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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这是陷阱呢?

有荣大夫那暗号在前,龙然不得不如此怀疑。

他想去,又不敢去。

可这事也拖不得,不说段帆是否还能找到这样合适的时机偷溜出来和他联系,便是自己,一会儿雍王醒来,下次自己再出来可就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去,还是不去?”

龙然捏着信打转。

纠结中,眼角忽然瞥到还未得令退下的暗卫杨北望,立时一顿,双眼亮了起来。

哎呀,我怕什么?雍王有这么厉害的暗卫,出去见一见又能怎么了?再怎么样,让我全身而退还是没问题的吧?

龙然心定了,抬手叫下两个暗卫,一声令下,悄无声息地开窗,任暗卫带着,溜了出去。

“三十里路,半个晚上,有交通工具,来去一趟差不多了,”马车内,龙然收起了信,握着夜明珠,神色随晃荡的车厢摇摇不定,“应该不会被他们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没事,天亮我就回来了……唉,其实该留个纸条的,就说我有事要办,天亮就回来。

“算了,不留也没事,就走一会儿,闹不出什么事……小帆帆呐,你爹带着大内高手们来救你喽!”

马车晃动,山路暗暗。

浓重的夜色里,林翳幽诡,随风潜动,佛寺遥远,亮起了渺茫的、似有若无的灯火。

第176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0.

临近晌午,淮安别院,暖融融的日光里,雍王妃正抱着醒来的阿福,小心翼翼地喂她喝药。

三岁的小女娃皱着苍白的小圆脸,窝在母亲怀中,双手虚软地推拒着:“母妃……我自己喝就好,一口的事,你这样嘴巴难受死了……”

雍王妃扶着她,虽心疼至极,但态度却坚决:“太医说了,药要小口慢饮,才最有益。你瞧,旁边已被了你最爱的蜜饯和果子,等你喝完就能消解苦味了,忍一忍,可好?”

小女娃拧着眉头看了眼一侧的盘子,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也罢,那就这样喝吧,阿福忍一忍就是了。”

【唉,母妃都这么求我了,我就宠宠她吧。毕竟阿福也不是三岁,而是十岁,是很大的大人了呢!】

雍王妃见她模样,又听闻心声,实在有趣,有些想笑,可感受着臂弯间这孱孱的小身子,却又笑不出来,满心只有酸涩与愤怒。

她已从连夜赶回的侍卫口中得知了一切,只待荣大夫被押回,便要将他抽筋剥皮、千刀万剐!连无辜稚子都能下得去手,简直是畜生!

“好阿福,喝完就好了,很快就康健起来了……”雍王妃搂着小女娃,柔声哄着,慢慢喂药。

药碗很快见了底,阿福迫不及待地去抓蜜饯,雍王妃笑着扶着她,往她嘴里塞了一个。阿福嚼了蜜饯,皱巴巴的小脸终于松开了,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雍王妃抱住她,轻轻抚她的脑袋。

周遭嬷嬷与宫女们安静望着这温情一幕,皆露出笑颜。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停在屏风外:“王妃,六殿下和郁先生匆匆赶来,称有事求见。”

雍王妃一愣,转头:“只他二人?”

“对。”

雍王妃沉思了一刹,颔首:“请他们进来吧。”

【小皇叔和郁先生来了?是来看阿福的吗?父王怎么还没来,是伤得难受,走得慢吗?】阿福咬着蜜饯,好奇地睁眼朝外望,心声闲闲响着。

雍王妃看着她的样子,无声叹了口气,又摸了摸她的脑袋,“还病着,莫要贪嘴。”

“阿福知道。”小女娃嗓音细细,乖乖答着。

雍王妃笑了下,便起身,准备去往外间见客。

然而,就这一点空当,外头便又两道急促的脚步声以近乎是在奔跑一般的姿态,靠近了。

雍王妃皱眉,快步绕过屏风,迎面便见两个少年人风尘仆仆,到了近前,神情虽不见太多波澜,可眉宇间,却令雍王妃隐约窥到了一丝急态。

似是受到感染般,雍王妃心绪亦不宁起来,不等两人停步行礼,便径直开了口:“出了何事,你们这样慌张?”

“嫂嫂,四哥出事了!”叶藏星仿佛再按不住,一听雍王妃问,便急吼吼地说了出来。

雍王妃一怔,心惊肉跳的同时,飞快扫向四周,这孩子怎么突然傻了,王爷出事,无论生死,都不该如此莽撞地叫喊出来呀,人多眼杂!

“都先下去!”雍王妃心头再焦,第一句也仍是屏退左右,然后又向里间望了望,这个距离应当能听到阿福的心声,没有心声飘出,便是阿福没有听到。

雍王妃悄悄松一口气,待仆从鱼贯而出,只剩一位贴身嬷嬷后,立即再不掩饰,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叶藏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同郁时清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仿佛同时微微松了一些,不再有方才的紧绷。

雍王妃一怔,继而仿佛明白了什么一样。

恰在此时,郁时清拱手,先开了口:“王妃,王爷确如六殿下所说,出了意外,但情况也许并不像想象中那般糟糕……”

言简意赅地,郁时清将驿站发生的一切快速讲述了一遍。雍王妃的表情几度变化,唯独一丝不可置信的惊异,始终未变,直到最后,沉淀成一抹凝重与沉思。

“异人……”

雍王妃喃喃,片刻,叹出口气:“其实,此事……”她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措辞,“璇枢应当还记得,王爷初次头疾发作,是在十六岁成婚开府后没多久,当时不论是我,还是王爷,虽没有想到是什么被异人魂魄控制或占据了身躯,却也发觉了事情不对,为应对,做过一些事,但最终……并没有什么结果。

“不过自那以后,王爷虽没有说过,可我却知道,他始终在防备着,并且暗中似乎也有些准备,只是具体如何,我并不清楚。

“这次被异人操控,疑似失踪去寻妖后乱党,见另一个异人,着实匪夷所思又危险万分,但我也相信,王爷便是入局,也并非全然被动……”

雍王妃这话不像是自我安慰,而是确实了解一些什么。

说着,她目光微转,看向郁时清和叶藏星:“不过这些你们应当不清楚,所以,方才所言,‘情况并非那样糟糕’,是你们对营救王爷一事,已有了计划?

“方才那样莽撞地喊出来王爷出事了,莫非也是你们计划的一环?”

