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5.
只要是热闹,便总会有淡去的时候。
待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还在记忆里有颜色的、亦或早已黯淡的,都或喜或嫉地道贺完毕,郁时清身旁便只剩下了一个郁大树。
郁大树与有荣焉,笑得见牙不见眼,还在激动:“七郎,解元呐!要不是来府城,我这辈子连举人老爷都见不到一个,更不要说解元老爷!了不得,这是了不得的大事,咱们郁家村要风光了,以后十里八乡,不,整个淝水县,谁不得敬咱们一头!”
手舞足蹈一阵,郁大树想起正经的:“对,说到淝水,七郎,咱们在府城等放榜已等了这许多日了,何时还乡?这府城开销可是不小,得亏七郎你书画卖了些银钱,否则……”
郁时清应着郁大树的欢喜,含笑道:“大树哥放心,我们不多待,明日鹿鸣宴后,歇一晚,便回去。”
郁大树一听放心了,一腔兴高采烈更压不住,已然畅想起回村时万人欢呼的场面。
而此情此景,郁时清却已是第二次经历了,虽多少仍被众人的喜色感染,却也没有了太多思绪。
眼下日头渐高,街上人群也已散了许多,他左右看了看,没见叶藏星的身影,便道:“大树哥,你先回客栈吧,我……”
话音未落,路旁卖糖水的大娘便凑了过来,笑着道:“郁公子,恭喜高中!方才和您一起喝糖水的那位小公子托我带句话,说今日人多,知您繁忙,他也恰好有事,便先走了,待您返乡后归来,可去望星楼附近有三棵大柳树的白墙院子找他,他请您喝酒。”
郁时清一顿,“他刚才来过,已经走了?”
“对呀,”大娘道,“他瞧你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笑了好一阵,又要了一碗糖水,才留下话走了。”
“原是如此,”郁时清叹了口气,面上却仍带笑,拱手道谢,“多谢大娘。”
“无妨无妨!”大娘笑呵呵摆手,恰糖水摊子来了客人,她便赶忙回转,去舀糖水了。
今生相遇,本以为能再多熟识,却没想到仍是匆匆。郁时清心中难免遗憾,却也知道,这实属正常。两人初相识,再一见如故,也没有太深厚的感情,叶藏星等他一碗糖水的时间,已是让他惊喜了。
更何况,叶藏星出现在此间,也并不是游手好闲,当真来玩乐的。
上一世郁时清与叶藏星熟识后,便知道叶藏星离京城,来江南,主要是为游学,增长见识,顺路拜访几位隐居的大儒。
天喜帝疼爱幼子,原本是不许他跑这么远的,但恰好雍王要南下,巡查官场,有亲兄长作伴,天喜帝也算稍稍放心,便准了。
此番叶藏星来到淮安,便是跟随苏南的大儒邱劲松,来拜访淮安的蔚文书院。也是巧,恰在这时段,乡试放榜,邱劲松感兴趣,叶藏星也觉得有意思,便自告奋勇,跑来看榜了。
如此,才有他们前世与今生的相遇。
至于那座三棵大柳树的院子,是邱先生在淮安的别院,曾经,郁时清也算是那里的常客。
眼下,桂榜揭晓,邱先生与雍王约莫正在何处,等着叶藏星的回返,叶藏星便是想多留,都留不得。但也无碍,他与他的交集,日后自然还有许多许多。
无声笑笑,郁时清不再多思,径直叫上郁大树,回返客栈。
官府的报榜人应当已在客栈等着了,此外,还有诸多事务,与恍惚心境,待他安稳整理。由四十四岁重回十七岁,他还有得适应呢。
同一时间。
叶藏星已然快步穿街走巷,到了一间酒楼,买上了一只烧鸡。
出来时,他招了招手,暗处保护跟随的小太监喜乐便马上现身,不着痕迹地跟了过来,接下烧鸡,皱着脸,低声道:“少爷,您方才不该那样冒险,贡院附近那么多人,怎能往里挤?您金尊玉贵,万一里面有什么歹人……”
“你家少爷我的身手你还信不过?寻常歹人,我三两下,就给他砍瓜切菜了,哪容得他伤我!”叶藏星拍喜乐的肩。
喜乐道:“便是您功夫卓绝,也该小心,太傅不都说了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有那糖水,没有验过毒,那郁时清,您都容他那样近身,您怎知他不是假的郁时清,是要来行刺的……”
“好了,就你小子唠叨多疑,连郁时清是假的这话都能说出来,”叶藏星敲喜乐的脑袋,“像郁时清这般有名且俊得格外引人注目的学子,谁家刺客会来冒充?”
