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抱住他,去解临时安全装置,却因对其不够了解,一次又一次都解不开。
他呛了水,痛苦地闭上眼,抹了把脸,继续埋头。
舱内的水面逐渐上升。
这片海滩涨潮了。
沈雾的身体越来越冷,失温的危机让他忍不住焦躁。
他抬眼看了看齐平野,想到他那双深黑而又冷静的眼,神情慢慢镇定下来。
他泡入水下,专注地观察着临时安全装置的构造,耐心拆解。
两分钟后,伴随着咔咔几声轻响,临时安全装置掉落,沈雾大喜过望,拖出齐平野,奋力挥动手脚,向外游去。
他带着人上了岸,朝高处的林子走了一段,才颓然坐下,缓过一口气,给齐平野拍水,检查伤势。
心跳、呼吸都正常,就是身躯有些冷,左手、肋骨骨折,能恢复,额头撞伤,可能是骨裂或轻微骨折,也不算大伤。唯一的问题就是腰腹侧面有一道划伤,出血比较多,这应该是让齐平野陷入昏迷的主要原因。
沈雾料到了这种情况,出来时掏了一个防水急救包,现下拆开,可以先给齐平野简单处理下,止住血。
做完可做的所有事,沈雾靠在身后的大树上缓了好一阵,才再次俯身凑近齐平野,轻轻叫他:“齐平……齐平!”
他想将他叫起来,他现在浑身湿透,四肢虚软,实在是没有力气再背着他继续向前。
但齐平野仍是不醒,沈雾叹了口气,哆哆嗦嗦打了个颤,却没有把人丢下,而是爬起来动作小心地去背人。
“啪!”
一声轻响,沈雾低头,发现是有什么东西从齐平野的口袋里掉出来。
他捡起来看了看,是C3实时地图仪。
据齐平野说,这种型号的地图仪是军部才有的东西,普通平民是用不了的。但这个实时地图仪他可以用,因为齐平野已经破解过。
沈雾看着地图仪上的显示,距离海滩五公里,有一座小镇。
……
三天后。
边境附近,Y77改造星,金石镇。
下班时间,王妈热卤门口又排起了长队。卤味这种来自古地球华夏的美食,时至今日也依然拥趸甚多。
店铺老板王婶一边应付着顾客,一边留意着后头小门的动静,等听到脚步声和掏钥匙声,便忙一个醒神,把儿子拽过来顶班,自己摘了手套,洗了洗手,转身往外走。
三五步钻出后厨门,王婶探头,正好和楼上的青年对上了视线。
“王婶,晚上好。”青年二十出头,清隽温柔,弯着眼睛朝她笑。
“哎,晚上好!”王婶笑呵呵道。
她招手叫青年,“来,小沈,这是你托我买的票。因为是临时身份,所以没有联网的电子根,只能拿纸质的。你可得仔细着,别弄丢了,不然可就上不去飞船了。”
“这么快就买到了!”青年面露惊喜,下来接过两张票,感激道,“太谢谢您了,如果不是您愿意帮忙,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办……”
“哎,都小事儿,”王婶笑道,“你住我家楼上旅馆,水管爆了都没说什么,还帮忙修好了,我都没多谢呢,帮忙买两张船票算得了什么?这东西遍地都是。
“咱们Y77说是隶属远航星,可实际还是改造星安置难民的那一套,管得不严,也乱,在这边丢东西的太多了。有的能补办上身份卡还好,不好补办,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儿,回不去家吧?”
沈雾捏了捏船票上的金属码,心下一松,面上仍是感谢。
王婶说着,又想起什么般,关心道:“哎对了,你哥情况怎么样?还没醒?”
