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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神湘仍不理,又问:“第三问,你为天道,偏爱神道,罔顾万灵生愿,只知道固守那早不知被丢到哪里去的文字束缚,一遍遍强调‘书中’、‘主线’、‘剧情’、‘主角’,只见得到虚幻纸页,却看不见脚下活生生的众生,令天地哀泣,可还有脸,自称天道?”

“你!”书页乍现血红大字,满是警告!

“我怎么了?”楚神湘暗青的眼迸出幽然的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可知是什么意思?不仁,不是我之前杀胥明时骂你的不仁慈,而是无偏私。

“在这里,王玖可以有私心,沈稠可以有私欲,我亦能有私念,但你是天道,代表此方世界,便应完全平等、毫无偏私地对待万道万灵!

“什么‘书中’,什么‘主线’,什么‘剧情’和‘主角’……这是一方世界,不管它曾经是什么,如今,它就是一方世界!

“世界哪有什么剧情,哪有什么主角?它该怎样生长便该怎样生长。沈稠可以改变它,我可以改变它,千千万万人神妖魔都可以改变它,你要做的,不是影响谁,让他们将它改变成何种模样,而是任其自由!”

虚幻白茫之中,响起了轰隆惊雷。

云气震荡,悬浮的书页颤颤难止。

楚神湘同那血红的字对视着:“我也幻想过自己成为主角,亦不介意成为主角,但我可能是某个人的主角、某本书的主角,却绝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主角。

“世界不该有束缚,哪怕这束缚,来自于它最原始的核心,来自于它孕育诞生的天道。”

无人听闻处,咔的一声,碎裂响起。

楚神湘一顿,恍有所知般抬起了头,无限高处,似乎有什么在天穹之上开始消散。

虚幻之中寂静片刻。

血红的文字从书页上渐渐褪去。

“我若不改,你待如何?”天道问。

楚神湘双目漠然:“天地变了,天道自然会变。你若不改,自有新的天道。”

书页一颤:“你就不怕我当下便杀了你?”

“你若能直接干涉,此方世界,只怕早已毁灭。”楚神湘神色平静。

“那你就不怕我寻来新的主角,毁了你的道法,斩断人道未来,令你之心血付诸东流?你不应我,世间可有的是人应我。”天道道。

“种子已然埋下,再大的火,也烧不尽。”楚神湘道。

“好、好……”书页如刀刃,铮铮作响,“说我有偏私,你兴人道,就没有偏私?我的未来我不知道,但你的偏私,必定会害死你!

“现在你香火鼎盛,是凡人感念你,但你猜这感念能持续多久?未来,凡人不再依附神灵,一座座神像必会被推倒,到时候你以为你能幸免?

“你的神像也终会倒下,楚神湘!”

楚神湘神容不动:“我等的便是那一天。”

书页僵住,无言了。

楚神湘抬手,面前书籍瞬间焚作冷火。

他转身,一步跨出了天光。

天光外,沈明心未曾离去,一眼见他,飞奔而来,眉目欢喜。

“我饿了!”

“回去做些,还是到外面吃?”

“外面吧。我想吃包子,虞县城南那家……”

“好。”

神灵牵住了素衣公子的手,与他踏过残败的战场,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

失去所谓主角与主线的束缚后,一方世界会变作什么模样?

楚神湘不知道,但任其变便是了。

东丰一百三十四年,三月初七,清明,西陵神湘君传《炼神道法》于天下,为世间凡俗争一线生机,自此,修行之路正式出现。

不分年纪、性别与身份,所有曾无有超凡之力,只能依附神灵与妖魔的存在,都依靠道法,凝出了神胎。

之后,神胎境、筑基境、金胎境——

越来越多的修行者涌现,越来越多的凡人打破囚笼,走向崭新的天地。

九州万神震骇,欲要阻止,将此凡俗之变早早扼杀。但那所谓的万神大军刚刚集结,还没踏出封天山脉,便被一盏白荷灯拦住。

青色法相巍峨庞大,已超千丈,擎天撑地,再无谁可以逾越。

一朝传法,天下万民皆敬仰他,香火日夜不绝,将他供作了天地独一无二的一尊神灵。

有神灵见了,怨愤大叫:“神湘君,你吃肉,总要给我们喝喝汤才是,继续这般,你便是在自寻死路!如此香火,你以为那些凡人会供你到几时?你早晚也会落得和我们一样的下场!”

