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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渎神 35.

一百人对阵一千人,除非人人皆能以一当十,否则连苟活的余地都没有,更谈不上什么有无胜算。

但以一当十,这怎么可能?

即便这一百人都是神授者,也不可能一人横臂,拦下八名大武师和两名神授者。

这是寻常妖魔都做不到的,何况这些因不知哪来的狗屎运,而得了一些野神神授的普通凡人?

无论是神照军中,还是阳城城内,亦或窥探此间的诸多鬼神妖魔,都做好了目睹那渺小孱弱的溪流与滔天洪水对撞后,迸发出漫天血肉烟花的模样。

晁河日夜奔流,便是战火最盛的一年,亦湍湍澄净,可今日,却是要被无尽殷红浸透了。

“殊为不智!”

都尉双目泛红,一把抓住太守的胳膊:“大人,您还在等什么?快快下令,令他们撤回,属下愿出城去接应他们!这么多的神授者,对西陵来说宝贵更胜过你我,怎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太守原本还有忧色,但眼下却镇定起来了。

他按住都尉,神色平静:“你怎的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像毛头小子一样冲动?莫要惶急,我虽不知他们的究竟,但早问过,他们并非神授者……”

“并非神授者?这怎可能!”都尉不信。

之前他是不信这一百多人会是神授者,眼下是不信这一百多人不是神授者。虽然他不知道西陵是从哪儿来的这么多神授者,但若非神授者,怎能有如此神力?

“大人……”

“嘘!”太守支起身子,从篷布下走了出来,苍老的手掌压在潮湿的城墙上,“听……”

都尉一愣。

“晁河涨潮了。”

太守道。

是的,晁河涨潮了。

晁河通海,自有潮汐,可此时,却并非潮涨潮落的时刻。

但它依旧涨起了潮。

潮水溢出了河岸,高处飞溅者,化作明亮剑光,低处汹涌者,凝成透明蛟龙。

那一百来人,或御剑而起,或踏蛟奔来,与一千三阵将士霍然对冲!

只一个照面,便有一颗颗头颅抛飞,鲜血如瀑喷出!

暗中遥望的西陵百姓全都惊呼,下意识闭紧了双眼,不愿去看那一百人被砍瓜切菜的凄惨画面。这会让他们联想到自己,联想到阳城悲剧的未来。

然而,双眼刚闭没有多久,身旁却忽地躁动,有小儿欢喜大叫:“杀得好,杀得好!”

杀得好?

伏在城墙边上的百姓愤怒,睁开眼便要教训那无知小儿,可就是这一睁眼,他们便见到了令他们如坠梦境的一幕。

远处,晁河东北岸,那捏在指间似乎只有小小一撮的蝼蚁冲进了十倍于它的军阵中。

它并非是溪流,被洪水淹没,也并非是石子,只有砸入时的动静,之后便悄无声息。它是一把刀,世上最平凡也最锋利的一把刀,刀锋过处,无人可挡。

大武师、神授者,无论实力高低、年龄大小,遇上此刀,皆好似纸糊一般,武器断折,宝物黯淡,连一招都拦不下,便猝然坠马,头颅飞起,胸腹塌陷。

“什么?!”

“怎么可能!”

“是我眼花了吗……”

各方定睛一刻,旋即骇然失色。

邻郡福生大王更是脸皮一抖,险些从神像里跳出来。

便是一百个曾经的神照国国师明隐,面对如此围剿,亦不能这般轻松自若!这是一帮什么人,一帮……什么怪物?!

“这、这……”

城墙上,都尉瞪大眼睛,又赶紧闭上,揉了又揉,还担心看错,一把夺过了一旁守将手中的望远筒,仔细去瞧。

“凶神降世……凶神降世!简直……”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太守在侧,含笑捋须,只是眼眸深处,忧虑仍未散开。

阳城内一阵静默后,亦爆发出了亢奋的呼喊,欢声动城。

百姓可不懂什么怪物、什么凶神,他们只知道,己方势如破竹,那欲要践踏他们家乡的、不可一世的神照军,根本不是那百人一合之敌!

“杀得好!”

“杀得好!”

细雨翻飞,杀气四溢,遥遥传来的欢呼如在助威,令那一道道法术,一柄柄飞剑,越发迅疾锋利。

风雨之中,一千神授者与大武师好似脆弱秸秆,被秋风无情割扫,成片倒下。

个别强劲者,略有还手之力,可依旧连对方的衣角都触碰不到。

神照军见状,一阵骚动。

神授者与大武师都如此下场,被宰如孱弱鸡狗,自己等人上去还能有什么用?

