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5.
或许是这场穿越的不太成熟,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龙然和雍王的状况,大概类似于一体双魂。
只是龙然看过的那些小说里,一体双魂的主导者大多都是明显就是主角的穿越者,可在这里,他和雍王之间,却是雍王的灵魂更强大一点。
按龙然的观察和实验,雍王并不知道他的存在,而他,除非重病,或者不惜代价非要抢夺身体控制权,否则平时都是被雍王的灵魂压制沉睡的,只能偶尔感知到外界的情况。
这让他挺不爽。
但想到身体的主人毕竟是雍王,不是他,且沉睡也就跟普通睡了一觉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他吐槽了一阵,就也接受了。
他可对当雍王没什么兴趣,虽然建功立业当皇帝是很爽,但过程太累了,他还是更喜欢抱大腿躺平。而且,他要成了雍王,雍王的家人怎么办?
朋友妻不可欺!
龙然自认还是很有原则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一直困在雍王的身体里出不去,他要怎么和雍王称兄道弟,帮助他干掉阴险胞弟,实现伟业呢?要知道,他和雍王虽然共住一具身体,可是却根本无法交流。
夺一下控制权,写个字条?
龙然还真做过。
那是他在一次次实验,也就是一次次雍王的头疾后,除穿越之初,第二次成功拿到雍王身体的控制权。
雍王当时还在泡澡,龙然跳出来,衣服都没穿好,就往书房冲,拿着一笔狗啃的毛笔字,写了个字条,留给雍王。
然而,这一举动换来的结果,就是那段时间的雍王府连着三个月都偷偷请各路高人来驱邪,满院香火,好不惊人。
龙然吓得觉都睡不踏实了,恍惚了好一阵,才隐约意识到,真让雍王知道他的存在,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之后很久,他都没有再试图争夺过身体控制权,雍王那被御医定为“先天不足所致”,被高人们称是“邪气入体而来”的头疾,便不再如何发作了。
只是近些年,便是龙然不去刻意争夺身体控制权,只偶尔醒来,也会引发雍王的短暂头痛。具体原因,龙然也并不清楚。
不过,这次雍王头疾爆发,他是清楚的。
因为这就是他感知到外界情况后,发觉不对,果断出手抢夺身体控制权所导致的。
“穿来前二十,沉睡八年,算算也二十八岁了,咱还是现代人,见多识广,纵观历史,怎么着也比你这个才二十四的小年轻要成熟可靠吧……”
龙然心中道,“叶博阳叶老弟,你就瞧好吧,让我这随身老爷爷……不对,是随身老兄弟,好好帮帮你,改变你这悲惨的一生吧!”
怀抱雄心壮志,龙然大口咬着糕点,一脸坚定激昂。
进门通禀的内侍:“……”
自家殿下这次头疾还真是严重啊!
“殿下,郁时清郁解元到了。”内侍一边内心嘘叹,一边躬身说道。
龙然闻言立刻直起了腰背,故作文雅地学着雍王平日的模样喝了口茶,然后肃容,咳嗽了声:“嗯,将人唤进来吧。”
内侍后退,正要离开,龙然却又忽然想起什么般,叫道:“哎等等!去把小郡主和小世子也叫来,今晚是他们要拜师,又不是我……又不是本王,他们人都不在,成何体统。”
“是,殿下。”内侍应着,出去了。
室内再次无人,龙然忙起来,理了理衣裳,然后又坐下,将坐姿调整成端正威严的模样。这个历史上的千古名臣,现在还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人,看他如何散发王霸之气,将他折服!
雄赳赳气昂昂间,脚步声传来。
内侍挑起挡风的门帘,渐浓的夜色便簇拥着那一身青衣的书生,踏进了门内。
少年身长八尺,风姿特秀,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眉带笑,眼含情,举止自带无法言说的韵味与气质,抬眸一刻,简直是令这晦暗厅堂满室生辉,可称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不是,怎么没人告诉他,郁伪人居然长得这么帅!这跟古画里的长胡子老头,到底有哪里相似!
龙然呆了,隐约觉得自己有点被比下去了,他可是他们历史系的系草来的……
在龙然瞧见郁时清时,郁时清自是也看到了头疾发作期间的雍王。
只一眼,他便察觉到了些许古怪。
今日的雍王看起来怎么……有点傻?
念头转动间,郁时清已然收回目光,恭敬行礼:“学生郁时清,见过雍王殿下。”
“咳,嗯……不必多礼,坐吧,郁先生。”龙然回过神来,忙道。
郁时清落座,再次拱了拱手,直接道:“今日天色已晚,却不知雍王殿下为何如此焦急,唤学生前来,让小郡主小世子拜师?
“其余时间,也许更好。”
龙然早猜到郁时清可能会如此问,当即开始声情并茂背腹稿:“唉,不瞒先生,我本就想早点让他们拜了师的,杂事处理好了,我才有时间把南下的事收尾理好呀。可谁能想到,我这忽然就头疾发作了,拖了这么久,今天下午,头一好,我立刻就说,将郁先生请来,先把此事办妥,不可再拖了。
“之后几日,我还有其他事,就不好亲自招待郁先生了。今日匆忙,是有些草率,但一切事宜均已备妥,绝不会慢待了郁先生。
“不周之处,还望郁先生见谅。”
“王爷机务在身,是学生考虑不当了。”郁时清语带歉意道。
“哪里哪里,郁先生年纪还小嘛。”龙然见郁时清信了,心头一松,默默为自己完美的理由和演技点赞。
郁时清笑了笑,掩下了眼底的沉思。
雍王说话,比之平日,确是有些古怪……而且,怎么感觉还有点熟悉?
龙然并未发觉郁时清微不可察的眼神变化,正要再说什么,门帘却又被挑开了,小郡主叶知夏与小世子叶含章迈步进来。
“见过父王,见过郁先生!”
两个小孩拱手,声音稚嫩。
“尚未拜师,学生不敢。”郁时清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起身还礼。
龙然见状,更加放松,因郁时清的到来而僵硬停直的脊背也微微垮了下去。
毛头小子一个嘛,不足为惧!再者,阿福都来了,他还怕什么?
