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唯有此处,却没有消解。
楚神湘也注意到了,自身清气并未化解沈明心腹部的异样,看来这里头被动的手脚没那么容易解决,还是需要详细看看。
正沉思间,一阵与他方才所携清风完全不同的,也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仲秋时节的,温暖的春风忽然吹来了。
楚神湘抬眼。
春山公来了。
长街两侧,墙头院里,枯枝抽芽,一片片嫩叶滋生,转瞬便已长大,绿得滴水,随风而晃,好似一只只幽绿的复眼。
街上凡人尽皆呆滞地抬起头来,有的去解腰带,有的敞露胸怀,全都面泛潮红,春色荡漾,一副被催动了体内最原始欲望的模样。
沈明心因刚受了清气,还稳得住,只是也不免恍惚。
楚神湘见状,再度召来清风,带着秋日凉飒,冲过这诡异春风。
“神湘君还真是在乎自己的干弟弟呀。”温润虚渺的男声随春风飘荡。
白猫一散,白荷灯取而代之,瞬间凝出,在嗡的一声刺耳蜂鸣中,挡住了不知何时斜斜刺向沈明心的一条春枝。
春枝一阵挣动,在沈明心眼前飞快崩溃成一块块烂肉。
“春山公也真是在乎自己的香火,”楚神湘冷道,“出门去害凡人,都要以妖魔傀儡行事,真是好算计。”
他可不是那等不长嘴的,眼下说话,全虞县百姓都能听见,便是扯不下春山公那张面皮,也至少要在众人心中埋个种子,令祂不再舒服。
“神湘君为夺香火,真是不择手段,连这等信口雌黄的事都做出来了,”虚渺男声笑起来,“如此熟悉,莫不是你暗中做过?”
“善与恶,人心自知。”楚神湘道。
话说到此,也没有再互相诡辩的意义。
街头巷尾,楼宇白墙,无数春枝涌出,如藤蔓,如缕虫,蠕动着扑向白荷灯。那无尽邪秽之气也不再掩饰,疯狂大涨。
苍穹忽起浓云,阴雨如红血飘落。
白荷灯上方,一只苍岩色的手出现,却未提灯,而是屈指一弹,令其落下,以那耀眼光芒笼罩了沈明心与周遭凡人。
观两神交手,凡人轻则丧失神智,重则溃如烂肉,皆是没有好下场的。
春山公无所顾忌,但楚神湘却做不到。
况且,他敢在虞县如此动手,而非直接劫了沈明心便跑,也是自有倚仗的。
那只手掌放了灯,却并未收回,而是缓缓抬起,迎上了那铺天盖地的春枝。
手掌镀着一层濛濛白光,随着抬起的动作,逐渐变大、变大,终成几乎遮盖整个虞县的参天巨掌。巨掌向下,携风雷之势与煌煌明光,轰然镇压下来。
春枝尖声嘶叫,如遇了捕蛇人的浑噩蛇群般开始崩散。
“大胆!”
一道冰冷男声传来,有星子自县衙来。
不,那不是星子。
而是一柄剑,剑柄刻古篆,曰神照。这是神照国的镇国宝剑,也是国师明隐的佩剑。
楚神湘眸光不动,左手探出,划过天边朝阳。
一缕太阳精粹被借来,在繁复而神奥的法诀中,凝成一剑,径直斩向了那飞来的神照剑。
地上凡人只见日光一闪,那来势汹汹的神照剑便倏地停滞了。
下一刹,如被抹除,剑身无声粉碎。
神照国至宝之一,竟就这样被毁了!
“你!”
空中传来明隐不知是真是假的惊怒声。
楚神湘却懒得再与他们纠缠了。
他一手弹出火龙,一口吞下那县衙小楼,一手凝雷,霍然劈向那新建的春山庙。小楼于天火中化作灰烬,新庙坍塌,城北唯余惊雷残声。
“试探够了吗?”青衣的神灵九臂游动,荷灯傍身,自半空之中,显出虚幻巍峨的轮廓,“真有本事,便来望秋山杀我。
“我自恭候。”
作者有话要说:
[求求你了]向小天使们道歉!