看那漫天水剑与蛟龙,已非人力可抗衡,便是此地大军有三十万,他们亦不觉有什么胜算,谁上谁死!这已不是他们所能参与的战斗!

有人战战欲逃。

文虎亦暗中心惊胆寒,若他入阵,也绝不是这一百人中任意一人的对手,哪怕对方是那不过八九岁的小娃。但心惊归心惊,他绝容不得有人临阵脱逃。

“乱我军心者,死!”文虎大钺一扬,斩下一颗鬼祟头颅,猛地甩出。

身后躁动的军阵顿时一静,鸦雀无声。

文虎回头,扫视阵中:“慌什么慌?别忘了,这里不止有我们,还有天尊,还有……”

“神魔军!”

中军帐前,元肃面沉如水,吐出了三个字。

武豹一惊:“神魔军?大将军,这便要派神魔军上阵?会不会太早了些?

“俺听说神魔军是天尊特意带来,要围困那神湘君的,眼下连那恶神的影子都没瞧见,就被一百来个小小神授者逼出……”

“小小神授者?”元肃虎目一冷,“你还觉得他们只是神授者吗?胥明天尊是九州最强的神灵,明隐是九州最强的神授者,我与他交过手,他最强时,可有这阵中表现,但这世上有几个胥明天尊,有几个明隐?

“西陵不过北珠一郡,哪来一百多个这般强大的神授者?”

武豹粗犷的眉毛跳了跳:“那他们……”

“便说是一个个小野神、小妖魔,亦当得!”元肃道。

“可……他们就是凡人!”武豹心头不知为何颤抖起来,“那气息绝不会错……”

“所以说,此间必有大古怪,”元肃道,“我们不能任他们再杀下去,必须将其拦下。

“西陵头阵便放出这等架势,是要狠狠地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你看阵中那些将士……若今日真就此罢了、退了,虽是隐藏了神魔军的实力,可我们神照的心气也就没了!之后还谈什么攻打西陵,围困神湘君?

“神魔军必须要动了……”

武豹道:“那俺们可要随同?”

“随个屁!”

元肃瞥他:“这阵上尽是超凡之力,已不在凡俗,我们这三十万将士,便是全都上阵,也不过是让人家砍得累些,还真以为能有什么结果不成?

“凡人活着不易,少去找死!”

语罢,元肃大掌一翻,抛出军令:“速去调人,请神魔军!”

武豹领命,不再多言,伏身一跪,然后快步奔出。

“请神魔军!”

他疾声传令。

营地顿时响彻咆哮一般的呼喊:“请神魔军!”

“请神魔军——!”

晁河东北,沈明心抱扇立于河畔,任河水从身侧或澎湃或潺潺地卷过,未出手,只观战。忽然,他听闻什么一般,微微抬头,望向高处。

对岸石台上,楚神湘摆弄着几颗石子,自己与自己对弈。

“此番修行,如此才算开始。”他淡声道。

话音未落,晁河之上,突地风起云涌。

纷飞细雨如被截断,骤然停落,苍穹色变,响起滚滚闷雷。

文虎得令,大钺一挥,带着军阵迅速后退。

“什么情况?”

“难道……”

百名修行者察觉异样,顿时收拢阵型,举目仰望。

而就在这一刹那,一道惊雷炸开云层,轰然落下,劈在了他们头顶。

伴随此雷,无数道强横至极的神魔威压自四面八方碾压而来,神力浩荡,邪秽肆虐,修行者们虽有防备,可依旧难以抵挡般,口喷鲜血,或跪或倒。

“是……神魔军!”

蓝衣年轻人拄剑而立,双目淌血:“运转道法,稳住神胎!若连这些威压都承受不住,我们还要谈什么战神魔、兴人道?

“还能坚持者,随我迎战!”

“迎战!”

“迎战!”

铮!

一柄柄长剑高扬,光辉雪亮,直要将那惨惨悲风、滚滚愁云尽数斩开!

“不过肉身凡胎,还敢向吾等挥剑……找死!”

