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0.
又一日休沐,郁时清下山,去往淮柳居,拜访自家老师。
前两日书院旬考刚结束,郁时清胜了蔚文书院近两年的考试魁首,各科均碾压,得了第一,风头无两。
但这纯属“以大欺小”,胜之不武,只是不欺却也不行,因为前世他亦是魁首的成绩,虽说那位疑似重生的小郡主可能并不知晓,但谨慎起见,郁时清还是尽量在这些事情上维持了原状。
当然,更细节的,当初写了哪篇文章,做了哪幅画,却是没办法一模一样了。
不过重生之人已然拨动了命运之河,河流的轨迹多少有些变化,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郁时清谨慎,但也相信变则通,不变则死。
这次他下山来淮柳居,便是携考卷与新作策论,以求指点为由,来试探一下自家老师。
自从那日码头归来,打包少杰口中得知邱劲松疑似为大皇子开蒙过,郁时清回想前尘旧事,心中便隐隐串连起了什么,企图寻一个“变”。
上辈子,郁时清是邱劲松的关门弟子,接触到这位老师时,便已是如今这等时刻。
即使后来老师陪着他,共同进了京师,可因时光流转,年代相隔太久,邱劲松在朝堂上的诸多事情,郁时清也未听闻过多少。
他只知道自家老师是三十年前,也就是天喜七年的状元,入了翰林院,也曾有过隆宠之时,被提拔为侍讲学士,行走御前,可惜好景不长,大约五年后,天喜十一年,便因谏言有失,被贬至岭南。
再后来,自家老师便辞了官,潜心研学,教授弟子,十几二十年,渐渐有了名声,成为了江南“实学”一派有名的大儒。
老师的弟子虽遍及天下,不少也都在朝廷身居要职,可他自己做官的时间实在太短,也没什么成就,所以便极少有人还会提起那一段往事。
他们提的都是他的书、他的学说、他的弟子,他做官期间那芝麻绿豆大的事,无人在意。
可如今细想,他行走御前的那段时间,恰是天喜七年到天喜十一年,这实在微妙,再加上前世天喜帝驾崩、京师为妖后乱党所祸时,那一场说是被乱民意外闹起来、恰烧了邱宅的大火——
郁时清便是不想多想,也不得不想。
妖后乱党,郁时清自然查过,但他们只在天喜帝宾天时冒过头,其余,无论是雍王之乱,还是叶藏星遇刺,都没有他们明确的身影。
但眼下,此世新的线索冒出,再看前生种种,便似乎不再是那么简单了。
“是上一世当真没有牵连,这一世变了,还是这牵连自始至终都有,只是于我眼前被掩藏了?”郁时清思绪萦怀,脑海转过种种猜测。
忽然,老仆的声音响起,含着亲切笑意:“郁公子,到了。
“前面就是书房,先生正在房中读书。”
郁时清脚步一顿,抬起双眼,原是略略出神之际,他已随老仆穿花拂柳,到了淮柳居的大书房前。
“有劳。”郁时清拱手道谢。
“您已是先生的弟子,便等同于小主人,不唤您一声小先生已是我不敬,何敢再言劳烦?您千万勿要客气。”老仆笑道。
小先生。
这称呼其实也不陌生。
前世邱劲松亡故,老仆却因在外办事,躲过一劫,后来许多年,他不愿回乡,也不愿再去谁家中侍奉,只寄居在京城,替邱劲松守墓。
郁时清偶尔去看望,便会听到他唤自己一声小先生,他说先生已经没有了,所以小公子便是小先生了。此事说来,亦是怅惘。
望着老仆的笑脸,郁时清顿了几息,再次一礼:“您言重。”
老仆觉着这小解元实在有礼,笑容更加柔和。他向内通报了一声,便回身,引着郁时清跨进了门中。
书房最是能窥清一个人真实性情的。
邱劲松为人中正守矩,可却又不是规规整整的,偶尔行事,自带些许厌烦束缚的不羁跳脱,所以其书房也是如此,大体中庸寻常,与许多饱学之士没有什么差别,可某些地方,却可见其洒然。
譬如墙上草书,桌边宝弓,堆在窗旁的杂书,垂于床侧的、凌乱无序的许多文章飞纸,和好似灵犀一点的一盆不知名花草。
“老黄讥我,说你来了,定要笑我这个老师不讲究,书房不够‘书房’,现下我瞧,你可是欣赏得很呀!”邱劲松恰写完一幅字,放下毛笔,抬头望来,见郁时清毫不见外地打量书房,不恼反笑。
郁时清闻声将视线自那飞纸与花草上移开,笑着应道:“有其师必有其徒。老师所爱,许多也自是学生所爱。若非如此,何以‘进得一家门’?”
“哈哈哈哈,是极是极!”邱劲松双眼一亮,捋须大笑,又招手,“来来来,澹之,来看为师刚写的这幅字。我赏过你那幅‘旧人新秋图’,笔墨酣畅,神韵飘逸,好极!书画相通,你对字也一定有研究……”
老师盛邀,郁时清自不会拒绝。
两人看字,聊画,不过片刻,便已然打破最后一点生疏,相谈甚欢。
之后,郁时清拿出带来的考卷与文章,请邱劲松讲评。邱劲松对这个弟子甚是上心,早已遣人去蔚文书院要来考卷看过,此时再见,一眼看去,仍忍不住慨叹。
“我上次虽听你提起,乡试有感,对文章与时事领悟更深,明年春闱有望金榜题名,却只当你是少年轻狂,自傲了,前两日得来你的策论,一看,方知自傲的竟是我这个老师。
“如此文章,真切凝练,鞭辟入里,谈及时弊,直中要害,鲜血淋漓,比之一个多月前的乡试,成熟了何止百倍?”
邱劲松捋须:“你才十七岁,便有这般领悟,许多对策,真有落实的可能,可比许多在朝廷混了几十年的大臣还要强了。
“不观则已,一观,倒觉得我这老师你拜与不拜都无甚差别了。本想助你登青云,如今看来,却是我这老师要借你的光喽。”
郁时清苦笑。
他眼下做文章,虽有所收敛,但毕竟曾执宰多年,其内许多东西,自是寻常无可比拟。只是这是四十多岁的郁时清才有的,真正十七岁的郁时清,当年也可称文采斐然,可却绝达不到这般“鞭辟入里”的程度,也是常有空泛的“高谈阔论”。
这般夸赞,他领受起来,还真是汗颜。“名不副实”。
“老师谬赞,”郁时清道,“老师学识渊博,不是弟子可及。近期只是游学所见、自身所思与过往所学颇有融会贯通之感,故有些提升,不敢言多。”
邱劲松笑:“可听过,虚怀若谷,便是自傲非凡啊,哈哈哈哈!
