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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5.

淮安东南,闽浙相交之地,一片山林内,临时停了一队人马,这队人马行色匆匆,休息也充满紧迫,似是马上就要拔营离开。

一名少年低着脑袋,背着背篓,奔进边缘的一辆马车。

“师父,我回来了!”

马车内药味熏天,只坐了一个人,四五十岁的年纪,长须三角眼,正在搓药丸子,正是那位郁时清虽未见过,但已不止一次闻其名的荣大夫。

“嚷嚷什么?”荣大夫白了少年一眼,目光不着痕迹扫过车门缝隙,“整天没规没矩的。”

少年不觉什么,嘿嘿一笑,一屁股坐下,一边卸下装了一层草药的背篓,一边迫不及待道:“师父,你看我采的药!您说得没错,这边这类草药当真尤其多……”

荣大夫接下背篓,拿出里面的草药,慢慢看,一边看一边状似不经意道:“药还不错,我吩咐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没打听到,”少年道,“但我绕了个圈,偷听了一耳朵,说王爷突然下令,日夜兼程赶回去,是收到了传信,小郡主和小世子病重,要撑不住了。若非他自己还带着伤,近两日又有些头疼,走不动,让一堆心腹压着,恐怕早就不顾安危,单人独骑冲回去了。”

荣大夫捻草药的手微微一顿:“小郡主、小世子病重?”

“对,”少年道,似是也有些不解,“我应该没听错,不过,也是奇怪,咱们出来前,这俩小主子不是还好好的吗?顶多是有一个有点睡不好,怎么会突然病重?说得跟要死了似的……”

“少说这些犯忌讳的,”荣大夫敛下神色,“把药都拾掇好。王爷心急,虽有伤在身,不得不停下休息换药,但却绝歇不长,眼下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肯定要强撑着再赶一截路的。”

少年嘀咕:“王爷这次也是倒霉,好端端查个税银,却惹了水匪……”

“好了,勿要多言。”荣大夫瞪了少年一眼,起身收拾。

不待师徒俩收拾好,车队果然如荣大夫所料一般,又动了起来。

荣大夫撩起车帘静静看了一阵,并未多言。

车队再次停下时,戌时都已过了,亥时紧随而至,山路漆黑无比,当真不好再继续前进。雍王似是无奈了,传下令来,安营休息。

荣大夫和他的小徒弟挤在一间马车里,身下枕着硬邦邦的板子。小徒弟没心没肺,已经打起了呼噜,睡得极香。荣大夫闭着眼,并没有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荣大夫觉着小腹涨得难受,于是便爬出了马车。

“荣大夫?”

周围巡逻的侍卫第一时间看来。

“方便一下。”荣大夫道。

人上了年纪,觉轻,夜尿多,侍卫也有些习惯荣大夫每晚必跑两趟林子的行为了。闻言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巡视。

荣大夫向外绕去,直到远远地看不清营地的火光了,才低头去扯腰带,同时借着这动作,从袖内往地上抖了一包辨不出什么的药粉。

“一切都在计划中了……”他一边放水,一边无声一笑。

然而,水没放完,笑还未了,脖颈便忽地一凉,一柄尖刀抵住了他的咽喉。

荣大夫浑身一僵,“壮、壮士饶命……”他颤抖着举起手来,但手刚到半途,便突地一转,就要撒出药粉。

比他更快的,是另一把刀。

一声被死死捂住的凄惨闷哼传出,转瞬消失于林翳间,荣大夫双手反剪,被按倒在树上。出手的人利落非常,堵了他的嘴,绑了他的手脚,将人提了起来。

荣大夫挣扎着去看动手的人,是两个头脸都蒙了布的黑衣人,年岁约莫都不大,但身手极好,不是寻常匪寇。

而这明显避着雍王营地的行径,也说明其绝不是雍王一党。

可,他还能得罪什么人?他现在这个身份隐蔽得很,关系网也不过那么一些……

荣大夫思绪急转,一边扫视四周,试图留下痕迹或逃跑,一边琢磨这伙人的来历。

在他暗中盘算时,两个黑衣人已提着他翻下了一个山坡,山坡下,他们备了马,上马又疾驰一段,到得一处废弃驿站,方停下,拖着他进了驿站。

驿站内亮了灯火,荣大夫瞥见,心头一紧,知晓这八成是绑来他的幕后之人要登场了。

果然,一进驿站,荣大夫便一眼看见了那竖在大堂内的,与这荒废驿站迥然不同的一面华贵屏风。屏风后没有点灯,什么都看不清,只隐隐可见,似有一道或是两道昏黑的影子涌动着。

“跪下!”

膝弯被狠狠一踢,荣大夫咣的一声跪倒在地。

他咬牙忍着剧痛,目光扫过压在肩颈上的刀刃,投向昏暗的屏风,惊惧至极般,颤声道:“敢、敢问大人是何方神圣,将小老儿擒来,又所为何事?小老儿自认一生行医救人,没有半分恩怨在身,实是不知……”

“没有半分恩怨在身?”屏风内传出一声冷嗤,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的声音。

荣大夫神色依旧战战,可视线却微不可察地一沉,锁住了那道声音的方向。

“你是医者,行医救人本身,便是恩怨,”那年轻人道,“又如何没有敢说自己没有恩怨在身?”

荣大夫听明白了一些,维持着小心表情,试探道:“行医救人本身……您是说,我救了不该救的人?”

“哈哈哈哈,”那年轻人笑起来,“我就说,这位荣大夫可是个聪明人。”

“这倒不错。”另一道声音响起了,也很年轻,却并不太陌生。

荣大夫面带错愕、惊疑地张大了嘴,可心却摇摇一晃,啪地定了。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下一刻,屏风后影子晃动,绕出来了两个人,一个青衣书生,俊美含笑,一个锦衣少年,发带飘飘。

前者荣大夫不认识,但已隐有猜测,后者,荣大夫却是见过,那不是别人,正是与雍王同住别院,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六皇子叶藏星。

“知道是我,有这么惊讶吗?”

少年居高临下,唇角噙着笑,眉眼却似压满霜雪,冰寒至极,“其实我早就想找你聊一聊了,只不过你入了别院后,便深居简出,实在难以下手。今次倒终于寻到机会。”

“六殿下?您、您怎么……”荣大夫难以置信。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叶藏星道,“但天家之事,不就那样吗?一把龙椅,能塞得下几个屁股?父皇是藩王入京,一路过来,也是宰了两个兄弟的。我虽非如此,可一双手上,怎可能半点鲜血不沾?”

荣大夫闻言,简直想仰天大笑,叶允成啊叶允成!天家无情,亲子相杀,这就是你的报应!

但面上,他只瞪圆了眼睛,胡须颤颤地望着叶藏星,仿佛惊恐至极。

叶藏星又笑了下,“怎样?听闻我这番话,便应知晓自己没什么旁的活路了吧?那我们便废话少说,闲言少叙。我虽有人帮忙拖着营地那边,可到底不能留你太久。在被发现失踪前,荣大夫,你只有两种结局。一,已被我放了回去,二,干脆一刀,身首异处。

“至于究竟是一还是二,就要看荣大夫你的选择了。”

话音落,压在荣大夫肩上的刀刃猛地往近处一贴,削着其颈侧擦过,触感如冰。

这昭示着,这位六殿下绝无虚言。

荣大夫身躯一抖,汗出如浆,艰涩咽了咽唾沫,才挤出声音:“六、六殿下的意思是……”

这个问题,叶藏星没答,开口的是他身旁那青衣书生。

书生蹲到了他面前,声音清醇,平易近人,“荣大夫,你是治疗头疾的圣手,行医至今,除了治愈的那些,想必也有一些怎么都治不好的,甚至在医治途中,突然发狂、发疯,亦或变得痴傻的例子吧?”