一声高渺无情的嗤蔑,自无穷高处传下,恍若神音。

阳城、战场、神照营中,无数人举目惊望。

神音落地瞬间,层叠阴云之上,忽起狂风。

其北,一片庞大如山岳的巨影若隐若现,脚蹬天,头倒钩,双臂一展化作千万不可知的丝缕。其南,有腐烂象首探出,悲悯含笑,其下白骨生花,飘着无数女子玉手。其东,仙子驾云,伴金光徐落,长长的纱裙垂下,如一条条白花花的肠。其西,佛陀低掌,口诵慈悲,掌心一轮红日,口中一支人棍。

环顾八方,诸多轮廓,濛濛可见,随无数视线的汇聚,而恍惚现出一分真实。

“祂们、祂们……”

在隐隐窥到那些身影的刹那,无数目光尽皆凝固,凡人们心神呆滞,好似被什么无法形容的浑浊之物攫住一般,眼珠乱颤,四肢僵硬,汗出如浆,半点动弹不得。

唯有战场之上,那持剑的百人仍有神智,不甘地仰着头,对漫天神魔怒目而视。

“我佛慈悲,”佛陀轻叹,“诸位……皈依吧。”

巨掌挟红日压下,沉重恐怖,似天倾,似大日砸落。无法言说的压迫力,令周遭一切仿佛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坍塌声。

沈明心眸光一顿,亦觉出几分心神压抑。

真正的神魔们来了。

不是大武师,不是神授者,亦不是寻常小妖魔。祂们挥手间便可摧倒山峰,弹指间便可令大河改道。

面对祂们,望秋道场走来的这世间的第一批修行者,抵挡得住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这一仗打完,这个单元就快要结束啦(大概还有五章,略微浮动,但差不多了

第87章 渎神 36.

“死了……死定了!”

邻郡福生大王惊骇,面色如土,简直不敢再看。

世人早听闻胥明手下疑似有一支神魔组成的军队,可其究竟是何模样,无人知晓。真正见过的只有一些死都不服的神灵,自然,祂们最后也都死了。

福生大王暗中也猜测过这支神魔军的实力。祂自认为已将它想象得足够强了,可今日真见了,却知祂所预想,不如其万一。

西吴的业佛陀、东丰的白肉仙、南齐的象首玉观音、北珠的离山倒头凤,还有一些虽名声不大,却也已凝出数十丈法相的邪神妖魔,列列在侧,共同拱卫着四位在四国皆算得上正神的大神灵。

如此一支神魔军,便是祂福生大王都在其手下过不来几招,何况一群凡人?

凡人再是厉害,得最强神授,成先天武师,也不过就是那样,还能越过神魔不成?

这场有趣的凡人显威之战,怕是就要到此为止了。

“可惜……”

福生大王暗叹。

不知是在遗憾什么,亦或喟惋什么。

阳城城墙上,都尉死死攥着手里的银枪,牙关颤颤,目眦欲裂,挡在太守身前,遥望着晁河东北的战场,遥望着那漫天神魔,亦露出绝望之色。

“神魔……”

两百余年,神魔无道,凡人虽有无数麻木者、无力者,可亦有反抗者、聪敏者,他们想要开辟出一条人道的活路来。

有的壮志,想灭尽天下神魔,将九州归还于凡俗,可神魔天生强大,且随时会诞生在任何草木石块之中,欲要灭尽,并无可能。

有的扬言,要发扬人道,令凡人也可比肩神魔,遂开先天之说,打磨躯体,激发精血,终成先天大武师。可如此到顶,也只能战一战寻常妖魔,终究比不得。

凡人们挣扎、迷惘,寻不到出路。

若他们也有幸,能知晓那本以王玖为主角的书籍的内容,也许会明白,如无意外,不要说两百年,就是成千上万年,他们也都求索不出什么。

因为这里就是一个这样的世界。

它围着神魔而转,讲的是神魔床笫间的爱恨,而非凡人含胸垂首、地里刨食的故事。

芸芸众生,再多再好,不过人牲二字。

谁家中圈里的牲口,能冲出来砍杀了主人的?

随手一鞭,就能打得它们奄奄一息。

神魔军现世,高高在上,占据大半苍穹,若非一尊小神像立在晁河南岸,阻隔了许多,祂们只凭威压,便能震垮整座阳城。

“神魔……是神魔!”

无数低喊,或敬畏、或惊恐、或麻木,俱都铺在绝望的底色上。

阳城中、战场上、神照大营内,在见到神魔军出现的这一刻,没有人能再去相信,那一百人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凡人就是凡人,怎么能和神魔相比?

“凡人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我见过的至强者了,也算无憾吧……”元肃道。

“管他什么强不强,再强不也要在我们神照面前俯首?”武豹哼笑,洋洋得意。

元肃扯了扯嘴角,却没应,只是虎目暗沉,无声一叹。

“也许……还会有机会呢?”西陵太守喃喃,“胜了神照军,赢了神授者,再多……为什么就不敢妄想?”

