包括情事。
楚神湘见过无数情事。
有凡人的,夫妻敦伦,鸳鸯偷情,也有妖魔的,狐精惑人,野鬼挖心,还有飞禽走兽的,野猫打架,蛇虫扭结。
但见过只是见过。
要说成为其中的主人公,这确是第一次。
两百年,他被谩骂过,被摔打过,被刀砍过,被斧劈过,被兽类的粪便脏污糊染过,被泥石裹藏地底不见天日过,也被供在华美的神龛,日日擦拭礼敬过。
无论是好的,还是糟的,他都遇过,可胆敢对他如此的,这位沈家少爷还是第一个。
虽然他的本体并非这高大的新像,而是藏于其中的小石像,但他已成神,十二年气息浸染,新像也早已与他神感融合,是为一体了。
石像即是他,他即是石像。
神像能感知到的柔韧、软滑,颤抖、夹缠,他也能感知到。
甚至,他更加敏锐。
那皮肉,那温度,那富贵而又清幽的熏香,浸透了他的五感与神识,分明至极。
但他未动。
他为何要动?
他就这般看着,看沈明心抚摸、紧拥、痴缠,落着泪,红着脸,一回又一回,直到极限。
神像灰沉,凡人白腻,面上虔诚,衣下亵渎。
深浓的夜色在四周激烈涌动,试图将这疯妄与禁忌沉沉压在庙内,可到底,还是被一声尖锐的哭叫刺破了。
沈明心昏厥,再撑不住,滑倒下去,手臂散开,身子倾斜,只留满地深色。
楚神湘垂眼扫去,只有一个念头,便是他今夜刚以神光清过、洁净更胜玉露的神像,又脏了。
“原来是邪秽。”
他低声道。
不错,邪秽。
从沈明心遗留的水色里,楚神湘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是道行高妖魔才有的邪秽之气。不泄露,便是再厉害的神当面,亦难以发觉。现下泄露了,便无所遁形了。
沈明心应是不知在何处招惹了什么,被盯上了,染上了邪秽,内心深藏的欲念被驱动,才有了今夜这一遭。
“分明怕我得紧,可心中欲念却是我……”
楚神湘望向沈明心,一嗤,暗青的瞳中空荡,什么都未映出。
下一刻,他眼睫垂下,双眼闭合,竟就这样兀自沉睡了。
青年体内的邪秽犹存,人也还歪倒在侧,自己神像肮脏,甚至遍布潮色,他居然全都不理不管,好像只是看了一场稍有体验的戏,看完,给一个不咸不淡的评价,便抽身离开,半点不沾戏中喜怒。
灵海里,人性又叫嚣起来,羞愤又怜惜。
楚神湘听不清,也不想听清,神识一沉,眨眼不见。
漆黑的小庙内,神像光华内敛,再无殊异。
望秋山的夜再度恢复寂静。
月隐星沉,山中愈冷。
不知不觉,子丑皆过,寅时将至,天上来了三两乌云,后越聚越多,慢慢飘起雨来。
雨势渐大,小庙的瓦片被砸得清脆作响,寒意也翻过门槛,自敞开的庙门爬了进来。
倒在神龛内的沈明心瑟缩起来,却仍未醒,只蹙紧了眉,下意识地朝神像怀中钻去。
可神像只是神像,又非活人,哪来的温度?
沈明心蜷在那黑臂之间,瑟瑟发抖,牙关打颤,一身柔白的皮肉渐染上失温的青色。
冷风吹了进来,吹得庙门嘎吱砰响,也冻得沈明心狠狠一抖。
他嘴唇发白,紧闭着眼,本能地往神像后躲。但再怎样躲,寒意也都不减,跗骨之蛆般跟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不抖了,身躯也僵冷下来,比石像更似石像。
雨声滴答。
青年的气息渐渐轻了。
忽然,神龛内的神像微微一震,蓦地睁开了眼。
散落在地的衣衫飞起,犹如活物般,展开袖子,扶起沈明心,套上他的身躯。眨眼,便将他穿戴整齐,与来时一般无二。
香炉内,一撮香灰蠕动起来,扭了两下,飞快凝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猫。
一点神识落下,白猫无光的眼瞳浮现暗青之色,额上飞速凝出一个流动如水的青色图案,繁复神圣,又隐带奇怪的缭乱感,寻常凡人若久看,八成便会癫狂。
白猫从香炉内跳下来,迎风而长,瞬间便有一头猛虎大小。
它走动了两下,磕磕绊绊,似在适应四肢。
三五步后,行走如常,来到被衣衫搀扶的沈明心身前,径自将人驮起,奔出庙门。
雨恰在此时停了,天边浮动出一抹晨光,白猫带着沈明心,簌簌穿过山林,一步便逾数十丈,几如在飞。
如此速度,很快便到了县城。
白猫无声跃过城头。
黎明时分,不少人家已生起了灶,炊烟袅袅腾空,与过去的两百年混乱迥然不同,已有了太平的景象。
白猫一眼扫过,无甚情绪,只迅速奔过巷弄。
有起早出摊的小贩回身瞄到一眼,呆愣片刻,惊恐大叫:“大、大虫!有大虫!”