“也是……”喜乐捂着脑袋,沉思了一下,点头,觉得自家殿下说得有理。
旋即又反应过来什么般,惊讶抬头,看叶藏星:“少爷,您居然会赞其他同龄少年俊俏!您不是说,只有您才是最俊俏的吗?连太常寺少卿家的公子,京城公认的第一美男,您都说他不过尔尔……”
叶藏星闻言耳根发热,一把按住喜乐的脑袋,“什么这呀那的,俊便是俊,不俊便是不俊,你家少爷只说实话。要你说,那郁澹之,难道不比京城那些这个公子、那个少爷的俊?”
“好像确实……”
“你瞧,你也是认的!”叶藏星道。
喜乐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可又说不上什么,不等他多想,叶藏星又道:“对了,喜乐,湖上蒸蟹那日,邱先生是不是提过想收关门弟子的事?我当时喝得有些多,记不太清了……”
“是提过,但未曾细说,邱先生也喝多了。”喜乐道。
叶藏星明亮的眼瞳转了转,又一拍喜乐的脑袋,转身便重奔酒楼。
喜乐一呆,赶忙追去:“少爷,少爷您又怎么了?”
“我有事求邱先生,一只烧鸡可不够!”叶藏星回答,声音远远飘扬。
……
放榜后的第二日,便是众举子皆万分期待的鹿鸣宴。
郁时清在席上自是备受瞩目,寒门出身,未曾受名师指点,亦未得书院传授,却一举拔得头筹,力压无数名门才子,不可谓不奇。
兼之少年英才,至纯至孝,大多数考官与学子都对他分外欣赏。
偶有个别难掩嫉恨的,郁时清稍作留意,却也并没有多放心上。
比之朝堂那些老狐狸,此间再多勾心斗角,也不过是玩笑一般罢了。
一场鹿鸣宴,还算平顺和乐。
唯一算得上一点小插曲的,便是学政叫了郁时清过去对答,似是有收为弟子的意思。但郁时清知道,学政最终并未收下他。
虽然已然重生,但郁时清也未多做什么高调之事,循规蹈矩地与学政交谈,过后,饮酒作诗,直至宴散。
鹿鸣宴后,郁时清同郁大树还乡。
两人租了马车,紧赶慢赶三四日,终于到了淝水县城。县中出了解元,县尊自是很快知晓的,城门有人迎接,郁时清先去拜了县尊,后又去学塾,见过对自己帮助良多的先生。
如此耽误两日,才终于乘着县尊赠的马车,回去郁家村。
郁家村多年来,童生不少,秀才也有,唯独举人实在难求。如今可不容易出了一个,还是解元,那热闹自不必多提。
郁时清到时,郁家村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还在祠堂外摆着,没有停歇。
接待宾客,开祠堂、拜祖宗,又与族中长者彻夜长谈,如此诸多事务下来,又是过去四五日。
终于,在八月已尽,九九重阳前,郁时清得了空闲。
这日,霜草尽白,薄雾漫漫,天不亮,郁时清便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粗布短褐,背着背篓,循着久远的记忆,上了村中后山。
此山矮,无豺狼虎豹,只有遍野草木与坟冢。
郁时清蹚过野草地,来到几座快要被荒草淹没的坟包前。坟包附近,还有一间已经荒废的草庐。
郁时清环顾望了望,放下背篓,挽起袖子,开始拔草。
待到四周的荒草都拔净了,他方掀开背篓的盖布,将供品与香烛取出,摆到那一座座墓碑前。
“爷爷,这是淮安府的好酒,您以前总是念叨,说这辈子就去过一趟淮安府,闻见那街上酒香,都要醉了,摸出满身铜板来想买一盅尝尝,可真到铺子里了,却还是舍不得,嗅了口酒香,便揣着铜板跑了……
“上一世,我应您,说等我长大了,必带淮安的好酒回来,可后来满心杂思,还是忘了。这一壶酒,迟到了这许多年,实是孙儿不孝……”