楚神湘的回答依旧:“我等的就是那一天。”

万神无奈,只能作鸟兽散。

除去大规模战争,楚神湘并不禁人神妖魔之间的任何竞争与摩擦。

人弱时人死,神弱时神塌,妖魔弱时妖魔灭亡。天宽地阔,万物竞自由。

天下渐渐变了。

曾经的神魔世界,变为了一方万灵疯长的修行世界。

人族有贤能降世,一统九州,定都北珠西陵,皇朝名曰岳。

神道衰弱,但因天地诞生不绝,生来亦是不凡,所以也仍存在,只是几乎无人再愿意为祂们供上香火了。

妖魔被各方围剿,时而也有能克制心性,向善的,便也成为了一方修行者,不为人憎。

遍布五国四海的庙宇尽被荒废,其间一座座神像,亦被无情推翻。

只有神湘庙,尚还屹立,内里一尊面目模糊的神像,一碗泠泠清水,多年不改。

可再是不改,也仍会改。

世间哪有永恒?

岁月无情,天地的年轮一寸寸数过,人道盛过、衰过,神道兴过、亡过,妖魔精怪,亦有枯荣。

最开始,人们还念着神湘君的名号,日夜叩拜,感念其传法天下,令所有肉体凡胎有了在这世间立足的能力。他们将神湘君列为祖师,每逢孩童长大,欲要凝结神胎入道,便来叩拜祖师。

但渐渐地,时光流逝,修行者们过了一代又一代,老去的入了土,新生的闯出门。

曾经叩拜的祖师日趋模糊,口口相传的故事也变作了遥远的传说。

某一日,神湘庙生出了杂草,许久无人打理。又一日,庙门的匾额断了,字迹残破,再无可辨认。后来,终是有一日,庙内屹立的神像也坍塌了,荷灯消失无踪,黑臂裂去大半。

许多许多年,神湘君再没有显灵过、出现过。

有幼童被父母牵着,路过庙门时,听到那古老的故事,天真地质问:“神灵再厉害,不也就百丈法相,勉强和修行者里的元神大能打个平手嘛,怎么会有千丈法相的呢?爹娘,你们不要看我小,便蒙骗我,我可是马上要凝结神胎的大人了!”

“臭小子,还穿着开裆裤呢,就大人了?什么蒙骗,这是有历史记载的,你爹娘的父母也讲过!”

“哇,原来是爹娘也被骗过,所以现在要拿来骗我了!”

“嗨呀你个臭小子!”

幼童嘻嘻笑,吐舌头,做鬼脸。爹娘气得满地找鞋,要揍人。

幼童见状,捂着屁股,一溜烟往外跑,一男一女叫喊着,举着鞋底追在后面。

从庙门到村口,鸡飞狗跳。

一追一逃,到得累了,一男一女两名修行者便动用了法术,将捣蛋的娃夹住,带回家中。

幼童被夹着,晃荡着小脚,忽然道:“爹、娘,你们说的那神湘君那么厉害,祂如今在哪里呀?还活着吗?神灵没有足够的香火供养不是就活不久吗?”

这对夫妻一顿。

其中的女子微微一笑,柔声道:“神灵没有足够的香火确实活不久,与我们凡人寿命也无差别。但神湘君应当是不一样的。

“祂一定还活着,活得很久很久……”

“比元神大能还久吗?”幼童问。

“应该吧。”女子答。

“那我也要当神湘君,打妖魔恶神,咻咻咻!”

在幼童天真的话语中,一家三口的身影遁入暮色,远去了。

村口柳树下,一间小院内,红衣公子收回竖起的耳朵,回头看向自屋内走出的青衣男子:我就说嘛,这世间便是过上再久,塌了多少庙宇和神像,也总会有神湘君这三个字在。世人健忘,却也有心。”

楚神湘抬起眼来,嗓音清淡:“在,我自然欢喜,不在,我也不会伤悲。左右我都已弃了神道,借人性重塑肉身,转修了《炼神道法》,香火早已定不了我的生死,你无须再担心。”

“我不担心,我只是喜欢听人夸你!”沈明心风一般扑来。

楚神湘将人揽住:“好了,去收拾收拾,天道已变,新旧交替之时,世界不严,可以用那道阵法试上一试……”

沈明心猛地抬头,面露惊喜:“这就是说,我们可以趁机去你的家乡看看了?”

“对。”楚神湘道。

“那我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你要准备什么?”楚神湘不解。

“见你家人,总得送点好东西吧……哎,没时间了,不跟你说了,晚饭自己吃,我出门一趟!”