更夫从旁边的巷子打着哈欠走出:“什么大虫?一大早就说梦话,城门都没开,大虫哪里进得来?快别胡诌了,给我下碗馄饨,吃完就又算混过一天了……”
更夫说着,扯下一个还未放的长凳,一屁股坐下。
小贩怔了怔:“今日进不来,可昨夜……”
更夫白他一眼:“昨夜进来的,一夜过去,我还有命在?快下馄饨!”
小贩想不出辩驳的话了,他揉了揉眼睛,纳罕,兴许真是天色模糊,自己看错了?
毕竟只是一抹白影,还闪得那样快……大虫再厉害,有那样快?
“哎,王二,你听说没,神照国的国师要来北珠了,就从咱虞县过……”
更夫忽然起了话头。
“神照国的国师?”小贩立刻抛下了对猛虎的怀疑,看向更夫,“那可是得了神照国胥明天尊神授的大人物啊,怎么来了北珠?”
“据说是和猎捕妖魔、清理淫祀邪神有关,还要收弟子呢,让你家小子备好吧……”更夫一副传授机密的模样。
“收弟子?”
小贩一惊,趁没客人,赶紧拉来长凳,坐到更夫旁,聊起来。
天光越来越亮,街上行人渐多,摊贩们支开锅碗,老仆妇穿街走巷,码头工等待出城,士兵睁着惺忪的睡眼,推开厚重的城门。
第一缕日光落下,伴随着沉闷的木料摩擦声,虞县的一日便就这样开始了。
城东沈家,白猫避开活动起来的仆从们,悠然落在了被命名为明园的院子。
明园的主人惯爱晚起,是以其他院子都动了,这院却仍昏沉,不见人声。
白猫迈步进入,没有惊动任何人,径自寻到沈明心的卧房,将人放到了床榻上。
外衣和鞋履自行脱离,被子抬起,把滚进来的沈明心裹了个严实。
床榻前,正对着床头的位置,也有一尊神湘君的小神像。
这便是真石头了,与楚神湘没有丝毫关系。当然,若是他想,力量也足够,自是可以化身千万,送一缕神识进入其中。
但他不想。
放下沈明心,白猫便要消散,它看了看沈明心,到最后一刻时,那双暗青的眼还是沉了沉,尾巴扬起,扫过了沈明心的眉心,帮他祛除了体内的邪秽。
昨夜的事,楚神湘亦不想再见一遍。
“麻烦。”
神识空淡一叹,白猫消失。
守夜的丫鬟正在外间睡着,隐约地,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了惊,下了榻,小心地推开里间的门。
里间一片昏暗,安神香燃着,少爷睡着,并没有什么异样。
“这安神香想来是真有用,少爷难得一夜未醒,睡得这样安稳。”
丫鬟想着,又退了出去,慢慢合上了门。
晨风潜入未关严的窗缝,沈明心床边一撮香灰渐渐随风散去。
……
沈明心觉着自己陷在了一场奇怪的梦里。
梦中,他走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那黑暗一望无边,黏腻异常,令他厌恶。他拼命想要走出去,可双腿无力,眼前也越来越晃,气息无以为继,有种要死在当场的错觉。
正无助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盏灯。
漂在水中,白荷模样,被九条黑蟒围绕。
黑蟒可怖,但沈明心却顾不得那许多,他向往那点光亮,心中渴望无比,拼命朝它奔去。
奔不动了,便爬,爬进潮凉的水里,爬到灯光的照耀下。
有了光,果然便好了。
寒冷与窒息褪去,他的身体渐渐热了起来。
沈明心同那黑暗斗争许久,已经累极,稍微舒服一些,便想要睡过去了。
可忽然,围绕着白荷灯的那九条黑蟒动了起来,它们变作了九条手臂,抓住了他的四肢与脖颈,对他上下其手。
面对这样惊悚诡异的画面,沈明心觉得自己该是惊慌失措的,但实际上,梦里的他却不惊反喜。
他迎上了那些手臂,姿态香艳,吐息柔软。
他向那些手臂的深处摸索。
很快,那些蟒蛇一样的手臂分开了些许,露出一张俊美而陌生的男子的脸。
“哥哥……”
他叫他,柔情百转。
沈明心不敢置信,这竟是能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
男子比这水潭还冷,只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作。