如此想着,龙然温柔无比地将视线投到了脸蛋圆圆的小阿福身上:“阿福来啦,快找地方坐,可别累着了。那边有糕点,你肯定喜欢,但不能吃太多啊……”
阿福看了看龙然,清脆应着声,哒哒哒跑到了郁时清旁边的座位,被侍女抱了上去。
【果然一切都开始改变了!这一世父王犯头疾,也还和不犯时一样喜欢阿福呢!就是看着有点怪怪的,不过前世头疾时,父王也是怪怪的,母妃说要体谅父王,父王生病了,是会难受的……
唔,总之,现在好了,以后还会更好!郁先生都来了,被厉害的小阿福拉拢到了!】
阿福的心声雀跃地在方圆几十米响着。
叶含章瞥她一眼,压着眼底的无奈,坐到了对面。
龙然看着阿福,就好像在看一样绝世宝物,笑得更加柔和,仔细看,还有点喜气洋洋、洋洋得意。
有意思……
郁时清将这一屋子人的神色收入眼底,嘴角的弧度轻轻提起,更深了。
“人都到齐了,天色也不早了,那我们便开始吧?”龙然开口。
王府给世子郡主请一位先生,哪怕不是正经的开蒙、授业恩师,只是书画先生,也是正事、大事,要举行正式的拜师礼。那一长串礼仪下来,费的时间可不少,龙然出来一次时间有限,可不想浪费。
忙完了这些,他可还有事要试探郁时清,那才是他硬要出来的原因,否则只一个拜师礼,雍王都应了,那他去搞就行了,自己又何必折腾?
龙然出声,无人有异议,于是众人移步大书房。
大书房内,一应所需事物都已备好。
郁时清落座上首,阿福与叶含章三叩首,奉束脩,敬师茶,受教诲。
龙然在旁观礼,打量了一会儿郁时清的言行,心里暗笑,这个年轻版千古名臣还是很好搞的嘛。
也是,他再怎么厉害,又怎么可能搞得过重生且可以心声外放给家人的阿福,和自己这个对未来了如指掌的穿越者?
笑纳一个小小千古名臣,只是开始,以后他不仅要让雍王笑纳天下英才,还要笑纳皇位,笑纳九州四海、亚欧大陆,还有百世流芳的伟大名声!
反正,凡是好的,他们全都笑纳了!
“王爷,王爷?”
小小千古名臣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
龙然吓了一跳,面皮抖了抖,才勉强定下心神,一边快速扫视四周,一边假作镇定道:“啊……既然拜师礼已成,那阿旺,你就先回去温书吧。阿福留下,难得有时间,我们一同说说话。
“郁先生莫慌,今夜便在别院休息,明早我让人送你上山,客院已经打扫好了,以后那就是郁先生的居所,当自己家一样!”
“多谢王爷厚待。”郁时清面露惊喜应着。
龙然更高兴了。
郁时清看起来对雍王印象不错,少年人也比较简单,只要再稍用心思,应该就能拉拢到手了。虽然他挺讨厌这种装模作样的伪人,但不得不承认郁时清很厉害,是治世宰相,能拉拢,就绝对不能放弃。
雍王面对阿福的心声,还犹豫,还怀疑,磨磨蹭蹭不愿意行动,真是思维老套的古人。
他要是不出来,再拖下去,郁时清一定会先一步被叶藏星拐跑!
这俩人可是历史上野史最多、现代社会同人最多的最gay君臣啊!
龙然至今还记得自己一个大直男,第一次读到自己暗恋的学姐写的“金枝郁叶”同人文时的震撼,那一刻,他的大脑皮层仿佛都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温柔地抚平了……
打住!
龙然头皮发麻,不敢往下想了。
他忙干咳一声,拎出自己准备的试探话术:“那个……郁先生,听说来时,璇枢去门口接你了?你和璇枢见了也没有几次吧,关系已经这么好了?”
丹青考时,类似的问题,雍王妃已问过,雍王这是忘了,又问一遍?
郁时清眸光微深,简单道:“我与六殿下一见如故。”
这俩人,果然!
龙然心中急了一下,但想到之前从阿福心声中听到的,还是强自稳了下来,问道:“我这位六弟啊,就是喜欢四处交朋友,年轻人嘛。说起来,你们相交也有一段时间了,郁先生对我这位六弟,如何看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也18:00!
把时间调整回来了!
第162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6.
对叶藏星如何看?
郁时清心头一顿。若说前面那些话,他勉强还可以理解,可这一问,却是非常奇怪了,这完全就不像是雍王会说出口的。
郁时清的视线状似寻常地落在雍王身上,答道:“六殿下颖悟绝伦、风姿不凡,自然是样样都好。”
书案后,雍王脸上的神色非常明显地难看了一刹。郁时清收入眼底,目光幽深。
“那郁先生看本王,又是如何?”
郁时清夸叶藏星很正常,他们是好友,雍王又是叶藏星的四哥,再怎么样,他都不可能当着他的面骂叶藏星吧?龙然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努力控制着表情和声音,继续发问。
“王爷德才兼备、文武双全,是一等一的大人物。”郁时清一副坦诚老实的模样,回答道。
龙然立刻肉眼可见地流露出喜色。
“颖悟绝伦、风姿不凡”固然都是好词,但“德才兼备、文武双全”才是用形容明主的啊!
这一对比,显然,现在的郁时清和朝野许多人所想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更看好雍王这个已有一定势力的四皇子来继承大统。
“哎呀,郁先生,谬赞,谬赞了!我对郁先生的才学也是敬佩不已,非常渴望这样的人才啊!日后若遇到什么事,尽可来寻本王,本王一定鼎力相助!”
龙然开怀笑道。
“如此……便多谢王爷看重了!”
郁时清惊讶一下,旋即便也露出笑容。
阿福在旁默默瞪大了眼睛:【之前我拉拢郁先生,说了那么多话,郁先生都拒绝,现在父王拉拢,不过三言两语,好像就成了?这些讨厌的大人,是看不起小孩吗?
【不过……父王果然厉害呀!】
龙然耳朵动了动,听到阿福的心声,胸膛立时挺得更高了。
他就说,他遍览无数爽文学来的王霸之气,是非常有用的!
郁时清:“……”虽听不到什么声音,但你们心中那点动静,简直都要写在脸上了。
他转动视线,扫过这对奇怪的父女,暗自叹了口气,笑容不变,继续闲谈。
一场仓促的拜师礼,内里如何不知,但表面看起来,却绝对可称和和乐乐、宾主尽欢。大书房里的笑谈声直到戌时将近,才算散去。
郁时清自主院离开时,夜色已经很深,他依着雍王所言,随内侍去客院,暂住一晚。
客院被打扫得很干净,布置清雅,还有一个单独的小书房,显然是用了心的。郁时清边打量这座院落,边思考着雍王身上的古怪。
和小郡主一样,疑似重生者?