荣大夫一怔,抬起头来。

“希望能在抵达淮安前,便听到荣大夫传来的好消息,否则真到了别院,层层看守,想下手可也不那么容易了,”书生含笑,“哦对,容我提醒一句,此地距淮安府只剩不到两日路程了,荣大夫可要抓紧时间。”

两日,还真是够急!

荣大夫心中暗嗤,口中则道:“我、我……殿下,此事不是我不能办,而是当真办不到!”

他已打算应下,先脱身再说。只是直接应下,这两人定会生疑,多少还是要周旋一番才行。

却不知,郁时清等的便是他这周旋。

“办不到?有什么办不到的?”郁时清冷笑,“隔着偌大一个别院,世子、郡主你都害得,如今行军在外,更是方便许多,你又有什么害不得的?”

荣大夫心中警觉一闪,表情却立时惊愕起来,茫然看人:“世子和郡主?这位、这位先生,我决计没有害世子与郡主啊!您也说了,隔着那偌大一个别院,人多眼多,我连见两位小主子一面都办不到,怎可能害人!”

郁时清却好像只是随口拿捏他,并非真要知道什么,闻言只轻飘飘一嗤:“行了,殿下又不是要治你的罪,喊什么冤?虽然不知你为何要毒害世子与郡主,但那两个小崽子,殿下也懒得理,没了便没了吧。

“当然,殿下虽不管此事,可若你不想尽心为殿下办事,欲投了雍王,可就要另当别论了。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你是害过雍王两个亲生孩子的。便是他一时不知,容了你,你内心之中,日日夜夜,可能安寝?”

“更何况。”

他露出和煦笑容,好似谁家光风霁月的翩翩公子,可两唇一碰,吐出的字音却血腥:“世间事皆是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哪有真正的天.衣无缝?我们一直在暗处盯着你,有些事,早已知晓了。

“荣大夫,你想清楚,除了投靠我家殿下,你可没得路选了。”

走过必有痕……他们这样肯定是我下的手,莫非真的知道些什么?

荣大夫借惊惧目光的遮掩,观察着郁时清的神情,见其笃定从容并非作假,一时心下也打起了鼓。

这时,叶藏星却又开了口:“荣岫青,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

荣大夫,名荣珍,而非荣岫青。

荣岫青是他,是现在这个荣大夫,却不是真正的荣大夫。

话到此,荣大夫的面容终于变了。

“梁党已告诉我你的身份了。”叶藏星淡淡道。

荣大夫顿住,面皮一抖,双眼紧紧盯住叶藏星:“我的身份?”

“你也是梁党,杀了自家族兄,顶了他的身份,全靠梁党替你遮掩,才走到今日,不是吗?”叶藏星道。

荣大夫定定看着叶藏星,片刻,忽地一笑,“姓梁的那王八蛋,险些又将我给坑了,”他的双眼亮起来,一副终于见到真主子的模样,“自从进了别院,为保密,我许久没和他们通信,他们也没找我,投了殿下的事,我竟一点都不知道!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殿下,您看这事……您今日何必大费周章,还冒险将我绑来?直接一句话,雍王的人头,我亲自给您端来都不成问题!”

叶藏星也笑了。

“话是这么说,”他道,“但我有时候也是真不懂你们这些乱党是怎么想的。”

他提着一柄嵌了华贵宝石的长剑:“你们说,你们想要从龙之功,重新名正言顺立足于大齐。我信了,不在意你们一开始想要投的是我四哥,而不是我,真心实意想要见见你们那位梁先生,好好谈谈。

“结果呢?”

他转头:“那位梁先生不见我,你,又赖在我四哥身边,天天扎针搓丸子,一副誓要把他治好的样子。你们说,要我怎么再相信你们?我是实诚人,只看谁怎样做,可不听谁怎样说。花言巧语,我一个字儿都不信。

“你们啊,既然选了押我,那就乖乖地把全副身家押上来,朝秦暮楚的墙头草,我可最恨了。”

铮的一声,长剑出鞘,寒光如雪。

叶藏星眉目低垂,比剑与雪更冷。

荣大夫听到此间,晃晃悠悠,猜来试去的心终于一定,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这位六皇子是不满他们梁党拖着他,还在和雍王不清不白地接触这事儿呢!

但这其中隐秘,他却是不能让这六皇子知道,于是便只好先将计就计,愁苦喊冤:“六殿下明鉴呐!”

荣大夫道:“我们是乱臣贼子不假,可一生所求,不过是一个重见天日,安身立命,怎敢有多余的念头?您是梁先生选定的主子,朝秦暮楚之事,我们是万万不会做的,如今我继续留在雍王身边,不过是为了帮助六殿下,里应外合罢了!”

叶藏星看来:“那你给雍王医治……”

“我哪里懂什么医治头疾,”荣大夫道,“都是随意施为,多加些安神药物便能拖延!”

“这么说,”叶藏星犹疑,“你毒害阿福和阿旺,也是在帮我了?”

荣大夫道:“殿下,两位小主子真不是我……”

话音刚出,旁边青衣书生便突地一脚踹来,厉声冷喝:“刚说要献忠心,却还敢欺瞒殿下!”

荣大夫被踹得一声闷哼,喉头泛起腥甜。他飞快瞥过郁时清,狠狠将他记了一笔,待到事成,他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然后垂头,思绪兜转一圈,最终还是开了口:“是、是为了殿下,梁先生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既要杀雍王夺权,又岂能再留下继承人?只是我观殿下与这两个小娃似乎感情甚笃,唯恐殿下阻拦,所以不敢据实以告,是我自作主张,请殿下责罚!”

他们如此笃定知晓,认了也无妨,反正雍王又不在,这里亦没人敢捅给雍王知道……

荣大夫头顶,郁时清偏头,同叶藏星飞快交换了一个冰冷的眼神。

“早认了不得了?本就不算什么大事,”郁时清嗓音冷酷无谓,“不就是借着风向,晒了晒药,将一些药粉吹进了小郡主的院落,先诱发梦魇,让太医上安神汤,再以新药粉配合安神汤,制造出风寒病重之象吗?

“小郡主是那院中唯一一个幼童,弄些只针对幼童的药,对你这个半路神医来说,也不难吧?小世子应当只是顺带的,或恰好误入,不小心沾了些混杂的药,才有不太一样的症状?

“明明是简单之事,偏要搞得神神道道的……”

荣大夫本还有一丝自傲的侥幸,以为叶藏星他们说是晓得,却也不通究竟,但没想到,这疑似那位口中未来首辅的人物,尚还年纪轻轻,就一口道破了关键。

这叶藏星和他手底下的人,还真是不能小觑。荣大夫警惕暗提,口中笑着应喏:“郁先生果然聪颖绝伦,明察秋毫,非凡人也!”