“明心……”

楚神湘一眼没瞧到,怀里的人便一个转腰,红蝶一般,飞走了。

青青小院,袅袅炊烟。

他立在原地,无奈一笑,神入凡尘。

……

……

【第二单元·完】

作者有话要说:

想了下,还是两章合一,直接发到结局啦!

[狗头叼玫瑰]还有两个小番外,一个回现代,一个是古代。人性的来由会略提一下,其实看过第一个单元的小天使们应该都知道了(咳咳

大后天开第三个世界《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第89章 番外① 团圆

迷雾扩散,星枢易转,阵法的光芒褪去时,两道身影出现在一条小巷深处。

“这便到了吗?”沈明心稳住身形的同时,一双瑞凤眼转动,打量四周,神识也悄悄放出去了一点。

“不错。”

楚神湘的目光掠过脚边东倒西歪的垃圾桶,望向前方巷口展露出的一隅街景。

高楼大厦,霓虹色彩,汽车的鸣笛与刹车声不绝于耳,偶尔有行人走过,低头看着手机,满身都是社畜的疲惫。

这是迥异于那方修行世界的现代社会。

“我们到了。”

楚神湘确认着,声音里的迷茫与复杂并不比沈明心这个初来乍到的异乡客少上多少。

无论是那痛苦幽暗的两百年,还是成神后传法天下,庇护九州,香火鼎盛至极的几十年,亦或是弃神道,转修行,重来做人的这许多年,楚神湘都未曾遗忘过自己的来处。

这是他生命的底色,任风吹雨打,亦无法轻易更改。

因此,当他察觉天道将变,世界屏障会有短暂裂缝时,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回家看看。

他已到达修行之路的尽头,虽然隐居多年无人知晓,但仍可称得上修行世界数一数二的元神大能,加之对术法的深刻钻研、对天地的深奥感悟,循着冥冥之中的某些引导,制出一方跨界阵法,虽难,可却并非痴人说梦。

沈明心得知他的想法,二话不说,便加入进来,日夜帮忙。

“我也很想见见兄长的家人呀,”沈明心说,“即使兄长说你们那里对男子相恋接受有限,但我仍想见见。我希望兄长可以得到更多,挚友、家人、道侣……

“哦,道侣就算了,只能有我一个,另外两种,多多益善。”

红衣公子扇骨抵唇,笑得明媚,如窗外春光。

楚神湘被那春光迷惑,也跟着笑了一笑,微垂下眉眼道:“回去也不一定能见到。两个世界时间流速如何,并不能知晓。

“这里三四百年已经弹指过去,那边若是相差不多,必然已沧海桑田,若相差很大,也许是还有见面的机会,也许是更加久远,远到连大地都变了模样,一切过往的痕迹皆不复存在。”

“不过,”楚神湘一顿,“不论怎样,我还是想回去看看。

“能见则见,见不到也是缘法,不强求。”

怀抱如此想法,楚神湘与沈明心埋头阵法近十年,终于在这一日,等来了契机。

阵法圆满,天道变换,他携爱人,重回故土。

“眼下是这个世界的……2026年9月25日,兄长,我记得你说你离开的时间是2018年,现在只过去了八年,没有很久,你的家人一定都还在!”

沈明心的声音忽然自身侧响起,惊断了楚神湘的恍惚。

楚神湘怔了下:“2026年?”

“对!”沈明心望向他,“我刚用神识偷偷看了外面……”

两人在一起已有一两百年,楚神湘无意隐瞒自己现代的种种,所以这么久下来,沈明心对这方陌生世界也已了解不少。

至少时间、文字、称呼和一些简单的常识,都难不倒他。

“2026年……”

楚神湘神识微动,扫向巷外。

这种跨界阵法并不能精准地定位到某一地点,但听那隐隐传来的行人口音,这应当离他的家乡不远。

“真的是2026年,东洲市,”楚神湘面上终于显出了波澜,“我家就在隔壁,是白岛市。”

“那我们快走吧!”沈明心高兴起来,“我刚才听那些人说今日是这里的中秋节,你说过,这是你们国家的传统节日,团圆的日子,恰适合家人团聚……”

楚神湘顿了顿,微微点头,一边在两人身上落下障眼法,遮蔽身形,一边握起沈明心的手,抬步穿梭空间而行。

不过几步,四周混沌变化的景色静止下来,变作了一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小区。

楚神湘带沈明心走进小区,停在其中一栋单元楼附近,抬眼望向亮着灯的某一户。

沈明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双眼被万家灯火映得璀璨动人。

“兄长,不上去看看吗?”