不像。
今夜的试探与拉拢,简直是小孩过家家,虽说重生不一定会让人变得聪敏,但也没有谁重生之后还会更蠢吧?还有雍王那些细微的举止表情,以及丹青考时还没有的、那种奇怪的熟悉感……
“澹之!”
一声轻喊,打断了郁时清的思绪。
他转头,便见旁边墙头上衣袂浮动,发带轻飘,却是叶藏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翻墙进来了。是了,还未被太子两个字压上肩的小少年,是还没那么讲规矩的人。
“这么晚,你还未休息?”郁时清伸手,“上面湿滑,快些下来。”
叶藏星低头,瞧见那截自袖口滑出的清癯腕骨,柔和的月光镀来,令其好看得宛如一段风骨卓然的玉竹。
他一顿,手指蜷起,终究还是没有去借那手掌的力,而是直接一撑墙头,轻盈跃了下来。
郁时清眸光一滞,很快掩饰下去。
“我担心你,哪里睡得着?”叶藏星并未发现郁时清的异色,拍打了两下衣摆,便道,“我遣进去喊你的人也被拦了,我本想亲自过去的,但偷偷到门外时,听你和四哥还算和睦,便没有进去。
“怎么样,没事吧?”
他凑近来,看郁时清。
郁时清弯起唇角,将叶藏星肩头沾到的一点残叶掸去:“放心,没事,我只是个书画先生,王爷再怎样,也怒不到我身上。只不过……”
叶藏星听到前面,本已放松了神色,可最后三个字一出来,心却又再提了起来:“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郁时清顿了顿,道,“我观雍王殿下,确是好像有些古怪,与之前所见,不太一样。一种疾病,便会让人如此吗?
“还是说……”
叶藏星叹了口气,眉心微皱:“我明白你的意思,澹之。不瞒你,我也偶有这般感觉,只是那些名医也罢,佛道也好,都暗中请过不少,看不出什么,连护国寺的守心大师都是摇头,说并无邪祟……”
守心大师都说并无邪祟?
郁时清心中蹙眉。在他印象里,这老和尚似乎是有些玄乎的。难道真是他重生一遭,对这些借尸还魂的事想得太多,想偏了?
“那便是说,雍王的头疾是无药可医了?”郁时清道。
叶藏星眉眼盛满忧虑:“希望这次广寻名医,能真的寻到吧,四哥与阿福似乎都很有信心,我也不愿四哥总是受此折磨……”
果然,这寻医之事也不简单。
郁时清无声叹气,抬手轻轻揽住叶藏星的肩:“尽人事,听天命,不过如此。好了,时辰不早,莫要多忧,快些回去休息吧。”
叶藏星闻言,回神一般,眼睛微微睁大:“哦对,我来寻你还有一事,这座客院虽已打扫好了,但长久没有人气,又临湖,颇为湿冷,不如我那间。再者,我们相识这么久,还没一同抵足而眠过,不如今夜,你到我那边去住,可好?”
这般说着,叶藏星略略偏过头来,飘飞的发尾扫在郁时清的颈侧,近得好似便偎在他怀中。
颌下的阴翳中,郁时清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
“抵足而眠?”
郁时清的声音清朗且淡,和平日没有差别,“璇枢缘何突然想起这码事?”
少年抬眉,答得理所应当:“你们江南不是很盛行这种好友夜谈吗?我在宫中,不得自由,好友亦都疏远,如此亲近的相处,还未试过。
“怎的,你不愿意吗?”
他睁大些眼,又近了点。
愿意,自然愿意,如此亲密,他做梦都在渴求,怎么会不愿意?
只是……
“我今日累了,秉烛夜谈,抵足而眠,怕是不行了。不如改日?”郁时清道。
前世许多次,龙床首尾,帝王在怀,他尚能做得了忍饥的虎豹,可今生,如此相近,他便已情难自禁,更遑论同床共枕?
他不想吓走他。
男子相恋,世所罕见,叶藏星约莫很难接受,唯有徐徐图之……
“这样呀,”叶藏星抿了抿唇,飞快遮去眼底的失落,又笑起来,“说来也是,白日读书,夜里又跑了这一趟,怎可能不累?倒是我被澹之的画勾起了闲心,考虑不周了,那便改日吧。
“你早点歇息,我先……”
“且慢,”郁时清手掌用力,压住了少年那欲要挣脱的肩背,“说起画,当时匆忙,我忘了问,那幅画,璇枢可喜欢?”
“自然喜欢,”叶藏星道,“不过,你为何将我画成那样?”
“哪样?”郁时清问。
叶藏星瞥他:“能是哪样?我那日是有些醉,可脸却绝没有红成那般吧?涂了胭脂似的,也没有去抓你的手,牵你的袖子……”
郁时清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月辉明亮,让他一眼便窥清了这“不满”之下幽秘的欢喜与羞赧。他轻声笑,“这么说,那就还是不喜欢了?无妨,璇枢不必为我的情谊硬接下此礼,当真不喜欢,还我便是……”
“还什么还?送我了,便是我的,哪有你还拿回去的道理?”六殿下横眉,霸道发言。
郁举人吓得不敢说话了,只轻轻地笑,笑声鼓噪着胸膛,震得少年的肩胛发颤。
叶藏星不自在地动了动,看向地面,然后便是一怔,月华照耀,地上那一双人影,叠了大半,几乎就要拥紧了。
他脊背一僵,仿佛后知后觉地终于意识到了这姿势的暧昧。颤着鼻息,他无声吸了口气,男子细密清冽的气息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
他浑身掉进油锅里一般,立时烫了起来。
“我……”叶藏星眼神一颤,猛地向前跨步,“不和你扯了,戌时都过了,你既累了,便赶紧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回书院呢。
“走啦,改日去书院看你!”