“正是如此。”郁时清道。

“四嫂果真厉害!”叶藏星道。

雍王妃勉强笑了下,道:“行了,少给我灌迷魂汤,说说吧。”

叶藏星看向郁时清,郁时清道:“王妃方才听闻昨夜之事,应当也发觉了不合理之处吧?异人挟王爷身躯离开,直接失踪,亦未不可,为何还要留下一张字条,说三日必回?他莫非真以为我们会相信这张字条是真,放任王爷在外,只有两名暗卫保护,吉凶难测?如此未免太蠢。”

雍王妃蹙眉:“那这是……”

“他的目的我并不能猜到多少,”郁时清眸光清明平静,“但我敢肯定,他是真的笃定,王爷三日之后,当真会回来。”

“只是回来的那个,究竟是否还是四哥,却不一定了。”叶藏星神色微冷。

郁时清道:“说来天方夜谭,但我怀疑他们或许有什么手段,可以让王爷的魂魄消失,这个时间大概就是三天……”

“反了他们了!”雍王妃心惊肉跳,咬牙切齿,霍然拂袖转身,一副恨不能立刻调集卫军,杀去救人的模样,但她虽惊怒急切,却也仍有理智,“你二人……到底是什么计划?”

“四嫂莫急,此事还需要您与阿福帮忙。”同为亲人,叶藏星自然也心乱急切,但许多事情都是越急反而越糟。

雍王妃闭了闭眼,道:“帮忙……我也就罢了,还有阿福?”

“是,”叶藏星道,“四嫂可知我们眼下救人的阻碍是什么?”

雍王妃抬眉,露出询问之色。

“一是不知王爷去向,二是不知该如何能在不令事情更坏的情况下,找到并救出王爷,”郁时清接道,“有关妖后乱党,我们互通过消息,已掌握他们大半势力,可其主事之人,却至今不曾露面,且还有一些隐藏所在,不知究竟。

“若贸然调集卫军,铲除乱党当前势力,只怕打草惊蛇的概率远大于顺利救出王爷,更甚者,可能会让王爷遭遇更加难测之事。

“所以,我与六殿下定了一计,一面顺所谓‘前世’脉络,由对异人的了解入手,寻找王爷去向的线索,一面放出王爷出事的消息,刺激乱党与部分江南官场,再让六殿下出手,作出要闹大事之状,引蛇出洞……”

雍王妃沉默着,片刻,抬头看向郁时清:“郁先生不凡,我愿意信你,此事我可配合,但唯独阿福……”

“王妃莫要误会,”郁时清道,“学生并不会让小郡主以身犯险,只是想与小郡主聊一聊。就在此时,聊过即过。虽说这个书画先生仅是个书画先生,但到底还是‘先生’,学生不会去害小郡主。”

雍王妃闭上了眼。

两刻钟后。

阿福由哑嬷嬷抱着,进到了自她醒来,便一直闹着要去的花厅。

雍王妃坐在花厅外不远处的小亭里,静静看着,见阿福苍白的小脸浮起开心之色,指着一盆又一盆花,叫它们的名字,讲自己和它们相识的过程,虚弱之中,带着神采。

一路向前,很快,阿福由花看见了画,画底下,郁时清铺纸研墨,笑着抬起头来。

阿福怔了下,旋即惊喜:“郁先生!”喊着,便要挣扎着下来行礼。

大齐师生之礼更重,照理要阿福先向郁时清行礼,郁时清见状,拦道:“小郡主还在病中,不必如此。今日便先生免学生礼,郡主免举人礼,亦未不可。”

阿福呆了呆,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有道理,便高兴道:“好呀,听先生的!”

说完,她又道:“先生今日来,是来看阿福的吗?”

“不错,”郁时清点头,“是来看阿福,也是来给阿福上我们的书画第一课。”

“书画第一课?”阿福好奇。

“对。”

郁时清笑了笑,“书画第一课,要学画,便要先学会爱画、赏画,相信画作亦有魂灵神魄。”

“小郡主请看,”郁时清拿过手边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此画名为……《平乱图》。”

第177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1.

“……《平乱图》?”

阿福一怔,低头望向那幅画作。

不,准确说,是画卷。

这幅画略长一些,徐徐展开,可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宫墙绿柳,草长莺飞,一个小孩与一个少年奔跑在湖岸边,放着纸鸢,欢声笑语,灵动可爱,几乎要透出纸面。

第二部分,是少年与青年,一个身着太子衮服,肩头停着一只青色的蝶,一个妻儿在侧,面目模糊,两人背道而行,看不见天,看不见地,唯有那血红的宫墙,愈发高大、无边、沉沉。

到第三部分,宫墙似乎坍塌了,坍塌成了一片汪洋般的、泛着无边血色的大湖。大湖上,黑云重叠,不见尸骨,只尽是沉船与烽烟。

青蝶穿梭其中,遥遥地,看到了大船上悍然拔剑,泣血自刎,高喊“告诉璇枢,是四哥对不住他”的人,也看到了岑州王府,满地狼藉,井口泪痕。

郁时清极慢地展着画卷,目光不带压迫,却紧紧落在阿福身上。

只要阿福表露一丝不适,他便随时都会停下。无论想要获取什么,都不该以伤害其他人为代价。

然而,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阿福虽被画中的情绪牵动着,一时露出快活笑颜,一时惊讶郁闷,一时又不太高兴地压低了眉毛与嘴角,但却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受到刺激的反应。

这让郁时清和同时关注着这里的叶藏星、雍王妃都不约而同,悄悄松了口气。

“阿福心细,亦心大。”雍王妃叹气,又怜又痛。

“这样很好。”叶藏星低声道。

两人说话间,花厅内,阿福已经看完了那幅画卷,她沉默片刻,抬起了头。

“这是先生画的吗?”她问。

“对。”郁时清应。

“先生给阿福看这幅画,是……猜到了阿福是怎样的,而且……先生也和阿福一样,对吗?”小女娃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不错。”郁时清亦应。

小女娃虽小,却实在聪敏过人。

阿福听到郁时清如此不假思索的回答,又呆了下,先是看了看哑嬷嬷,又看了看守在花厅门口的侍从们,最后将视线投向远处。

她也看到了叶藏星和雍王妃。

“先生……不该来找阿福,会被当成妖怪打死的……”小女娃皱着细细的眉头,小声地说。

郁时清笑了下,“阿福的担心不无道理。”

他也将目光随她一同,投向亭中。叶藏星与雍王妃并未一直望向这里,而是正在喝茶谈天。这个距离,他们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此间事,他们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先生之前,自认为自己活到四五十岁,生死一遭,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但……其实一直在怕,一直在担心,所以寻来各种缘由,一次次闭塞了自己的口舌。”

郁时清的声音亦很小,“但你知道吗,阿福?我们都是很幸运的人,有人会无须任何附加条件地相信、包容、爱护我们。

“只因为我们是我们。”

阿福一怔。

郁时清看着她,看着那双澄澈而又迷惘,好似淮安秋季长天的眼睛,“前生今世,是真是幻,困住的也许从来都只有我们自己。阿福,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看,你只问问你自己,你眼下,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对一个三岁孩童来说不深奥,也不难答,有人会回答爹娘,有人会回答爷奶,也有人会回答邻居家的狗子、墙头上的花草,或者路边新认识的朋友。

但对重生过一次的阿福来说,却不同。

她微微睁大圆圆的眼,没有立刻回答。

郁时清做过人的老师,见状也并不逼问,只微微一笑,袍袖拂过画案与花香。

“听闻小郡主喜欢花草,喜欢诗画,那可知道前朝阮穹阮大诗人?”他问。

阿福不明所以,但点了点头:“我听过他的故事。”

郁时清笑道:“阮穹此人,故事多,经历也多,做过的事更多,但他的一生所爱,唯有诗画。在诗画一途,他也曾为金银所动,为纷至沓来的赞誉而笑,为陷害、攻讦与种种磨难而恸,沉郁迷惘。

“有一日,他外出,走在江水边,观其逝者如斯夫,昼夜不息,心中忽生感慨,便呆住了,然后他问自己,我在诗画一途奔波,是为什么?