“奶奶,这是淮安的栗子糕,绵软至极,入口即化,最适合牙口不便的老人,孙儿猜您一定喜欢……”
“爹,您在地下,可曾安好……”
香灰坠落,烟气徐徐。
寂静的山雾里,少年跪伏着,不顾脏污,将额头深深地砸进潮湿的泥土里。
于一座又一座坟冢前起身,又跪倒,少年的面容隐在草与雾中,看不清晰。最终,他来到最后一座坟冢前,缓缓张口。
“娘,我……”
二十余年,离家漂泊,郁时清再见母亲,心头有千言万语想讲,可话到嘴边,却只能吐出一个娘字。再多,便只有咸涩。
清泪无声,自他眼眶大颗涌落。
郁时清的口鼻酸抖着。
他想告诉她,上一世,他为她挣到了诰命,一品太夫人,不知她泉下有知,是否欢喜,只可惜,当时朝堂不稳,他没能亲自来给她道贺……
他还想告诉她,他没有辜负她的期望,一生都克己慎行,光明坦荡,问心无愧……
他更想告诉她,他寻到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了,也许她并不认可,还要叱骂他,可他就是这样一块顽石,她是知道的……
“娘,孩儿都快忘记您的样子了……”
春日的豆羹,夏日的蒲扇,秋日的田埂佝偻,和冬日仅剩的一盆好炭,幼儿伸长了手臂,咿呀叫喊,便成了一声娘。
郁时清十三,失去了爷奶与娘亲,之后三十年,日夜不敢忘。
额头再陷泥土。
漫山芬芳,是故乡。
郁时清阖目,心神安稳。
……
不知多久,郁时清收起供品,理好情绪,正准备收拾下山之时,下面忽然传来了郁大树的呼喊:“七郎!七郎!你在山上吗?”
这声音听着有些急,郁时清微感诧异,扬声应着:“大树哥,我在这儿!”
山脚下闻声,很快跑上来一道影子:“我就说你上山了吧……七郎,可祭拜好了?好了便快同我下山吧,村头来了个小娃娃,指名要见你!”
“小娃娃?”
郁时清一顿,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怪?什么小娃娃会来找他,还让郁大树如此焦急?总不能是他的孩儿吧?他不管前生今世,可都是元阳仍在!
郁大树似乎看出了郁时清的疑惑,忙道:“哎呀,那不是寻常小娃娃,七郎!那娃娃坐着马车,带着一大队兵爷,穿得金尊玉贵,她自称是什么什么郡主!”
郡主?
郁时清一怔,眉心霎时蹙起。
作者有话要说:
新大纲,新存稿,冲刺!
第152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6.
郁家村,一队人马停在村口,中央一辆马车,马是高头神驹,车是雕花红木,体型之大,几乎将一条本就狭窄的土路完全堵死。
车内,一名头戴红色风帽,身穿嫩黄小袄,年约三四岁的垂髫小娃正扒着窗,向外张望,水汪汪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骨碌碌转着,狡黠灵活。
她旁边,一名十岁上下的小少年倚在车壁,半扶半抱着她,紧张道:“阿福,既已着人去请那位郁先生了,你又急什么?快别望了,当心冲着风。”
说着,他示意周围侍卫围拢过来,挡着些风,又道:“还不顾惜着身子,你说,要是父王知道你病了,还是在偷溜出门,到淮安寻他的路上受的凉,你猜咱们兄妹是生是死?
“日后只怕再也别想让父王带咱们出远门了!一顿竹板炒肉,母妃拦都拦不住……”
“哎呀哥哥,无碍的,我就看看,又不出去,”乳名阿福的小郡主叶知夏打断了自家兄长的念叨,“我们长这么大,都没有来过这样的乡野,你就不好奇吗?快看,那里有一条大黄狗!”
叶含章无奈:“你还不到四岁,哪儿来的‘长这么大’?”