“罢了,不逗你。来,看此处,若写在奏折上,自是极佳,可于考场,却有些过‘实’,欠词藻之美……”
郁时清见状,认真听了起来。
学不可以已,他并不自矜前世有多少学问,只愿更好地去走今生。
临近午时,淮柳居提前摆了饭,一个学生半个儿,郁时清自是留下用饭。
邱劲松亦不喜人伺候,饭桌上,除去师徒二人,再无其他。
邱劲松不讲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师徒闲聊,在郁时清不着痕迹地引导下,自然而然便将话题落到了为官之道头上。
都谈到这里了,邱劲松的七年京官生涯,便不可避免地被提了起来。
“老师在翰林院待了七年,就未曾想过外放吗?”郁时清问。
邱劲松并未察觉到这问题里有何不对,边小酌一口,边答:“想过,但一来没有合适的时机,二来……为师虽崇‘实学’,却不是什么实干的材料,当个先生还行,做一方父母官,没有信心,还是教书育人好……”
“说到教书,”郁时清神色不动,仍笑着,顺势道,“老师方才说自己是侍讲学士,我听闻,侍讲学士除为圣上讲解经义外,其中佼佼者,可还能为皇子讲学开蒙,老师当年可有?”
邱劲松一顿,神色微黯:“也有……”
“天喜十一年前……”郁时清故作回忆,“那时候当今只有三位皇子吧?便是天喜十年妖后之乱薨夭的三位……”
边说,郁时清边留意着自家老师的表情,果见微妙变化。
他立即道:“老师可曾见过这三位皇子?天喜十年妖后之乱,又是否有什么内幕?”
郁时清问得小声且神秘。
邱劲松神色一滞,瞧了他的学生一眼。
郁时清见状,立刻作势捂嘴:“学生胡言,老师若不能答,便当学生没有问!”
邱劲松眉心皱了皱,片刻,却又缓缓展开。
十七岁的小少年一个,从未离过南方,到过京师,虽结识了雍王与六皇子,交往却也并不密切,极有分寸,对于那些旧事,满眼也只是好奇……
“也谈不上什么能说不能说的,”邱劲松撂下酒盏,眼睑半阖,低声叹,“只是很多事,知道了也只是惹祸上身,没有好处,那又何必自讨苦吃,要去知道?”
郁时清闻言肃容:“学生无意,只是好奇罢了。不过,如今妖后乱党虽偶有踪迹,但终究是过街老鼠,这些旧事便是谈及,又能有何祸患?”
邱劲松露出苦笑,摇头道:“妖后乱党确是不算有多厉害,梁氏被灭族,一些残部,纵有力量,如何与朝廷抗衡?但关键却不在他们,而在所谓宝藏,所谓通天之人。
“澹之,为师知道你是聪明人,方与你说得这样明白。以后不管是做学问,还是入朝,切忌谈论妖后之乱,谈论那一后一妃与三位皇子。”
宝藏与通天之人?
郁时清隐约了悟了一些东西,这与他之前的某些猜测不谋而合。
妖后乱党力量有限,不至于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那谁人有这样的力量,可以做到?
当今天下,不言而喻。
“学生无意惹是非,”郁时清道,“此事不可多谈,那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故事呢?不瞒老师,我与璇枢相交,除去诗词歌赋,总也想聊些别的,可一个皇子一个乡野草民,少有话题,雍王别院也与您的淮柳居相邻,璇枢时常来拜访您,乡试放榜时还留了您的住址让我来寻,我想着,您定是同他有得聊的……”
邱劲松闻言眉目更松,笑骂:“原来是到我这儿取经来了!”
郁时清面现赧色。
邱劲松清咳了一声。
郁时清领会,当即抬手,为老师倒酒。
邱劲松拿起酒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方就着一点微醺酒意,道:“六殿下来寻我,大多是聊学问,少问旧事。你所好奇的,更是没有提过。
“不过,小故事嘛,为师倒确实有一些……”
邱劲松望着酒液,面上显露回忆之色。
“脸上贴金地说,那算得上是为师教过的第一个学生吧……”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
第167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1.
天喜帝二十岁御极,登基前无子,登基后于天喜二年,同皇后诞下嫡长子,即大皇子叶昭武。天喜帝大喜,大赦天下。
“大殿下是圣上第一个儿子,一出生便是荣宠无限。他自幼聪敏,却喜动不喜静,读书是坐不住的,到三岁开蒙时,内阁、国子监、翰林院,无论阁老,还是侍讲,不知被他气跑了多少。
“圣上又舍不得罚他,便只能选那几个人,轮流被大殿下气。”
邱劲松一顿,叹了声,道:“也是凑巧,当时我因修史修得还算得力,刚被提到侍讲学士。某日,入宫为陛下讲史时,恰遇大殿下来……”
“你的故事讲得好,我爱听!”三四岁大的小孩一身宝蓝锦衣,小大人一样,从门外冲了进来,拦在了二十来岁的邱劲松面前,也不知是在外偷听了多久。
“微臣拜见大殿下!”邱劲松自翰林院同僚口中不止一次听闻过这位大皇子的“威名”,一时喏喏,匆忙行礼。
“武儿,不可胡闹!”彼时的梁后也不过双十年华,雍容美丽,高不可攀,唯有见到自己孩子时,才会一脸头疼无奈,仿佛寻常人家的母亲。
“陛下,臣妾无礼,一时不察,竟叫武儿冲撞到了这里……”
她追着叶昭武进来,叶昭武见状,一溜烟窜到了天喜帝腿边,不满反驳:“怎叫冲撞?父皇整日喊我读书,请来的老师却连一个故事都讲不好,听得人昏昏欲睡,我不听,还要骂我贪玩。反观他自个儿,悄悄在这里听好故事,我偷听到了,又要被说冲撞……”
皇后不欲将家事闹到臣子面前,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天喜帝:“陛下!”