郁时清一笑,眸光暗敛:“聪颖绝伦、明察秋毫谈不上,只是由凶手反推手段而已,以药害人,自古有之,无非那些。”

叶藏星道:“毒药粉可处理干净了?”

荣大夫见这两人一副与他为伍的模样,心神微松,道:“无须处理,都是些寻常药草配出来的,只其中一味九蓝花,要清理干净,出门前我也已经埋了。若不知那九蓝花为何,便是宫中太医,也只以为那是寻常风寒,根本不会往中毒上想去。

“殿下,此番小人为您除去两个心腹大患,一可断雍王香火,二可令雍王心绪大乱,头疾更重,可谓一举两得啊。小人不求奖赏,只求您日后御极,还记得小人的苦劳……”

“记得,当然记得。”

叶藏星笑了起来,“可我怎么觉得,你杀两个小主子,与我没有多大关系呢?”

荣大夫心中不耐,暗骂此人真是难敷衍,面上则委屈更甚:“怎可能!若非殿下,我又怎会冒此风险……”

郁时清打断了他:“难道不是为了你们那位预知未来之人?”

“什么?”荣大夫猝不及防,听闻此言,一时露了异色。

见到郁时清与叶藏星面上神色,他当即知道不好,牙关一紧,便要自尽,但叶藏星却比他更快,剑鞘一拍,便以巧劲,干脆利落卸了他的下巴。

几乎同时,屏风处光影一闪,竟还有一道身影藏于其中,直到此时,方按捺不住,奔了出来。

此人怒气滔天,一脚踢在荣大夫胸口,直接令其喷出一口血来。

雍王?

荣大夫瞳孔巨震,雍王怎会在此!

作者有话要说:

大肥章!

第172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6.

“你是不是疑惑,我怎会在此?”雍王鹰目火烧,锐利激愤,一眼看出荣大夫的惊愕,“我若不在、不知,你还要怎样?继续害我全家不成!”

雍王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胸前尚有伤在,也顾不得,挥起拳头便砸。

荣大夫仓皇躲闪,可却因被人押着,躲也躲不掉,只能在雍王的拳脚下拖着被卸的下巴,发出模糊的惨叫。

此刻,他也终于恍然,事情与他、与梁先生、与梁党许多人所想竟都不相同!叶藏星那一副受了蛊惑,发泄出对雍王的多年不满,给其处处使绊子的模样,居然是假的!是这两兄弟做的戏!

天家兄弟,相杀相斗才是常态,难道还真有谁,有真心的情谊在?

“阿福阿旺还是孩子,你怎么忍心,你怎么敢!你该死、该死……该死!”

雍王气喘吁吁,拳头很快染上了血,“我也、我也该死,蠢货一个,引狼入室……”

雍王猛地一耳光,扇在了自己脸上,瞬间留下血印。

“四哥!”叶藏星一惊,原本也在见缝插针揍荣大夫的手脚立刻调转,匆忙拉住雍王,“你冷静点!是恶人残忍奸猾,你何必……”

郁时清也上前,连扶带拉地拦住了雍王:“王爷息怒,别院中王妃与小郡主、小世子还在等你回去,切勿自伤,令亲者痛仇者快,中了恶人奸计。”

雍王闭眼,身形向后一摇,几乎站立不住。

侍卫立刻提来椅子,扶雍王坐下。

雍王胸膛起伏不定,目光冰冷含怒,扫过已然一滩烂肉般,头破血流歪倒在地的荣大夫,厉声道:“说!你为何要害知夏与含章!背后究竟何人指使!”

荣大夫艰难地抬起脑袋,满面是血。

旁边侍卫俯身,咔哒一声,将荣大夫的下巴安了回去。荣大夫痛得闷哼喘气,嘴巴开合半晌,才吐出话音:“都说了,我们是为六殿下做事,杀世子和郡主亦是……”

不等叶藏星说话,雍王当即又站了起来,一记窝心脚踹了出去:“死到临头,还敢在这儿胡言乱语!来人!”

“王爷且慢!”郁时清忙拦,“此人狡诈,难审难问,但学生对某些事却已有推测,若王爷放心,且由学生来同他谈上一谈。”

雍王一顿,看向他,脑海内浮光掠影般,闪过了这少年人的昨日所为。

那是黄昏时候,他刚得了儿女重病的消息,心急如焚,恨不能扯烂胸前的纱布,直接纵马赶回,心腹劝阻,正争论间,有人来报,说六皇子秘密来见。

他纳罕又惊惧,唯恐六弟带来的是噩耗,却不想,先进来的竟是郁时清。

对于郁时清,雍王的观感颇为复杂。

他初次听闻这个名字,是在淮安乡试放榜时,叶藏星为他押注,邱劲松含笑称赞,他虽欣赏这少年人三年苦孝的气节,却并不如他们一般看好他。

再一转眼,是阿福的心声。

小女娃一口一个郁先生,言说这十七岁的少年夺得乡试解元后,也将于次年金榜题名,一连拿下会元、状元,三元及第。之后,入翰林,修新史,外放通判,再进东宫,平漠北,变法度,掀开轰轰烈烈的盛世序章。再于乾定三年,二十四岁之际,除了他的反军。

简直天方夜谭。

雍王难以置信,但阿福口中桩桩件件的应验,却有些令他不由不信。

毋庸置疑,郁时清是个天纵奇才的人物,大齐得之,是大齐的幸运。

可这样的人物,却似乎与他是敌对的。自然,他不觉自己真会谋反,但只要一想到阿福所知的那个上一世,郁时清是领兵杀来岑州的人,他心头便不得不梗。

阿福想得容易,欲趁早将郁时清绑过来,但雍王却看得分明,这样的少年天才,不是一朝一夕就长成的,尽管现在年岁尚小,却不代表其城府便浅。

三两次接触,他虽看不出什么,可本能却觉,这人城府,绝不简单。

所以,当其与叶藏星夜闯营帐,对他口吐狂言之时,他虽惊,却并不奇。

“荣大夫?”他问那笃定至极的人,“郁先生说是他暗害了阿福阿旺,可有证据?”

“没有,”书生答得干脆,“但王爷可以不信我,却应当信一信六殿下。妖后乱党之事不是我们胡乱施为,荣大夫与妖后乱党有关,是整个别院内最有嫌疑之人。学生斗胆,请王爷诈一诈他。”

“荣大夫与妖后乱党有关,也只是你们的猜测,和那龚大年的暗示,尚未有证据……”

“王爷,”书生抬头,双眼灼灼,“无论您现在疑虑什么,都请暂且放放。您莫忘了,我们所为究竟是为何。我们不是刑部,也不是大理寺,冒险行事,是因小郡主与小世子病重,危在旦夕。

“诈一诈荣大夫,是令其受了委屈,但若凶徒当真不是他,学生甘愿负荆请罪,为奴为婢,任其打骂!”

叶藏星不容书生说完,便一把将他拉住,神色坚定道:“六弟也是。”

他坐在帐中,望着这一双少年人,沉吟许久,挥了手。

也幸得他挥了手,才知身边竟真潜伏着一匹恶狼。

可,若这荣大夫真是恶狼,那阿福心声中所说,前世自己被他医好头疾,究竟又是有几分真?这一世,这恶狼又为何变了,要突然毒杀阿福?难道是因阿福的重生或心声?