“为金银?

“自然有。人活在世,怎少得了金银支撑?可若只为金银,他还能走到今日,还会如此悲困吗?

“为声名,为夸赞?

“好像也有。可如今,这些都没有了,他却还在写诗,还在画画,又是为着什么呢?”

郁时清温声问:“阿福,你听过阮穹的故事,你觉得是他是为着什么?”

阿福被郁时清循循而引的话音带入了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因为他喜欢写诗画画呀!”

“不错,”郁时清道,“写诗画画为他带来了很多,他在意那些,但真正该在意的,却并非那些,而是诗画本身。他可以为其它烦恼,却不该深陷,因为他真正在意的从未抛弃过他,它们才是他的支撑。

“他如今这样,为郁郁而撇开了它们,才是真正的本末倒置,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它们。”

郁时清同小女娃静静地对视着。

一双眼明亮干净,一双眼幽邃沉凝。他们都是不知为何没能迈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的半缕亡魂,亦都是想要奋力挣出罗网的新生者。

“阿福,”郁时清道,“你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阿福沉默了很久,张开口时,眼中似无意识地,滚下了大颗的泪珠:“我不要……失去母妃、父王、哥哥……”

“我也不想失去的你小皇叔。”郁时清一叹,取出雍王妃早便准备好的帕子,递给那位哑嬷嬷。

“我们怕,是因为真正在意,也是因为我们再如何相信他们,也始终像所有凡人一样,无所觉地存着一丝疑虑,没有那般相信,”他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需要一点勇气。”

“……勇气?”阿福哽咽。

“相信他们在这世间千千万万里,真正在意的,亦只有你。”郁时清道。

“先生……有这种勇气吗?”阿福问。

“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但昨夜的某一刻,我忽然发现,其实我一直都有,”郁时清一笑,“虽然我已经隐约猜到了你小皇叔尚未宣之于口的秘密,但不论猜到与否,不论那是否为真,那一刻,我应该都会告诉他他想要知道的所有一切。”

阿福似懂非懂,但很好奇,泪也渐渐止住了,似乎小孩子都是这样,风一阵,雨一阵,“那……是谁给了先生勇气呀?”

“我自己,和我所在意的你的小皇叔。”郁时清答。

“小皇叔……”阿福道,“先生,阿福一直很想问,为什么先生……”

她顿了下,似是在搜肠刮肚想词来表达,“嗯……为什么先生就、非小皇叔不可呢?父王不可以吗?阿福呢?哥哥呢?”

郁时清很想笑,也笑了,然后笑着道:“阿福,先生刚刚给你讲了阮大诗人的故事,现在,再给你讲一个自己的故事吧。”

“好呀。”小女娃一双仿佛被雨水洗过的眼又放起光来,哪有小孩能拒绝故事?还是她好奇而又崇拜的人的故事?

“这个故事发生在漠北。”

郁时清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仿佛世上当真有某种不可见的丝线,牵扰了谁一般,下意识地,亭中,叶藏星忽而偏头,向花厅内投来了一眼。

郁时清并未察觉,嗓音淡而深:“当时和现在一样,是冬天。但漠北的冬天与淮安、与京城都大不一样。北虏来劫掠,我们只能迎战,不好追击。但人活在世,怎会没有意外?

“就那样一次意外,我和你小皇叔在迎战之时,因救一批老弱妇孺,被一支北虏军引入了陷阱,恰又逢漠北突兀变天,风雪封闭了一切。我们与部下失散,迷了方向,在漠北冰原之上,越走越深。

“水食有限,我又受了伤,虽不重,但在那种境地,是非常难熬的,大约两三日吧,我便要支撑不住了……”

“澹之、澹之!醒醒,澹之,不能睡!”

大风雪里,来路去路皆不可见,两人眉目衣裳都堆满了白,几乎是两个雪人了。谁都不会怀疑,只要他们停下,就会归寂在这雪原,与那雪中的任何一个石块,任何一株枯草没有差别。

“澹之,醒醒,别睡,我马上就挖好了,进到雪渠里就暖和了,我这里还有酒……”叶藏星一边晃着郁时清,大声地叫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一边用力用短刀不断地凿击冰面与动土,想要在矮坡上挖出一处横穴。

郁时清知道自己绝不能睡,也绝不能死,他奋力想要回应叶藏星,死死拽着自己那一线神智,抓着叶藏星的腰。

可很多时候,人的意志有奇迹,亦没有。

在混沌的风雪声里,郁时清还是不知不觉,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他拼命攥紧了叶藏星,说出了他自认为声嘶力竭的,事实也许只是虚弱至极的一声:“我死后,血肉尚热……殿下吃了我,活下去……此非罪,实……我愿。”

茫茫风雪,万物皆死。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又或者……死去了多久,”郁时清道,“我只知道,我再次醒过来、活过来时,风雪已经停了。

“我在一个非常破旧的帐篷里,被一个北虏与汉人混血的小孩看着,小孩会说中原话,见我醒来,大声地喊爹娘。

“帐篷内很快进来一对夫妻,我顾不得向他们道谢,只问和我一起的人呢?和我一起的人在哪儿?他不在帐篷里!

“我那时候肯定有些狼狈,像个疯子,那对夫妻似乎被我吓到了,拦着我,让我不要急,说带我去找他。我被扶出了帐篷,在旁边一个土屋里,看到了你小皇叔……”

郁时清的声音顿了下,好像阿福刚才哭时,无声哽了一下喉头的僵涩。

“那里烧得有些热,他……浑身都发青,或者……发黑?他被泡在温水里……那座小村子的赤脚大夫说,他冻伤得太厉害了,可能手脚都要废了,也可能就直接不会醒来了……

“我很生气,我说怎么可能?我都还活着,我都没有死。然后那对夫妻告诉我,说他们捡到我们时,我身上穿了很多很多的衣裳,棉衣、裘皮……裹得好像一头熊,但你小皇叔只穿了两层单衣。”

“他一定试过许多令你暖和的法子了,没有法子,才会选了这个,”那对夫妻说,“你不要自责,他想让你活下去。”

“他是你最忠心的家奴吗?还是你最亲的亲人?”旁边的小孩问。

“不,都不是……”

郁时清恍惚地答。

他是我的君,我的友,我的皇太子。

无论天地道理,世间纲常,皆是我该为他死,而非他要我来活。

可抛去天地道理,抛去世间纲常呢?