五点半往存稿箱放存稿时才发现不对,云端出了问题,17章现有的存稿不是之前修好的版本,有丢失,所以推迟了半个小时更新。虽然还是没找到对的版本,更的是临时重修的。(悲)
之后还是提前一天放进去吧,这样有意外也能早点准备。之前是只要还没更新的章节,作者就爱时不时修一下,放进存稿箱也会这样,不太方便,所以才总是四五点才放,然后定时[捂脸笑哭]。
第69章 渎神 18.
“这野神竟强横至斯!”
被焚小楼外,明隐一身白袍,搂着沈稠,沈稠怀抱春山公的小神像,一脸惊魂未定,失声叫出。
“我的新庙!”春山公也已失去温和从容,小神像迸出裂痕,涌动着黏腻汁液。
祂从未想过,祂会在自己根本看不上眼的一名小小野神身上连栽两次,只是一个出手试探,就被人一巴掌按在地上,想起都起不来,简直耻辱!
想到这里,祂对胥明又忍不住生出些怨恨。
若非祂当年斩祂,自己就算堕为妖魔,也定是天下数得上的大妖魔,怎会沦落到被这神湘君欺压的地步。
“好了,祂有些手段,不是已然清楚的事吗?何必如此失态,”唯独明隐,或者说胥明天尊的一道神识,依然还算淡定,“别忘了,这只是一次临时谋算的试探,成自然好,败也无妨,都不耽误我们的目的。
“我们想探知的无非两点,一是祂的气象、神力与法术是否独特,二是祂的实力究竟如何。此次虽败,但这两者却都已能确定,又有什么可乱的?”
沈稠抬眼:“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这神湘君见我们如此,不会打过来吧?”
“不会,”胥明平静道,“祂的好干弟肚子还大着,没那么容易解决,祂不会放任不管。再者,祂便真打过来,又有什么好怕的?只凭‘明隐’这一身能力,加之你二人,确实不足以杀祂,但逃走却不难。
“而祂一旦如此行事,超出了试探交手的范畴,真要与我们拼个你死我活,那可就不是虞县或西陵的事了,开罪神照,祂敢?
“至于接下来……”
“就再等七日吧,”他道,“最晚七日,我的小神像便能于西陵斩了那通天大娘娘。之后,我便命人将其请来虞县。
“野神再强,又岂能强过得天地敕封、享一国供奉的正神?我本体虚弱,无法出神照,但哪怕只请来一尊小神像,杀祂,亦足矣。”
“那眼下?”春山公压着扭曲的脸孔问。
“示敌以弱,”胥明道,“先稳住祂。”
楚神湘并不知胥明三人的谋划,也确实没有要冲到县衙,将这三人立时灭了的打算。
沈明心那越来越大,已然渗出血色,眼看便要撕裂的肚皮是原因之一。
之二,便是他来的归根到底只是一道神识,虽能与本体连通,可状态却不能维持太久。他能感知到,春山公与那神照国国师并不是他的对手,只是要杀他们,却也不太容易。
而且,不知是什么缘由,他方才对春山公出手,和以雷霆摧毁城北春山庙时,都隐约不太对,有种神明气象被压,为天地所排斥的感觉,仿佛与这春山公作对,便是与这片天地作对一般。
这其中古怪,让楚神湘隐觉异样。
事实上,他原本是没打算如此高调动手的,只是以白猫之躯,刚一进城,便在扩展神识搜寻沈明心时,听闻了两件事。
一是神照国国师竟已提前到来,二是这国师入虞县拜了春山公,似是对其相当友好。
“你已经惹了春山公,眼下这神照国国师一来,可是不会饶过你这淫祀邪神了!”人性见状说道。
“我观城中众生气象,无人是我对手。”楚神湘瞥它。
人性也瞥他:“你厉害,可打了小的来老的,神照国国师背后可是胥明天尊,得天地敕封的正神。你再厉害,打得过祂?”