沈明心却好似爱极他这疏淡模样,虔诚如朝圣般仰头吻了上去,含吮舔舐,极尽缠绵之能事。
他在男子怀中,将自己化作了一滩水。
缠了又缠,要了又要,便是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依然不舍。
男子自始至终都任他动作,除可供沈明心痴缠的某处,再无其它反应。
沈明心不甘,一遍遍叫他,咬他,后来,也不知是幻觉还是怎样,那男子终于动了。
他那双俯瞰众生的眼垂落了下来,落在他身上,不轻不重,无心无情,吐出一句:“麻烦。”
二字一落,男子的面容、游动的黑臂,顷刻全都消失不见。
沈明心跌坐,茫然间抬头,只见眼前神像一尊,身绕黑臂,手提荷灯。
这是他的干哥。
沈明心认得。
荷灯透出的光影打在了神像脸上,原本混沌模糊的脸孔清晰起来,五官轮廓,与方才那俊美冷漠的男子一般无二,只嘴角微微翘着,隐约几分诡谲阴翳。
沈明心瞳孔骤缩,一时被巨大的、扭曲的恐惧骇住了,手脚剧烈一蹬,霍然醒了过来。
这一醒,沈明心便突然灵魂归窍般,霎时恢复了对身体的全部感知。
他只觉自己的身体又冷又热的,还酸得要命,尤其是腰,跟断了一般。
“百灵……百灵!”
沈明心含混叫。
他眼皮沉似灌铅,喉咙也干疼至极,像塞了刀子,呼喊丫鬟的声音自以为很大,实则连蚊鸣都不如。
无人应答。
沈明心喘着气,艰难撑开眼,思绪浑噩地盯着床帐看了片刻,爬起来,想要下床。
可脚刚沾地,腿便面条似的软了下去,砰的一声栽倒。
这一栽,让他压到了床边的鞋,鞋上黏糊,似乎……是泥?
可这不是昨夜拿来的新鞋吗?
沈明心恍惚。
“少爷!”
丫鬟听见了声响,匆忙跑进来:“您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摔……”
话未说完,她扶到了沈明心的手臂,滚烫的温度霎时透过寝衣传来。
丫鬟大惊,急切叫了起来:“快,快进来!少爷发热了!”
一连串的脚步声。
“快去叫人来!”
这是沈明心昏倒前听见的最后一道声音,来自他的大丫鬟青圭。
作者有话要说:
楚神湘:我是一个无情的野神。
沈明心:[可怜]
第55章 渎神 4.
沈家一大早的混乱,楚神湘毫无所知。
他收回神识,便不再关注沈家之事。送沈明心回去,已是计划之外,他怀疑自己生出这举动是灵海里刚刚回归的人性在作祟。不过念及沈家这二十年香火,他便也顺水推舟了,再多他不会管。
除去麻烦,净过神像,楚神湘沉落深处,重又睡去。
这一睡,或许又是十二年,也或许是更多年岁,那便不知了。
这样长久的沉睡,对他这样香火稀薄、随时可能断绝的山间野神来说,其实是很危险的,但楚神湘不在乎。死或生,有何区别?虚无而已。
他放心地睡了。
本以为这一睡,再睁开眼必然是天地又换春秋,却不料,一天都还没过去,他就又被吵醒了。而吵醒他的,又是他那位便宜干弟,沈明心。
“好热……”
“哥哥,我好热……”
子时刚过,便有声音在低哑又急迫地呼唤。
一只热烫如火的手掌攀上了楚神湘腰腹。
楚神湘垂眼,便见弱冠的公子一袭广袖红衣,湿缠着爬进了他的怀里。
昨日的这人若说还是人,那今日便好似脱去了那副烟火生成的皮囊,成了精魅。
除外披的红衣,他的衣衫都在掉,行动间内里空荡,长腿细白,乌黑的长发裹黏在肩背与腰臀,发梢湿透,一身柔荡,宛如刚从荡漾水波中游上来的水蛇。
软红之下,黑的极黑,白的极白。
本就浓丽烨然的面孔浮上了潮色,湿漉漉地淌着汗,皮肉泛红,艳光惊人,仿佛只刚依上来,便已受了不可言说之折磨。
可今夜分明什么都未开始。
楚神湘纳罕。
感受着缠绕在神像上的、远胜昨日的炙热,他顿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
高热。
他想,这人应是发烧了。
是了,昨夜寸缕不存,在冰冷的石像上纠缠了许久,一身潮汗生了又干,干了又生,到得最后,身疲精虚,又在孟秋的冷风寒雨里冻了一个多时辰,这若还没病倒,那可真是不凡了。
病倒了,还能被邪秽驱着,避人耳目,走来这里,也是稀罕事。
不过,白日里邪秽已扫,怎的一个转眼,又生了出来?