他察觉到了楚神湘的默然,轻声问。

楚神湘没有说话。

沈明心双臂环过去,抱着楚神湘的腰,将脸轻轻凑过去:“我准备了那么多见面礼,都是给伯父伯母还有小妹的,不能浪费吧,兄长?”

楚神湘揽住他,垂眸看他,低声道:“我以神识看过了,我的记忆无误,八年前,我确实是死了。死去八年的儿子突然出现,我那日日脑洞大开的妹妹或许相信,但我父母,却可能是惊吓大于惊喜。

“况且,我们这阵法只能维持几日,几日过去,我们终究还是要离开,失而复得之后,又是诀别……他们今年也有六十多了,年纪大了,如此相见,对他们来说也许并不是好事。”

“能再见自己深爱的亲人,即使短暂,又怎么不算是好事?”沈明心道。

楚神湘同他对视着。

沈明心顿了顿,视线移开,光影之间,眉目流转。

“便是……不正式相见,也不代表就一定不能见。”沈明心轻叹。

他知道楚神湘的顾虑,心疼之余,亦不想让楚神湘就这样只能隐着身,做贼一般望一望,亦或进门坐一坐,与亲人见面不识,最终带着遗憾离去。

忽然,沈明心想到了什么,眸光微动,抬眼看来:“兄长还记得你教我的那道法术吗?今日中秋,大家本就该都有好梦一场……”

沈明心笑着,抬手间,一道流光飞出。

是造梦术。

楚神湘认出,神色一动,却没有阻止。

……

今天中秋,团聚的日子,家里孩子都要回来,杜丛欢女士一大早就起来了,开始忙碌。

楚老头刚退休没多久,还不适应这悠闲的生活,起得比杜女士还早,到公园打完太极,再绕去菜市场,按杜女士提供的清单买菜,然后溜溜达达回家。

回到家,屋里已经飘起了鲜美浓郁的汤味。

杜女士一边看着汤,一边耍手机,跟着里头的视频哼歌。

楚老头探头:“哎哟,咱们大歌唱家又在歌唱呢。”

杜女士白来一眼:“少扯淡,赶紧洗手把土豆都削了,今儿中午再加一道土豆烧排骨……蒜也多剥点,再来个蒜蓉大虾,蒜蓉生蚝……”

“一共就咱们一家三口,加这么多菜干嘛?”楚老头纳闷,“天心说减肥呢,也吃不了多少,最后的剩菜还不都是咱俩打扫……”

杜女士哼笑:“谁说就咱们一家三口?我刚收到消息了,儿子今天也回来,带着他对象……哎,我跟你说,一会儿人来了,你可不准摆谱儿,这啊那啊的。上回要不是你看不开,就因为儿子找了个男对象,就闹那么厉害,儿子能八年不回家嘛?这次可不容易回来了,你可得表现好点,学学我……”

“学学你?”

前边也就算了,后边的话,楚老头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是,我当时是看不开,是闹得厉害,但你又比我强多少?还学学你……”

杜女士白眼翻得更大:“你管呢,反正我现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少废话,赶紧削土豆!”

楚老头撇嘴,拎着几个大塑料袋进来,蹲到一旁,开始削土豆。

削没两个,突然问:“那小王八蛋……真要回来啊?”

“自己看我手机去。”杜女士懒得理他。

楚老头擦擦手,推推眼镜,还真到客厅去看了。看完回来,坐到小板凳上,继续削土豆,一声不吭,只是抹了抹眼皮。

杜女士瞥见,没说话,只心中沉沉一叹。

屋内安静下来,除了鸡汤咕噜噜的冒泡声,再无其它。

但这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几分钟,门铃声便响起来了。

杜女士和楚老头齐齐一个激灵,下意识对视一眼。

楚老头:“闺女说上午要去公司一趟,这么早,来不了……”

杜女士:“而且她有钥匙……”

“所以……”

杜女士立刻一个弹射起步,冲出了厨房,洗手抹脸理头发一气呵成,不过十来秒,便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出现在了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

一人略高,穿风衣,面容俊美,气质成熟冷淡。一人更瘦,着红白相间的休闲装,眉眼昳丽,笑起来明媚张扬又不失自然灵动。

两人风尘仆仆,手里拎满了大包小包,一看便是长途跋涉归来。

“妈。”

楚神湘先开了口。

他许多年没有唤过这个称呼,本以为开口会有滞涩,可真到此时,却发现与过往的那许多许多声都并无差别。

“妈,你看见我校服了吗?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妈,快看快看,我刚抓的大蚂蚱,厉害不厉害!”