但他观察过,此人分明不能听到阿福心声,也并未与阿福谈过前生今世……

还有这位郁先生刚才喊的那声“预知未来之人”……

雍王心头糟乱,站在废弃驿站的厅堂里,目光晃了一晃,看向郁时清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

“郁先生客气了,”他沙哑开口,“先生想审,那便审吧。”

说罢,又转头,“速速遣人回淮安,那九蓝花……”

“回殿下,六殿下已派人去了。”侍卫回答。

在雍王暴打荣大夫时,叶藏星便先一步命人快马加鞭赶回去了,救人之事,宜早不宜迟。

“四哥放心吧。”叶藏星嗓音低沉,透出一丝在少年中极为少见的沉稳持重。

雍王看向自家弟弟,似隐约间,从少年清俊的轮廓里,窥见了成熟的模样,他神色微怔,闭了闭眼,没再说话,只用力,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这两兄弟说话间,郁时清已走到了荣大夫身前。

他设今日之局,表面看,确是冒险,可实质,却也是有迹可循。

昨日午后,得知叶知夏与叶含章生病,他第一怀疑的便是荣大夫。其他可能不是没有,但他实为最大可能。

在这一怀疑的基础上,他又借探病之机,询问了侍女荣大夫与小郡主的交集,以及一些日常情况,还看了院中花草与荣大夫小药园的方位。

加之叶含章所言自己染病的过程,来去一趟,虽看似没有明确线索,可郁时清心中却已有了猜测。

他活了一世,宫廷朝野,明枪暗箭许多,但手段来来去去无非那些。医者下药,也只那几种法子,借人、借物、借无形之水与风。

他一点证据也无,但来诈荣大夫,却至少是有七成把握的。

至于荣大夫为何会对小郡主与小世子动手,他亦有所猜测。

“别再装了。”

郁时清垂眸道。

荣大夫勉力睁开被砸得红肿冒血的眼睛,向上翻着,去看郁时清:“我说的都是实话,一切都是为了六殿下,我们已经投了六殿下……”

郁时清笑了下:“这说辞是你临时想出来的吧?”

“你们最开始其实是不太相信六殿下和四殿下反目了的,”郁时清嗓音清淡,“或者说,半信半疑。两位殿下素来有兄友弟恭的美名,可天家哪有真情在?你们摸不清,于是一再试探。而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你们虽接触了六殿下,却还妄图也巴着四殿下。

“一来二去,今日之险,最初其实在你的预料之中。既做了墙头草,自然要有被东风或西风踩的觉悟。

“被六殿下抓来,点破你的身份,让你效忠,你面上惊愕害怕,实际还是从容的,且更确信,六殿下与四殿下是当真不和。所以,也不怕认下害小郡主、小世子之事。

“只是你没想到,四殿下其实也在,一切只是做戏。”

郁时清微微低头:“此时,你再反口,说你没有毒害小郡主、小世子,已经不可能了,‘证据确凿’,没人信不说,‘利’也不能最大化。于是你顺势,咬死了人虽是你毒害,却是为了六殿下,而非其他。

“如此,便是最后人救回来了,你也伏诛了,在两位皇子心中,也始终都会有一道刺。也许未来某个时刻,这道刺便会为你们的谋划发挥极大的作用。

“对也不对?”

荣大夫盯着他,眼球细微地颤动着:“我说的就是实话,我知道你是想为六殿下辩白,可事已至此,我又何必……”

“实话?”郁时清表情一淡,“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实话。”

他忽地贴近了一分,声音低而轻:“你和小郡主说过两次话,就那两次,你怀疑上了她,认为她是可以预知未来的人,对吗?”

荣大夫皱眉:“你在说什么?我……”

“可你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就怀疑上她呢?又为什么会往这个方向怀疑呢?”郁时清打断他,声音更轻,更近,似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闻,“我思来想去,唯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你自己亦有同样能耐,或者,你背后有这样的人。见了你后,我否定了前者。

“如此,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你发现小郡主是预知之人,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便与你背后之人联络,或还等不及联络,便决心杀了她。总之,预知之人,世间只有一个且在你们手里,这才是最好的,其他没必要活着。

“对也不对?”

荣大夫颤着眼球:“胡言乱语!什么预知之人,简直不知所谓!”

“我就是。”郁时清忽道。

荣大夫声音戛然一顿,眼睛倏地瞪大。

不等他叫出声来,郁时清已经先一步起身,露出轻松的笑容:“又诈到了。”

荣大夫一僵,旋即明白过来,又惊又怒又恨地瞪向郁时清:“竖子满口扯谎!”

郁时清却不再理会他了,只神色清淡,转过身去,向雍王拱手道:“王爷方才也已经看到了吧?小郡主之事,是我猜测,大齐幅员辽阔,能人异士甚多,幼童偶有预知梦,并不算多稀奇……”

郁时清斟酌措辞,圆着方才的试探。

他知道,阿福被害,与重生之事关系极大,要破此关节,便没法完全略过此事。可重生二字一出,未免太过骇人听闻,也会引来无数不可控之事。非必要的情况下,郁时清并不打算向任何人坦白此事。当然,叶藏星是例外。冬至交心,他自会与叶藏星细数此间,无论他信与不信。

郁时清思量着,语气平静,继续说着:“只是,不成想,乱党之中却也有类似异人,要因此来谋害小郡主,我们……”

话音未完,背后已没声了一阵的荣大夫忽然扯开嗓子,拼命一般,朝着雍王大喊出了一句令在场所有人都一头雾水、他自己也舌头打架的拗口怪话:“即便偶不变,青海李波朋!

“龙然,还不醒来,是忘了穿越之任吗!”

第173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7.

“王爷当心,此人疯了!”有随行心腹高喊,“快,拖下……”

此言未尽,那心腹便一惊:“王爷!”

郁时清转头,便见坐在不远处的雍王忽地闷哼一声,抬手按住脑袋,双眉紧蹙,一脸痛苦,身子也好像失了力气般,一刹虚软,隐隐向前栽去。

“四哥!”

叶藏星一把将人扶住,只觉兄长的身体沉重至极,好似一时完全瘫了,但这感觉只有一瞬,下一刻,被他扶住的那条胳膊猛地恢复了力气,一把挥开了他。

叶藏星一愣,紧接着,便看到他的兄长借着心腹的力量稳住身躯,猛地抬起头来,仿佛惊疑不定,又仿佛欣喜若狂地盯住了荣大夫。

“等等!”

他叫住了将荣大夫捂嘴拖走的侍卫。

荣大夫登时面露狂喜,眼珠大睁,几乎要瞪出来。

场内所有人皆不明所以,郁时清不着痕迹地扫过两人,微微皱眉,脚步微挪,便要开口,却在这时,上首又传来声音,“是奇变偶不变,氢氦锂铍硼!但不重要!我只问你,方才你喊的那句,是谁教你的?”

郁时清抬眼,竟见雍王神色间带着……期待?

侍卫闻言,扯出了堵住荣大夫嘴的布头,荣大夫当即嘶声大喊:“李波朋!青海李波朋!王爷,我是自己人呐!王爷!”