楚神湘见过邪秽,可与其出手打交道,还是第一次。
他暗青的眼如山中深雾,不辨情绪地端详着沈明心,待他情动到极处,腰背抖得漾出细浪之时,才以神识捻起一点新鲜的水色,探查细闻。
“似乎不是简单的沾染,而是寄生,有香火的味道隐藏……”
楚神湘看出了不同。
他这位便宜干弟好像被什么妖魔野神选作了祭品,中了香火种子,等邪秽大作,他便会化为人牲,在供养妖魔野神的祭坛上,被剜心掏肺。
昨夜楚神湘未太在意这邪秽,倒是没发现此节。
看来要想彻底了结这桩香艳麻烦,还是得拔除那枚香火种子才行。
只是单以神识察看,无论肉身还是魂魄,沈明心好似都毫无异样。
香火种子,果然隐蔽。
楚神湘沉吟片刻,在沈明心缓过一回的劲儿来,再次腻上来舔吻时,缓缓地弹了下指节。
神像莹光流转,一片苍岩色的、半实半虚的影子幽幽荡出。
那是一条手臂。
它笔直、劲拔,长而有力,笼着一片青色的衣袖,云雾缭绕,充满山野的幽寂枯冷,不见血色,亦未沾人烟。
它像是太久没有动过,不习惯,初初抬起来时,僵硬而扭曲,极为不自然,令手背凸出的、甚为清峭的血管与骨线都显出了三分诡谲。
这只俊而诡谲的手,歪斜着钳住了沈明心的脸,连喷着灼热湿气的口鼻都一同覆盖。
沈明心极轻地闷哼了声,气息急促起来。
楚神湘不理,食指与中指压着沈明心那截还未收回的舌,向内一滑。
以他现在的神力,神识还是有些局限,隔着皮囊,总有内视不到的地方,若要彻底,还需一点借力。
手指在热烫更甚的唇齿里融化了。
它们变作了极细的、宛若蛛丝的无数细藤,分簇成缕,攀生滋长,飞快爬过柔软的舌面、细长的喉管,朝更深处生长过去。
“唔!”
沈明心一颤,喉头几乎刹那紧缩成针眼。
他去抓楚神湘的手,向后缩,向后倒,本能地挣扎起来。
楚神湘瞥他一眼,周身四条黑臂立时如蟒般游了过来,擒住沈明心的手足,将其死死锁住。
沈明心动弹不得,被乌黑的手臂囚于神台,大张着嘴,眼尾渗泪,口鼻挤出悲鸣,空洞梦臆的神情里多出了难耐的战栗。
楚神湘恍若未见,只探查着。
肺腑、心脏,胃袋、肠结……
细藤如有生命力,疯长间,从喉管到内脏,爬过沈明心的每一寸血肉,密结的网侵遍他的胸腔、腹腔、血管,将其鼓胀撑满。
骄纵的公子还未被歹人献祭,便似乎已成了只供眼前神灵摆弄的人.皮套子,一身骨血,从里到外,都被神灵所化的细藤长满,再多一刻,便要从骨缝里放出花来。
巨大的、非人所能的冲击下,那双漆墨般的眼一点一点黯了下去。
沈明心木木地抬着眼,仰望眼前悲悯而邪异的神像,片刻,猝然一口咬住了唇边的手,牙根发抖地用力,浑身上下都剧烈地打起了摆子。
“找到了。”
楚神湘眉心一动。
他松开手,以细藤卷出了那枚虚幻灰蒙的香火种子。一股腥臭,这种子混杂太多凡人孽力,香火极为不纯。他看不出其来历根脚,便微捻指尖,将其散了。
虽不知沈明心是从何处招惹的这些,但妖魔邪神选人牲,通常都是一批一批,多沈明心一个不多,少沈明心一个不少。沈明心无甚特殊,此番就算丢了,祂们大半也不会在意。
如此,麻烦也算是真正了了。
楚神湘松下口气。
他并不在意生死、人神和洁净与否,可也不想每日子时都被迫醒来,被一具滑腻细软的身躯研磨。
处理完此间,楚神湘这才转眸,看向自家干弟。
人已昏了过去,若无黑臂支撑,早要颓跪下来,砸青膝盖。
“更脏了。”
楚神湘冷眼审视。
今夜他出手及时,只闹了两遭,却还是弄成这样。