“妈,我也想养小猫,求你了,答应我嘛,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妈,我找到实习了,等发工资,带你和爸吃好吃的!不带天心,让她吃屁……”

“妈,我这个假期加班,就不回去了……”

“妈……”

“妈……”

楚神湘想不起自己那二十多年喊过多少声妈,但那必定比他想象得要多得多。

未见前,他以为三四百年过去,自己已然大变,曾经记忆也都模糊,无论如何都不会失态。可当真与那张熟悉至极而又美好至极的面容再度相对时,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不过八年,不过三四百年,便是过去再久再久,他也不会忘记这一张脸孔。

她是他的母亲。

“妈……”

楚神湘与那双已经浑浊苍老的眼睛,隔着漫长的时光对视,只一眼,泪水就涌了出来。

杜女士吓了一跳。

她正鼻子泛酸,忍着眼泪,免得在孩子对象面前闹笑话呢,结果没想到一抬头,自家孩子先一低眼,噼里啪啦掉下了金豆子。

“哎哟,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哭什么啊!”杜女士一把将人抓住,抹了两把,然后一手拉一个,带进门来,“来来来,赶紧进来,明心是吧?神湘说过你好多次,夸出花来了都,但今天一看,那哪儿是夸,分明是贬损!真人不知道要比他形容得好上多少倍……”

杜女士爽朗笑着,引俩人换鞋,说话间,唯眼眶有点遮不住的红。

“阿姨,初次上门,打扰了……”沈明心含笑应着。

“哎打扰什么?这要是打扰,我巴不得你们天天来打扰……你们回来就回来,还带什么东西……老楚,土豆还没削完啊?别躲厨房里头,赶紧出来,你刚不是还念叨孩子们吗……”

楚老头没吱声,但没两分钟,还是从厨房出来了。

父子俩对视了一会儿,楚老头抬手,拍了拍楚神湘的肩,没说什么。

楚神湘按住父亲的手,低头给了老人一个拥抱。

小时候,父亲加班回来,总是会偷偷给他带点小零食,炸鸡或烤串,他要,父亲不直接给,敞开怀抱,说给爸爸一个拥抱,爸爸就给。

小孩不甘不愿冲过去,敷衍抱抱,就欢天喜地地拿着小零食跑了。

后来小孩长大了,想吃什么都可以自己买了,但父亲回来,依旧会带小零食,只是不再需要拥抱了。孩子大了,一切都总会内敛起来。

但眼下,楚神湘难得坦率。

楚老头愣了一下,又拍了拍楚神湘的肩,只是这一次,手掌有些颤抖。

拥抱过后,楚老头推了推眼镜,看向沈明心,努力和蔼地问:“明心是吧?别拘谨,就拿这里当自己的家,我和你阿姨都是不讲究的人,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让神湘给你拿……”

“哎明心,这个你爱不爱吃,天心买的,你们年轻人的口味。老楚,愣着干嘛,切水果去……”

“您别忙……”

客厅里一阵混乱。

片刻后,初见或再见的感怀与热闹结束,四人坐在沙发上聊天。

杜女士关心两人的健康和事业,三句话里有两句不离这个,楚老头看重两人的养老问题,见缝插针给他们推荐商业养老险,活脱脱一个卖保险的。

杜女士嫌他烦,把他踹去炒菜。

面对母亲的问题,楚神湘答得坦诚:“……我们的身体您不用担心,我们修炼有成,在那个世界已经是修为最高的元神境,大约有四五百年寿数,现在才过一半。”

“都到元神境了,事业也算是红火吧……”

“平时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周游天下,偶尔救死扶伤,但也不好干涉太多因果……”

“其实我也想过根据我的现代知识,改造一下那个古代世界,但奈何文科生一个,兴趣爱好也不在理工方面,脑子里道家书籍可以翻出几百本,可理工知识却真是空空如也。而且很多事法术可以做到,没那么需要科学……”

“我穿越过去其实最不能接受的是旱厕,虽然我自己不需要上厕所,但那味道不管城里还是乡间,都很难闻。不过现在已经好了,所有凡人都修行,这点麻烦早就解决了……”