但,真的可以妄想吗?

就在各方惊悸心颤之时,万众瞩目的晁河东北,佛陀的巨掌已经落下。

“诸位同门,出手!”蓝衣年轻人大喝。

万剑齐发,铮鸣动霄汉,直刺横空红日。

佛陀笑容不变,并不将其放在眼中,只兀自压下手掌。然而,那无数飞剑却在即将接触到巨掌时,陡然没了实体,化作道道煌煌剑光。

剑光凝结汇聚,只一刹那,便成了一柄虚幻巨剑,与巨掌轰然对撞。

僵持只有一瞬。

下一刻,剑锋霍然向前,噗的一声轻响,震彻天地。巨掌被刺穿,红日陨落,自高空坠下,如苍穹泣下的一道蜿蜒血痕。

四方寂静一刹,旋即响起佛陀的惨叫。

惨叫……是谁在惨叫?

……神在惨叫。

神在惨叫!

“疯了!”

福生大王瞠目,再按不住,从神像内一跃而出。

“怎么可能!”

各方茫然,以为是在梦中。

可接下来的怒吼却立刻证实了他们所见。

“你们……你们竟能伤我,你们竟敢伤我!”佛陀笑容褪去,再不见丝毫慈悲,只有血口怒目,狰狞扭曲,“蝼蚁,该死!”

祂动了怒,不再戏谑出掌,而是直接显出了百丈法相,裹挟神力攻来。

南方的象首轻嗤:“业佛陀还是这般贪嗔。”

东方的仙子垂眸:“这些蝼蚁有些古怪,我以神目观之,发现他们竟都凝结了神胎,还疑似化作了己用,这是过往从未见过的,保不齐便是那神湘君的什么招数,诸位小心为妙。”

北方的离山倒头凤道:“且让业佛陀先试上一试。”

业佛陀已怒,并不在意三神的心思,只径自落下挥掌,人棍吐出,化作血肉念珠,轮转斩来。

“杀!”

修行者们挥剑迎上。

剑光,与金木水火土五行法术的光芒流转,不遗余力,尽数倾出,几乎要淹没整片大地。

血肉横溅。

佛掌削断,有少年倒飞而出,鲜血洒空,念珠开裂,有老者剑断臂折,翻滚栽倒,法相踉跄,有一道道身影匍匐,撑剑站起,神力光耀如星辰。

喊杀冲霄,乾坤暗暗。

佛陀猝然跪地,法相显出坍塌之相。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佛陀咆哮,“你们不是凡人……你们是什么?你们是什么!”

“我们是……凡人修行者,足以弑神的凡人修行者!”

蓝衣年轻人满目是血,嘶哑大吼。

“凡人修行者?”

“凡人修行者……那是什么?”

各方闻听,尽皆惊疑。

“我就说,他们不一样,不一样!”太守抛去了沉着,眼盯着那凡人弑神的画面,捏着胡须的手都在颤抖,“百丈法相的神魔,他们亦可对抗!”

都尉眼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亮,可却也只有一瞬。

“这只是一个神,天上……还有那么多。”

天上,白肉仙轻叹:“不可再等了。他们果然古怪,拥有绞杀业佛陀的实力,虽不一定能成功,但我们不能赌。”

象首玉观音道:“凡人弑神的头儿,可不能开!”

话音未落,天鼓擂动,大地震荡。

离山倒头凤扇动千万丝缕之翅,自天而降。

紧接着,白肉仙、象首玉观音,以及周遭数十寻常妖魔,尽皆显露法相,强者百丈,弱者几十丈,纷纷砸入战场之中。

修行者们顿时惨叫无数,大半倒下。

蓝衣年轻人见状,目光一厉,知道仅凭他们的法术与神力已无法应对了,于是立即大喊:“结阵!”

所有还能动的修行者闻声,纷纷靠拢过来,如雁翅排开,又踏五行方位,心念相交,神力共通,全数汇聚。

“囚神阵!”

五色光华爆发,天地溢灵气,万物生杀机。

繁复虚幻的符文自所有修行者脚下亮起,瞬息扩散至整片晁河东北岸,无论天上地下,尽皆覆盖,仿佛一巨大囚笼拔地而起。

“不好!”