叶昭武也扒住了天喜帝的腿,眼巴巴望着他:“父皇……”
作壁上观半晌的天喜帝迎着这两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终于朗声一笑,一边递给皇后安抚一眼,一边大掌盖上儿子的脑袋,开口,一锤定音:“读史可以明智,知古方能鉴今,我儿喜好读史,是大好事。邱爱卿若有闲暇,便给武儿讲一讲故事,也算开蒙。”
“陛下,您便纵着这皮猴儿吧!”皇后嗔道。
叶昭武嬉皮笑脸,过来哄母后,天喜帝望着这对母子,年轻的脸庞上展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温柔笑容。邱劲松站立一旁,心中欢喜。
帝后和睦,皇子聪慧,这是大齐的幸事。
然而,如此幸事,却并未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
“四五年侍讲,起初那两年,我见到大殿下的次数还算多,每一两个月,总会有一次,可后来,却是越来越少了。这并非是大殿下不爱听我的故事了,而是无法再听……”
邱劲松捏着酒盏,眉目黯然,“他的身子越来越弱,太医说是先天不足,只能调养,别无它法。书也读不得了,武也练不得了,小小一个人儿,脸色白得吓人,走几步路便捂着胸口垂首,哪还有半分三四岁时的康健?”
“先天不足,”郁时清蹙眉,“若真是先天不足,三岁以前才是最难吧?那时当得‘皮猴儿’,后来却是虚弱……”
“皇后约莫亦有此疑惑,”邱劲松道,“故托家族,暗中请了江南名医上京。经此名医治疗,大殿下当真活蹦乱跳了几日,但没多久,一日白天,御书房中,大殿下忽然吐血倒了地。
“是急症,太医刚到,人便没了气息。大殿下薨……圣上大怒,当场斩杀名医,后又降罪皇后与梁氏。皇后举剑直刺当时正值盛宠的宁妃,说是其毒害了自己的麟儿,宫闱大乱,火光冲天,宁妃的春阙宫被烧毁。”
“之后的事……便是天下人都知晓的了,”邱劲松闭眼,“皇后、宁妃,与剩下两位皇子皆亡,帝受惊,梁氏被抄家夷族,史称妖后之乱。”
“此事原是这样……老师是怎知晓这么多的?”郁时清面上仍旧好奇。
“这算什么多?”邱劲松笑意带涩,“时常出入皇宫,耳目聪明些的京官,都难免听闻一二,只是不会说罢了。其中牵扯一后一妃与三位皇子的性命,震动朝野,怎可能完全瞒在宫闱之中?
“只是如今,二三十年,白驹过隙,太多故人早逝,太多旧事被遗忘,你们这些小孩子好奇,想问可是都问不到的。
“时间当真是好物哇……”
时间自是好物,可若想将某些隐秘彻底埋葬,自还要有通天之人的通天手段才对。
如今,天喜帝犹在位,妖后之乱朝野讳莫如深,史册亦有春秋笔法,前世郁时清查过许多,却从未得到如邱劲松口中所说这堪称详细的一版。
不过,说是详细,但其中许多关键,邱劲松都并未谈及。
这一来,郁时清是新弟子,信任有限,尚不好多透露,二来,恐怕便是不愿再多牵连谁。而越是如此,越是说明,邱劲松恐怕也在此事中扮演了某一角色。
郁时清心中无声叹息,面上却不显,只又问:“那老师,那大皇子当真是宁妃所害吗?”
邱劲松应付小孩一般,无奈一笑:“这等秘事,你老师如何知晓?”
“可若非有真凭实据,皇后又怎会突然发疯,刺杀宁妃,还敢对圣上挥剑?”郁时清道,“这实在蹊跷……老师可见过宁妃,或其膝下二皇子、三皇子?”
邱劲松摇头:“宁妃不是皇后,她半点都到不得前朝来,我自然不曾见过。不过其名声倒是不小,毕竟是圣上甚是宠爱,一度都曾抬到贵妃的女子。骄横跋扈,针尖心眼麦粒头,便是许多朝臣对其地印象。
“至于二皇子与三皇子,年纪太小,偶有遇见,亦看不出什么。只是,圣上虽宠宁妃,对两位皇子,却似乎只是平平,圣上心中最爱的儿子,还得要数大皇子才是。”
最爱的儿子……其实不然吧。
郁时清垂眸。
若他只是一个举子,或寻常官员,兴许会相信邱劲松这话。
可他曾权倾朝野,也有一位对他几乎毫无保留的帝王,他焉能不知,一位手握大权、乾纲独断的帝王,对自己的皇城有何等的掌控?
天喜帝若真爱大皇子,要护他,皇城之内,谁能悖逆?
“对了老师,您说那梁氏被夷族抄家,可抄出什么好东西来?”
“好东西?”邱劲松看向郁时清,“世家底蕴,各自不同,但无非那些,你所指是……”
郁时清道:“我曾翻到一本杂记,谈及梁氏起家,是立于前朝沛王宝藏之上……”
邱劲松神色不变,可捏着酒盏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猝然一颤。
“前朝宝藏,”老人一笑,“谁若信了,才是读书读傻了。真有这样的宝藏在世,梁氏焉能活到天喜年间?自古国库皆易空啊。”
“好了,”老人将酒杯一撂,“酒喝得差不多了,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该出去消消食了。为师知你好奇,但所谓旧事,就是与你们这些年轻人无关的、早已埋进土里的东西。无论如何,已成定局,莫多琢磨,浪费了自己的前程。
“以后做了官,尤其如此,万勿搅进这等事端里,葬送一生……”
老人话语尽了,是为满足小弟子之好奇,亦是告诫。
帝王隆宠之时,自然千好万好,一家三口,和乐融融。但若一朝无情,便只有万劫不复。
郁时清听懂了,不过,他是不是梁后他不知晓,可叶藏星却决计不会是天喜帝。
黄昏,郁时清离开淮柳居,沿河而行,往城外走。到得玉带桥附近,停步在一株银杏下。
不过片刻,柳绿的发带飘来,叶藏星走了过来。
“你选了最好看的一株银杏,”少年凑近一些,撞郁时清的肩膀,“方才几个沽酒的小娘子路过,瞧树瞧得都晃了神呢。”
郁时清笑:“不是瞧我瞧得便好,不然,这淮水可都要泛上酸气来。”
叶藏星眉梢轻轻一跳,转开眼:“莫要自作多情,你能比得银杏好看?”