沈雾摇了摇头:“没醒,所以我也不想再拖了。”
王婶咋舌:“唉,出个门,还遇上这种意外,真的是……哎对,别再拖了,这边没几个正经好大夫,去大城市、大星球看看吧,别落下病根儿。到了那边,身份卡也好补办。”
沈雾应着,没说他们不好用真实身份,一个担心甘露城城主和中央星的某个权贵来抓人,一个疑似有不凡过往和仇敌。
他又给王婶塞感谢费。
王婶不要,推拉了一阵,还是收下了。
店里传来声音,在叫王婶。
王婶见状,也没再多聊,只又问了问沈雾明天的退房时间,和需不需要他儿子帮忙之类的,便挥挥手,急匆匆闪进后厨走了。
沈雾在原地站了会儿,收起船票,上了楼。
Y77星虽隶属于远航星,在边境附近,但不管是距离远航星本体,还是距离前线,都还很远,日常看来,与很多改造星都没有差别,日常可能有点混乱,却绝没有遭遇异种袭击的危险。
坐落其上的金石镇也算安逸,镇子不大,旅馆也多是家庭旅馆,沈雾选的这间就是。旅馆房间不是很新,面积也不大,但胜在地理位置好,也还算干净。
沈雾进门,放下手里的东西,直接进了卧室。
卧室只有一张窄床,勉强能睡下两个人,但沈雾为了不挤到齐平野,这两晚都睡在沙发上。
他走到床边,垂眼看向躺在床上,依然昏迷不醒的男人,面色渐渐沉郁下来。
“你为什么还不醒呢……”
沈雾低叹。
第99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9.
齐平野已经昏迷整整三天了。
三天前,沈雾背着齐平野来到小镇,对外的说法是他们是兄弟,来旅行,遇到了意外,哥哥受伤昏迷,急需医治。
但金石镇仅是一个镇,虽隶属于边境最大的行星远航星,可就像王婶说的,只是一个名头罢了,本质上还是普通改造星的待遇。整个小镇连个正经医院都没有,全是小诊所。
因齐平野身体素质确实不凡,伤势也已经控制住,正在好转,所以最开始沈雾虽着急,却也并不担心。尤其是小镇所有医生来看过后,都说没什么问题,人很快就会醒。
沈雾便也暂时安下了心,找了间旅馆,打算先等齐平野醒来。
可没想到,一夜过去,齐平野仍旧未醒。
沈雾坐卧难安,又去找了医生来看,依然无果。有医生怀疑可能是信息素方面的问题。
“是信息素紊乱症造成的吗?他以前是Omega,需要的话,我也是Omega,可以抽我的信息素给他……”
沈雾说。
医生却摇头:“在不清楚具体情况时,盲目这样操作,很可能适得其反。”
“去附二星看看吧,”医生给出了建议,“像他这种失去腺体的人情况都比较复杂。”
“你看这个屏幕,连他腺体的形态都探测不清楚,”医生道,“按你说的,应该是被挖了,但却还能拍到一部分阴影,有可能是没切割干净的残留部分,但也不好说。
“还有这数值,高的部分太高,不像是Omega,但要说是Alpha吧,又太稳定,我没见过Alpha有这样稳定的数值,就算是A级都不太可能。
“当然,也可能是镇上的仪器也太老,有些问题。可就算使用探入式设备,我们也不敢说就一定能检查清楚他的情况。更何况,你也知道,探入式设备我们也没法用,他的腺体情况太难说。”
医生认真道:“就算你去Y77的大城市,仪器也好不到哪里去,结果估计也和我们这儿差不多,都是没法弄。
“所以我建议你直接去附二星。附二星是远航星的第二附属星球,医疗条件非常好,你们还是去那里看看吧。”
沈雾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思来想去,也只能接受医生的建议。
沈雾担心齐平野真的出事,一天都不敢多等,紧急准备去附二星的事。
可因他和齐平野是被空域风暴裹挟,意外穿过了什么跃迁点来到这里的,且拿不出真实的身份证明,所以想要离开也并不容易。
沈雾绞尽脑汁,忙着找渠道弄假身份和搞黑船票,连续两天,都很是焦头烂额。
但幸好,再麻烦,也终究是办了下来。船票和假身份卡都到手了,明天他就会带着齐平野离开,搭乘一艘公共飞船去附二星。
“如果附二星也没办法,那远航星就是再难进,也得过去看看了……”
沈雾凝视着齐平野安然沉睡的面容,隐隐下定了决心。
沈雾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齐平野救了他两次,他无论如何都没法将他丢下不管。
叹了口气,沈雾靠到床边,从床头取出一支抑制剂,给自己扎了一针。
Omega的发热期大多每月一次,持续时间三天到七天不等,他这次情况特殊,时间久一些,但算算日子,也已经临近尾声,再按时扎两天抑制剂就差不多了。