白肉仙等神魔一惊,冥冥中预知不对,可不等反应,便有无数五色神链凭空显现,朝祂们激射而来。

有小妖魔不慎,一下被缚,便倏地跪倒,如被镇压一般,法相与自身皆再不能动弹,只有嘶吼仍在。

“好诡异的阵法!我等一同出手,去杀那些布阵凡人,只要杀了他们,此阵再多诡异,也不攻自破!”白肉仙作为这支神魔军的副统帅,见势不对,立刻下令。

神魔们再无戏谑,全力施为,迅疾杀来。

神链疯狂射来,或是将其刺穿,或是将其绑缚,拼命阻拦。

然而,只凭这样,能拦下的终究是少数。

这些修行者的神力与境界有限,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全靠那借了一口的两百年凡人悲恸的意念,再多,却是不能了。

白肉仙一指,防护法术层层碎裂。

修行者们口鼻溢血,不甘怒目。

“蝼蚁,终究是蝼蚁。”

白肉仙轻笑,第二指落下。

数名修行者倒下,大阵开裂,摇摇欲坠。

第三指抬起——

“可以了,”一道白光自天外来,“此番修炼,到此结束。”

话音未落,一尊六十丈高的赤红法相自晁河畔陡然升起,折扇展开,水墨如云,恰恰挡住了白肉仙势若雷霆的一指。

白肉仙转头,旋转着无数柔软白肠的瞳孔骤然一缩:“神魔……不对,凡人,是凡人……凡人怎会有法相!”

“凡人?”

“法相?”

战场内外,随白肉仙一语道破,尽是惊叫。

元肃面皮颤颤,再忍不住,一把挥开武豹,大步冲过帐前,跃上了最高的哨塔,举目望去。

芒山上,胥明垂闭的巨目微动,缓缓开了一道缝隙。

“凡人为何不能有法相?”

沈明心扬眉冷笑:“我今日便要告诉你们,凡人不止能有法相,还能有神胎,有神力,有一步步走向未来的修炼之法,到得最后,比肩神魔,斩杀神魔,亦非梦幻!”

“修炼之法……比肩神魔,斩杀神魔……”

无论敌我,所有闻听此言的凡人俱都心神巨震。

白肉仙等则似预感到了什么连神魔都无法抗衡的巨大危机般,颤抖之余,惊怒大喝:“蝼蚁大胆!”

有妖魔霍然冲来。

沈明心眼也不抬,折扇一转,一滴水墨飞出,击穿了那妖魔眉心,贯穿过法相。

妖魔愕然瞪大眼,前冲两步,缓缓停下,栽倒在地,其后法相一震,寸寸碎裂。

白肉仙见状,笑容再无,冷然厉喝:“一起上,拿下他!”

漫天神魔皆动。

以沈明心金胎境的实力,一人对战四名百丈法相的大神灵,没有任何修行者帮助,必然要落下风。但囚神阵还在,他坐镇阵眼,法术与折扇飞舞,配合囚神阵神链,竟一时与四名大神灵、数十小妖魔斗得旗鼓相当。

这就是凡人的修炼之法,这就是凡人的修行者?

阳城内渐起悲喜交加的嘶声,神照军内亦有哗然,斩之不绝。

就在这由万千蝼蚁汇聚而成的鼎沸之声愈演愈烈,几要冲破天地之时。

一声幽幽轻叹自芒山传来。

“神湘君,要战便战,何必又以这些鬼蜮伎俩,欺骗众生,只为动我香火信仰?”

鬼蜮伎俩、欺骗?

一言至,晁河两岸所有噪声如被清扫,天地刹那死寂。

“不必拿那小神像内的分神糊弄我,我知道,你来了。”胥明道。

金光扩散,一尊三百丈高的巨大法相出现,顶天立地,凝实无比,一呼一吸,仿若天地脉搏,其间气象,绝非之前望秋山所见的分神可比。

法相抬手,轰轰巨响,大地摇动,芒山拔地而起,化作一柄山岳巨锤,砸向阳城。

水畔平台上,楚神湘起身,指间石子消失,再出现时,却在阳城上空。

山岳与石子相撞。

石子犹在,山岳迎风化为齑粉。

晁河南岸,小神像消失,入了沈明心怀中,平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刚至两百丈高的青色法相。

“长进不多啊。”胥明轻嗤。

楚神湘淡淡抬眸:“天尊长进不少,都知道来主动赴死了。”

“一次侥幸赢我,便敢如此狂妄,”胥明面目威严,缓步迈出,“恶神,你该死在此处!”

话音未落,日月双轮突现,自楚神湘不可知之处偷袭而来。

然而,白荷灯似早有防备,立时光芒大放,将其抵挡。光芒继续蔓延,覆盖整座阳城,阻隔了神战给阳城带来的影响。

虚空震荡,雷霆爆裂,金色法相与青色法相撞入苍穹云雾之中,轰烈交手!