郁时清看着少年薄红的颈子,笑意更深,“自是比不得,”说着,抬手递出提着的盒子,“这是银花黄,我前些阵子琢磨酿的,窖藏不久,只是初试,请你品鉴。”
“银花黄?”叶藏星侧头,接下盒子,“听名字,像是味道清甜的?”
“对,”郁时清颔首,“清甜又不失酒气辛辣,你应当会喜欢。”
前世他琢磨酿酒残方多年,终成一壶养身古酒银花黄,叶藏星爱得不行,封为御酒,一度是满京城都流行的美酒。
叶藏星抱着酒,忽然想到什么般,微微睁大眼睛:“说起来,似乎每次见我,你不是在请我吃,就是在请我喝,这是为何?”
晚霞红,银杏黄,郁时清一身月白儒袍,立在树下,闻言,很轻地笑了一下:“前世欠你的,信不信?”
叶藏星看他一眼,没答声。
郁时清只以为是六殿下懒得理他的玩笑话了,便也不好再逗,清咳一声,转了话题,将近些时日了解到的线索一一低声说了。
叶藏星越听,面色越是凝重:“这些旧事,宫外一些老臣兴许知道,宫内……却是只言片语都不能提起的,我依稀记得小时候听过谁说梁后,转头,那人便再也瞧不见了。”
郁时清看了看他,声音压得更低:“虎毒不食子。那位便是在其中有过,也不会是杀子之过,莫要多思。”
叶藏星没有说话。
郁时清看了看他,沉默片刻,挪进一步,借着宽大的袍袖遮掩,轻轻捧住了叶藏星空着的那只手。
叶藏星眉心一颤,倏地抬眸,手掌霎时僵作一块岩冰。
郁时清恍若未见,只问:“来时可是骑马?”他笼着他的手,冰玉似的,“入冬了,要留神些,手这样凉。”
第16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2.
岩冰遇春水。
叶藏星只觉手背被极细密地裹住了,那温柔之感,仿佛那覆上来的不是皮肉,而是万千绿柳,潺潺淮水,温热熨帖,令他一时化了一般,几要有种那不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样既远且近的缠绵物的错觉。
可事实上那就是他的手,被郁时清亲密笼着的一只手。
……亲密?
叶藏星提着木盒的手指蓦地收紧。
“你……”他撬开了自己抿起的唇,鸦青的瞳轻轻晃着水波,盯着郁时清,“对所有好友,都是这般关心的?”
“关心好友,自是寻常,”郁时清感受着掌心那略略蜷起,如颤巍巍小雀儿一般的手,抬眸迎上叶藏星的目光,一笑,“但可以暖一暖手的,我也只有璇枢了。”
说罢,又故意低头问:“璇枢不高兴,可是嫌弃?”
叶藏星撇开眼睫:“是你暖我,我占了便宜,有什么好嫌弃的……”
“不嫌弃,那就是喜欢了?”郁时清声音更低。
黄昏总是流逝极快,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暮色便已四合。天阴阴暗了,淮水两岸都蒙了晦色,三两点灯烛,流星似的从玉带桥上晃过,一切都绰绰憧憧,辨不真切。
只有郁时清那双眼,清晰极了,幽幽的潭水下,还能照见那暗火一般的炙热。
下意识地,叶藏星向后退了半步,肩背一沉,不期然撞在了树上。
郁时清眼疾手快,握住人的腰侧,轻轻拦了一下,“当心些……”
松柏一般的气息吹了过来,两人衣摆交叠,近得仿佛相拥,叶藏星呼吸微窒,想要抬手拂开那袍袖,却发现自己两只手,一只被囚,一只提了酒,满满当当,竟无闲暇。
于是只能开口:“无妨,撞一下又不会怎样……”
“是我担心你。”郁时清低声道。
叶藏星闻言,再次抬起眼来。
郁时清同他对视,片刻,一笑,然后更深地低下了头,伏下了颈,温声问:“你还没答呢,璇枢。喜不喜欢?”
喜欢?
喜欢什么?喜欢暖手,喜欢亲密,还是……喜欢你?
叶藏星的心近乎瑟瑟地狂颤起来。
“大齐……”他张了张嘴,终于吐出一点正经的神智来,“男子十四五六,便大多议亲了,你……可有心仪女子?”
郁时清细细看着他的神色,包括眉梢的每一次轻颤,唇角的每一分牵扯,“没有,”他答,近得几乎是在亲吻他的鼻尖,“心上人的事,我答过你,忘了吗?”
“我有心上人,千千万万回,都只那一个,”郁时清说,“可他还没应我,我也怕吓着他,有许多话,不敢同他讲……”
叶藏星的胸膛重重地起伏着。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抬头,一口咬上那片薄润的唇,从中掏出可称为真心的话来。
可,不算……那些,他见过他才几面,怎么就能,怎么就敢?
更遑论,男子之间……他可以无所谓,但郁时清还有前程要奔……
叶藏星脑内嗡鸣,诸多思绪搅作一团浆糊,将他的心肝脾肺、四肢躯干全都糊住了。
他动弹不得。
所以只能像被钉在这树上一般,切切地任人浸着呼吸,缠着袍袖,然后醉了似的,说一句:“上面……也凉。”
“……上面?”