阿福不太明白,但却仍被什么她尚还闹不清的东西震撼了,呆呆地望着郁时清。

郁时清的唇动着,声音像一阵风:“后来也有很多人问过我,如此死心塌地,伴在你小皇叔左右,是不是因为一次又一次的救命之恩。

“我说不是,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他虽然拥有很多,但千千万万,皆可舍弃,唯独我,他不可能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三次元有事,若18:00没更,则无更请假一次,公告会及时修改,鞠躬。

第17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2.

时过大雪,临近冬至,淮安不冷却寒,今日难得日光融融,驱散了绵绵入骨的凉,令落叶柔柔,微风缓缓,长天明净透彻。

一株柳依在花厅旁,叶子半黄半绿,枝节垂动,扫过廊檐屋瓦,发出极轻的、风一般的声音。

漠北的故事不知何时结了尾,阿福很静,郁时清亦很静,他们一个望着画,一个望着花,默然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阿福的声音率先出现了:“先生,是不是……父王或者小皇叔,出什么事了?”

这个孩子迟钝得出奇,也敏感得出奇。

郁时清自那摇曳的不知名小花上移开视线,看向阿福,“是你父王,他失踪了……”他以阿福可以懂的语言,尽量简单地说了一下情况。

当然,这和同雍王妃所述是不同的,许多调兵遣将、谋算计划,他都并未多提,他只向阿福抓了一个重点。

“……前世,你父王的头疾究竟如何,外人知之甚少。在我与你小皇叔所见,是你小皇叔入东宫后,王爷便忽然疏远了他,行事也渐渐陌生起来。之后,不等调查或缓和什么,我与你小皇叔便去了漠北,再次回来,便是你小皇叔平京师动乱,登基为帝,你父王就藩远走。”

郁时清缓缓说着:“再后来,我只听说你父王的头疾越来越重,越来越频繁了,你小皇叔时常送名医与珍贵药材去往岑州,却也没什么改变。

“然后,乾定三年的一日,雍王叛乱的消息传来了,朝野震动。你小皇叔想要御驾亲征,不为讨乱,只为看一看他的兄长究竟是怎样了。

“但他的身份注定他做不到。于是,我奉命南下了。”

郁时清举目,望向那遥遥的南天,嗓音低沉:“最后一战,青阳湖上,我见到了你父王。

“他……很奇怪,好像忽然大梦一场醒般,陌生而恍惚地看着我,说‘告诉璇枢,是四哥对不住他’,之后,便毫无预兆,拔剑自刎了。

“当时我并未感觉出什么,成王败寇,兵败之际,太多英雄枭雄如此。但重来一场,如今种种古怪,结合前世的疑惑……”

他闭了闭眼,忽然笑了下,迎上阿福的视线:“说来,在此事之前,我的打算是借书画先生之职,徐徐图之,从小郡主身上探听到足够的消息。可惜,天意从来不由人。

“但这也不一定是坏事,至少和阿福这样坐在花厅,我这个还没上过一堂课的先生,是开心的。”

“阿福不开心……阿福想哭。”小女娃的眼睛快活又悲伤。

但快活为何,悲伤为何,她还不懂,所以它们涌到一处,便只有眼泪。

“想哭便哭,想笑便笑,”郁时清温声道,“阿福永远可以如此做。”

小女娃被哑嬷嬷用帕子捂住了眼睛,片刻,才有声音从帕子底下传出来,小猫一样,“先生是想知道……前世父王的头疾是怎样……对吗?”

“阿福聪慧。”郁时清既叹也赞。

“如今一切悲剧都尚未发生,可许多事却也仿佛受到什么牵引般,提早出现了,”郁时清道,“王爷在淮安突然失踪,是前世未曾有过的。我们只知他是疑似被奇异之人控制了身体,带着暗卫离开,可他们去了哪里,我们一无所知,暗卫联络不上,搜查不断外扩却也没有线索。

“时间拖得越久,对王爷便越不利,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们。

“我怀疑那异人与头疾有关,前世便也存在,这世间,除去异人自己,以及你父王,兴许只有你,对他有几分了解。”

“若是可以,”郁时清望着桌案对面的小女娃,目光温和坚定,似乎能给人春风一般的、无穷的力量,“便请阿福告诉先生,前世王爷几次头疾,以及雍王之乱期间的一些事吧……”

帕子自小女娃的眼上挪开了。那双眼澄澈干净,显露在日光之下。

……

冬日天短,晚霞亦是不盛。

日头西斜之时,天边只有薄薄淡光,郁时清踏着那淡光,走出花厅,迈进了湖心亭。

阿福到底还在病中,说过话,又哭过,已经累了,很快便在哑嬷嬷的怀里睡了过去,眼角犹挂着泪痕,只是小脸倒不似之前那般苍白无色了。

“多谢郁先生。”

一入亭中,不及说话,雍王妃便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郁时清一怔,旋即恍然,还礼:“王妃言重,是阿福聪慧。”

“聪慧是好事,亦是坏事,”雍王妃一叹,“阿福素来人小鬼大,重生一遭,无论面上还是……心声,都只是偶有郁闷,看不出什么,我们虽心疼关注,却一无法点破,二也到底差了些什么……若非今日一场,竟不知这孩子心中藏了那么多的忧思。

“不管前生今世,她也不过几岁大……是我这个做母妃的的错……”

“四嫂无须自责,”叶藏星将牢牢粘在郁时清身上的视线移开,“此事怪异,谁人能妥善处置?过了这一关,以后只会更好。”

雍王妃再叹。

郁时清则抓到了重点:“王妃方才所说的是……心声?”

“不错,”叶藏星看出雍王妃没有要隐瞒郁时清的意思,直接道,“四嫂方才同我说的便是此事……”

他三言两语将原委说完。显然,在他们二人和侍卫、暗卫皆来报过,明确当前情况后,雍王妃已经改变了想法,定下了主意。

“原是如此。”

许多迷惑在郁时清脑海恍然摇清。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王妃,此间祸乱皆是有歹人作梗。前世我们皆被蒙骗,可今时醒悟,亦不算晚。无论王妃相信与否,我和六殿下都从未想过要与您和雍王为敌……”

“郁先生的话,我相信。”雍王妃道。

郁时清一顿。

雍王妃见到郁时清面上未曾掩饰的疑惑,扯起唇角一笑:“郁先生不必奇怪。你既知阿福是走过奈何桥的人,也了解了我们一家四口中的三人都能听闻阿福心声一事,那应当也能猜到,我们自阿福‘口中’,自然会知晓你的许多事。”

雍王妃显露些许回想之色:“我记着最清楚的一件,便是阿福说,她前世离京,随我们去岑州时,听好多人说璇枢与你的坏话,他们悄悄同他说,你们一家背井离乡,永远不能再回来,就是因着这两个人。