郁时清掌下一空,半边怀抱的温热也倏地散了。
少年摆了摆手,如灵猫,似鹞燕,三两下,又翻过那道矮墙,消失了,唯余发带飘扬的弧度,划过明月,仿佛一截摇曳的柳。
总是这样,来去匆匆,惑了人便跑……真跟个狐魅精怪似的。
郁时清垂眼,满足而又寂寥地无声一笑。
……
一夜无话。
次日,天不亮,郁时清便起了,梳洗得当,便离了客院,随引路的仆人去外院寻费长史。
昨日雍王留话,今日送他返回书院的,还是费长史。
出得门去,一路灯光晦暗,与夜晚几乎无异,除了下人来往,并不见什么其他动静。
如此安静,到一处角门附近,却忽然传来了些许声响。
郁时清下意识望去,便见叶藏星牵了一匹马,面上一派阴沉幽冷,快步往外奔去。
第163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7.
出事了?
郁时清从叶藏星一晃而过的神色间嗅到了凶险意味,心口一突,张口便要唤人,但还不及出声,费长史便突然从前面拐了过来。
“郁先生,车马已经备好!”
费长史面含笑意,带人迎来。
而就这一个空当,叶藏星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郁时清心头一顿,不得不收回视线。
“费长史来得巧,我正要去寻您……”
“不巧不巧,我是特意来接郁先生的,唯恐迟了,误了郁先生的早课。”
费长史笑着,引着郁时清向前。
郁时清却忽地止了步:“多谢费长史费心,只是雍王殿下昨日虽说了今日无需拜别,可六殿下亦是我好友,我们已约定,我离开时要同他招呼一声……”
“六殿下呀,”费长史摆手,“他忙着去会城外的旧友,刚才我去着人牵马,还遇见了,现下算算,应当都出门了吧?郁先生若想同六殿下拜别,今日怕是不行了。
“不过六殿下好友遍天下,想起这个忘了那个是常有的事,郁先生倒不必忧心他会因此责难你。”
这话听着是宽慰,实则却充满挑拨的讽刺。
不过,这费长史应当没有说谎,叶藏星看来并没有和他说实话,毕竟谁家好人拜访旧友会是一副要去杀人的表情?
郁时清迎着费长史的打量,笑容明显一黯,垂眼道:“原是这样……那便有劳费长史了,我们先行吧。”
费长史露出笑容:“郁先生客气啦。”
一行人上车马,自角门出,赶在城门初开之际,出了城,上禹山。
一路无言。
到得蔚文书院,郁时清谢别费长史,神情自然地进了书院。
费长史扫了下书院大门,微微眯眼,朝暗处摆了摆手,便吁的一声,按马调头,一夹马腹,下山去了。
赶回雍王的淮安别院时,天也不过刚蒙蒙亮,费长史下了马,贴身小厮忙奉来早食。费长史摆手一挡:“哎,没那闲暇,还要去见王爷,吃不得!”
说罢,快速换了干净褂子,匆匆去往大书房。
昨夜雍王宿在了大书房,并未回去住处。前两次头疾发作也是,避王妃如蛇蝎,死活不愿回去屋子。
“王爷已经起了,费长史请进。”里头内侍闻听到动静,迎了出来。
费长史忙跟随入内。
室内昏昏,晨光不盛,雍王披着外衣坐在书案前,正拿着一张似乎写过什么、却又被涂得黢黑的纸端详,发冠未束,有散碎的发垂落,挡住了大半面容,神色辨不真切。
“王爷。”
费长史行礼,“郁先生已经送回,临行前,他想去同六殿下辞别,按您的吩咐,下官已含糊过去了,未让他们相见。不过也是赶巧,六殿下要去访友,早早就外出了,便是下官让他去,他也见不到,倒不是我有意骗他了。
“此外,暗卫也已留了两名,以监视为主,自然,也会保护郁先生安危,只是,王爷,郁时清再怎样,也不过一小小举子,可值得这般?”
雍王目光沉沉地落在费长史身上,并未答疑,而是反问道:“这些,都是我吩咐你的?”
费长史目露诧异,旋即恍然:“王爷这几日头疾发作,兴许是忘了。此事确是您亲自叮嘱下官的,还令我切莫告知他人,尤其是要防着六殿下。”
他是王府的老人,对雍王头疾一事也算所知颇多。
雍王闻言,面上表情不变,只是眸光似更暗了些。沉默片刻,他道:“许是头痛多了,便有些忘事。”说罢,又问,“除此事外,这几日……偶尔的某些时刻,我还吩咐过你,或其他人什么?”
“除郁先生的事外,倒没什么了,哦对,还有张榜寻医一事,不过这是大事,您应当没有忘吧?新寻来的大夫昨夜已住进王府了,小郡主看起来很喜欢,您似乎也很满意……”费长史道。
雍王闭了闭眼,半晌,缓缓沉下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外面忽地传来通报声:“王妃来了!”
雍王气息一滞,看向费长史,费长史立即拱手:“下官先行告退。”
“这几日劳累你了,好好歇息,午膳来府上用。”
费长史闻言,面上立即带出喜色,“不敢称功,惟愿替王爷分忧!”
说罢,躬身退去。
大书房门帘刚落,不过片刻,便又被掀开。
雍王妃只着简单衣饰,外裹披风,步履匆匆,风一般进了门,一见雍王,并未立即近身,而是顿住脚步,问了一句:“王爷可是好了?”
雍王暗叹,“对不住,容儿,我……”
话音未落,雍王妃一个箭步,便扑到了雍王怀中,将人紧紧抱住,力道之大,险些把雍王撞个趔趄。
雍王见状,心头一酸,“容儿……”刚吐两字,雍王妃猛地一拳打在了雍王的胸口,雍王一口气没上来,脸瞬间通红。
“病个脑袋,便和换了个人似的,嫌弃我,连见都不愿见我,能耐得你!”
雍王妃怒骂,眼眶却红。
雍王见了,心中更是难受,抬手将人拥住,轻抚鬓发:“你知道的,那不是‘我’……至少不是眼下这个我,与你朝夕相对的我……”
雍王妃瞪了雍王一眼,埋头在雍王怀中,不再说话了。两人沉默地拥抱了一会儿,待情绪平复,便放开了彼此,坐回椅中。
“这些年,虽偶有头疼,像是头疾发作,可到底都没有真正发作,我还以为只要多加注意,便不会再如何……”想起前段时间拜访蔚文书院,他们还闲聊一般谈过头疾,谁料一眨眼,还就真的闹了起来。
窗外旭日初升,融融的亮光映照进来,本该是光明一片,可雍王妃陷在椅中,却只觉幽暗茫茫。
雍王沉默了片刻,道:“这次与前两次相差不大,都是一日连续几次频繁的小头疼后,突然便有那么一两下,痛得失了知觉,宛如昏睡。昏睡时期的事,一概不知,醒来才从他人口中听说。”
“我是见你正好好地喝着药,忽然一停,睁开眼,瞧见我,便变了神色,让我离开,我便猜到了一些,是那古怪头疾当真来了,”雍王妃眉目沉郁,“此疾……大齐境内罕见,但并非没有,那些相似症状的,譬如头痛、失忆、宛若变了一个人之类,也算有些,可说到底,病症有,治愈者却无……
“偶有几个歪打正着治好的,可那些偏方歪门,咱们又不是没有试过。除了伤身,再没有什么作用。可若再这般来上一两遭……妾身是真的担心。”
雍王叹了口气,道:“莫要太过忧心,依照过往情形,此次头疾之后,应当能消停一段时间。趁这段时间,正巧便让阿福心心念念的那位大夫过来医治一番吧。
“费长史说昨夜定了大夫,是阿福心声所说的那位,前世治愈了我头疾的荣大夫吧?”