雍王,或者说是已变成龙然的雍王,面上立时涌出大喜之色,一个激动,眼泪都仿佛要掉下来了,他不顾虚弱,撑起身便朝荣大夫走来:“还真是自己人!你小子,我还以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你……你怎么也来了?也是课上睡了一觉?还是出什么意外了?最经典的车祸?”

荣大夫闻言怔了一刹,旋即也喜色上涌,仿佛是试探,又仿佛自然而然地接道:“也是睡了一觉……”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龙然来到荣大夫面前,高高兴兴,要扶人。

荣大夫眼底藏着一丝疑惑,但面上笑容不动:“前不久,一直在找你,才刚确认了……不说这个,赶紧同他们说清楚,这都是误会,我毒那两个小的,都是为了我们的大事!”

龙然扶起人,点头正要应,却忽觉不对:“毒那两个小的……大事?”他一滞,再次看向荣大夫,脸上的欢喜渐渐凝固。

“王爷……龙然?”荣大夫心头一跳,察觉到了不对。是他哪里说错话了吗?他明明都是按照……

“不、不是!”很快,龙然似乎看出了什么,猛地一把将人推开,“你不是段帆……”他眉眼骤厉,声音变冷,“说!方才你喊的那些,是从哪里听来的?”

与之前的“谁教你的”似乎是同一个问题,可似乎又完全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和那位说的不一样?段帆又是谁?我要不要认了那段帆?还是说,这雍王也是在诈我?

荣大夫腮帮抽搐,满头大汗,一时心念电转,直接开口:“李波朋!王爷,我已说过了,是李波朋!就是李波朋教我的,他让我来找王爷!”

他咬死了最初的回答。

但这似乎并非正确答案。

“李波朋?世上哪有李波朋此人?”龙然瞪着他,火热的心熄了火般,迅速冷了下来,“说,到底是谁告诉你这些的!他在哪儿!”

方才那么一刻,他还真以为是他的发小段帆来了。

他和段帆一起长大,都喜欢研究历史,刚上初中就号称上知五千年,下知五千年,甭管哪个朝代的事,都能说上两句。

这也就间接导致,他们偏科严重,一个电路题写三天也写不明白,一个化学方程式背一宿转头就又忘了。

最丢脸的,还要数他上课睡觉,被点名喊起来渎元素周期表,第一句,不认字,氢氦锂铍硼,读成了青海李波朋,惹来哄堂大笑,老师还问他,李波朋是谁,青海人吗?他脸憋得通红,又羞又气。

后来段帆听了,给他买了三袋辣条安慰他,说别管他们!现在流行穿越,穿越者都会老乡对暗号,什么宫廷玉液酒,天王盖地虎,氢氦锂铍硼,都太俗了,不是专属暗号。咱俩要是穿了,就对青海李波朋,问是谁教的,就是李波朋教的!错有错招,这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暗号,别人都不懂!

之后很多次,他们约着出去玩,密谋些背着家长的捣蛋事,还都会用这个暗号。直到大学,两人分开,不在一个城市了,才慢慢忘了,也淡了。

那声发音都不对的“即便偶不变”无所谓,重点是“青海李波朋”……这是只有他和段帆才知道的梗啊!这个阿福心声里前世会治愈雍王头疾的神医,怎么会知道这个!

他就是段帆?

可是,段帆又怎么可能用这样的口吻,说自己毒害了两个小孩?这是杀人,这是犯罪啊!

还有这个人的眼神……

但若这人不是段帆,那段帆呢?是他让乱党来的,还是被他们绑了?

可不管是他们还是段帆,又是怎么知道他穿到了雍王体内,还知道雍王受伤虚弱时他会从沉睡中苏醒,能把他叫起来?

龙然脑内糟乱,双眼紧紧盯着荣大夫,企图获知一个答案:“快说!到底是谁让你这么说的?说了我饶你不死!不然,立刻千刀万剐!”

此话出,荣大夫还没什么反应,叶藏星便率先一怔,倏地皱起了眉,目光猛地一转,落在龙然身上。旁侧的心腹也愣了愣,看向自家王爷。

答案错误,锋利的刀刃割入肉里,荣大夫混乱一刹的心神却忽地稳了下来,他极会察言观色,只一眼,便从龙然那没什么掩饰的脸上窥出了东西,立刻便道:“段帆……他说他叫段帆!”

龙然一顿,双眼果然亮起了一些:“他在哪儿!”

荣大夫双眼闪烁,咬牙开口:“他在……”

话刚起头,一道破风声,利箭穿过窗纸,铮的一声微鸣,钉透了荣大夫的脖子。

“保护主子!”

众人惊惧,侍卫影动,厅堂内顿时大乱。

叶藏星疾步,拔剑将郁时清护在身后的同时,一把搀住被血喷了满脸,猝然向后跌倒的龙然,把他拖到桌后。

“大冬、钱通,还有你们几个,追!对方只有一个人,但也要当心有人接应,声东击西!其余人留下,保护王爷!”他目光锐利,直切箭来的方向。

一声令下,门边侍卫与梁上暗卫立即动了几人。

“莫要离我身侧。”

叶藏星看向郁时清。

郁时清对上他的眼神,出神了一刹,继而颔首,低头去看荣大夫。

“死了!”

一名侍卫摸上荣大夫的颈侧。

郁时清转头,再去看这忽而古怪的、在这混乱场面里仿佛是主角的雍王,眼神一时难辨。

“王爷、王爷……”他忽然开口。

这位在刑部与军营都历练过、极少喜怒形于色的王爷,此时却好像被那一箭吓傻了一样,魂飞天外,待郁时清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看向他,然后便吓了一跳般,往后闪了一下,“你、你……”

郁时清同那双熟悉而又陌生的眼对视了片刻,视线向下一移,“王爷的伤好像裂开了,驿站虽废弃,但上面的房间应当还能住人,不如收拾一下,今夜便歇在此处,不再奔波……”

“歹人……”

“将营地的人马叫来,再通知附近县衙,多加防卫便是,”叶藏星也开了口,“只看歹人一人前来,射死荣大夫便走的行径,便不像是会再回来鲁莽刺杀的,就算是,亦能叫他有来无回。”

龙然说不出什么了,他张了张嘴:“那、那就暂歇吧。”

郁时清不着痕迹地同叶藏星对视了一眼,两人一个去检查荣大夫的尸体,一个随心腹和一众侍卫扶着龙然上楼。

要令整个驿站焕然一新,到能迎接王子皇孙的地步,那是不易,可只是暂歇,收拾几个驿站的房间,却还是不费太多功夫的。

不到一刻钟,房间便被收拾出来,龙然被扶着倒在了榻上,另一名随行大夫被带过来,为其换药。

很快,药换完了,郁时清也上来了。

叶藏星道:“都退下吧。”

这两兄弟有话要单独讲,是常事,眼下虽多了一个郁时清,也并无太多不同。侍卫仆从躬身离开,暗卫也稍稍向外,离远了些。

门窗紧闭,郁时清和叶藏星走来,停在了榻边。

龙然忍耐着胸前的疼痛,有气无力地睁开了眼。

一番折腾,他已经从亲眼目睹一个大活人被射杀在自己面前的惊恐中缓过来不少,此刻抬头,刚想说话,便看见一左一右这么两个人,心头忽然就紧张了起来。

明明是两个比他小很多的少年,一个没登基,一个也还没掌权,怎么就看起来气场这么强呢?不过到底是两个青瓜蛋子,应该没看出什么吧?