郁时清一顿,陷于叶藏星百般旖旎情状的神思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唤了回来,他微微抬眼,询问地望进叶藏星的眸底。
叶藏星隔着昏昏夜色看他一眼,旋即视线低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手腕,手臂……”他很轻地说,“骑马时,袖子被吹了起来,也都……很凉。”
郁时清一怔。
他听懂了叶藏星的意思。
很慢地,他转动着深黑的眼,扫过叶藏星的眉眼、唇齿,然后在衣袂、影子与昏暗天光的遮掩下,松开了掌心的那只手,展开手指,令其如爬藤,似暖蛇,缓缓地向上攀去。
攥拢,抚摸,一分一寸地暖热。
手腕、小臂、肘弯。
他向他衣袖的深处摸着,也向银杏的深处压着。
叶藏星浑身都在发抖,那片绯红再不满足于只停留后颈,而是渐渐地,晕透了一般,漫上了耳廓、面颊、眼底。
“璇枢、藏星……”
郁时清呼吸炽热,口鼻附在他的鬓边,握住他侧腰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将那片绸缎都抓得起了皱。
柳绿的发带飘飞,缠住了眼,郁时清垂头,听着耳边细细的吸气声,骨头都酥了。除了一声声唤那早已嵌进心尖里的名字,也再吐不出别的话语来。
忽然,叶藏星偏过了头,声音低得像在哀求:“别、别摸了,澹之……有人过来了。”
两人会面,是在淮水附近一处隐蔽的转角,平素无人,眼下却不知怎的,遥遥飘来了一盏灯笼,像是踏着夜色匆匆而来的归家客。
郁时清早已望见了那灯火,却不动,只头更低,清醇的嗓音里掺了哑:“怎么不叫卿卿了?丹青考那日,不是喜欢喊得紧?”
“你……”
叶藏星被这近乎调戏的放诞话语激得喉结一颤,直接便要抽手,然而,还不待他动,身上袖中,便忽地一凉。
郁时清退开了。
药铺伙计下工晚了,着急赶回家,便抄了有些晦暗的近路。幸而现在天色还不算晚,他提着灯笼,也算有些胆子。
本以为这路应当如平时一般无人,却不想,到得老银杏附近,被骇了一跳。这种偏僻地方,竟还有两个气质不俗的公子,在赏银杏,观淮水,吟诗作对。
伙计偷瞥两眼,暗自咋舌:“真是读书读傻了脑袋,一棵破树,有什么好看的?白长两副好相貌……”
加快脚步,伙计提着灯笼,身影被风烛吹得摇摇晃晃,不过几个眨眼,便被吞进了巷子的另一头。远处对岸,玉带桥亮起了灯,画舫驶来,所有角落,皆被映来璀璨光影。
昏昧的旖旎散了。
吟诗作对的公子们渐渐没了声,头顶,银杏徐徐落了下来,像一场金黄的雨。
叶藏星将手蜷在袖中,视线扫过前胸与腰侧的褶皱,低咳一声,开口道:“时辰不早,我送你出……”
“不过半月,便是冬至了,”郁时清打断了他,“那时,你可有暇?”
叶藏星抬眼:“有事?”
郁时清一笑,眉目温柔,总仿佛给人含情的错觉:“有。有酒想请你喝,也有话想同你讲。”
叶藏星一顿:“乱党之事缠身,我近日会比较忙……”
“无妨,多久我等得,”郁时清道,旋即,不等叶藏星再开口,便又道,“妖后乱党里那位先生,可应了要见你?”
说起正事,叶藏星神色微淡,摇了摇头:“有些松口,但还是不应,其人似乎非常谨慎,半点风险都不愿去赌。”
郁时清道:“你那日说过,你之所以摸到妖后乱党,一是因小世子与小郡主的异状,让你起了疑,去查了他们这一两个月接触的人,其中便包括一些疑似妖后乱党的人物,不过,这些人并非主动找上世子与郡主,而是被他们找上,二便是因雍王府新来的那位荣大夫,隐约与这些人有些联系,顺藤摸瓜,痕迹不少。
“你在着人调查时,遇见了龚大年,怀疑他们图谋不轨,将计就计……”
“不错,”叶藏星道,“近来我又与他们周旋了一番,那荣大夫小心得很,每日除去外出买药,只待在别院之中,没有第三个去处,滑不留手,阿福又不知为何,护他得紧。我便只能继续从龚大年下手。
“龚大年不算个嘴严的,可那个所谓的先生,实在难见。
“对了,关于那个荣大夫,我旁敲侧击过龚大年,他们似乎是一路人,但又似乎不是。龚大年特意暗示我,与他们的交往,须得向那个荣大夫隐瞒大半。
“另外,我又拿官场上的一些事试探了一番,他们在官场的势力,尤其是南方官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上太多。
“有些事,四哥办起来或许都会棘手,但他们却可称手到擒来。这并非是说他们的权势比一位王爷还大,而是其根系之深广,难以测度。
“阎王易惹,小鬼难缠,在这地界办一件事,不是我是王爷公主便一定能成的……”
强龙难压地头蛇。
更有甚至,若地头蛇经营得当,可能还会反过来,将强龙斩落,跗骨吞吃。
前世的雍王之乱,也许便有这妖后乱党的阴谋。可是,雍王是这样的虚弱“强龙”吗?
郁时清眸光浮沉不定。
片刻,他闭了闭眼,自袖内取出一封信来,递给叶藏星。
“将这信给龚大年,”他道,“七成以上的概率,那位妖后乱党的先生,会来相见。”
叶藏星一怔,目露讶然:“你是……知道那人身份?”
“不知道,”郁时清道,“但设身处地去想,我若是他,很大概率会对这封信的后续感兴趣。”
叶藏星问:“信里写了什么?”
“过去,”郁时清笑了下,“以及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
第169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3.