“阿福当时很生气,偷偷地哭,把璇枢以前给她做的木偶、小剑、花球全都扔了,后来半夜,又哭着,偷偷去捡,却怎么也找不到……

“阿福就这样去了岑州,一路都不太开心,也不下马车,不出驿馆,直到车马进了鲁南,外面有很大的声音,在议论新皇和郁先生你。

“阿福到底没忍住,去偷听了……”

【母妃还觉得郁先生只是一个小举子,连进士都没考到,没有本事呢!她要是知道,栗县,还有大半个鲁南都会夸郁先生,爱郁先生,恨不能给他立生祠,修大庙,她肯定要和上一世一样,满脸好奇惊讶!】

【郁先生可是和那么多人在堤上同吃同住,日夜不休抗水患,整整一个月,最终想出了个什么法子,治好了鲁水呢!】

【还有人给他送万民伞!】

雍王妃至今想起阿福第一次提到郁时清时,心声里源源不断的夸赞、崇拜与惋惜,都还有些想笑。也难怪他家王爷听过后醋了好久,阿福都没这般崇拜过他这位父王。

“阿福说被那么多百姓夸好的人,肯定也是好人,小皇叔和这样的好人是好友,那一定也是好人,”雍王妃道,“自那以后,阿福不知怎么的,就又开心起来了,偶尔听到有人骂郁先生‘沽名钓誉’、‘不过是臭泥腿子出身’,还要跳下车去和人家理论……”

郁时清听得心不在焉,面色复杂。

方才他与阿福所谈,多是雍王府事,几乎未曾提及自身,却不想,原来他在阿福眼中,竟是这样的。万民称颂,他何德何能?

美玉亦有瑕,君子非完人。

与他不同,叶藏星听得认真。

甚至,在脑内恍蒙蒙的雾气里,还隐隐浮现出了一些画面,怒吼的鲁水,天塌地陷般的连绵暴雨,日月同黑,泪与血撞在长堤,最后,换来了一张笑脸,与一把万千辛酸道不尽的纸伞。

这就是郁时清啊。

他很好,也有点坏,但归根结底,他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毁或誉,皆不改其身。

“从前所知是从前所知,”雍王妃叹道,“未曾套在如今,但不成想,原来前世亦是今朝。郁先生若非自己站出来,也可以算是此间藏得最深的异人了吧。

“以后,未必风平浪静啊。”

此话出,郁时清还未答,专注听着的叶藏星便不假思索地脱口道:“怕什么?只要我在,便永远护着澹之!”

嗓音清越,如最灵动的风,似最欢悦的水。

郁时清眉眼一凝,微微怔忪。

“只要我在,便永远护着卿卿,天怒地恨,又能如何?”

乾定元年,登基大典前夕,星汉灿烂的夜,新帝撩着袍子,蹲在台阶上,就那样望着他,笑盈盈地说。

天子一诺千金,他的帝王从未食言。只是,前提却是“我在”。

“你呀,也还是小少年心性,不比阿旺大上多少……”雍王妃无奈笑言。

说罢,转头看向郁时清,正要再说什么,却见这位郁先生忽而垂下了眼,面上一刹,仿佛恰饮孟婆汤的空白。雍王妃一顿,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然而,也不及多想什么,亭外便传来了遥遥的脚步声,一名侍卫疾奔如雷,匆匆而来,打破了凝滞:“王妃,殿下!南山!就在南山!搜到王爷的踪迹了!”

亭中三人一顿,齐齐回首。

与此同时。

临水的山中,寨子幽暗。一人紧裹斗篷,手脚头脸俱不露,只传出低哑难辨的声音:“南山的布置,当真能奏效?”

“信我,肯定能!”

密室内,另一声音答,却不见人影,“他们那边也就一个重生的叶知夏罢了,雍王失踪,很不对劲,他们不聪明,不找她问,那就正好做糊涂蛋,懵着去!若真有那么几个聪明人,能从她嘴里撬出什么,我也保管他们会死在南山!”

斗篷人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点燃了一炷香,然后屈膝,落在蒲团上,跪拜了下去。

供桌上,菩萨低眉,笑容悲悯。

作者有话要说:

正常日更中,有事会滴滴。

本世界还有10-15章,番外暂定一个。结束后本书正文完结,之后更番外,每个世界暂定一到两个,看灵感。

第179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3.

叶博阳隐约有些意识时,只觉周遭一片昏暗,像是浮沉在什么冰冷的湖水里。

模糊地,他透过这片湖水,感知到了一些东西。

他的身体似乎在动,但却不受他的控制,他的嘴巴也在说话,只是声音忽远忽近,有些失真,像是在梦里一样。

他努力潜底,试图听清、看清。

“你知道……肯定是信你的,阿帆,但是……还不回去……他们……”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自己”好像身处一个非常昏暗的房间,面前摆着好酒好菜,正同旁边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看不见面目的人说话。

叶博阳甩去浑噩,集中心神,去捕捉那些感知。

“放心吧,”斗篷人的声音变清晰了许多,他的嗓子苍老嘶哑,但语气却充满年轻人的吊儿郎当,“我已经让信得过的人去拖延了,至少能拖个三天,保你三天不会被他们找到。”

“你还真有法子!不过三天……”

龙然忧心忡忡地嗦着猪蹄,“三天真的行吗?”

“不行也得行,”斗篷人给龙然倒酒,“咱们这仪式怎么也得三天,现在你就闹着要走,是想一辈子就这么困在雍王体内了,再也不得自由,还可能面临被整死的结局?

“大师就出手这么一次,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阿然,你可得想清楚!”

龙然端起酒杯来,灌了一口,眉头还是锁着。

他操控着雍王的身体离开驿站,已经差不多过去一天一夜了。

那天夜里,他带着两名暗卫上了那座山,进到了那座荒弃的佛寺,果然在里面见到了等候他的段帆。段帆裹着漆黑的斗篷,没露脸,声音也不对,可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还有一些隐秘的小事,是只有他俩才知道的,作不得假。

段帆说他穿越过来没他久,也就三两个月,只是也出了岔子,不知道为什么,进了这个被人称为梁先生的妖后乱党头子的身体里。

起初他经常沉睡,挣扎也不行,后来不知怎么,居然被这个梁先生发现了他的存在。

这个梁先生好像认识什么玄门的大师,用了什么手段,和他沟通了起来。他们以为他是妖邪,可用除妖邪的手段却又除不掉他,所以才想着来和他谈一谈。

谈的过程比较复杂,一开始段帆还有恃无恐,后来被那个大师用手段折磨了几回后,就认清了现状。他们是杀不了他,可却能折磨他。

他一个现代的大学生,哪儿受得了这种酷刑?