“正是,”雍王妃点头,“阿福见了他很是高兴。想来,这荣大夫或许有些能耐。只是……”雍王妃顿了顿,眉心微蹙,“此人的身份有点问题,年少时似乎是流民,之后才被一位大夫收养……”
“可是罪犯之后?”雍王道。
雍王妃摇头:“查来不是。但在我们看来,阿福的重生与心声外放虽都可称神迹,可真到行事,还是要谨慎为好……我们相信阿福,却也要一步步看一看,才稳妥。”
“是如此,”雍王点了点头,疲惫地垂下了眼睑,“死马当成活马医,只希望那大夫正经些,有些用吧……”
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茫然不知,仿佛是自己都不能支配自己,那般感觉,实在太过可怕。而若因此,再令亲人与无辜受伤,那便更是万死难辞其咎。
思及此,雍王想到什么一般,让雍王妃先去用膳,自己则坐到书案边,打开密匣,取出信纸与印章,斟酌思忖着,慢慢写下了一封去往皇城的密信。
同一时间。
禹山山脚下,郁时清一身粗麻长袍,头压斗笠,自山间小路快步走了出来。
王府暗卫与皇家暗卫同出一源,他再熟悉不过,费长史留下的那两个,他不消多久,便发现了。
这倒也不出所料。
小郡主年幼,若是重生者,应当也不会对信任有加的家人隐瞒太多,雍王极可能便是从小郡主口中知晓了前世的一些事,对他拉拢有之,忌惮亦有之,派来两个暗卫监视,也实属正常。
不过,只这点手段,可盯不住他。他一介书生,是打不赢暗卫,可若只是耍点手段,暂时金蝉脱壳,却不是不可能。
其实郁时清本不打算如此冒险的,这等行事,稍有不慎,便可能暴露自己的秘密,引人怀疑,但今早叶藏星匆匆出门的神情实在令他心头不安。
他太了解叶藏星,若非大事要事,他绝不会迸发出那般杀机。
可无论前生今世,淮安都是风平浪静,哪来这样的事情?
郁时清直觉不对。
“若在城内,他大半不会骑马出行,所以要出城,这一点应是没有骗费长史……东城门是在我离城时才开,南城门惯来最晚,只剩下西城门与北城门,北城门每早进城小贩最多,还有码头,常需早些开门,接货送货……”
郁时清不知叶藏星去向,但淮安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自认还是懂些。
在官道附近租了一匹骡子,郁时清翻身骑上,奔向北城门外。
沿路茶摊不少,他寻了个几个打听了一下,果然,不费太多功夫,便得到了蓝衣少年的踪影。
“码头?难道还真是去接什么旧友不成?”
郁时清从未听闻叶藏星在淮安除自己外,还认识什么友人,所以应当是不太可能。
但,说是如此想,可不知为何,郁时清那攥着缰绳的手指,却仍是悄无声息地收紧了起来。
城北十几里外,是淮安最大的码头,船只往来穿梭,千帆竞渡,繁忙热闹。紧挨码头,是个镇子,承接着这昌盛,便也发展颇好,行人络绎不绝。
郁时清一路打听过来,到了镇上最熙攘的一处坊市。
坊市鱼龙混杂,气息浑浊,与朝堂、与书院都迥然不同,但对郁时清而言,却谈不上多陌生。他看着清贵,实际也是泥里爬上来的人,后来多年风雨,南越漠北,什么地方没有见过?
压低了斗笠,郁时清身形微佝,举止平凡,穿行于人流之中。
走了一阵,他左右看看,正要再寻人打探,却忽地目光一凝,在不远处一座二层酒楼上,瞥见了熟悉的身影。
叶藏星柳绿发带,一身虽是蓝色却与昨夜并不相同的衣裳,于窗边露出半张含笑的脸,正与对面一名男子推杯换盏。
第164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8.
“哎让让,让让!好好地站路中间干什么呀!”
肩膀被一股大力拨开,骂骂咧咧的声音冲到脸上,郁时清才恍然惊醒般,道了声歉,迅速低头,压着斗笠,靠到了路边。
“黄鱼脑袋一颗咯!”
路人咒骂,但郁时清却并未再多理会。
他一边拐入小巷,朝着那间酒楼靠近,一边在斗笠的遮掩下,皱紧了眉头。
方才他一刹失神,并不是因为叶藏星当真是会友一般,在同其他男子谈笑风生,而是因为对面那名男子,郁时清认识!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世雍王之乱时,雍王座下赫赫有名的一员虎将,龚大年。郁时清与其对阵过,也谈判过,绝不可能认错。
只是,这人怎会出现在这里?
郁时清记得,据当时调查到的消息,这龚大年是海匪出身,常年流窜南越闽东一带,极少出现在其他地方,直到慕雍王之名,投到雍王麾下,才脱去寇身,靠了岸,改邪归正。
此时是天喜三十七年,怎么算,这龚大年都不该出现在淮安,且还一副儒雅清秀模样,同叶藏星相谈甚欢吧?
郁时清念头转动间,已然来到了酒楼的后门附近。
他来回观察了一番,却没有选择从此潜入,而是寻个僻静角落,摘了斗笠,理了衣裳,自正门进了酒楼。
“小二,敢问可还有雅间?”
“有、有,自然有!”