妖后乱党与疑似重生的小郡主,这两条线,会是能让他窥清前世雍王之乱、帝王遇刺的真相的道路吗?郁时清不确定。
但至少,也算已有眉目。这便不辜负他的重来一遭了。
天色将晚,两人说完正事,便没再多耽搁。
郁时清知晓叶藏星近日繁忙,方才细细看他,眼下都泛出了青黑,想他早些回去,便拒了他的相送。叶藏星无法,一声呼哨,着人牵来了自己的马。
“它叫惊澜,性情温顺,自幼就跟着我,今日替我送你,你可要好好待它。等过两日我自禹山过,还要去接它的。”叶藏星轻轻抚着骏马的脖子,叮嘱。
惊澜是西域贡上来的好马,跟随叶藏星多年,最终为了它的主人,死在了漠北。郁时清识得它,它是一匹好马。
“放心,亏着我,也亏不着它。不过,你倒不必上禹山接它,我今晚不回书院,只在城北的驿站住下。”郁时清道。
“不回书院?”叶藏星诧异。
“我这书画先生空领了大半个月的俸禄,却还没有去教导过学生,今次休沐两日,怎么着,也该去一次了。”郁时清道。
叶藏星闻言双眼一亮:“那还住什么客栈,去别院住不就行了?再不济,住淮柳居,离得近,我们也可以一道。”
“我便是不想住,才订了客栈,”郁时清道,“我毕竟是淮安人,有些三教九流的路子,你摸不清,我总要去看看的。不过无须担心,我不去什么秽乱地方,也自会顾全性命。毕竟,明日还要到别院去呢。
“况且……住得离你那样近,也不好。”
他意有所指般,扫过叶藏星的左袖。
叶藏星神色一滞,眉眼不自然地微微拧了拧,低咳了一声:“浑话……”
郁时清一笑,摸了摸马头,径直翻身上马。
“哎等……”叶藏星一惊,他本还要再安抚一会儿马儿,免得它暴躁,惊澜虽温顺,却也会对陌生人排斥。
然而,很快,叶藏星便发觉的担心似乎多余了。
郁时清上马后,惊澜竟丝毫不排斥他,还愉悦地踏了踏蹄子。
叶藏星心下诧异,扫了眼郁时清含笑的脸,转头悄悄去瞪马儿水汪汪的大眼。
“也是个被迷了心的!”他嘀咕。
惊澜打了个响鼻,不屑地侧开了马头。
“怎么?”郁时清低头。
叶藏星收回视线,仰头望着马上的人,笑了下:“没什么。不早了,我让喜乐他们送你,速速回去吧。”
“你也是,可不容易今日早归,便早些歇息。”郁时清道。
“嗯。”叶藏星应着。
两人一个马上一个马下,握着同一根缰绳,话音尽了,却没有谁先撒开手。
又等一会儿,郁时清轻轻叹了一声,一只手掌顺着缰绳下滑,握了握叶藏星的指尖,“好好去睡一觉。”他说。
叶藏星耳朵一热,指尖发烫,有种被哄了的错觉。
他抖了下手腕,放开了缰绳:“惊澜,走!”
马儿听得主人声音,一嘶,前蹄轻踏,小跑出去了。
郁时清回头看了一眼,便很快被惊澜带着,没入了昏昏暗夜之中。
叶藏星立在原地,目送那一人一马远去,到后影薄薄,再也看不清了,才微微淡下神色,向暗处打了个手势。
暗卫首领自角落无声现身。
“忠叔,今日之事,便是父皇问起,亦不能泄露一字,可知?”
叶藏星嗓音低沉。
各皇子手上的暗卫,都已被各皇子收拢,他的也不例外,所以他其实并不担心什么事泄露,多命令一句,不过以防万一。他不怕什么责罚,但郁时清的前程却不该因他耽误。
“卑职明白,殿下。”暗卫首领并不多问,应得利落。
叶藏星垂眼,正要摆手令其退下,却忽然想起什么般,一顿,道:“我记得,前阵子守心大师的弟子离了京,外出游历四方,要先来江南。你立即着人去探探,看他现下到了何处。若就在江南,便请他来淮安一趟,就说我有旧事相询。”
“卑职领命。”
暗卫首领退下了。
叶藏星亦不再开口。
玉带桥边,幽幽偏巷,只有秋冬的夜风吹荡。高大的银杏树沙沙作响,最后的寥寥金叶飘离了枝头,漫射着光影与水色,美极盛极。
少年回首,望着树上,看着树下,脑海涌着那近乎缠吻在一处的一双人影,眉心一蹙,双唇极轻地抖了一下。
真是疯了。
叶藏星想,此时后知后觉地,他竟有些懊悔。
不是恼郁时清的手,亦非惭自己敞开了袖,而是后悔,此行不该让暗卫跟得这样紧,否则……银杏树后,烛光暗处,应当不止是摸一摸手臂吧。
不过。
总有下一回的。
下一回,他也有话,要对郁时清讲。
银杏纷飞,淮水悠悠,叶藏星缓步,踏越发萧瑟的夜风离去。
茫茫地,歌舞刚起的画舫之上,琵琶铮铮,依稀朦胧的唱词随风而摇:
“北风漠漠寒江空,烟波袅袅金桂愁。魄作流萤散,魂化浮萍游。君是未烬纸,我亦转生蝶。碑文呜咽,荒草倾跌。孟婆碗底,精卫喙间。前生今世,因缘呐,因缘!
“是幻是真?”
曲调幽幽,随波而逝,无人作答。
……
郁时清并不清楚他家小皇帝的愁肠,可此时,他脑中的思绪却也是繁繁无序的。
本来,依他预想,是不想太快同叶藏星说什么的。
不错,他是想要改变,可这改变里,叶藏星平安长寿,大齐繁荣昌盛,才是首要,自己是否能得偿所愿,并不要紧。
可或许真是贪得无厌,欲望催人,一次又一次相会,他遏不住心中情愫,而叶藏星,也奇怪地,和前世不大一样了,就好像被他带昏了头一样,轻而易举模糊了也曾分明过的好友界限,晃晃悠悠,便往他心口栽。
他今日去笼那只手时,还在想,若叶藏星推了他,他便暂不多想,还同前世一样,一年一年地陪他。
他开窍,他愿意,自己便甘冒这天下之大不韪,欺君罔上一次。他不开窍,他不愿意,那一生的挚友、君臣,亦没有什么不满足。
可是。
他没有拒他。
甚至,他躺在了那株高耸的银杏上,像落在床榻上,像坠在野地里,张开了唇舌,敞开了腰腹,柔情百转、依依切切地望着他,说好凉……
他真想一口吃了他!
郁时清不知自己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只钻了那只袖子,只弄了那条手臂。
别拿我再当前世十七岁的郁澹之了,郁时清对自己说。
前世十七岁的郁澹之没有在冷铁般的榻上辗转过七千多个痛苦的寒夜,所以,他是守礼的君子,怀拥酒醉的帝王,头抵温软的肩颈,亦能克着恶念,不多碰一分一毫。
可我不同了。
这一回,我看清了。
什么次要,什么等待,什么无欲无求,那不是我了。我是一头永远也喂不饱的饕餮,你退让一分一毫,我便要千千万万。
攥着那只手,抚着那薄凉细软的皮肉,郁时清心中囚了多年的猛兽轰然便挣脱了锁链,咆哮而出。若非当时那柳绿的发带遮了他的眼,他一定是会吓到叶藏星的。
“人心当真是恶兽啊。”
郁时清骑着少年的宝马,缓缓前行,无声笑叹,微低的眉眼俊逸温润,好看至极。
路旁行人见了,皆不由感叹,好一个如玉君子。任谁也想不到,如此一位君子脑内晃着的,不是帝王醉红的唇,便是少年领口边那雪花似的皮肉。
行人窥不出究竟,可喜乐却不同。
他奉命来送郁时清。
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个深受他家殿下青睐的郁解元打交道。喜乐也骑马,落后半个身位,一直在借角度,偷瞥这位郁解元,越瞥越觉得,这实是一头衣冠楚楚的禽兽。
若不是禽兽,怎么会将他家殿下压在银杏树下轻薄!