“你待如何?”楚神湘道。
“装个……哦不是,是人前显圣,”人性干咳,“你得人前显圣一下,传扬些名声。增长神力需要香火,一家、一村之香火总是有限的。你不愿沾染太多,但至少也得有个几县、一郡之类的,如此配合你以前琢磨的炼气化精之法,才能多涨些神力,就算还是打不过胥明天尊,却也能保保性命。
“这里毕竟是北珠,不是神照。”
楚神湘不语,当时的白猫只一味赶路,奔向沈明心。
人性道:“我知道,你觉着自己活不活是无所谓的事,但你已经动了因果,帮了沈明心和岳家村,之后你若死了,你猜他们会被如何?”
楚神湘仍未开口,但后续的行动却已是做出了选择。
先是双手,再是双脚,继而是身躯。
两百年,他第一次走出了那座石像,显灵人前。
撑着近百丈高的法相,他以目光扫过那燃烧小楼的火焰与摧毁庙宇的雷霆,又向远处掠去。
虞县,虞水,望秋山。
万里山脉,万顷荒原。
原来也没有什么不同。
也没有那么难。
眼见县中死寂,神照剑毁后,明隐再未出手,楚神湘便也不再耽搁,手掌微抬,如扫尘埃一般,拂去了春山公的漫天春枝。
春山公服软一般,未有挣扎。
最后,他送出清风一缕,裹住了捧着肚子,几要痛晕的沈明心。
下一刻,高大法相与渺渺清风皆消散于原地。
县城百姓惶惶跪伏许久,直至马儿一声响鼻,才恍然抬头,又哭又笑,劫后余生。
“且让他再得意些时日!”
春山公冷笑。
……
楚神湘虽离了石像,照理说,只要不在乎香火,天地之大,无处不可去,但真要让他走,他一时却也不知该去哪里,于是,一道神识带着一缕清风,飘来荡去,仍是回了望秋山。
望秋山,神湘庙,朝阳已盛,爬过远方的山尖尖,倾来遍地橘红光辉。
殿内,楚神湘既已借神识踏出石像,便也没有立时要回去的念头了。
他自神龛中走出,变作常人高矮,抬手接下了归来的清风。
清风散去,沈明心显出身形,落在了地上,依旧一身红衣,依旧俊眉修目,容颜昳丽。只是腹部多了累赘,疼痛与古怪之感,令他不得不微微弯着腰,显出几分狼狈羸弱。
说来,这竟是他与沈明心实质意义上的第一次相见,在彼此皆真身、意识皆清醒的情况下。
楚神湘不知该说些什么。
庙内一时寂静。
一神一人相对而立,神高大,微垂首,人清瘦,低着脸。
没有谁先开口。
从楚神湘的角度,只看得见沈明心抓着衣裳的、攥得死紧的手,与半条瑟瑟微抖的脊。他看不到他的脸,却也嗅到了他散发出来的,名为恐惧的味道。
他在怕他。
这并不新鲜,楚神湘也并不在意,只是眼下不是一个放任他怕来怕去的好时刻。
那肚皮仍在慢慢胀大,已成了个浑圆的西瓜,若再不解决,只怕要将沈明心彻底撑破。
其实,楚神湘方才也想过,要不要直接让神照国国师他们这始作俑者将这肚子解决,但最终还是作罢了。那里没有一个老实人,若真豁出去了,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沈明心,也不是不敢。况且,这肚子没什么邪秽气息,应当没什么麻烦。
只是,不好再多耽误。
楚神湘漠然望了沈明心片刻,启唇,正要略过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说一说这古怪肚子,便见沈明心突然松开了攥着衣摆的手指,向后一退,双膝一折,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楚神湘眉心微蹙,清风一起,便要将沈明心扶起。
然而,不等那清风沾身,沈明心的声音便响起来了:“神湘君在上,弟明心,自陈三罪。”
清风一顿。
“罪一,不敬神,”沈明心殷红的唇微微动着,令那声音也似微微发抖,只是再抖,却仍有一股韧劲撑着,令其不散不塌,“多年疑您无灵,狂妄自大,不知敬神,是罪。
“罪二,不拜神,既结干亲,便应供奉,明心因己心不诚,念不专,多年不拜,只托亲缘,亦是罪。罪三……亵渎神灵,痴心妄想,仍是罪。
“三罪恶极,求您……惩戒。”
清风散在殿内。
蒲团上,红衣迤逦,下摆血渍犹在,落于冰冷地砖,如花丛生出红梅。
沈明心跪伏其上,白得像梅中的雪。
“罪三,亵渎神灵,”楚神湘一字一顿,嗓音低冷,听不出情绪,“从何谈起?”