就算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但我可是雍王,肯定是自有算计、自有深意的,而且他们都是古人,能知道什么?之前几次,叶藏星也没看出什么……

“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脑子刚转一半,龙然忽见床帐一落,眼前寒光闪烁,下一刻,颈上冰凉刺痛,刀刃压进了肉里。

叶藏星握刀,冷冷盯着他,眉目阴沉至极。

龙然一个激灵,汗毛倒竖,当即便要大喊,唤来暗卫,可郁时清却早有预料般,快他一步,于刀锋之下,一把掐住了他的咽喉。

“你赌我们不敢杀你,因为这身体是雍王的,对不对?”郁时清手指收紧,“但不杀人,亦不伤人,却能让人生不如死,哀求着我们听他说些真话的法子,可也不少。你确定,要试试?”

他吐字极低,俊美的脸庞淡漠无波,在床帐与烛光之下,宛若玉面的修罗,那眼神也没有任何温度,好似看的并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样死物。

疼痛与可怕的窒息。

龙然几乎是瞬间便回想起了荣大夫鲜血的灼烫,和其狰狞死态。

这是古代……是丝毫不讲人权,命如草芥倒的古代!

龙然穿越至今,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这不是看电影,不是打网游……他穿越了,还似乎被发现了……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死!

甚至,生不如死!

想到某些野史里,叶藏星坑杀漠北十万北虏,喝人血,筑京观的传闻,还有郁时清清洗刑部,比酷吏还酷吏的故事,龙然身心皆抖。

这两个人,平日在雍王面前果然是装的,眼下才是露了真面目了!

面对这两人,他当然也可以立刻回去,让雍王出来应对,顺便看看他们这副嘴脸,只是怀疑他,就敢动刀子掐脖子,这证明平时就没把他这个雍王放在眼里啊!

不过,叫雍王出来,固然能解此时之困,可龙然也怕雍王真被这两个忽悠了,后面去搞什么事。

当年那场除邪祟,虽没把他揪出来,可也搞得他很难受,尤其有个老和尚,一念经,他便是沉睡了,都会被吵醒,就跟真在他脑子里念似的。

而且,就这么弃之不管,怎么看都像会有隐患的,不如开口,忽悠一下,虽然他经常沉睡,但也偶有醒来,雍王的很多事,他也都知道……

对,就这么办!

乱糟糟的思绪一下定了,龙然状似惊怒地张开嘴,艰难挤出声音:“大胆!璇枢,你疯了!我是……你四哥!

“你忘了吗……你七岁从母妃身边,搬到……文华殿别院,刚同我和你五哥弘玥一起住的时候,还胆小,有……宫女太监尚不够,还要哥哥们陪。弘玥趁机逗你……偷偷给你床上倒水,说你尿床,还是四哥瞧见了,逮着他……背着人,悄悄训了他,他才老实,你忘了吗!”

叶藏星微怔,眉目缓缓松开。

郁时清看向叶藏星,眼神一动,那只收紧的手,也隐隐解了一分力道。

作者有话要说:

*

“青海李波朋”改编自初中玩笑,那两年穿越剧应该是刚刚大流行,班里经常有人闲着没事,就结合网络梗什么的编穿越暗号,还专属加密处理[捂脸笑哭](暴露年龄系列)

第174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8.

龙然一看有戏,忙再接再厉:“邪祟再厉害,也不能尽知我们兄弟的过往吧……璇枢,你不能因四哥头疾,心神不宁,做出一些异事来,就草率认定,四哥非你四哥!谁还没有一时失控,一念之差?更何况……方才那些,都是四哥有意为之,是有谋算的!

“而且,世上哪有什么邪祟?邪祟会同你这般好好说话吗?你四哥龙子皇孙,又怎么会有邪祟敢来近身?

“璇枢……冷静些,四哥当真不是邪祟,若不信,你可立刻去请大师道长来,四哥任你们施为!”

龙然自认说得理直气壮、有理有据。

叶藏星仔细盯着他的脸,龙然目光坦荡,凛然不惧,他本来就不是邪祟,怕什么!

短暂的僵持后,叶藏星同郁时清对视了一眼,慢慢放下刀来,郁时清也收了手。

“四哥,对不住,”叶藏星矮身,目露歉疚,“是璇枢冲动了,方才一时所见实在古怪,加之从前守心大师的‘邪气’之说……

“我没想伤四哥,只是想逼问一下这邪祟根脚罢了,让四哥受惊了。澹之只是受我命令,并非有心,四哥罚我吧。”

你们一个差点捅了我脖子,一个掐得我喉咙都快掐碎了,这么轻描淡写道个歉就要完事了?还“罚我”,我若当真罚了,哪还能是你真正的“四哥”?

龙然抬手捂着脖子咳嗽,真觉这俩人年纪轻轻,就已经虚伪透顶,骗得就是雍王这样的老实君子!

“无妨,”龙然嗓子火辣辣的,压着一肚子气,努力挤出温和淡然的声音,“你也是关心则乱了,就罚你回头再去抄一抄《大学》《中庸》吧……”

这是雍王惯常“罚”这个六弟的手段,龙然虽然很想刮这俩人大耳刮子,但却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多做什么,ooc了雍王的人设。

叶藏星听了这惩罚,果也没有什么意见,郁时清则赔着笑脸,端来了茶水。

“王爷请用,”青衣书生道,“学生不敬,还望王爷海涵。”

龙然想白他一眼,但忍住了,接下茶水,点了点头:“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先下……”

话没说完,就被叶藏星打断了,“对了,四哥,”他面上展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你方才在楼下,同那荣岫青说那些古怪话,可是为了套他的话,摸清妖后乱党真正的幕后之人?”

妖后乱党真正的幕后之人?

龙然一顿,这东西还用摸清吗?

史书上不是都写了嘛,这伙人说是有什么前朝宝藏,但从始至终没人见过,无稽之谈罢了。他们本事虽有,但也有限,最大的一次动静就是趁太子北征、天喜帝病危,在京师闹了波大的,之后隐匿了不到五年,就被郁时清设计,一举铲除了,后来再没翻出过什么水花。

据说他们领头的,是梁后一个意外逃出夷族之祸的族弟,后来也被郁时清杀了。

一群没什么本事,在《齐史》上都没留下超过三行字的乱党,至于这么如临大敌吗?还是嫩了点啊。

龙然颇有优越感地扫了两个少年人一眼,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淡然答道:“确是如此。我已摸到一些线索,不日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叶藏星面露惊喜,又把他打断了:“什么线索?那幕后之人,可是四哥说的那个段帆?”

这关段帆什么事啊!不对,还真有可能关段帆的事,不然这乱党怎么知道他和段帆的专属穿越暗号的……

而且,就像郁伪人说的,若非有什么不对,妖后乱党怎么会无缘无故对阿福动手?他们对穿越者或重生者有一定的了解,所以才能接触几次,就发现阿福的不对!

龙然脸色一僵,心头发虚了。

妖后乱党要是和穿越者扯上关系,还会像史书那样好对付吗?会不会真闹出什么不测的事来?那段帆怎么办?被乱党瞄上的自己呢?