亏他从前还以为这位郁解元是什么好人,现下,不看不知道,一看,那些夸赞,纯粹是他家殿下被迷晕了脑袋,说出来的溢美之词!
这一副骑马偷笑的样子,真活像私会后的浪荡书生。
喜乐越看越来气,面上虽能压住,但走了一阵,还是忍不住,开了腔:“郁先生。”
郁时清一顿,转头:“喜公公。”
喜乐状似闲聊般露出笑脸:“听闻郁先生今年刚十七岁,还未及冠?”
“是,”郁时清扫过喜乐的眉眼,“不过生辰将近,马上也要十八了。一岁一岁,过得极快。”
喜乐道:“那这个年岁,可有议亲?”
前世权势煊赫,官至司礼监掌印的喜公公,眼下这个年纪,却也不过是藏不住什么事的小少年而已,说话试探,如此直白。
郁时清心下一笑,亦是慨叹。
喜乐是叶藏星的伴伴,是最忠心的左右手,也是最可亲的发小。
叶藏星遇刺时,他为护驾,也瞎了一只眼,残了一条腿,后来回了宫中,辅佐幼帝,身体也一直不好,不到四十就没了,死在自己前头。
死前,郁时清去看望他。
那时喜乐大抵是浑噩了,抓着郁时清的袍袖,咿咿呀呀地念叨,说陛下之情,全系他身,可他简直是块朽木,半点都不开窍,让陛下错付。然后便是骂他,指着郁首辅的鼻子骂。
郁时清就这么在一片骂声里,送走了这最后一位宫里的故人。
此后,记得叶藏星鲜活笑脸的人,便又少了一个。
“郁先生怎么不答?”喜乐见郁时清没有立时说话,当即跟抓住了这薄情书生的把柄一样,瞪圆了眼睛,“莫非还真议了亲,甚至成了亲?”
这一副娘家人抓奸的表情……
郁时清无奈,摇头道:“自然没有。喜公公若是不信,可以到淝水县去打听。长至今日,我一无亲事在身,二无恋人在心,孑然一身,空空如也,是人人皆知的。”
“真的?”喜乐确认。
“自然,”郁时清道,“先前不是在读书,就是在守孝,哪有心思?”
喜乐干咳一声,面色微缓,又假作不经意地问:“那郁先生对大齐男风盛行,娶妻养妾又豢养娈童之举,如何看呀?”
“不喜,亦与我无干。”郁时清道。
说罢,不等喜乐再问,便直接道,“驿站在前,喜公公不必多送,也不必多问了。”
他看向喜乐,目光平静,“我可以告诉喜公公,我对六殿下,是他欲我生,我便生,他欲我死,我便死,他欲我生不如死,我亦甘之如饴。郁某天地一浮萍,只在一水中。”
喜乐怔住,不等回神,便见郁时清拱了拱手,一夹马腹,小跑远了。
翌日午后。
郁时清踏上石阶,准时敲开了雍王别院的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差不多忙完了,明天早来!
第170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4.
“什么?小郡主和小世子都病了?”
郁时清一进别院,便听到了一个堪称意外的消息。
“对,”雍王身边的大太监愁眉不展,“就在昨夜,忽然就身子不适,发起热了。随行的太医都看了,说应是天气忽凉,不慎染了风寒。可怜两位小主子,受此苦难,上苍保佑,可千万要平平顺顺地好起来……”
郁时清眉心微皱,隐约觉得此事不对。
虽说重生之后,许多轨迹已不能以前世而论,可叶知夏与叶含章一夜之间,同时风寒染病,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淮安地处江南,此间冬日,便是大雪节气,也无须披貂着裘。昨夜虽有风,可也绝称不上有多寒凉。
“太医都瞧过了,那那位请来给王爷医治头疾的神医呢?”郁时清问。
别院内有事,还与病症有关,郁时清第一时间便怀疑上了这个疑似妖后乱党的治头疾神医。
只是,便是妖后乱党,当前目的也应是与雍王合作或离间才对,怎么会突然对小郡主小世子下手?除非……
“未曾瞧过,”大太监回答,“王爷这两日出去了,便也将荣大夫带了去。现下他也不在别院。”
郁时清一顿,沉默片刻,道:“既然小郡主与小世子病了,无法起身,那今日的课便算了,留待日后吧。不过,我也忧心两位学生的身子,今日既来了,不知可否去探望一番?”
“这……”大太监面露犹豫。
郁时清拱手:“还劳公公问一问王妃。”
大太监看了看郁时清,想到府上主子们对其的态度,略一颔首,转身去了。
两刻钟后。
郁时清被引着,踏入了院中。
“郁先生,怠慢了。”雍王妃迎来,面色苍白,眼珠满是血丝,身上裹着浓浓药味,似是一夜未睡。
“不敢,王妃辛苦。”郁时清行礼。
两人寒暄两句,雍王妃便着人带郁时清去看望两个小主子,自己则避嫌,离了院子。
叶知夏与叶含章的院落紧挨,郁时清由大太监引着,先去看了叶知夏。
这位乳名阿福的小郡主缩成一团,躺在锦被里,面目赤肿,唇色惨白,陷于昏睡之中,对郁时清的到来完全不知。
郁时清轻轻唤了她两声,见她未醒,便不再出声了,只环顾室内,瞧了两眼。
到见得叶知夏,这位小世子却是醒着的,只是脸色看起来比阿福还要差些,满是枯槁。
郁时清心头一沉。
如此模样,也难怪雍王妃那般神情。一场风寒,成人体质弱些的,尚会要了性命,更何况还未长成的幼儿们?