现下的抑制剂也好,还有换来钱财的一些东西也好,都是沈雾二次回到飞行器捞出来的。否则他一个发热期的Omega拖着一个昏迷伤员,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边境改造星,只怕是寸步难行。
抑制剂生效,沈雾因发热期而微微鼓胀的腺体开始收缩,带来不适。
他闭上眼,向床内缩了缩,额头抵在了齐平野的肩上。
他能看出齐平野挺爱干净,所以虽然有点别扭,但沈雾还是给齐平野简单擦洗过,也换了衣服。
只是不知为什么,就算洗了、换了,每当沈雾凑近,也依然还会闻到齐平野身上淡薄到极难察觉的荆棘草味。
这是一种类似松柏、类似风雪,又类似荆棘的味道,比松柏辛辣,比风雪温暖,又比荆棘更加锋锐。
沈雾很难用自己脑子里现有的词汇,去描述这种在佐罗星荒漠里随处可见的植物的味道。硬要说的话,这种味道带给他的感觉,就像独自行走在风雪覆盖的荒漠上,满腔冰寒凛冽,就快要支撑不下去时,忽然栽进了一片小到不可思议的绿洲里。
沈雾也怀疑过这是不是齐平野的信息素,但这味道太淡,他判断不出。
况且,齐平野后颈的伤疤真实存在,狰狞至极,绝不是作假。而腺体被挖,就算是体内仍有信息素,腺体仍有残留,也都是没有正常媒介,无法释放信息素的。
所以他还是比较相信齐平野的说法,是在佐罗星摸爬滚打太久,腌入味儿了。
连续两天的劳累奔走,让还在发热期的Omega疲惫不堪。
此时,船票和假身份卡就在床头,事情终于解决的放松与这股疲惫一同涌了上来,在荆棘草清爽而又凛冽的味道的环绕下,沈雾身心俱沉,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齐平野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青年蜷在床侧,衣衫松垮,乌发柔软,整个身子都松弛而又小心地避开了自己,与自己之间维持着微妙的三两厘米距离,只有一张细腻的脸孔,缺少支点一样,向前倚靠过来,栽在自己的颈窝,口鼻深埋,吐息温热。
齐平野一僵。
太近了。
沈雾离他的腺体太近了。
无论是做Omega时,还是成为Alpha后,都没有谁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他的腺体。
沈雾是第一个。
在某一刹那,齐平野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的余韵,带着微小的气流,拂过他的后颈,深入伤疤,触及腺体。
齐平野头皮发麻,心跳极快,只觉腺体传来的收缩感从未如此强烈。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脑子里混沌了两秒后,冒出的想法竟然只有一个:就算是昏睡时,自己的信息素也应该控制得很好吧,没有被沈雾发现吧……
应该没有。
齐平野很快自己得出了答案。
有的话,Omega不会像现在这样没有防备地靠着自己入睡。
齐平野看得出,沈雾应该本就对Alpha没什么好感,再经过索罗斯的事,那个“没什么好感”大概率已经降级为了“厌恶”。
胡乱地想了这么一通,齐平野终于清醒了。
他轻而缓地深吸了口气,然后探手,轻轻扶起沈雾的脑袋,将人放到了枕头上。
沈雾没有被惊醒。他实在太累,齐平野的动作又足够温柔小心,并没有引起他的任何警觉。
齐平野瞧见他微微侧脸,试图滑开自己散乱发丝的小动作,忍不住笑了笑,抬手将他脸颊旁的一点碎发拨开。
安定好沈雾,齐平野无声地翻身下了床。
他先看了眼腕表显示的时间,露出一个头疼的表情,然后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翻看了一些摆出来的东西,并顺便望了望窗外。
等再回到卧室时,他已经把现在的情况都摸了个清楚,也猜到了沈雾的打算。
“Y77星,”齐平野出神,“没想到风暴刮了个圈儿,直接给我刮到目的地附近来了。”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黑船票,看了两眼,便打算到外边去,先收拾下行李,谁料一转头,却正对上沈雾惺忪睁开的睡眼。
“吵醒你了?”他朝Omega偏头。
沈雾茫然地愣了下,下一刻,眼睛猛地睁大,一个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这话……该是我对你说吧?你醒了?”
“对,我醒了,”齐平野笑起来,“身体健全,脑子清醒,感谢沈先生三天三夜的不离不弃。”
沈雾看着他的笑容,心口莫名有点发涨。
他盯着齐平野,上下打量他,紧绷多日的心弦缓缓松了下来:“你这样……是没事了?”