沈明心脊背一僵,眼睫猝然颤动。
自长街之上,知晓自己并非做梦,而是当真见到了显灵的神湘君,当真被神湘君于危机之中救下,他便喜忧参半,恍惚更甚。
那夜不同寻常的绮梦,白猫大仙,还有自己隐约发现的那件事……
若神湘君当真不是顽石,而是真神,那他那些过往行径,岂是能再自欺欺人的?梦中神与白猫大仙,还有曾经那些模糊记忆里的人,都是极好说话的,所以……真正的神湘君呢?
沈明心想赌上一赌。
“明心……”他唇瓣微颤,缓缓开了口,“明心自十四岁初晓人事起,便常有绮梦,梦中多是您之容貌。初时,明心也辗转,有惧有忧,暗中寻医问道,可都无法,只能放任。
“此事实非明心故意,而是另有缘故。”
他抬起了头,一双瑞凤眼漆黑,如水似镜,倒映出神灵极近又极远的、虚幻俊美的轮廓。
“十二年前,明心八岁,尚是一幼童。因小时体弱,虽结干亲,却不曾上山入庙,来拜干哥。那时过了七灾八难,家人便觉无事了,恰逢明心也好奇干哥,便央家人,与之同行,于那一夜,上了望秋山……”
作者有话要说:
[鸽子]这几天小忙,舍不得存稿来加更,但有的,都有的,最晚20号之后,使命必达!
第70章 渎神 19.
十二年前,望秋山。
酉时,神湘庙内灯火明亮,一个头梳两角丱、身穿红薄袄,宛若粉雕玉琢的小孩,兴高采烈地跨过高高的门槛,从门中钻出来。
“只许在庙内玩,万不可跑出去,”殿内传来女子的扬声叮嘱,“若被我瞧见,仔细你小子的皮!”
小孩背对着殿内悄悄做了个鬼脸,然后分外乖巧地答:“放心吧,娘,我肯定不会乱跑的。”
应罢,小孩张开两只手臂,呜哇一声就一溜烟往殿后跑去。
“跟着点小少爷。”
男子声音也道。
小孩没耐性,坐不住,能认真拜完神,已是不错了,再让他在此安分等他们这对父母问杯,实是难为。只是小孩自幼体弱,虚岁都八岁了,才只有寻常五六岁小孩模样,让人不得不多挂心。
“得了父亲吩咐,家丁们都跟了上来,我那时大约是太过无聊,庙内除了杂草,也并没有什么可玩的,便提议,与他们玩捉迷藏……”
沈明心目光虚掷,翻找着脑海深处的画面。
他以为时隔多年,自己那时又那么小,这些记忆自然早就模糊了,可今时真正说起,才知道,原来他还记得这样清楚。
清楚到近乎诡异。
“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但躲着躲着,我便起了好胜心,想躲到一个他们全都找不到的地方,”沈明心道,“我想起了娘亲的提醒,说庙后有一口枯井,虽说已经用木板盖住了,压了石头,但我人小,仍要躲着点走,小心哪天石头滚落了,掉里头……”
又一轮捉迷藏,小孩趁未参与捉迷藏、只负责看着他的那名家丁的一个打盹儿,脚底抹油、鬼使神差地摸到了枯井边。
一瞧那枯井,他的眼睛便亮了。
枯井上压的石头早滚到不知哪里去了,上面只有一块木板,有点沉,但也能挪动。旁边有个烂木桶,高一点,辘轳井架上还绕着绳子。
“把绳子往身上一绑,我进到井里去,他们就铁定找不到了!”