下方,白肉仙等神魔再度动手,与沈明心战在一处。

清明春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上地下,可怕至极的气息翻动乾坤,晁河两岸,流水静止,旷野开裂,山岳崩塌,宛若末日。

这或许是阳城百姓度过的最漫长的一日。

漫长到,他们一度以为,自己早已身死,一切所见,不过死前幻象。

可再漫长的一日,也终有结束的时候。

轰隆一声巨响,天空裂开了一道庞然裂缝。

裂缝内,一尊法相被一剑钉落,砸在广阔大地之上,惹神魔惊叫。

“神、湘、君!”

胥明怒吼,碎剑挣扎而起。

楚神湘一步踏出,白荷灯飞起,青色的袍袖徐徐飘落,将金色法相再度镇压。

“不可能,这不可能!”

金色法相嘶吼,周身天地之力再次翻涌:“我已做足了准备,化此方天地之力为己用,还得了些许气运,香火也稳固,为何更加敌不过你了!”

楚神湘垂目,一剑落下,将其天地之力直接击溃。

“没有什么不可能,”青色法相巍峨冷漠,“你孽力缠身,修补再好,不过金玉其外,内里已然腐烂不堪。若非天地爱你,第一剑,你便该死了。半年时间,我确是长进不多,但杀你足矣!”

楚神湘抬手,囚神阵的神链飞舞,无数神魔尖啸,却逃脱不了,俱被钉落。

神链汲数十神魔之血,凝作一条,高高扬起,仿若天地间的一道粗壮惊雷,霍然劈下!

“尔敢!”

胥明长啸。

日月轮转,乌云翻飞,天摇地动,巨大的金色敕封箓文倏然从天而降,与惊雷对撞!

“天地不仁,我又有何不敢!”

楚神湘袍袖飞扬,怒目望天,白荷灯光芒盛放,无数符文圆融溢出,亦刚亦柔,有阴有阳,是黑是白,太极显化,万灵生灭。

敕封箓文与惊雷尽皆无声消融。

最后一点神链余韵落在楚神湘指间。

他持神链,催天剑,提荷灯,一脚踏在了金色法相之上!

“你该死。”

楚神湘唇角溢血:“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敌人,而是因为众生无辜。”

神链出,天剑落,荷灯光芒如水。

金色法相哀嚎,寸寸碎裂。

“不!不——!”胥明的尖啸渐渐扭曲,最终消散天地之间。

一时之间,九州皆静。

楚神湘漠然不理,只在这无尽金雨之中,以法相之身开口:“今日清明,恶神伏诛,吾传法于天下,凡开智者,无论凡人草木,皆可修习。”

“此法名为《炼神道法》,分神胎、筑基、金胎、元神四境,拟天地感应,结神胎于体……”

“天地生道,复而冥冥……”

晁河两岸,西陵内外,九州四海,所有凡俗与神魔,皆在这一刻听闻了这道冥冥之音。

千万庙宇,神像泣血。万千凡俗,潸然落泪。

第88章 渎神 37.(完)(二合一)

乾坤上下,云开雾散,青色法相宏大而虚渺的声音充斥其间,令漫天遍野,渐渐飘扬起虚幻的黑白二气、七彩霞光。

人道便是如此,从不完美,但自有其路。

某一刹那,楚神湘仿佛听见了一座座神像碎裂倒塌的声响,它们自阳城起,向西陵、向北珠、向九州天下传去,轻轻缓缓,浩浩荡荡。

楚神湘知道,在晁河传凡人修炼法于天下,便是等同于与九州万神宣战。

未来,无论是他,还是此方天地的凡人,都要面临万神的敌对。

所以,这一次传法,他除卷起那些死在此间的神魔的法相碎片,化作金雨,洒向五国之外,还动用了自身的神力与清气,力求只这一次,便能让所有凡俗感知开窍。如此方有能力,应对即将到来的神魔敌意。

这般传法,到得末了,楚神湘已神力空乏。

见战场内外,众人都仍沉浸在传法之中,他便留了一道法相幻象与神音于原地,暗中抬步,准备先与沈明心一同归去。

他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自有剩下的人去做,那便不是他该操心的了。

楚神湘神色微缓,唇角带出极淡的笑意。

他来到这个世界两百多年,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受到轻松与释然。

好似只一瞬间,那些徘徊的香火、渺茫的希望、腐烂的血肉,那些凄厉的哭喊、卑微的乞求、愤怒的叱骂,俱都消散在了晨光之下。

阴翳散去,唯余明亮。

“让你吃了早饭再来,你偏说没有胃口,”楚神湘身心俱畅,一步迈出,便要到河岸边,去牵沈明心的手,“眼下事毕,可有……”

然而,话音未完,脚步未至,一道濛濛天光便突地出现在他眼前,拦住了他的路。

楚神湘一顿,暗青的眼微微抬起。

他自其中感知到了那毫不遮掩的天道气息。

这种时刻,天道找他,是为他传法之事?此方世界近两百年明显偏爱神道,如今人道将兴,神道将灭,这是天道不愿,来找他这罪魁祸首算账了?