“没事,就是我的信息素本来就不稳定,受了空域风暴的能量影响,腺体刺激神经,陷入短暂沉睡了。”齐平野简单道。
他能感受到自己腺体和信息素的变化,大致知道自己的情况,类似的病例他也听说过,只要能醒过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沈雾见齐平野说得笃定,应该是有了解,便也没再多问,只说:“最好再检查一下,我已经买了去附二星的票。哦对,我们应该是被空域风暴卷进什么跃迁点了,竟然到了边境附近……”
沈雾言简意赅,说了一遍齐平野昏迷后的经历和情况,和齐平野推测的差不多。
沈雾说完,齐平野见他唇干,倒了杯水给他:“这几天辛苦你了。”
沈雾接过水:“你向我道谢之前,我是不是要先向你道谢,谢你把主驾驶座让给了我?”
“那怎么一样……”齐平野扬眉。
“怎么不一样?”沈雾抬眼,“你救我是应该的,我救你就是不应该的?不要说这些,齐平。我以为,我们共患难过,已经算是朋友了。”
齐平野话音顿住。
他同沈雾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着,喉咙忽地有些干涩。
过了两秒,他才找回声音般道:“我叫齐平野。”
沈雾喝水的动作一顿:“什么?”
齐平野叹了口气,认真地看着沈雾:“既然已经是朋友,那就不要叫我齐平了。我叫齐平野,远航星出生,中央星长大。以前是副议长家的三儿子,后来发现不是亲的,就被赶走了,现在是佐罗星三号绿洲的第一机械师,未来也会是白夜联邦的第一机械师、第一指挥长。”
不知被他复杂的身世惊住了,还是被他狂妄的大话震住了,沈雾望着齐平野,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你……”
齐平野低声笑:“怎么,听完了就不想和我当朋友了?”
“难道……不是应该更想和你当朋友了吗?”沈雾垂下眼,“危险也意味着机遇,你牵扯的东西很多,但能带给我的利益也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不过……”
沈雾一顿,“可能你不相信,但我不是因为……”
“我相信。”齐平野打断了他。
沈雾眼睫一颤,看向支着一双长腿,倚在昏黄灯光里的年轻男人。
“以前吃了亏,所以这两年我练了一双火眼金睛,”男人扬起唇角,俊极的眉眼含着笑,“真心假意,看得清楚。”
沈雾一怔,目光在那张脸定了片刻,倏地转开。
“你刚才说,”他微低下脸,“你在远航星出生,那……你想来边境,是要去远航星?”
“对。”齐平野道。
沈雾道:“你的仇人也在远航星?”
“不,他们都在中央星,是中央星的大人物,所以我要报仇,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到的,必须要调查一些事情,积蓄一些力量。说起来,你是怎么看出我有仇在身的?”齐平野看着沈雾。
“这很难猜吗?”沈雾道,“复杂的身世,配以两年前出现在佐罗星的凄惨模样,没有仇恨,才奇怪吧?”
“也是。”
齐平野深以为然。
“所以,”沈雾迟疑了下,“我们明天还要去附二星吗?”
他当然希望齐平野可以去检查一下,但假如齐平野身上牵连太多,或许不去才是更好。
“去,”齐平野道,“不管是去远航星,还是去多格行星,都要从附二星走。明天我们照常去,但医院就不用去了,我不想留下生物信息。我们只到那里坐长途飞船,顺便买点东西,然后就送你离开。”
送你离开四字一出,沈雾顿住,乌黑的眼睫颤动了两下,倏地垂落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叼玫瑰]只有年轻人才会这样既有心眼子,又敢无畏地付出真心哪~(摸下巴感叹
第100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10.