小孩子惯来是不知后果、胆大包天的一类存在,这红袄小孩更可谓其中翘楚。
他自诩聪明,想出了绝佳的躲藏地点,听着家丁那数数的声音,便也不多想,直接把绳子往腰上一绑,另一头绕下来些,再系一个疙瘩,牢牢靠靠。
夜色幽深,杂草丛生,枯井之中更是漆黑不可见底,木板挪开一点,便有阴凉之气流出,冲得人寒毛直竖。
小孩坐到井口时,便有点怕了,后悔想要爬出去了,可井口全是潮湿的青苔,他一转身,身子一滑,便猝然掉了下去,连尖叫都被深井吞没,未曾溢出太多。
“那时候约莫吓懵了,太多的记不清了,睁开眼,就是疼得很,吊在半空,周围一片漆黑,湿滑潮冷,抬头也是黑的,连井口都望不见,我吓得哇哇大哭,使劲喊,没人来,想往上爬,也根本爬不上去。”
沈明心也不知小小的自己哪来那样大的胆子,敢往这样一口井里钻,哪怕没有妖魔鬼怪,如此枯井,也足够埋葬一个八岁的孩童。
“又过了一阵,绳子断了,它在那儿放了那么多年,老化太多,撑不住这样一个孩童的闹腾,只可惜当时钻井的我不懂。
“我摔到了井底,幸好中间有绳子缓过,这井也不算太深,我福大命大,没摔死,只昏过去了。再醒来时,眼前还是黑乎乎的。”
沈明心微微闭眼:“我大哭大喊,到嗓子都哑了,也没有人来救我。我不是傻子,知道他们应当是听不见了,于是强忍着害怕起来,在井底摸索,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助我出去的东西。
“我摸了很久,都没有摸到什么合适的,倒是被不知藏在哪里的癞蛤蟆吓了一跳,又哭了起来,力气都哭没了。
“我又怕又累,以为自己要死了,抓着井底的泥,想给自己盖个坟。”
沈明心笑了下:“然后抓着抓着,就抓到了一块石头。”
小孩天生好奇,找到红袄上唯一一块还没被井泥染脏的地方,擦了擦眼泪,动手开挖,把那块石头挖了出来。
井底黑得近乎伸手不见五指,他看不清那石头的模样,但他摸得出来。身绕九条黑臂为座,指提一点白荷作灯,身形修长,面目模糊,这是神湘君!
“哥哥!”
小孩嘶哑着嗓子叫,一把将那足有小孩手臂长的小神像抱在了怀里,好似抱住了一块水中浮木。
“哥哥,我不小心掉在井里了,父亲母亲都找不见我,也听不见我,他们都说你是大神仙,会显灵,会保佑我,能求求你,让我出去吗?
“好哥哥帮帮我,等我出去,一定把我所有的好吃的、好玩的都送给你!啊对了,娘亲说你不吃凡人的食物,喜欢香火,我送你香火,好多好多香火,好不好?”
抱着小神像,小孩心中又有了希望,一个劲儿地念叨、央求,还像模像样地磕头叩拜。
然而,那只是一座寻常的石像。
或者说,一块寻常的石头。
它只是在神湘庙落成时,被选中,雕成了神湘君的模样,当作镇井神像,放入了这井底。它没有任何神异,也与楚神湘没有任何关系。
楚神湘看着轻言讲述的沈明心,似是透过他,透过那些回忆的话语,望见了十二年前,被困井底,搂着小神像可怜流泪的孩童。
他想帮帮他,就像想帮帮过去所见那许多无助的孩童一般。
但他帮不了他,就像他帮不了他们,也帮不了自己一样。
“最后,你是如何出去的?”