如此回答,本是荒谬,但不知为何,杜女士听着却不觉有什么不对,只跟听见自家孩子普普通通在外地租房上班一样,神态如常,还有问有答的。

正说着,楚天心收到消息,屁滚尿流地从公司跑来了。

兄妹相见,先贱兮兮地互踹了一脚,然后才坐下寒暄。

“明心哥长得好,人也棒,事业还红红火火,这样的好对象,竟然让你小子捡着了……”

楚天心酸溜溜吐槽。

楚神湘淡淡扫她一眼:“没大没小。”

“装模作样!”楚天心撇嘴。

热络间,除沈明心这个新家人外,其余人都下厨,来了两个拿手菜。

北方秋高气爽,阳光热烈,五人围着落地窗边的餐桌,端碗筷的端碗筷,上菜的上菜,倒饮料的倒饮料。

中午十二点整,老式座钟发出重响,五人举杯一碰:“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

欢喜的、热闹的,畅快的、缱绻的,一切的一切,都汇聚在这一刻,汇聚在温暖的阳光下。

楚神湘记得,这叫团圆。

……

杜女士在一阵手机铃声中醒来。

睁开眼后,她的目光犹呆呆的,像是仍沉浸在什么之中,回不过神般。愣了一会儿,她才慢半拍地摸到手机,接起了电话。

是推销卖保险的。

要是平时,杜女士听没两句就得果断挂了,可今天却没有,直到那头见她不出声,以为她不在,主动挂了,才结束这通电话。

杜女士放下手机,看了看时间。

晚上九点多。

这个点,若不是中秋,就是她和楚老头的看电视时间。但今天是中秋,女儿回来了,眼下这家里只剩下她,楚老头和女儿下去买宵夜了,一把年纪了,还吃宵夜,也不晓得肠胃消不消受得了。

杜女士腹诽着,划开家庭群,在里头打字。

【我梦到神湘了,还长以前那样,还更帅了,就是没有以前那么爱闹爱说话了,可能是长大成熟了。他跟我说他死后就穿越了,到了古代世界,还会修行呢,过得可好了,有对象了,是个俊小伙。】

群里静了片刻。

楚老头:【我刚才和天心在路边等烧烤,坐着,也不小心睡着了,也梦到神湘了……】

楚天心:【和妈你梦到的一样!】

杜女士心头一热,打字的手都有些抖:【难道说……】

楚老头:【难道说是我们最近玄幻短剧看多了?】

杜女士:【……】

楚天心:【……】

楚天心:【三个人都做一样的梦,绝对不同寻常!我更相信是哥哥托的梦,中秋佳节,来和我们团聚!】

杜女士:【没错!】

楚老头没说什么,但也发了一个可爱微笑的表情。

小区外,楚神湘转头,看向沈明心,沈明心笑着对他扬扬眉,指向天空:“看,月亮。”

楚神湘望着他:“是,月亮。”

嗓音低缓,温柔如水。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叼玫瑰]第一个番外重写好了,放上来,第二个估计晚一点,但今天必达!(不过没有这个长 咳咳

第90章 番外② 秘密与梦魇

深秋,午后,楚神湘坐在村头小河边钓鱼。

低头河水清浅,鱼儿绕绕,抬眼层林尽染,红枫如霞,是一派美不胜收的乡野风光。

他与沈明心搬来这处村落已有两年。两年前,便是如此美景拌住了他路过的脚步,让他与沈明心动了在此处隐居几年的心思。

世间美好的山川数不胜数,各有奇崛,无论走过多远,见过多少,楚神湘都觉不会看厌。

但现下,这般热烈而又明净的秋色就在眼前,他却有点心不在焉。

其中关节,要归在沈明心身上。

他这位可爱道侣,自打三个月前从现代世界回来后,便转了个性情一般,整日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远一些的,比如两个多月前。

楚神湘趁天光好,把搬来这里之后收集的一些书籍拿出来晒。

自然,他可以一道清风术,便令所有藏书焕然一新,无须晾晒。但若事事如此,岂不也是无趣?况且,修行到了深处,便是体悟天地自然,脚踏实地,方有滋味。

总之,楚神湘晒书,找书出来时,瞧见了一个陌生的箱子,用天然隔绝神识的沉雷木打造。他好奇,搬出来,正要打开看,沈明心便火烧屁股一样窜了进来,插科打诨让他看他的画。

等看完画,楚神湘一回头,再想去看那箱子,箱子便消失了。想也知道,是沈明心藏了起来。那箱子楚神湘只见过那一次,之后再未瞧见。

近一些的,比如昨日。

楚神湘去镇上买沈明心最爱的那家烧鸡,回去遇上旧友,闲聊了几句,怕时间晚了,便没有一步一步走回来,而是直接开了空间回的。

这虽未开在房间,只在院子,却也仍吓了沈明心一跳,他啪地关了门,一阵鼓捣,出来时额上见汗,脸颊飞红,说是在午睡,天太热了。

明显是假话。

诸如此类,还有许多。

所以,究竟是什么秘密呢?