沉思片刻,楚神湘脚步调转,避开天光,再次踏破空间,欲要向前。

可刚迈出一步,眼前便忽地再次一亮,又一道天光落下。

楚神湘目光微沉。

看来还真是天道找他,避不过的。

沉思片刻,楚神湘放出一道神识,叮嘱了一些事,让沈明心早早回去虞县等他,便平静抬眼,一步踏入了那道天光之中。

周遭景象刹那改变,褪为一片白茫茫无尽头的虚幻,仿若天上云间。

虚幻中并不见其他存在,只有楚神湘一人,寂静非常。隐约间,楚神湘察觉到了某些冥冥之中的暗示,微微一顿,伸出手掌。

下一刻,他手中一沉,竟是凭空多出了一本书。

书?

楚神湘有点诧异,下意识低头一看,目光倏地凝固。

这本书封面简陋,只白底黑字,写着《稠儿帐中录》五个字。自然,令楚神湘愕然的并非是这五个字所代表的意思,而是它们的模样。

笔画简单,形状规整,皆非此世繁体楷书,而是楚神湘曾经熟悉无比的、现代社会的简体字,还是打印出来的。

心神震动了一刹,旋即,楚神湘便从这书名与简体字中,隐隐猜到了什么。

未多犹豫,他当即神识一扫,瞬息遍览此书。

此书名《稠儿帐中录》,书中主角自然便是这位稠儿。毋庸置疑,此人就是沈稠。

书中故事从沈稠十四岁,也便是十二年前讲起。

十二年前,流离失所的孤儿沈稠一日夜宿荒庙,意外捡到了一本奇怪的书,自此知道,原来他所在的世界是一部限制级小说。

这小说的主角叫作王玖,从开篇便一路和各种人、神、妖魔纠缠,最终靠着他们跻身神道,继续同更多神魔混在床榻,逍遥永生。

沈稠当时不信,谁料没多久便在庙中见到了王玖。神魔迷恋、逍遥永生的愿景,催生了巨大的贪欲,他鬼使神差地潜到了王玖的身后,将这位原主角砸死了。

自此,沈稠便取代了王玖,从春山公开始,引得人神妖魔为他痴迷。

到了十八岁,有了可独立外出行走的机会,阴阳同体也已长成,他便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彻底解禁,恨不得日日夜夜都与谁宿在榻间,欢爱不停。

这本《稠儿帐中录》当真就是帐中录,十万字,有九万字都是床笫描写。

楚神湘没有真正去看,只以神识一扫,都有种被污染了的感觉。莫要误会,这并非是他对黄色文字不满,食色性也,偶尔看些黄色文字,人之常情,眼下他只是单纯对沈稠厌恶罢了。

略过那些颇令人作呕的部分,楚神湘费了点工夫,才在其中找到有关自己和沈明心的内容。

在这本《稠儿帐中录》里,若楚神湘一定要给自己和沈明心找一个角色定位,那便是两个炮灰反派。

一个是从小就与沈稠不亲近,只会站在门帘后咬着糕点,阴沉盯着他的跋扈义弟。一个是诡异而又冷酷,从不显灵,一朝显灵便以神奇法术将春山公打伤的恶神。

两人在书中并无现在一般的交集,只在二十年前,沈母摔下马车时,才有一点牵扯。

当时神湘君的小神像已渐生神异,楚神湘虽自身不知,但确是只差一步便可成神。沈母遇难,求生意识太强,无意间一把抓住路旁的小神像,便受了那丝神异影响,奇迹般保下了性命与肚子。可以说,楚神湘间接救过沈明心一命。