楚神湘太关心这主人公的命运,故事还未听完,便问向结局。
沈明心一顿,抬起那双瑞凤眼,望向楚神湘:“我一直觉得,是您帮了我。”
楚神湘眸光微凝,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记忆虽因过去的某些发疯时刻,有点乱,但却没有什么明显残缺,尤其十二年前。
他记得很清楚,无论是那一夜成神前,亦或那一夜成神后,他都没有救过什么庙后枯井中的小孩。
沈明心似是从楚神湘那张高山远雪般的脸孔上窥见了什么,笑起来:“我指的当然不是您听见了我的哭诉,突然显灵把我从井底捞了上来,而是……”
他停了停,仿佛在想如何形容,半晌,才道:“我很难说清……其实,当时抱着小神像的我,在得不到回应,知晓哪怕神灵近在咫尺,也并不会显灵后,已经绝望了,但没多久,我就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
“哥哥,”小孩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吐字都含混不清,“求求你,哥哥,哥哥……”
深暗无光的井底,他抱着小神像,哽咽着,缩在肮脏潮湿的角落,被深秋的寒意冻得瑟瑟发抖。
那身漂亮的小红袄已看不出半点原色,俱是污黑,头发也散乱,黏在一起,可怜而又肮脏,好像谁家刚出生便栽落泥水中的幼猫。
“哥哥,求求你,求求你……”
小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是累得睡了过去,又似是身体太弱,已然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大地一阵震荡。
小孩贴着一块石头,本就靠得不稳,一下便被晃倒,从浑噩中惊醒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搂住小神像,仓皇四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震荡只持续了一两息便结束了。
下一刻,小孩怀里的小神像突然变得冰凉异常,好似抱了块寒冰。
小孩小手被冻得一哆嗦,忙把小神像放下了,这时,小神像如受什么牵引一般,竟闪动起了微弱的莹光。这莹光不大,但却足以照亮井底,小孩呆了呆,然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哥哥,是你来救我了对不对?是你来救我了!”他不顾寒冷,一把抱住小神像,那阴冷的寒意着袄子都冻得小孩抖个不停。
小神像并没有回答。
小孩也不介意,抱着小神像,试图从这阴寒之中汲取温暖。
抱了没一会儿,小孩的眼睛忽地一顿。
小神像发光,照亮了井底,也照亮了岩壁间的一处孔洞,那孔洞大小,差不多恰够一名孩童钻入。
小孩迟疑地靠近,贴着那孔洞看了一会儿,目中渐渐迸发出亮光:“这里有水流声……也许连着山里的河?从这里,是不是可以爬出去,到外面?
“不,不行……万一里面是死路,是野兽,是大蛇!那、那我就回不来了,会死的,娘亲爹爹,还有爷爷,就再也找不到我了,在井里,也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找到我了……
“可还要多久呢……我好饿,好困……”
因昏过一次,四周也一直都是黑暗无比,小孩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被困了多久,他只感觉万分难熬,恐怕已经有五百年那么久了。
“娘亲说过,望秋山的水脉,都会通向虞水,我……”
小孩望着那孔洞,心中混乱一片。
没多久,他蓦地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神像,然后一抹脸,拆下身上那半截老绳子,把小神像绑到了自己的胸前,然后直接一低头,钻进了那孔洞中。
小孩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闷头往里爬,胸前的小神像照亮了长长的暗道。
暗道越往里越是潮湿,还有一些栖居的蛇虫,不小心碰到,滑腻冰凉。小孩吓得咬紧了嘴巴,不敢放声大哭,生怕这些可怕的东西趁机钻进他的嘴里。
他感觉自己爬了很久很久,回头,看不到后面的孔洞了,但往前,却也没有尽头,他仿佛被困在了某种狭长幽闭的黑暗囚笼里,永远无法逃脱。
他越爬越慢,越爬越慢,若非胸前的小神像仍在发光,他便连最后的勇气都要失去。
而就在他越发依靠那光亮时,小神像突然恢复了。
它不再冰冷,也不再发光,暗道内,最后一抹光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小孩完全陷入了那能将人完全吞吃的黑暗之中。
爬动的动作顿住,小孩僵在了原地。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或许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有人发现,这里有一具小小的尸骨……”沈明心道,“但……”