郁时清虽将脸涂得黑了些,衣衫也粗糙,但仍可见不俗风姿,酒楼小二不敢怠慢,引着人便上了二楼。
“客官,这三间已有客人,其余您任选。”
梅兰竹菊,春夏秋冬。
八个雅间,被选的三个恰好挨着,最中间竹字房便是叶藏星与龚大年饮酒的那间。
能打开窗子,应当不算密谈,可旁边两间又都被人选了,似乎是在防人窃听,看起来又应当算是。
郁时清一眼扫过,暗暗思索着,没有出声,只抬指一点,选了梅字房。
“上几道鱼虾河鲜,清淡麻辣皆可,”进门,郁时清直接撂下一锭银子,眉目间挤出一抹急色,“我等不得,如厕一趟,你们自行上菜便好。”
“好嘞,您放心,就等好吧!”
小二捧起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倒了茶,很快便退走出去,安排饭菜了。
雅间安静下来。
郁时清望了一眼,见小二身影下楼,便假作出门,不过片刻悄然返回,趁菜还未来,绕到雅间不临街的僻静一侧,蒙上脸,翻窗而出。
屋外是条无人暗巷,二楼有不过掌宽的廊檐支出,郁时清小心踩着,躬身避人,缓缓朝那间竹字房靠近。
经过隔壁兰字房时,他尤为小心,气息都刻意放轻了许多。兰字房内似乎有人,却没交谈声,只有极轻微的夹菜喝酒声。
竹字房虽开了半扇窗,但说话声却不大,郁时清倚在廊檐阴影处,又冒险地多往前凑了两步,才将将听到模糊的响动。
“我倒是真没有想到……”这是叶藏星的声音,带着笑。
“六殿下没有想到什么?”另一人道,声音比起郁时清记忆里的龚大年更清亮、更稚嫩,但却也有七八分相似,“是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罪人之后竟密谋着这样的大事,还是没有想到,自己……也有这么大的野心?”
“都没有想到吧。”叶藏星声音里透出自嘲。
那人笑起来:“龙飞御极,乾纲独断,谁人会不想?六殿下生来天潢贵胄,有此想法,无可非议呀,若无这野心,才是叫人古怪。
“如今殿下既已决定揽收我们,入您麾下,那便莫要再瞻前顾后,多思多虑了。我们旁的不敢保证,但谋士、将才,绝对是不少的,只要殿下愿护我等周全,我等亦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窗外,郁时清呼吸一顿,眉心直跳。
叶藏星意欲图谋皇位,还与龚大年等人联合?他怎么不知道?
“唉。”
叶藏星似是灌了口酒,笑声息止,叹出口气,“我是愿意相信你们的,但迟迟不见你们的根底……”
那疑似龚大年的人闻声,立即道:“六殿下的顾虑我们自是知道,您要见我们先生,自然可以,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不过,根底的事还不知,可苏南织造的事,您还能不知吗?您交代的,我们替您办了,妥妥帖帖的,就这两日的消息,您应该听说了吧?”
“听说了,办得不错,比我想象中快上许多……”叶藏星道,“但究竟什么章程,我还是要见了你们那位先生,才能有数。
“你们也不必再拿那套雍王、定王朝堂势力根深蒂固,而我连朝都没入,一点立足之本都没有的话来说,我若真想经营,便是比不得两个哥哥,那也有的是人纳头来拜。你们这些人人喊打的妖后乱党,还排不上名号!若非你们手里有不俗的宝藏,你以为我哪来的闲工夫,会来见你们?”
“哎呀,殿下,息怒、息怒!”那人忙倒酒,“您也说了,我们妖后乱党,过街老鼠,您又何必为我们动气?您想想,我们那般说,是要拿乔,要威胁您吗?我们是在为您担忧!
“自古天家无情,不论最后上位的是定王,还是您的同胞兄长雍王,您觉得,谁会当真放您做个安闲富贵的王爷?
“况且,前朝宝藏,不光是您在寻,看雍王这两日贴的那布告,就差指名道姓找人了。”
“我若不和你们合作,你们便要去找四哥?你方才这话,是这个意思吧?这还不算威胁?”叶藏星冷笑,猛地将酒杯掼到桌上,砰一声响。
“良禽择木而栖啊殿下,我们也是个没着落的……”那人叹道。
叶藏星嗤了声,不再说话。
竹字房内寂静片刻,那人又叹一声:“六殿下还有顾虑,今日便先如此吧。草民还有事,便就此别过。您若改了主意,可随时来寻我们。”
说罢,悉悉索索一阵,脚步声响,竹字房的门开了又合。
应是那人走了。
但左右两间,却还没声儿。
郁时清略一暗忖,屏息转身,轻手轻脚,还算利落地自原路返回。
梅字房的窗没关,郁时清向内觑了一眼,菜已上了大半,房门关着,其内暂时无人。他不多耽误,将窗开得更大些,迅速翻了回去。
刚落座不过一会儿,隔壁便有了动静,估摸着是那疑似龚大年之人的随行者走了。郁时清斟了酒,夹着菜,浅浅吃了几口,待时间再过一阵,方起身,打开雅间的门,准备离去。
然而,刚一出门,还不待迈步,他的目光便僵住了。
过道里,蓝衫少年斜倚廊柱,发带垂肩,正凝眸,静静望着他。
片刻,梅字房内。
温热已去的一壶三白再度被人提起来,巍巍一晃,酒液清纯,淌入小盅,被那裹茧的、劲瘦的手指推动,映出郁时清一双点漆般的眼。
“你都听到了?”那手指微蜷在酒盅边,其主人开口,轻声问。
“对。”郁时清道。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做人不能太坦诚呀,澹之,”叶藏星勾起笑,神色却淡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江湖朝堂,连稚子都知道的话,你总不至于没听过吧?”
郁时清道:“所以,殿下打算杀了我吗?”
“不,不杀。你是个人才,杀了实在可惜。”叶藏星支着下颌。
“那要怎样?”郁时清耐心地问,“抓了,锁了,囚了?抓到哪里,用什么锁,要囚多久……”
叶藏星抬眼:“怎么听起来……这不像我在处置你,而是你巴不得如此?”
郁时清同他对视,不过两息,忽地一笑,垂眸擎起那酒盅,饮了。
叶藏星见状,便知没有逗到人,眼尾一颤,脸上的冷色与沉郁顿消,复又鲜活起来,拧着眉,抿着唇,凑近,手指一抬,扣住郁时清刚刚放下的、捏着酒盅的手。
“不和你闹,”他说,“你认真说话,不是回去书院了吗?怎么到了这儿?”