他们在现代只停留了三天,除去在梦中与他家人团聚外,剩余时间便是本体与分神各处玩耍,国内国外,走了个遍,体验了个遍。

仔细回想,虽缤纷充实,但好像并无什么特殊。

而且,沈明心几次三番这样露马脚,可不像一位元神境大能。他这么做,意图鲜明,就是故意要让楚神湘好奇,让他发现。

“小狐狸一只……”

楚神湘望着水中游鱼,目中无奈。

“看是我忍得住,还是你耐得下。”

沈明心要玩,楚神湘却不想给,他打定主意要逗逗他。

虽如此一来,也把自己搞得心神不静,钓个鱼、赏个景都心猿意马,但很有趣,不是吗?他料想,沈明心比他更等不得。

眼前美景看不进去,那就睡一会儿。

楚神湘扶着鱼竿,索性闭上了眼。

楚神湘所料不错,论起装不装得住的定力,沈明心绝对是要逊色他一大截。

暮色四合时,他收杆回家,刚一进院,便发觉了不同。

主屋门窗都紧闭着,只有卧房那边,一扇花窗留了一点缝隙出来,恰够谁站在外头,贴在那里,向内窥探。

楚神湘暗青的眼掠过那窗缝,无声抬了抬唇角,然后放好鱼竿,径自进了厨房,一副什么都没看见,一心只顾烧火做饭的模样。

然而。

“啪!”

楚神湘拿起柴来,柴掉了。

“咚!”

楚神湘端起锅来,锅摔了。

“咔!”

楚神湘操起刀来,刀裂了。

最后眼见楚神湘还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要去水缸里舀水,终于有人急了,啪地一下,似是什么打在了卧房窗子上,发出声响。

楚神湘一顿,不装聋作哑了,边走出厨房,边抬头看过去。

口中还低喃:“什么声音……”

演得像极了刚踏入筑基,还未有神识法相的普通修行者。

屋里的人满意了,不搞破坏了。

楚神湘一路顺当地走到了卧房那扇开了缝隙的窗前,里面似乎隐隐有什么异样的动静,是坏人,还是邪神,亦或妖魔?

不,都不是。

楚神湘扶窗,向内望去,自那窄窄的缝隙里,窥见了一只浪荡的狐。

黄昏时分,卧房未点灯烛,阴影重重,幽暗晦昧,其间唯一亮色,便是一抹柔软的裸白。它横在床榻上,被纱帐遮了一半,只垂下两条玉竹般莹润的腿,与一根绕在那腿间的、蓬松的尾巴。

单凭这两样,楚神湘自然不能断定此狐浪荡。

只是他眼力非凡,除去这两样外,还看到了更多。

比如那锦被上大块的湿痕,那纱帐上明显的黏腻,那一下一下扫在床栏的、难耐蜷缩的细白脚趾,与那帐内模糊颠晃的红。

除眼力,他的耳力与嗅觉亦是敏锐。

他听到了那隐忍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吊起了,堵住了,要哭不哭,要叫不叫,只从鼻尖挤出一点潮湿的气息来,又热又凉,全是腻人的味道。

还有水声。

拉扯声,震动声。

惊涛拍岸,只听只闻,便可想象出那雪白迭起的浪花,美不胜收。

楚神湘立在窗外,目光幽沉。

他外出,一个不留神,没关严窗子,竟让这淫狐钻进了屋子。虽不知这精怪道行多少,但这是他的院子,可不能就这样让他污占了去。

他有心教训此狐,手掌微抬,那放在床头的小遥控器便无声无息落入了他的指间。

他瞧了两眼,随手按下一键。

屋内立时传来一声惊叫。

“唔!”