但就在这可怖的、令人窒息发疯的黑暗中,一些蠕虫一样的光团出现了。
它们虚幻无比,仿佛是从极高的地方飘落下来,小孩麻木绝望的眼珠转动了起来,又害怕又恶心,垂下脑袋大声干呕起来。
而一低头,不知为何,他竟晃眼看到自己胸前的小神像也变了,蜡烛一样融化,渗出黏腻脏污的脓液。
他吐得差点昏死过去。
可吐完了,他便非常奇异地冷静下来了。
他死死盯着那些光团,在它们的照耀下,再次挪动起僵硬的手脚,往前爬去。
那些光团也蠕动起来。
小孩看到了光团里的那些影子。
他们有的穿着奇怪的衣服,走在非常宽阔的道路上,开着马车一样却没有马的盒子,还喜欢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片片,举在眼前,低头摆弄。
有的跪在阴暗昏沉的影子里,不断跪拜祈求,或割开干瘪的手腕,强行挤出血来,或砰砰磕头,面目全非,神龛前香火冉冉,腻臭不止。
也有的只端来一个馍馍,一碗清水,温柔虔诚地擦拭过来,轻轻唤,求求神湘君保佑我的儿女。
天灾,人祸,战乱里的白骨,饥荒里的血肉,都随着那些影子,在光团里浮浮沉沉。
被掩埋,被摔打,被供奉。
小孩懵懂,不知道看的是什么,只觉心神不知不觉都被吸引,恶心退去,只有悲伤。他下意识摸摸脸,脸上泥污混着泪,潮乎乎一片。
“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回忆,也总觉是幻觉。现在想来,大约不是,而是我不知出于何种缘由,无意间窥到了您过去的记忆。”
沈明心轻声道:“那些光团来得快,散得也快,我使劲爬,想要在光团彻底消失前爬出去。但很快,我就发现,有一个光团是没有散的,其它光团都散了,但它没有。
“那个光团里是一座已经非常残破的小神像,我跟着它,爬了很久很久,快没力气时,闻到了外面的气息……”
小孩从一个窄小的溶洞内钻出,望着已现出蒙蒙微光的山外天际,呆滞许久,才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可他的嗓子早已哑了,再怎样的大哭,也不过是微弱的、脆弱的。
在这微弱而又脆弱的哭声里,在模糊的泪眼里,他看到最后那个光团飘飞起来,飞快消散了。消散的最后一幕,光团里却不是什么小神像了,而是一个人,一个好看得仿佛天神的男人。
他有一双乌黑的眉,一双暗青的眼,俊美至极,却无丝毫活气,唯余非人的冷漠,好似头顶无情的苍天一般,万物生灵,皆不入眼。
他不是石像,却比石像更冷。
小孩看得连哭都忘记了,只有泪珠,本能地啪嗒掉落。
说到这里,楚神湘也已经明白,沈明心当时遇到的是什么了。
那是他得天地感召,成神的一夜。
诸多异象,与失控散出的属于天魂的记忆、地魂的因果、人魂的情感,都被他压在了庙中,并未泄露出去,却不知,这庙附近的井内,却还藏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他看到了他牵引香火时带动的所有附近小神像的动静,看到了他三魂映射出的异象,也看到了他两百年的过往,与他成神的那一刻。
如此说来,也真是奇妙,十二年前,他竟还有这样一位陪伴者。
至于那最后才散的光团,也许就是他仍残余的最后一丝人性。
可惜,他早已丢了完整的人性,就连那最后一丝,也在成神的深夜,无声消散。
“你也算做过一件好事。”
楚神湘对灵海内的人性道。
人性瞥他:“自己夸自己,两百多岁的人了,害不害臊。”
楚神湘没再理,沈明心的回忆也已到终末:“我爬出来哭了一阵,就扯着嗓子喊,声音不大,但爷爷还是将我找到了。”
他笑了下:“原来我只失踪了几个时辰,根本不是我想的很久很久,闹腾那些好半天,居然是连一夜都没过去……”
“后来,”沈明心顿了顿,“后来我做了很久的噩梦,梦里有融化的神像,恶心的蛆虫,神像高坐,阴冷地望着我,我在黑暗里拼命爬,拼命爬,还是会被拖回去……这时候,又有一只手把我拉起来,救了我……
“我病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害怕来上山拜神了。神湘君,对我来说,似乎是恐惧,也是依赖……我分不清楚。再后来,我长大了,那噩梦便也开始出现变化。
“十四岁,我……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反过来,抓住了那只救起我的手。
“那好像是神像的手,也好像是那个俊美无情的男人的手。我抱着那只手哀求,也不知是在哀求什么,然后我……我在那只手上……”
沈明心的脸再次低了下去,唇红得似要挤出浓稠的水来。
“自渎了吗?”
楚神湘冷淡的声音突然响起。
“还是……失禁了?”
他问。
作者有话要说:
[眼镜]同学们,下一章我们将继续探讨青少年春.梦形成的原因,请做好课前预习(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