“不是,”龙然掩饰着心里的糟乱,道,“段帆是个好人,可能会和妖后乱党有些关系,但也绝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事情未成,此人相关,我不好同你们多说,以免破坏计划。但日后,若你们见到他,可以保持警惕,但他若遇难,一定要帮一帮他,最好把他带来见我。

“还有妖后乱党,我忽然想起阿福与阿旺,那些人太可恶了,竟连这样可爱的两个小孩子都不放过,等不得了,璇枢,还有……郁先生,你们赶紧把他们抓了,连根拔了!”

龙然一副转念想到孩子,忽然气得不行的样子。

叶藏星道:“四哥,妖后乱党的势力与动向,我们虽掌握了不少,但顾忌两点,不好动手。”

龙然忙问:“顾忌什么?”

他前段时间光在沉睡,也就这两天雍王受伤虚弱了,才醒来了。之前关于妖后乱党的事他可全不知道,只知道叶藏星和雍王说过什么,然后雍王便放手让叶藏星去做了。

“一是梁党在江南经营多年,勾结官商众多,根系庞大,一旦妄动,恐会伤筋动骨,也会累及四哥这次的差事,二是梁党主事之人身份尚未摸清,若打蛇不死,必反受其害。”叶藏星道。

雍王这次的差事?哦对,他是来查税银的,说到税银和梁党……

龙然顿了顿,道:“查税银抓的那个知府,再审审,他定和梁党有勾结,说不定还见过那个主事之人!还有卫指挥使司那几个……都要再审!”

龙然琢磨着他看的那些正史、野史、历史故事,“梁党虽有经营,但也不是牢不可破,牵出萝卜带出泥,不要担心什么伤筋动骨,雍……我此行带了密旨,有先斩后奏之权,万不能容他们放肆!”

不管是兄弟的安危,还是雍王的江山,他可都得保住啊!龙然忧心忡忡。

而在他苦思冥想,琢磨助力时,角落里,叶藏星和郁时清对视了一眼,眸光尽皆晦暗。

夜半,两人退出护卫层层的房间。

龙然歪倒榻上,一通痛、惊、忧下来,他再撑不住,睡过去了。

“六殿下。”

走廊里,侍卫低头。

叶藏星微微摆手,同郁时清转进了隔壁同样清扫好的一间客房。

房门关闭,屏退左右,郁时清与叶藏星分坐桌边,隔着一盏烛台,看向彼此。

“不是四哥。”叶藏星率先开口。

“亦非所谓邪祟。”郁时清低声。

“那会是你之前所说的异人吗?”叶藏星凑近一些,眉心微微拧着,“这……疑似被称为龙然的东西,当下看起来,似乎也是人,还心性相对简单,有惊有喜有恐惧,没什么城府,隐约对未来之事,或者说我们不知晓的某些隐秘之事,似有所知……”

叶藏星说着,嗓音难掩细微颤抖。

在昨日郁时清寻到他,拉着他闯出淮安府去,告诉他荣大夫、阿福阿旺、雍王异人之类的事时,他尚还觉得懵懂,不敢置信,仿佛在听故事。

可今夜,一桩桩一件件,看不懂的,只当寻常,看得懂的,却只有惊心动魄。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

他四哥犯了头疾时,便很可能不再是他四哥了,而是变了另一个“人”;阿福疑似能预知未来,四哥一家仿佛多少知道一些;荣大夫背后也疑似有人可预知未来,就为这独一无二的能力不该人人都有,担心阿福碍路,便要将她毒害……

还有他家澹之,怎么就知道了这么多?难道……他也会做那些浑噩的梦,甚至比自己更清晰,更真实?

对,还有自己,是否也算得是澹之口中的异人?

“是,也不是,”郁时清道,“龙然,或者说和他相似的人,同这里好像有着某些根本便不相同的东西……”

“根本便不相同的东西?”叶藏星抬眼。

郁时清摇头,他也说不清。

他前世活了四十四年,也没见过这些事,总不至于,他一个重生,就人人都特异了起来吧?

事实上,在今日试探前,他一直认为这龙然是一个不知是何缘由,进了雍王体内的重生游魂,本质也是重生者,只是和他、和小郡主的重生方式不太一样。

若是如此算,他所知,此间便有至少四个重生者了,妖后乱党中,不论是直接还是间接,令荣大夫动手毒害小郡主的那个,也算一个。

但现下,他已不做这般想了。

龙然,还有龙然口中那个段帆,也就是乱党之中的某人,也许并非重生或预知之人这般简单。他们知道一些重生者都不知道的事,还有一种仿佛自己早已看穿一切的骄傲自负,和置身事外的疏离感。某一两个瞬间,龙然给他的感觉,就好像茶寮里常热衷于谈前朝事的书生,以今看古一般。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进到皇兄体内的?”叶藏星道,“我们必须把他弄出来,澹之。眼下他看着是没什么恶意,但以后若有了呢?皇兄轻易便可受制于他!更不要说那头疾……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其余事可以先不管,只这一件,当务之急!”

郁时清赞同叶藏星所说,只是此事实在无处下手。

“还是得等雍王殿下醒。”

郁时清叹道:“按照之前的猜测,这个龙然出现的时间应当有限,不会常常都在。方才他睡下了,再次醒来时应当就是王爷了。此间事,最好同王爷谈一谈,说不得会有些新线索。

“不过,与王爷交谈时,也要留意,这龙然与他一体双魂一般,很可能也能听到、看到王爷所感。”

“我知道你担心王爷,但也莫要太过心焦,反而自乱阵脚,得不偿失,”郁时清抬掌,轻轻笼住叶藏星微颤的手指,“按你来时描述,王爷与其共存已有多年,暂只有头疾一病,应当还能再拖上一拖。

“等会儿天亮,我们便立刻赶路,先回淮安。”

叶藏星看向郁时清:“澹之,你……好像有眉目?”

“不好说,”郁时清道,“先问问小郡主吧。头疾一事,小郡主说不得,要比雍王殿下本人还要了解。”

叶藏星一顿,鸦青的瞳眨动,于烛火里微微一曳,“那……你呢?”

他忽然道:“你会比阿福……更了解所谓未来吗?”

郁时清笼着叶藏星的手掌微微一紧,片刻抬眸,对上了那幽荡如梦的一双眼。

第175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9.

驿站荒旧多年,乱草丛生,丝窠满梁,虫鼠悉索爬过,带起静夜里最不安的响动。

郁时清笼着那只手,望着那双眼,心中无声一笑,叹了口气。

自听闻小郡主、小世子忽染风寒之时,他便已隐有莫名预感。到得猜想到小郡主生病缘由、接下小世子切切请求之际,那预感便更是清晰了许多。

寻到叶藏星,拉来此夜局,他料想过能暂瞒、暂拖住许多人,却从未想过,这也可以瞒过、拖过叶藏星。

不论前生还是今世,他与叶藏星之间总似存在某种无法言说的、千丝万缕的裹扯一般。在某些时刻,他们自然而然地,便可以隔着那片胸膛,触碰到彼此的心肺与魂灵。

所以,此时此刻,叶藏星问出这句话,他算不上有多意外,只是微感遗憾。可惜没能等到冬至,他的礼物也没能备好。

“有些话,本想有更好的时机同你说……”

驿站二楼,烛火幽暗,郁时清开了口,“但今日你既问了,也算是恰逢其会。世事无常,意外繁多,等以后也许并不会更好,还不如索性当下就告诉你。”

叶藏星好似有什么预感般,心跳快了起来。

“澹之,上一次分别,你说下一回有话要对我讲,”叶藏星的瞳光明亮安定,“我当时忘了同你说,我也有话,要和你讲。”

郁时清微怔,近日,尤其是今夜,心底萦绕潜伏的某个猜测隐隐浮动而出:“你、难道也……”

叶藏星弯起眼睛,正要开口,隔壁忽然一阵巨响,旋即传来惊慌喊叫:“王爷!王爷不见了!”