那小狐狸警觉了,颤着腿回头,从纱帐间露出半张脸来,湿淋淋,红蒙蒙,宛若一朵荡在水中的桃花。桃花中心,横着一根骨,恰塞住了那唇,令其发不出声音来。

“谁!”一口吐出了那骨,小狐狸呼喊,“谁拿了我的东西……”

楚神湘听而不应,抬指又按下一键。

那张刚刚桃花面倏地双眉一颦,啊的一声,栽出床来,一下抵在了床柱边。

“哪里来的歹人……快将我的东西还回来!”小狐狸又惊又怕,拥着锦被,想要撑起腿来。

可攀在他身上的东西实在太多。

头上顶了耳朵,颈上绕了红绳,胸口、身前也都是叮叮当当的累赘,微微一动,便有反应,更不要说那最沉重的一根狐尾,稍稍抖上两下,就让他站都站不稳了。

他想起身,却起不来,可怜得很。

楚神湘哪能见得这小精怪如此可怜?

他疼惜得很,于是手指一动,推到了最高。

小狐狸摔倒在了地上,被暗红的毯子托着,哭得瑟瑟发抖,上气不接下气,可他还有力气叫嚣:“出来……坏人!出来!”

楚神湘觉得这很不好。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窗棂。

在小狐狸一惊,落着泪失神望来时,屋内潮暗的角落缓缓爬出了一道道阴影。那是细藤,是蛛网,是蟒一般的黑臂。

小狐狸终于叫嚷不起来了。

他像只落进猎人陷阱的可怜猎物,被层层罗网缚着,扭都扭不动,只能睁着雾气朦胧的眼,受那鲜明而混乱的折磨。

“老公……”

小狐狸含不住舌头了,狐耳歪倒,高高扬起的眼尾俱是脆弱而又靡艳的风情。

一声老公,楚神湘演不下去了。

他一步迈出,出现在榻前。

“去了一趟现代,就买了这些东西,又学了一声老公?”

落尘的神灵今日穿白衣,清冷如雪,立在身前,只光气息便已足够令人痴迷。更遑论,他开口了,语气是那般冷淡,却又纵容。

沈明心腰肢拱起,将汗湿的脸孔依来:“……还有别的,老公要试试吗?”

楚神湘抬手,扶住了沈明心。

那莹软的肩背如瓷似玉,简直腻手。

“你来。”

他道。

之后很久,沈明心都不太敢回忆接下来的一个月。

是的,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可即使不主动去想,他偶尔也会被动梦到。

梦里好似没有光,举目暗无天日,除了仰着脸涣散失神,便是哆嗦着唇,无助哭泣,他再无第三种反应。

那乱舞的藤影,黑色的丛林,苍岩色的手掌,青筋凸起的脖颈与胸膛,还有恍惚间,隐忍冷淡却又狠厉暴虐的,那双暗青的眼眸,一度成为他最潮湿也最窒息的梦魇。

他时常蹬着腿醒来,一睁开眼,梦似乎与现实重叠,面前便是那双眼,那只手。

每每此刻,他便按捺不住,缠在那人怀里,小腿肚子剧颤着收缩。

那人会温柔地揽着他,抚摸他的头脸与肩背,低声问他:“又尿床了?

“不要以为时刻用清风术,周身环绕,我便不知道。我闻到了。

“这么大人了,还这样,要不要罚……”

他说不出话,只好任他罚。

楚神湘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会每次都罚。

只是若要罚,那便绝对严厉,无论是大开大合,还是轻拢慢捻,都不会因这犯错的人哭上一两声就停手,非要到自身亦有了那濒死般的感觉,魂魄将溢,方会攥住那颤抖的脚踝,结束一切。

沈明心最怕这种时候。

“那若要与那一个月相比,哪个更得你心?”楚神湘问。

“不一样,”沈明心和他挤在一张椅子里看雨,“那一个月是大鱼大肉,滋味销魂,欲生欲死,不能常吃,亦不能不吃,所以偶尔来一顿,品一品余韵,已是妙不可言。

“至于平时,就吃些家常小菜,鲜香甜辣,就是美上加美了。

“哦对,我记得你说过,以前那个天道要写一本以我们为主角的艳情话本,对吧?若将我们现下的日子写出来,应当便是了吧……”

楚神湘无奈,笑着低头,同他亲吻。

亲完,低声道:“禁欲一年,免得沦为话本主角。”

沈明心一呆,不甘冷哼,一口咬了上来。

……

……

【第二单元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也结束啦。

明天开启下个单元,祝小楚小沈在自己的世界,继续快乐又幸福地分享小秘密吧[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