没办法,他只能妥协,交出一点秘密,证明自己的价值,获得好一些的待遇,再见机行事。

总之,最后,梁先生和段帆共用起了这具身体,每隔十天,段帆便能出来三日。

与此同时,段帆也要为妖后乱党做事,利用所谓预知未来的能力,帮助他们对付朝廷,干掉天喜帝和三个皇子,扶持他们的新帝登基。

“他们哪来的新帝?”当时龙然听到,甚是震惊,“老梁家想谋朝篡位,自己当皇帝了?”

“古代人确实有人有这个想法,但还是极少数吧?”段帆无语,“他们都被洗脑了,就知道一家天下,梁家人也是。他们那个新帝,说是当年那位大皇子的遗腹子。”

龙然更懵了:“大皇子?天喜帝和梁后的那个孩子?那不是八岁就没了吗?哪来的遗腹子!”

段帆道:“乱党说当年大皇子其实没立刻就死,吊着口气,被梁家救了出去。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梁后不知道,就闹出了大事。后来梁氏被灭,大皇子虽然勉强长大了,可身体太弱,不到二十就一命呜呼了。

“只留下七个侍妾,其中一个怀了身孕,后来孩子生下来,病恹恹的,但也长大了,比他爹强,他们叫他大皇孙……”

龙然听得简直恶寒:“受过毒害,身子本就弱,还七个侍妾……我看这不是大皇子真心纳的吧?梁家给的?就为了留下个种?”

“不然呢?”段帆道,“你还真以为他们妖后乱党是什么好人了?反正我是真想逃离,不敢再待了,所以一得到疑似是你的消息,就赶紧悄悄出手了。

“我们哥俩,双剑合璧,两颗天才大脑一碰,还有什么办不成的?”

之后段帆便简单说了他的计划。

原来他已经发现,梁先生沉睡时,不能感知到他控制他的身体做了什么,所以,在能自由行动的日子里,他和梁先生找来的那个玄门大师的弟子勾搭上了。

他们一个想摆脱梁先生和妖后乱党的控制,一个想干掉师父自己上位,一拍即合。

“廖大师也已经学有所成,他手里有一个阵法仪式,可以帮我们脱离现在的躯壳,到时候不管是穿回现代,还是选个好人家投胎当富家公子,都行。”段帆说。

龙然听得心动,可又觉得有点奇怪。

他这穿越原来不是古代经营争霸流,而是还有玄学元素吗?

听起来总感觉不太对劲似的。

可段帆也没有理由骗他。

那个阵法仪式,他跟着段帆来到这座临水的无名山中后,便已经尝试了一次,他做了什么,段帆就也做了什么,总不至于段帆还要自己害自己吧?

而且,只是放放血,身子虚点,算不上害吧……

其实,该说不说,好像还真有点效果,那么一通操作下来,他隐约地,还真有点灵魂出窍的感觉,雍王的身体都好像变沉了一些,让他操控起来没那么利落了。

雍王到现在都没醒,应该也是和那个阵法仪式有关……

龙然嚼着猪蹄,又是回忆,又是琢磨,胡思乱想。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种胡思乱想,他的脑袋感觉有点晕了。

“阿帆,我好像头有点晕……”龙然道。

“正常现象,这代表你要脱离这具身躯了,”段帆给他夹菜,“来,多吃点,这都是给你准备的,不够再点,要啥有啥。吃完咱们还得继续仪式。

“哦对,你那俩暗卫离得虽然不近,听不到我们说话,但这么一来一回的,我还是怕他们会发现你不是雍王的事,要不我帮你把他们处理了?”

龙然一愣,抬起头,看着斗篷人:“阿、阿帆,处理了是什么意思?你要把他们都杀了?你……”

“瞎想什么呢!”段帆白他一眼,“都是现代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谁敢杀人啊?你把他们骗进密室,我找点功夫厉害的,把他们关起来,看好,等三天后,我们顺利离开,再放。”

“那行,”龙然松了口气,“就这么办吧。”

这饭菜虽丰盛,但吃得时间却短,很快斗篷人段帆便催着龙然起来了。

龙然虽舍不得饭菜,却也归家心切。来到古代,一没自由二没亲朋,平时心大,不想也就罢了,现在真能回去,谁能坐得住?

龙然擦擦嘴,先跟段帆去忽悠暗卫。

眼见杨北望和殷不凡虽有迟疑,却仍要执行命令,真正的雍王叶博阳急了。

他方才已将操控自己身躯的那个“阿然”和斗篷人“阿帆”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许多事骤然拨开迷雾,令他震骇之余,恍然大悟。

原来不管是自己体内那个从前被怀疑是邪祟的魂魄,还是那个阿帆,竟都是未来之人。他们不知何故来到了数百年前的大齐,进入了他人的体内,一体双魂般活着,称自己为穿越者。

他们渴望在这里利用后人的眼光和对未来的预知建功立业,但也渴望回归他们的世界。前者也就罢了,后者……

叶博阳可不像龙然那样乐观。

他一眼断定,这个阿帆绝对有问题!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许多小事也都能对上,可怎么看怎么不对。还有那些什么阵法仪式,什么灵魂出窍,什么穿越回归,也绝不是那样简单。

“蠢货!”

看着龙然信任地同段帆并排走在一起,叶博阳几乎是头一次毫无儒雅风度地大骂。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既已醒来,不再像之前一样被占据身躯闭塞不能闻外界,那便意味着,这一次或许有他主动冲破的机会!

更何况,他虽万万没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是如此玄幻之时,可也早猜到了自己的不对劲,暗中做了一些准备,只要……

“……就这样,去替本王寻来吧。”

龙然按照段帆的提示,对两名暗卫下了令。待他们去为他寻物时,段帆这边便会启动机关,将他们困住。

“是!”

殷不凡应着。

杨北望却有些犹豫地抬了下眼:“王爷,您这次出来只带了我们二人,这任务只派不凡一人去足矣,我应当留下来保护您。

“万一您二位被乱党寻到,也能……”

“该不该留人保护,还要你来教本王吗?”龙然佯怒。

“属下不敢!”杨北望立即低头。

龙然微瞪双眼,一路过来他就感觉这个杨北望不咋听话,之前也就算了,现在他可不怕他怎么样了,“杨北望,你真是……”

他还要再说什么,可刚一开口,脑袋忽然嗡地一下,好似被一柄重锤砸中,懵然之余,剧痛无比。

“啊——!”

龙然猛地捂住脑袋,却发觉手脚无力,直直便要向前栽倒。

段帆和两个暗卫都是一惊,齐齐去扶。

暗卫到底功夫在身,更快一些,一把搀住了龙然。

“王爷!”

“殿下!”