而除此之外,两人便仅是未曾谋面的干哥与干弟,野神与祂并不虔诚的信徒,至死未变。

沈明心及冠之日,受香火种子影响,也来了神湘庙,可楚神湘人性未回,沉睡极深,处于自我封闭之中,半点都未被惊醒。

沈明心在庙中冻了一夜,第二天才被找来的漱石青圭等人带回,之后虽未死,却病重难起,痛苦不堪,直到香火种子爆开,方凄惨而死。

而楚神湘,一觉醒来,便是春山公叫嚷着打上门。

他胜了春山公,却在接下来与胥明分神战斗时,因无人性,心神不自洽,突然失控,被日月双轮斩作了齑粉,其神魂内残留的奇怪记忆和神秘法术等,尽数都被沈稠三人敛走。

毫无疑问,他成了一块送金手指的完美垫脚石。

后来,得了这位穿越者神灵遗留的沈稠三人,果然从中参悟出了凝结清气、祛除孽力的法子,彻底洗净自身孽力,做起了慈悲的神灵。

祂们敛尽天下香火,其余神灵无奈,只得入祂们麾下。自此神道大兴,万民拜服,四海升平。

书的最后,沈稠躺在万丈高的神台上,与万神厮混。

到极致时,祂脑内空鸣,隐隐听见了什么传报,说哪里又有凡人闹事,哪里又有百姓刁蛮。

“总有这等不知足的贱牲,派几头妖魔出去闹一闹,过不了几天,便该老实了。”

“烦人的那些,都献上来吧,本尊多日未享人牲了。”

“天尊令严,可不敢真以本面目去要了,前些日子馋得难受,才扮作妖魔寻摸了两个,到底生出了一些孽力,还要化解……”

“这等日子真不如以前逍遥,可也算行了,总比孽力缠身的痛苦要好上太多……”

神灵们的声音忽远忽近,沈稠听不清,只挺起腰来,又将谁缠住了。

一些贱牲而已,哪能扰了祂的兴致?沈稠空洞地想着,再次跌入快活之中,永生永世。

看到这样的结局,楚神湘比吞了苍蝇还要恶心。

他在这些限制级作品里向来不追求逻辑,但若这作品成为一个世界,那就另当别论了,尤其是自己还是生存在其中的一员。

他连这本书都不愿拿着了,当即收回手掌,以清风清理。

书籍被弃,却并未落地,而是浮在空中,徐徐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原本空白,此时却缓缓显出了一行文字。

“楚神湘,你想成为主角吗?”

楚神湘目光一顿:“天道?”

“是。”书页上文字变化。

楚神湘暗青的眼一沉,直接问道:“此方世界是一本限制级小说,你作为天道,是作者,还是知情者?”

“都是。”天道书写。

这个答案并未超出楚神湘的预料。

“这里是古代世界,你作为这里的天道,却使用简体字,是为何?”楚神湘嗓音冷沉,“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书页默然片刻,新文字方逐渐显现:“我拥有意识时便是这个世界刚刚形成的时候,它自那本以王玖为主角的《玖玖生香》衍化而出。但核心不稳,作者亦不可知。为稳其核心,我便引导了这个世界新的剧情,成了一本《稠儿帐中录》。”

楚神湘道:“所以,眼下你找上我,是想杀了我,回溯时空,令剧情重回正轨,还是欲引导又一本剧情,令我成为新的主角,第二个沈稠?”

“自然是引导新的剧情,”天道回道,“但你只是你,是新的主角,而非第二个沈稠。你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只要确保最后此方世界神道永昌,天下一统便好。新的书名我都已经想好了,就叫《神湘传》。

“讲述穿越者神湘君来到异世,以《炼神道法》得九州人心,尽揽香火,独霸神道的故事。”

尽揽香火,独霸神道?

楚神湘轻嗤。

天道似是察觉到了楚神湘的态度,文字一顿,再度变化:“若如此主线你不喜欢,也可改为你和沈明心的情爱故事、床笫之欢……”

“十二年前,你也这样找上过沈稠吗?”楚神湘抬眼,打断了天道的文字。

“不曾,”天道回,“沈稠不过凡人,何德何能与我对谈?”

楚神湘心中冷嗤,道:“回答主角之事前,我有三问,可能请教?”

书页轻轻一震,文字与云气同时变化。

“请问。”

天道应着。

楚神湘道:“第一问,你为天道,可偏爱神道?”

“是,”天道答,“此方世界,小说衍化而来,书中神道为主,我自然便要偏爱神道,遵循主线。”

楚神湘未对这解释回应,只再问:“第二问,你为天道,偏爱神道,可知凡人与其余生灵尽皆因此受难?”

“知,”天道答,“但我已说了,此方世界便是如此,神道才是主线,其余生灵,只是牲畜。我知你是穿越者,不是此方世界的人,但如今来了,便要遵循此间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