Y77星时间上午九点,两人收拾好一切,沈雾去退房,齐平野没露面,径自提着行李去街角等待。
九点四十五,两人乘境内低空公共飞行器抵达Y77星的三号航空港。
十点半,低空公共飞船入港,齐平野带着沈雾登船。
过闸机时,沈雾感受着扫在面部和假身份卡上的红光,心头发紧。齐平野倒是坦然,站在他背后,漫不经心地垂着眼。
“走了。”
齐平野轻轻揽了他一下,仪器没有任何反应,两人顺利过了闸机。
因为两人的票是黑船票,上不得明面,所以分配的座位也在三等舱,人员混杂,气味浑浊,还非常拥挤。幸好Y77到附二星也就几个小时的事,这样恶劣的环境不会持续太久。
再者,两人都是在佐罗星刨过食的人,也不怕什么。
下午三点,齐平野和沈雾抵达附二星。
在附二星换乘长途飞船需要去另外一个航空港,中间可乘飞行器或空铁,齐平野选择了后者。
中途到某个站点时,他带沈雾下了车,让沈雾等在一家便利店里,自己则去附近的黑市,买了些药品。
“这些药都是特供的,一般只能在中央星和边境搞到,”齐平野回来后,蹲在角落里,一边将药品拆开包装,二次遮掩处理,一边向沈雾讲解,“这个,特供级医用强力胶带,里面有一种价值很高的止血药剂,只要不是伤口深到内脏都流出来了,一般来说,贴上没多久就可以止血,促进愈合,能代替简单的缝合治疗。
“还有这个,可以代替肾上腺素的针剂,使用更方便,也更安全……”
齐平野有意多教沈雾一些东西,处理时压低声音,说得详细。
沈雾知道齐平野的意思,听得也极为认真,就像一块干瘪的海绵,拼命汲取着一切可称之为水分的东西。
只是这汲取到了一半时,沈雾忽然发现不对。
“为什么分成两份?”他问。
“一份给你,”齐平野微微抬眉,“多格行星虽然还算平静安全,但这种救命的药也是稀缺,你带着,也是多份保障。”
沈雾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齐平野分好药品,起身去买了两桶泡面。
他不是不想带沈雾去吃点好的,实在是买完药,身上剩的钱真不多了,只能委屈一下。
吃完泡面,两人离开便利店,去车站,重新搭乘空铁。
立在空荡的站台等车时,齐平野望着对面巨大的征兵广告,忽然开口道:“再不说,去多格行星的那张长途公共飞船票就改签不了了。”
沈雾一怔,猛地转头看向他。
齐平野咬着一根棒棒糖,眉梢微挑:“‘一句我不想去多格行星了’,有这么难说出口吗?”
沈雾望着他,琥珀色的光在眼瞳里轻轻晃动。
齐平野转过身来,低头看他:“你不想去多格行星了,想去哪儿?”
沈雾那双顾盼生辉的眼轻轻眨动着,视线凝在齐平野脸上,同他对视。
“远航星。”
沈雾开口。
齐平野猜到了,深黑的眼溢出笑来,但还是问:“为什么?”
沈雾道:“多格行星是安全,但我过去,也只是一个人,无依无靠,在你我信任不足、不是朋友的时候,我会这样选。但现在,我更想和值得信赖的人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只是……”
“只是正因为我们成了朋友,所以你就算想和我一起走,也很犹豫,怕在远航星那样的地方距离前线太近,不好生存,会拖累了我。
“对吗?”
齐平野接道。
沈雾眼睫微抬:“就不能是我害怕那里的危险,害怕你的身世牵扯和仇敌,所以犹豫吗?”
齐平野挑眉:“昨天你不还说危险也意味着机遇吗?”
沈雾瞥他一眼,又垂下视线,“我没去过前线,听说那里又乱又危险,任何地方都有可能被异种袭击,没有绝对的安全地带。
“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多格行星,但这不可能。你似乎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有自己的计划。而我本来也无所谓哪里落脚,远航星还是多格行星,对我来说没有太大差别,所以一定要选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去远航星。”
齐平野手掌一抬,露出一根香草味的棒棒糖。
“奖励,”他道,“朋友之间,坦诚一点,是美德。”
沈雾一顿,抬眼看他:“你还买了第二根?”
齐平野好笑:“不然我吃着,你看着?”