楚神湘抬手,殿内清风自生,扫过沈明心的躯体与衣衫,以及神像四周。大片水色与寥寥淡黄都被净去,一切焕然如新。
与昨日一般,楚神湘仍以神识变作白猫,将人送回。
楚神湘自觉此间应是无事了,事实也果然如此。这夜之后的第二晚、第三晚、第四晚,乃至第五晚,沈明心果然都未再来。
小庙再次空寂幽冷起来,再无活人艳色。
楚神湘望着神台下的蒲团,淡漠的眼静凝许久,终于沉宁入睡。
然而,这一次的沉睡却并不安稳。
或许是因那回归后日日叫嚣的人性,又或许是因其他什么,总之,楚神湘一个神,竟也做起了梦。
梦里一时是乌鸦腐鼠,白骨遍野,披甲的骑兵拖着长刀,收割细病的麦秸一般,砍下成片的、流民的头颅,一时是白腻柔软,红衣朦胧,梦游的公子一脸痴妄,红着脸,流着泪。
腐坏的、清甜的,幽森的、香艳的,血腥残忍的、靡丽勾魂的——
错杂缭乱的画面,疯狂颠倒的记忆,美人缠着尸骸取暖,唇舌长出蛛网绵绵。
楚神湘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下一刹,却被一炷饱含异样的香火打断。
梦境溃散,楚神湘无声睁眼。
原本空荡的庙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不是沈明心,而是沈明心的祖父,沈颛。
他不知在庙内跪了多久,香都燃尽了许多。每燃尽一炷,他便续上一炷,点香时,割开手腕,以血供起,然后虔诚叩头,砰砰作响,直把额上砸出血来。
“……西陵郡城的大夫都请来了不知多少,也都摇头,称是回天乏术,让我们赶紧准备后事。可明心还这样年轻,前不久方才及冠,怎会一场风寒,就要被索去性命?老头子斗胆一猜,是您来要账了。”
沈颛仰起脸,老泪纵横,望着神像的双眼满是乞求:“神湘君在上,老头子不敢妄言,但若您真要收账,请拿去我这一条性命吧,明心当年实是被我拖累,糊涂的人是我,贪婪的人也是我……
“求您网开一面,放明心一马!”
楚神湘拧眉。
他分辨着沈颛话中的意思,有点糊涂。
六日前那场风寒,沈明心还未好,反而严重了,要死了?沈颛求上来,不是求自己救人,而是求自己放过沈明心,收账便去找他收?
账?
这从何谈起?
楚神湘可不知道他与沈家有什么债务。他丢过些许记忆,可这并不包括近二十年。
沈颛以血敬香,又做了半个时辰,直至要支撑不住,即将昏倒,才被等在门外的老管家强行搀走。
走之前,他昏黑着眼,掷茭问杯。
二支筊杯,全是正面,代表神灵意味不明。
沈颛对老管家凄惶惨笑:“都是我的罪孽!”
老管家也皱着张老脸叹息:“老太爷,事情不定,那就是还有转机……”
“宽慰的话不必说,”沈颛颤巍巍道,“回去……派人叫稠哥儿那孩子回来吧。明心怕是顶不过今夜了,以后沈家,怕真是要交托给他了……
“早知当初,我断不会……唉,唉!”
苦楚悲叹间,沈颛被半扶半背,带离了小庙。
楚神湘望了眼那走远的佝偻身影,拂去带血的香灰。
这是孽力,他可不收。
做完此事,他再度闭眼,不闻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
庆祝营养液过5k的过两天来[眼镜]
最近工作忙,吝啬鬼作者又不想多倒存稿出来,所以小拖一下[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