“先生……恕我不能起身行礼,”叶含章勉力张开干裂的嘴唇,细细地吐声,几乎是气若游丝,“阿福前几日还说,先生迟迟不来,是要反悔了呢。”
郁时清暗叹,也轻缓了声音:“王府的书画先生,大小也算是个官儿,食君俸禄,自然要为君分忧,哪有不来的道理?况且小郡主与小世子如此聪明可爱,谁能铁石心肠,弃之不教?”
小少年费力地喘着热气,要再开口,郁时清见状,立即阻止:“世子不必费力说话,我只是听闻郡主和世子病了,来看一看,没有旁的事,马上便走。”
两个小孩成了这番模样,他便真是铁石心肠,也办不来继续试探的事,只能再等一等。
郁时清定下了心,不再多求,谁料叶含章却忽然摇了摇头,用力抬起手,一把抓住了郁时清的袖子:“不,先生,您不要走,是我……我有事,有事求您!”
郁时清一怔,旋即立刻看向旁侧。
里间伺候的两名小太监已奔了过来,来扶叶含章。
但这位小世子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两人挥开,大喘着气道:“去外头守着,没有吩咐,不许进来!”
他年岁虽小,却是王府的下一任主人,自有威望。两个小太监没有反抗,只多望了郁时清一眼,“还请郁先生多多看顾。”
“自然。”郁时清应着。
旁侧都退去外间了,叶含章抓着郁时清袖子的手指更紧,紧到几乎泛起了青:“先生,不是的……我与阿福不是染上了风寒。昨日我出了门,但阿福前夜未睡好,一直赖在院子里,连院门都未曾跨出过,如何能染风寒?就凭院中这一星半点的风?”
小少年声音稚嫩虚弱,语气却平静而坚定:“先生,这风寒不对,定是有歹人作祟,还请先生救救我们,将其抓出!”
郁时清皱眉,没想到叶含章同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世子这话,为何不同王妃和六殿下说?王爷虽不在,但若真有问题,他们定能处置,当比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外人强上许多。”
叶含章微微睁大烧得猩红的眼:“母妃知晓,已在查了,可……半日过去,也无所获,这定非寻常之事。至于小皇叔,他并不在别院,已好几日未曾回来了,母妃说他是在外访友。
“雍王府能人异士甚多,可却全派不上用场,我知郁先生不凡,所以恳求先生,帮上一帮……”
叶藏星昨晚没有回别院?
郁时清心神微转,沉默片刻,道:“世子请我帮忙,可是真心?”
“自然!”叶含章道。
“既是,那世子便应对我说真话,”郁时清望着满面病容的小少年,“入了冬,天气寒凉,幼儿与少年体弱,说不得什么时候便会染上寒气,着了风寒。世子只凭小郡主未曾出门这一点,就如此确凿地断定她不可能染风寒,还说是贼人作祟,实在虚浮。
“世子焉知小郡主不是因窗子未关好,吹了风,亦或贪玩冒汗,着了凉,而染上风寒?”
叶含章神色微凝。
“世子并非愚人,应是还知道些什么,才如此言之凿凿,”郁时清眸光宁定,“若要我寻出问题,还请世子据实以告。”
叶含章到底年少,藏不住事,眉目轻轻一晃,便已带出了情绪。
“我并非有意瞒着先生,只是……”叶含章抖了抖嘴唇,犹疑片刻,还是吐了字,“此事,我也分辨不清。”
“何事?”郁时清心头微跳,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是阿福,”叶含章道,“前些日子,她便常说,晚上做梦,梦到床前有个黑影,黑黑的,高高的,不是嬷嬷,也不是侍女。
“父王和母妃带着暗卫,亲自守着,一整夜一整夜的,却什么都没见到……太医来看,说是梦魇,开了些安神药。吃了药,阿福倒不说那话了,可昨夜却忽然高烧起来。
“我去看她,回来后没多久,便也发起热来,且似还更厉害些……”
郁时清眉头微拧,无缘无故,怎么会发起这样古怪的事来?
“小郡主梦魇那几日,瞧病、吃药,可有请来的那位荣大夫参与?”郁时清问。
“没有,”叶含章摇头,他似乎知道郁时清在怀疑什么,“母妃说荣大夫是治头疾的圣手,寻常的病症也许不精通,便没去请……他在小药园里,甚少往这边来。
“再者,他也没有理由……”
郁时清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只看了看叶含章,温声道:“世子安心休息吧。此事我会仔细查探。”
叶含章神情松缓下来,露出安心之色。
郁时清站起身,走出没两步,忽地一顿,回头道:“世子殿下要我帮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觉得我真有些什么本事?”
叶含章一时反应不及,下意识露了神色。
郁时清瞧一眼扫过,不等叶含章答,便笑了笑,抬步离去了。
叶含章望着床帐,神色怔怔,虚汗淋漓,也不知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只愿阿福高热昏迷,心声中都在唤的这位郁先生,能够破开蹊跷吧。
“……来人!”
沉思片刻,叶含章开口唤人。
“世子殿下!”
闻听声音,外间的小太监立刻快步进来。
“去,”叶含章道,“让人跟着郁先生,他要在别院调查,兴许会去药房、厨房之类的地方,来来往往,母妃虽应会允许,可也多有不便,你们帮他支应着,有事便及时来报。”
“是!”
小太监领命走了。
叶含章松下一口气,虚弱至极地栽回了被子里,闭眼平着呼吸,缓解着精力不足、病气折磨的头晕目眩。
然而,不等他真缓过来什么,那跑走的小太监却很快便回来了。
“殿下,那位、那位郁先生走了……”
叶含章道:“我知道他走了,他……”
“不是,殿下,”小太监皱起脸,“他走了……走出别院了,既没去药房,也没去厨房,什么都没探查,直接便告辞离开了!”
“什么?”
叶含章蓦地睁开了眼。
刹那间,种种情绪自叶含章的眼底一滑而过,最终定为一片懊悔,“是了,他也不过只比我大了七岁而已……我真是病糊涂了,也真是被他、被阿福一口一个的‘郁先生’唬住了,还真以为……
“又或者,就是他……不,就是……小皇叔?”
不及多想,思虑过重的小少年便一阵眩晕,重重地坠下了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