郁时清瞧了眼被扣的手腕,又转头,看向一点边界都没有,几乎就要从旁边挤进他椅子里的人,风流俊逸的眉眼微抬,侧首,又将两人的距离抵近三分:“走时,瞧见你天不亮就一副要出门杀人的模样,不放心,寻过来的。你没带暗卫,行踪也未遮掩好,自路边小贩口中都可打探出来……”
郁时清刚饮了酒,唇齿间犹带一点三白的醇美,低低吐息,酒气袭人。明明还相隔甚远,叶藏星却觉是被这副唇齿欺近了、逼紧了,一时头竟有点晕,喉结发紧。
“是不要命了,还是故意为之?”郁时清的后半句吐出来了,更轻。
叶藏星脖子后滚下了汗,他倏地侧身,退开了,手也松了:“放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人在暗中守着。我的命大有用处,怎会交代这里?”
前世他便是信了这话……
郁时清心头发沉,却并没有再说什么,只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再有这般……我便要说恨你了。”
叶藏星一怔,看他:“恨?怎么……就这样重了?”
“世间有许多事,注定事与愿违。但总有一桩,是死也要顺意的。我这一桩,惟盼你喜乐安康,百岁无忧。”郁时清的声音很低,眼垂着,看不到神情,可叶藏星依旧像是窥见了什么一般,心头一惶,有血肉被倏地拧了一把。
他一时说不出话,隔了好一会儿,才抽神般撇开了眼,轻声道:“我……我知道你担心我,也知道我的身份若出了事,祸太多,但有些事,便是不入虎穴不得虎子。你且放心,我定会小心,护着的人也绝不会少,不然怎么发现了你?”
郁时清没应,只问:“所以那些人,是什么人?妖后乱党,可是与那桩天喜十年的旧事有关?”
叶藏星沉默片刻,道:“澹之,此事不好,卷进来,对你只有害,没有益。你不要管。”
作者有话要说:
郁时清:我不要管?呵。(笑
第165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9.
你不要管。
这四个字,郁时清已经许久未曾听叶藏星说过了。很远的以前,叶藏星是常对他如此说的。
“不过喝点酒,坏不了身的,我少喝还不行嘛?你不要管……”
“父皇喜怒无常,此事干系重大,你会被带累,我去说,你不要管……”
“就叫就叫!卿卿,卿卿!我怎样叫,你不要管……”
少年逗他,护他,笑他,在夏荷摇摇的风里,披一件新太子的明黄色衮龙袍,对他说,“你是站在春华秋阳里的君子,澹之,立储的事,他们说他们的,你不要去争,不要碍自己的前途。那些人,平日尸位素餐,如今倒热闹起来,还真当自己吐出一口唾沫,就能将我淹死?
“你不要管……”
后来,太子成了新皇,独立万仞之巅,金口玉言,最该强横霸道的时候,却反而不再一口一个不要管了。可便是叶藏星不说,郁时清也不能再管了,只因挚友之上,叠了君臣。
如今,岁月一淌而过,码头小镇,二层酒楼,忽然听得这熟悉的字音,郁时清恍惚之余,只觉空落。不要他管,所以黄泉地府,也舍了他去。
“不要我管?”
郁时清一寸一厘,嚼着这四个字,跟和烂了筋与骨般,咬得细碎,咬得支离,“那你要谁管?”他问,“璇枢,你以为你不说,我不管,我便真能脱身吗?”
叶藏星话一说完,便觉说错了,眉目一惶,忙要开口,却不想,郁时清先一步出了声。他听到郁时清的话语,便是一怔。
“我早就在身在局中了。”
郁时清的眼夹着雪一般,抬起来,“你不想说的那些。妖后乱党,是什么?无非一个‘梁’字。”
叶藏星眉梢一抖,预感到什么般,仓促开口:“澹之……”
郁时清却恍若未闻,目光落在青红鲜妍的酒菜间,嗓音低冷,语调慢却沉:“当今尚在潜邸之时,境况不佳,多年无子,后登基,于天喜二年,同皇后诞下大皇子。
“天喜三年,帝宠爱宁妃,二皇子、三皇子接连降生,大公主、二公主亦被其余妃嫔诞下。然,天喜十年,八岁的大皇子突然夭折,梁后发狂,杀宁妃,持剑刺驾,宫中大乱,帝受惊,二皇子、三皇子薨。梁氏一族受牵连,夷三族,京师动乱,直至天喜十三年方休……
“梁氏乃百年世家,所谓妖后乱党,便是其族余孽。据传闻,前朝沛王在替末帝敛财天下的途中,意外暴毙,其财富流落闽越。
“闽越自古蛮地,唯与杭南交界之地,生了一个世家,于大齐开国有功,后世代不衰,便是梁氏。所谓前朝宝藏,便是传说中的沛王财富吧?
“至于今时今日,你为何出现在此地,疑似与妖后乱党有瓜葛,无非便是乱党有所图谋,而你约莫是从雍王附近发现了什么,觉察不对,调查了起来。
“你知晓了他们的身份,却不知其深浅,便打算顺藤摸瓜,一网打尽,于是,假意与他们交往起来。
“所谓合作,约莫便是你,将计就计,说与雍王、定王皆不合,手中又没有势力,只得憋屈藏拙。如此一位皇子,对恨极天喜帝的妖后乱党来说,实在是最佳的合作人选,利用夺嫡之争,搅乱朝纲,亦是美事一件……”
书生大多面白,郁时清也白,可白中却又带了细密的沙浊,让人一眼便知道,这不是整日坐在书架子里摇头晃脑的迂人,他是走过风雨,蹚过泥的。
更遑论那双极黑的眼,如两颗崖上的顽石,似一片空谷的幽泽,沉沉濛濛,瞧得人神思不属,瞧得人惊心动魄。
这不是个寻常的书生。叶藏星早便知晓,却也是刚刚知晓。
“澹之!”
他望着这书生,再次扣住了他的手,好冷的一只手,像在数九寒雪里埋了不知多少年,“别说了。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那便清楚,此事干系重大,便是朝中阁老知晓,都要装疯卖傻,唯恐避之不及,你会试在即,前程一片大好,何必要掺和进来?
“我知道,你自是有缘由,可这缘由无论是恩是仇,我都求你,暂且忍耐,此番误了科考是小事,丢了性命是大事,万不可执迷不悟!”