也是,沈雾想,要是其他人的话不一定,但齐平野不会这么干的。
他弯起唇角,接过棒棒糖,拆开了糖纸。
这类糖果,他只在很小的时候吃过,后来进嘴的东西,只为果腹,少有甜美滋味。
棒棒糖放进嘴里,清甜的香草味立刻溢满口鼻,沈雾的神色放松下来,卷着舌,珍惜而又专注地含吮着。
齐平野看了两眼,忽然觉得沈雾吃糖的模样有点熟悉,像极了三号绿洲那些缠着他讨“军饷”的鼻涕娃。
这个认知让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眼底笑意凝滞。
是了。
不管Omega长得再怎样清贵明丽,细皮嫩肉,也仍旧是佐罗星长大的人。他在很小的时候,或许也曾像那些鼻涕娃一样,心心念念想要一颗糖果,得到了,便雀跃许久,捧着藏着,舍不得吃掉,直到糖果化得再不成形状,才心疼地取出来,珍爱地含吮。
一路过来,青年勇敢,聪慧,有算计,有主见,谈吐得体,以至于让齐平野忘了,他并不是什么温柔乡里生出来的花朵,而是垃圾堆里遗存的明珠。
这颗明珠并没有被精心地养护过。
到这时,齐平野才真有些后悔了。
后悔在黑市买药时没再多讲讲价,这样省下来一点钱,就算没法带沈雾去吃什么大餐,买些特色小吃也是可以的。好不容易来一次附二星这样繁华的地方,竟然就吃桶泡面、吃根棒棒糖,真是寒酸透顶。
可现下,懊恼也晚了,他们的钱所剩不多,没有半分浪费的余地。
齐平野捏了下眉心,简直想拍自己两巴掌。
沈雾并不清楚他的想法。
Omega含着棒棒糖,还在想着船票的事:“票是在你那里买的,你改签吧,别过了时间。”
“已经改了,”齐平野放下手指,“在便利店的时候。”
咔的一声轻响,沈雾一个不慎,咬碎了小半个糖果。
空铁进站的播报声响起。
齐平野望向自全息影像和巨大广告牌间疾驰而来的列车,嗓音低沉散漫:“远航星在前线,虽然是军部在边境的最大基地星球,但确实又乱又危险,所以,任何时候,无论是半路,还是到了之后,只要你想离开,都可以告诉我,我送你。
“不要觉得为难,朋友之间,这没什么。”
沈雾道:“那如果我就是不想离开呢?”
“我保护你,”齐平野道,“也会帮你,更好地自己保护自己。”
沈雾眼神微动,下意识看向身侧。
男人身高腿长,面容在车灯迎面而来的强光下模糊不清,只有荡起的发丝与宽阔的肩膀,被明了地勾勒出来,从黄昏落进暮夜,像羽毛,如山石,意气飞扬,又沉稳坚定。
列车停止,车门滴滴开启,在那扇一晃而过的玻璃门上,沈雾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似林夜深潭,忽而遇风,起了涟漪。
……
齐平野对自己的运气向来不抱希望,所以尽管在附二星一路还算顺利,他也不敢多留,当夜就上了去往远航星的飞船,生怕再遇见什么意外。
但有时候,意外这种东西,就是命中注定,想躲都躲不掉。
晚上十一点左右登上飞船后,齐平野和沈雾便靠在舷窗附近,研究日后的打算。
研究到一半,沈雾抬头去倒水,旋即便好似看到什么般,传来清越而好奇的声音:“齐平野,你看,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齐平野抬头。
Omega的手指点在舷窗上。
他视线转动,顺着那手指看去,目光落定的刹那,望见了几张熟悉至极的脸孔。
齐平野眼神一厉。
好个冤家路窄!
视线尽头,舷窗外,浓重的夜色被停舰坪过分明亮的灯光驱散了不少,远远地,一行人从廊桥上走下,朝着这艘飞船而来。
这行人大多都是士兵,荷枪实弹,警戒四周,中间三个年轻男人被他们簇拥着,漫步徐行,谈笑风生,虽身着便装,却难掩周身贵气,显然不是一般人。
“你认识?”
沈雾察觉到了齐平野的反应,抬眼看来。
齐平野冷嗤:“何止认识。”
“正中央那个,A级Omega,叫齐明昭,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齐家找回来的真少爷,砸了我一花瓶的,”他道,“他左边的,A级Alpha,我以前的大哥,齐佑生,我的腺体就是他作主挖的。右边的,也是A级Alpha,周乾,中央星周家的二儿子,我以前的未婚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刚出佐罗星没多久,就遇见了齐明昭和齐佑生,这很难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幸运,是这里是边境,不是中央星,他们不能一手遮天,齐平野要做点什么也方便。
不幸,就是他虽已恢复且二次分化,但到底荒废两年,手上什么都没有,势单力薄,要是一个不慎,暴露身份,原定的调查真相、积蓄力量的计划,便都要泡汤。
齐平野盯着那三人,念头纷繁。
沈雾闻言则是一愣。
他猜到了这里面可能有哪个是齐平野的仇人,却没想到,不是有哪个,而是全都是。
尤其——
“未婚夫?”沈雾心口说不上怎么,忽地一紧,“你以前……订过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