段帆似乎有些紧张,死死抓着龙然的手臂,可双脚却不知为何,悄悄向后挪了一挪,似乎准备见情况不对,便随时夺门而出。

“没、没事……”龙然喘着粗气,面目扭曲,撑着力气摆手,“就是疼了一下,没事……”

三人扶着他坐下,龙然低着头缓了一阵,似乎回过劲来了,气息稍平,便立刻再次下令,让两名暗卫离开,去执行那有去无回的任务。

两个暗卫好像还有些犹豫,但最终在龙然微沉的目光下,还是一拱手,闪身离去了。

段帆在旁静静看着,等暗卫离开,才一脸担心地过来关心了几句,然后也不及去亲自动机关锁住那两名暗卫,便带着龙然,快速去往阵法仪式所在的地方。

“兴许是雍王的意识要醒来了,在反抗,我们更得抓紧时间!”段帆说。

两人出了屋子,循着夜色,到寨子后方,进了一处山洞。

段帆擦亮火折子,带着龙然向下。

到深处,里头隐隐有光,近了便能看到供桌、血池、黄表与一些稀奇古怪的兽首草药,乍一眼,还真有些神神道道。

一个长须中年道士站在供桌边,见他二人进来,便递出两把磨得极其锋利的小刀:“吉时将至,第二次阵法仪式该开始了。你二人服下汤药,便坐过去,开始放血吧。”

“和第一次一样?”龙然问。

“前面一样,后面不同。”道士简单说了一句。

龙然看了看他,见段帆已经不假思索地服下了那碗闻不出什么究竟的汤药,忽然皱起眉头,叹了口气:“阿帆,我忽然觉得如今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什么?”

段帆因喝汤药,露出了那张苍老的、据说是属于梁先生的面孔,忽而闻听此言,那张老脸仿佛一刹那没控制住般,扭曲了一下。

但龙然仿佛并没有看见。

“我说,做雍王,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龙然道。

“阿然,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段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有必要这般惊讶吗?”龙然握着小刀,看向他,“回去,我也不过是个普通大学生,可留下,我却能成为雍王。虽然当下是一体双魂,我占不得主导,可总有法子,能把雍王干掉,让我占主导吧?

“只要他的身体足够虚弱,是不是就能?”

山洞火光幽暗,段帆的面色也灰晦难辨。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龙然?现在的你不该是这样,不该有这些想法!你这时候想的该是穿越虽然有趣,但能回家是一定要回的!”段帆的语气有些奇怪,“不,不对,你不是龙然,你是谁?你是哪里来的!”

龙然神色亦是一冷:“我不是龙然?我看你才不是阿帆!”

“你在胡说什么!”段帆怒道。

“我胡说?”龙然一脸斩钉截铁的肯定,怒瞪回去,“你是不是段帆,你自己最清楚!你绝不是他!”

段帆同龙然对视着,忽然安静了。

龙然抓着小刀的手发起抖来:“你、你到底是谁!”

段帆突地冷笑了声,目光扫过山洞洞口,然后看向道士,“还愣着看戏?把他制住!灌药,放血!什么三天两天,都是假的,你两个暗卫一没,我今夜就要你‘退位让贤’!”

话音落,他猛然抬手,扬起了一片药粉。

龙然那姿态防备的是道士,没想到段帆会突然暗算,被扬个正着,当即手脚一软。道士蒙着脸,立刻冲出,一把将人擒住。

“先生,这……还不出手吗!我们没去南山,脱离了大部队,现在后续无援,可不容易找到这里,救下王爷,全身而退才是正事!再拖延,万一王爷真出了事,你我可都是要砍头的!”

暗处,有兵将带着一小队人马,小心潜伏,心惊肉跳地自岩缝看着山洞内,声音急切,朝身旁的青衣书生道。

“再等等。”

郁时清嗓音平静,目光落在被拎起来,捆个结实,丢进血池里的龙然脸上,双眼微眯,“一刻钟前也就罢了,眼下……若真立刻去救,只怕你们王爷要不悦大过欢喜了。”

这是六殿下全盘信任、交托此间一切事务的人,他老赵……也只能信了!赵卫将默念着,咬牙沉下气息,继续死死盯住前方。

第180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4.

“段帆,不,你不是段帆,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放开我,放开我!”

赵卫将自狭窄的岩缝,听到了雍王的声音。这位亲王便服染血,一身狼狈,跌在那大坑一般的所谓血池中,脸上的表情让他感觉熟悉又陌生。

斗篷人段帆摘下了兜帽,露出苍老的面孔,“是我小瞧你了,没想到这个时候清澈愚蠢、自大自负,键盘一抬嘴巴一张就觉得自己能指点全地球的你,还多少有一点脑子。只是有点脑子,但也不多,对吧?

“否则怎么蠢到一点倚仗都没有,手里拿个小刀,就敢忽然跟我反悔变卦?还是说……你其实还有什么后手?”

他紧盯着龙然,似乎想要从中窥出什么。

龙然的喉结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面上死死绷着一股镇定:“自然是有后手!难道你信我会是什么找死的蠢货?”

“不信,”段帆摇头,旋即一笑,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鄙夷,“因为你就是蠢货啊!”

“你!”龙然气极,身子猛地一弹,几乎要从血池里跳出来。

但旁边的中年道士眼疾手快,持着一块长板子,一板就把他拍了回去。

段帆大笑,笑声畅快,却又在山洞回音中,透出了说不出的压抑。

边笑,他边示意中年道士把人好好压住,自己转身,端起了另一个药碗,想了想,似乎又怕不保险,会被轻易撞洒,于是取出水壶来,把药倒了进去。

“与其相信你这种连小学生都算计不明白的人能有什么后手,我倒不如相信你那两个暗卫其实没走,留了个心眼,正在哪里偷偷保护着你,”段帆提着药壶,跳下坑来,“当然,这种可能性太小太小了,他们要真的没走,方才就该跳出来救你了,然后——被我的机关乱箭射死。

“而且,他们就算在,又能怎样?这片山里都是妖后乱党,只要我一声喊,你们三个人,别说是两个暗卫带你一个拖油瓶,就算是一支三十人的暗卫团,都得给我死在这里!”

“所以,你不用在这里虚张声势了,龙然,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段帆逼近,“我猜你就是在进入山洞后,非常突然地察觉到了什么,然后自认为很聪明、灵机一动地想试探我一下……”

中年道士更紧地压住了龙然的肩背,他双手被捆,向前倾着身体,半点动弹不得。

“你瞧,你这‘一下子’的聪明奏效了,我被试探出来了,然后呢?”

段帆一把抓住龙然的脑袋,迫使他抬起头来,“要是我想,我也可以继续把你忽悠过去,继续演下去,但我忽然觉得,没有必要了。

“我等了太久了,不想再等了……三天,不过是个放松你心理警戒线的假说辞,实际今晚,你就可以解脱了。”

“你、你要杀了我?”龙然道。

段帆一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出的奇怪和复杂。

“不,我不会杀你,谁都可能会杀你,但只有我,永远不会,”他道,“我只是想让你‘退位让贤’。雍王的身体是我的,不是你的。”

“你在说什么!”龙然目露震骇与疑惑。

“行了,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没时间和你多解释了,反正等我计划完成后,你自然就知道了。”段帆却不想再理他了,漠然说了一句后,一把钳住龙然的嘴巴,举起水壶,便要往里灌药。

然而不等那汤药真流出壶嘴,淌落出来,嗖嗖几声,数支飞镖射来。

“上!”