他劝得殷殷切切,但郁时清却没办法领情。
他看着他,眼前一时是那张凄凉的薄笺,一时是那副华贵却冰冷的棺椁。
乾定三年,帝南巡遇刺,刺客毙命当场,当朝首辅的茶砸了仙鹤补的绯衣,一双手颤抖着,压在无数密函与卷宗上,不知查了多少日月旧闻。
“璇枢,你就不疑惑,我一从未入过京师,攀过权贵的小小举子,是怎么知晓如此多的隐秘之事的吗?”郁时清的声音很低,低到近乎是在颤。
叶藏星一顿,莫名瞳光不定,恍坠幻梦。
“你阻我,是为我好,可我亦有所求,前生今世,万万轮回,死也要得偿,”仿佛火雷爆裂,天摇地动,郁时清的眉眼缭乱到好似是在烽烟里煎熬,“璇枢,就当我求你。”
叶藏星心尖被掐了一把,脊背狠狠一抖,没由来地惶恐起来。
“你……”他压着郁时清的手沁满了滑腻的汗,“你是在找死……郁时清,你找死!”
郁时清一笑,他展开手指,慢慢捧住那片潮润的掌心,极轻地扣住了,裹住了,虔诚而依恋地微微摇了一下:“不怕,六殿下护我。”
这是什么话!
叶藏星想骂,却吐不出字来。
他吐不出,郁时清却吐得出:“你要冒险,我阻不得你,我要冒险,你又怎拦得了我?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成?
“现下,你不要阻我,我亦不会拦你,虎穴也好,龙潭也罢,我们一同瞧瞧,可好?”
叶藏星不说话。
郁时清便顺着那只压他的手,握住少年的手臂,牵动少年的肩背,将人轻柔地揽进了怀里,像拥珍宝,似怜游萍,如抓浮木。
叶藏星掌心的汗瞬间漫遍了全身,糊住嗓子,让他拒不出声,答不上言,只能一把抓住郁时清粗布的衣襟,挤出几个模糊的字:“有没有人……骂过你混账?”
“没有。”
前世的郁澹之从没做过一件混账事,所以一生春华秋阳,最后却死在了雪里。
……
“啊?殿下,您应了郁解元参与此事?”回城的路上,喜乐满是震惊,“这弄不好,可是要杀头的!您……您这是恨上郁解元了?要来一招借刀杀人?”
叶藏星跨在马上,拧着眉:“什么跟什么,我……护着他都来不及,怎么会恨他?”
“那您怎么?”喜乐更不解。
“避不开他。”叶藏星道。
“只要殿下想,这有什么避不开的?”喜乐更疑惑,“找些人、寻个由头,把他看在书院里,轻而易举,再不济,让邱先生发话,带他早早进京,远离淮安。主意多得是呀。
“莫非殿下今日酒喝糊涂了,没想起来?”
“没大没小,还打趣起你家殿下来了!”叶藏星一脚踹过去,却没当真踹到喜乐的身上、马上,小太监嘿嘿的,露出俩大牙乐,“那殿下说,是怎么了?难不成,还真是鬼迷心窍了?”
叶藏星眉目一动,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飞快略过一抹不自在,“不是鬼迷心窍,也差不离了,”他叹了口气,“反正,此事是避不开他了。”
喜乐随骑在侧,觑着叶藏星的神色,低声道:“其实妖后乱党虽有古怪,但也还好,这件事唯独不太好的,就是陛下的态度。
“老祖宗说,天喜十年的旧事,是笔谁都不能去窥的糊涂账。”
叶藏星:“冯公公是这样说?”
喜乐点头:“其实,要我说,殿下也不掺和是最好的,雍王殿下肯定会处理的……”
叶藏星看向喜乐,喜乐眼睛一睁,啪地闭上嘴了。
“我也有我的缘由,”叶藏星抓着缰绳,望向陌生而又熟悉的苏南秋色,“总之,我会护着他,也……护着自己,护着很多人。”
喜乐看着自家殿下明亮坚定的双眼,心里有激昂,有震动,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忧愁。
因为他想起了司礼监那位老祖宗说的一句话,有情义的人是最凄惨的,他们你想护着我,我想护着你,这是好事,可就是这样的好事,往往会不知不觉地,变成坏事。
与此同时。
郁时清已到了书院。
他本请了一日的假,但遮掩暗卫势必是遮掩不了那么久的,而且事已毕,叶藏星松口,告知了他不少消息,他需要消化,按情形,当下也不宜打草惊蛇,于是便只能先行回来。
“郁兄。”
“郁解元!”
“澹之来了!”
郁时清一路与同窗见礼,返回书斋。
时辰近午,书斋无课,只有寥寥几人,郁时清坐下,准备一边融汇前生今世的学问,一边琢磨下那些未曾听闻的线索。
恰这时,包少杰进来,一见他,立刻眼睛一亮,忙凑过来,小声道:“哎呀,郁兄,你还真在被人监视!你这是惹上什么麻烦了,朝廷上的还是江湖上的,大的还是……”
郁时清抬手:“想知道?”
包少杰忙在旁边坐下,点头。
郁时清看向他:“我记得令尊天喜七年便入仕了,是京城官员,对吧?”
“对,”包少杰道,“那又怎么?”
郁时清道:“天喜十年,妖后之乱,令尊可知晓?”
包少杰本还老神在在,忽一听闻这句,立时浑身一抖,瞪大了眼,魂飞魄散似的,匆忙左右看看,然后怒瞪郁时清,压低声音:“怎么忽然问这个?你不要命了!我可告诉你,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爹也从不跟我聊这个,旁人说起来,他可都是讳莫如深的!”
郁时清神色不变,扯谎不打草稿:“唉,那有点难了。你知道吧,我拜了邱先生为师,他出题,要我写篇文章,我琢磨可能与天喜十年的大事有关……”
“邱先生……”包少杰蹙眉,“那兴许……还真有可能。我前几天跟我爹提起你拜入邱先生门下的事时,我爹还说,邱先生学识渊博,声望极盛,是位好老师,从前虽没在朝堂当过多久的官,却也算是风光过的,当年翰林院御前侍讲,连大皇子都受过他启蒙……”
郁时清神色一顿。
这件事,前生今世,他竟是第一次听闻。
作者有话要说:
郁时清,字澹(dan)之,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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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后两天有事+大搬家,晚上十一点前不来,就是存稿没有修完,不会来了,会公告滴滴。
最晚大后天,也就是13号,恢复正常日更[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