郁时清一顿,叶藏星笑容倏地落下,两人齐齐变色,立刻起身,奔往隔壁。

“何事吵闹!”

郁时清紧跟在叶藏星身后,随侍卫闯进隔壁,只见房间内窗子大敞,榻上凌乱,除去仓皇的仆从外,空无一人。

雍王竟不见了!

郁时清环顾四周,然后快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此时已是后半夜,驿站外山林深深,天地皆漆黑如墨,无星无月,浓稠难辨任何影廓。

郁时清视线扫动,微微皱眉。

窗户只能由内开关,不见被破坏的痕迹,方才他和叶藏星在隔壁,虽有一段距离,却也没有听到什么异响……

“澹之!”

叶藏星忽然喊他。

郁时清回身,便见少年从床帐里直起身,面色阴晴不定,手里捏着一张字条。

郁时清走到近前,低头看去,只见字条上以雍王的笔迹写了龙飞凤舞的一句话:“有密事暂时离开,三日后自会归来,勿寻。”

“杨北望、殷不凡何在?”叶藏星呼唤雍王带来的暗卫。

然而,四周悄寂,毫无动静。

一屋侍卫屏息,面面相觑。

“此行,雍王一共带了两个暗卫,尽皆不在,非自家主子与殿下,这里应当没人能调动他们吧?窗也是自内打开的,行动之间,一切动静皆无,侍卫与我们都未曾察觉,想必是有暗卫帮助。

“还有留书……”

郁时清抬起眼,“殿下,雍王只怕当真是自己离开的。”

又或者,离开的并非是雍王。

后半句,郁时清没说,但叶藏星已然意会。

他眉心猛地拧紧:“查驿站四周,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话音未落,一阵脚步声来,半个多时辰前被遣出去追射箭之人的侍卫与叶藏星的暗卫回来了,“属下无能,没有追上!但能确定,是名男子,有同伴,不止一人,似乎对周遭地形十分熟悉,往林子里一钻,便没了影子。”

又问归时可见雍王,可见异常,皆摇头。

“王爷还受着伤呢,头疾也在犯,怎能就这样只带了暗卫,便匆匆离去了?总不能是赶回淮安,去看小郡主与小世子了吧?

“这到底是何处来的密事!”

雍王心腹急得双目赤红。

是啊,依常人来看,雍王有伤在身,头疾也在犯,还刚经过荣大夫之事,心挂小郡主与小世子,怎么想,也不可能因为一件道不清的“密事”,便突然离开,只带暗卫,不告知任何人。

所以,至少有七成以上的可能,操纵雍王身体,带暗卫离开的,并非雍王本人,而是龙然。

可无缘无故,龙然为何要离开?

若是他和叶藏星露了什么,被龙然看出来了,他想逃,自也说得过去,但如此一来,却不该带着暗卫了。而且,此种情况,比起逃,继续拖延寻找更好的机会和办法,才是上策,仓皇而走,是傻子行为。

可若并非是因他和叶藏星,那还能是什么?

今日种种于郁时清脑海飞速闪过,只留下了一道模糊残影。

“段帆。”

他突道。

叶藏星查看窗棂的动作一顿,蓦然转过头来。

……

“王爷,段帆此人您从未提过,贸然去见,且只有我二人随行,是否有失稳妥?您的身份关系家国天下,今夜刚有妖后乱党猖狂过,眼下又如此冒险……”

山间林道,杨北望放下背上的雍王,扶其上了殷不凡寻来的简陋马车,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在关上车门前,低声开了口。

殷不凡也道:“亦或王爷允准,我等再调些暗卫过来……”

龙然捂着胸前泛疼的伤口坐进车里,看了这俩人一眼。

雍王也是的,一天天的,对这个也温和,对那个也可亲,弄得一帮暗卫话都这么多,还“劝谏”上了,跟小说里那种十年不说一个字儿,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卫根本不一样!还累得他要多费口舌敷衍。

龙然心中吐槽着,面上却淡淡:“无妨,我自有计较。段帆此人,只是你们不曾听闻罢了,并非匪徒。时候不早,勿要多言了。

“北望,你赶车,不凡,你便继续清理我等行过的痕迹,至少今夜,不能让任何人跟上我们。”

“记住,”龙然眼神锐利,“是任何人。”

“是。”殷不凡领了命,身影迅速消失于后。

杨北望欲言又止,片刻,却也只能应喏,关好车门,挥起了马鞭。

马车晃晃悠悠跑了起来。

龙然猝不及防,险些磕到脑袋,忙伸手抓住旁边栏杆,稳住身形。

这小马车简陋至极,与雍王的那些车驾可没得比,一动起来,颠簸无比,简直能把人肠肚都摇出来。龙然心中叫苦,却也只能忍了。

都是为了兄弟!

龙然死死扒着车壁,目光凛然。

按这两名暗卫所言,此地距离驿站已有十里,他只需要再忍耐二十里,就能到那山腰的破旧佛寺了,段帆就在那里等着他。

说起段帆,龙然按着胸前的伤口,小心地在剧烈摇晃中,自袖内取出一封信。

信纸展开,他捏一枚夜明珠,缓缓照亮其上文字,“阿然,我是段帆,我现在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和梁党搅在一起。我很想脱身,但一个人办不到,得需要你的帮助。我知道一些你现在的情况,也可以帮你从这种窘境中离开。

“哦对,荣大夫的事我不知情,我就算是受制于人,再怎样,也不会连良心都不要了,去害无辜的小孩!总之,我想约你一见,就在今晚,在贪狼山半山腰的定国寺。

“为证明我的身份,我再讲一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还记得初三……”

末尾,“等你的帆,速来哦,小然然~”,附带一个鬼迷日眼的滑稽哥哥。

信不长,通篇炭笔写就,简体字,看不太出笔迹,但隐约有些熟悉。

龙然捏着夜明珠的手指紧了紧。

他是在郁时清与叶藏星离开后,自己刚要昏沉睡下时收到这封信的。

信是被一只形似信鸽的鸟儿送来的,他听到鸟儿啄窗的声响,很小,下意识抬头看去时,就见到了窗缝里的一角纸页。他惊了一跳,没敢乱动,打手势,让暗卫将其拿来,展开一看,便是这样的内容。

对这封信,龙然是半信半疑的。

若真是段帆,他自然很想去,一来都是穿越者,二来还是好基友,要是他们能双剑合璧,这还不得在大齐横着走?什么被困乱党,被困雍王体内,那肯定都好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