几乎同时,郁时清的命令落地,手中弓弦亦倏地拉满放开。

利箭与飞镖发出铮鸣,在山洞内回荡惊响!

段帆猝不及防,啊的一声惨叫,手腕中镖,右肩中箭,水壶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汤药飞溅。中年道士则没他幸运,四肢都被射中,一下便栽倒。

郁时清又射一箭,击中他观察发现的机关锁簧,周遭机关崩溃,乱箭虚软射过一波,便再无动静。

“冲!”

郁时清翻身跃出。

赵卫将早在一声“上”里,本能地冲了出去,冲出一段才反应过来,六殿下交代,他此行救王爷是重要任务,保护文弱书生郁先生更是重要任务,如此混乱,可不能让郁先生出事。

于是迅速回头。

却不料,这一回头,便看到了如此干脆利落的第二箭,与对方矫健远胜寻常战士的身手。

这就是让六殿下明里暗里恨不得绑在裤腰带上保护的文弱书生?

赵卫将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愣着做什么?”郁时清一把拍在赵卫将肩头,身影如风闪过。

赵卫将呆了一刹,旋即抹了把脸,狂奔跟上,嘶声大喊:“保护王爷!”

“杀!”

暗卫与卫军同时冲了进去。

段帆肉眼可见地懵了一下,旋即像被什么过去的恐惧袭击了一般,狠狠抖了一下,然后一个激灵弹了起来,猛地扑向龙然,似乎是想要做最后的反抗,挟持人质。

然而有点奇怪的是,他手上并没有武器,而是仿佛要纯粹地以头撞过去。

不过不管怎样,他都注定不会成功。

因为郁时清的第二箭已经到了。

段帆这次是左肩中箭,肩胛骨被洞穿,整个人被箭矢之力向后一撞,踉跄了下,稳住欲再向前,却肩头一痛,被暗卫的手按住,刀剑加身。

“王爷,我等来迟,请王爷降罪!”

两个歹人被撂倒,众人涌来,一拨去拆卸周遭机关,以防触动,一拨匆忙给龙然松绑,搀扶起来。

“无妨,诸位能找到此间,已是令我意外至极的大喜,其余皆是我自有算计,不碍诸位……”龙然被簇拥站起来,面上愤恨、惊慌、骇然等等诸多明显神色尽皆褪去了,只剩一派镇定自若的淡然与欣喜。

“属下汗颜,能找来这里,还是全靠郁先生……”赵卫将道。

“郁先生,”龙然拱手,“容儿与璇枢他们……”

“都好,”郁时清道,“璇枢已去分头行动,王妃坐镇淮安,欲借此机,彻底铲除妖后乱党在江南的所有势力。”

“好,好!”龙然大笑。

不,到了这时,已不该再叫他龙然了。

段帆也意识到了,猛地瞪大眼睛:“你……你不是龙然,你是雍王……你是雍王!不,不!你怎么可能是雍王?你怎么可能是!什么时候!”

他的叫嚷堪称凄厉,旁边暗卫立刻就要去堵他的嘴。

但雍王却抬手制止了。

而这一个空当,段帆似乎也想明白了:“是那个时候!去支开暗卫,突然头疼的时候!你的暗卫在,不是自作主张留了下来,否则早在我们绑你时他们便会动手,是得了你暗中的令!

“绑你时,也是你用了什么暗号,让他们暂时引而不发!你在演龙然,想从我嘴里套出足够多的秘密!”

他猜到了,但仍满脸困惑不解:“但……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扮演龙然,骗过我,即使只有很短的时间?龙然出来的时候你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可能模仿他!”

雍王看着这个并不属于他们时代的、充满恶意的未来之人,神色沉凝:“从前三次,确实不能。但这一次,似乎是因为你的第一次‘阵法仪式’,让我醒来没能立刻掌控身体,但却透过什么,看到了你们的言行。”

是我自己弄巧成拙了?

段帆瞪大眼睛,不想相信,可事实就摆在面前,容不得他不信。

他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兵将,目光扫过赵卫将,扫过暗卫,扫过神色冷峻淡漠的郁时清,仿佛终于确认,自己再如何不承认,也已经败了。

连挣扎都不能了。

他有些恍惚,但似乎并不算绝望。

郁时清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握剑的手半点不松。

“成王败寇,”雍王道,“本王卫军已至,就算这整座山的妖后乱党动起来,亦没有几分把握留住本王吧?

“你诡计被破,若还想留一条命在,便将身份、目的与做过之事尽皆道来!”

段帆却恍若未闻,没应,只怔怔看向雍王,片刻,他忽然记起什么般,瞳孔微微一缩:“对……对,有,也许就是有,有你意外能看到外界的时刻,所以前世青阳湖上,你宁可自刎,也要杀了我……”

此言一出,郁时清便是一怔,脑内电光火石般,好像有什么咔嚓一声,凿通了。

“前世?你……”雍王皱起了眉。

“对,我,”段帆仰着头,突然扯开了一个诡异而放肆的笑脸,“叶博阳,你刚才不是诈我,说我不是段帆吗?没错,我可以大声地告诉你,对,我不是段帆,不是龙然的发小,那你猜猜,我是谁?

“谁能知道你和龙然的秘密,知道怎么延长龙然出来的时间,还那样了解龙然的性格,了解段帆这个人的存在,还了解你和龙然的前世?

“答案就在你的眼前,不是吗?”

雍王的眉头皱得更紧,有猜测的惊疑,有难以置信的混乱。

段帆笑容更大:“如果实在不知道,不如问问我们的千古名臣郁时清郁首辅?”

雍王一顿。

周围一阵刀剑盔甲轻撞声,是兵将们愕然转过了头。

“既然已经决定在此擒你,又不割你的舌,自然是无畏你吐露什么,”郁时清持剑,越众而出,风姿出尘,“我是转世重生之人,那又如何?龙然,你没有浮萍可依之所,重生活成了阴沟里的老鼠,可怜,但若害人,便是可恨了。”

赵卫将闻言一愣:“郁、郁先生,您喊这恶人什么?您不是说,龙然是王爷体内那个……”

“王爷体内那个是,眼前这个也是,”郁时清望着斗篷人渐渐褪去笑容的苍老面孔,“前者是对前世一无所知的龙然,后者,是前世搅起雍王之乱,令王爷自刎青阳湖,王妃、郡主、世子早亡,璇枢遇难的……重生而来的龙然。”

人多影乱,山洞内烛火更暗。

郁时清的脚步停在了斗篷人身前,面孔微低,双眸俱被阴影盖落。

“龙然,你知道前生今世,有多少百姓因你的愚蠢而死吗?”

郁时清的声音很轻,也很冷,“妖后乱党当处极刑,你亦应当……五马分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