小女娃瞥他一眼,哼哼了声,没说话,可叶含章却还是听到声音了。
那声音脆生生的,与阿福惯常的嗓音一般无二。
【看不起谁呢,前世我可都长到十岁了,也不比你小!】
叶含章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可眼底光芒却还是未能稳住,微微颤了一颤。
“阿福……”
小女娃随口应着:“嗯?”
“没、没什么……”
叶含章张了张嘴,还是没将已到嘴边的话问出口。这一是似有某种冥冥中的力量阻止,二便是他心有顾虑,并不敢问。
【怪哥哥……前世就怪,一宿一宿地跪在雪地里,同父王吵架,问在吵什么,又不说……】
叶含章听着那仿若心声的古怪话音,闭了闭眼,心头一时沉,一时浮。
这话音出现已有三日了。
三日前,他们的父王应付完苏南官场上的事,说要与母妃微服出门,同小皇叔去趟淮安,令他照看好妹妹。结果,前脚三人刚走,后脚,他的好妹妹阿福便骑上她的小马,偷跑了出去。
才三四岁的小娃,哪来的这样的胆子!
叶含章得到消息,险些魂都骇飞,带着人匆忙追出来,刚逮到妹妹,却又被这小娃一通歪理邪说,加之眼泪撒娇蛊惑,稀里糊涂就带着她踏上了去淮安府的路。
这路踏上不过半日,叶含章便诡异地听到了那古怪话音。
他初时简直惊骇,甚至怀疑是自己幻听了,癔症了。可到底算是大齐的皇长孙,宫闱内外大小场面都见过,勉强稳住了,一番试探,才发现,这声音似乎真是他妹妹阿福的心声,只是除他之外,其他人听不到,阿福本人也并不知道这心声能被他听到。
这实在奇诡!
而且,最关键的是,阿福口中的前世。
自这两日阿福只言片语的心声中,叶含章已然拼凑出一个堪称离奇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阿福是重生的,前世小女娃只活到了十岁。
在她六岁时,天喜帝突然立了太子,太子人选并非朝野呼声最高的他们的父王,雍王叶博阳,而是他们最喜欢的小皇叔叶藏星。
在阿福的印象里,父王似乎并未与小皇叔争吵什么,但自立太子之后,不知不觉,他们便少有往来了。偶尔在路上,遇到小皇叔,阿福还会讨糖,叶藏星也会给,但回过头去,父王或母妃,便总会给阿福冷脸。慢慢地,阿福便也不敢去讨糖了。
再后来,小皇叔去了漠北,他们也随父王前往封地,到了江南岑州。
之后一年,朝廷似乎又有什么动荡,岑州的雍王府乱糟糟了一阵,却又安稳下来。
没多久,阿福便听说了小皇叔登基的消息,那段时间,饭桌上都见不到父王。
然后便是十岁,阿福生辰的前夜,不知去了哪里却说好要回来给她过生辰的父王仍不见人,天色黑下来,大批的陌生士兵执着火把冲进来,母妃哭得吓人,死死捂着阿福的嘴,抱着她,在院门被推开前,跳进了幽深的井。
阿福被淹死了,死前,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是冷酷的厉喝:“吾乃苏南都指挥使,奉旨带兵捉拿叛贼雍王之家眷,谁敢阻拦!”
小皇叔登基、叛贼雍王……
从阿福心声中拼来的故事,令叶含章坐卧难安。
那会是真的吗?
还是只不过是阿福的梦魇?
可阿福这样小的一个人儿,若非真的经历过,怎么能说出那些她都尚且不懂的东西?
叶含章不知该不该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一切,他没办法询问阿福,眼下父王母妃又都不在身边,便只能试探着,观阿福所为,探各类消息,去验证阿福口中的“未来”。
眼下,阿福最关注的事,便是淝水县郁家村这位名声大噪的淮安府解元。
在阿福的心声中,这位解元是小皇叔未来最大的倚仗,其人有经天纬地之才,以一己之力“行变法”、“安南越”、“平雍王之乱”,仅二十四岁,便成为了大齐最年轻的阁老,明显是位传奇人物。
这样的人物,眼下虽不过十七,却应当已有不凡。
阿福想要拉拢人家,叶含章却只想看看,自这人与阿福的交谈间,他能窥见什么。
若阿福这所谓心声是假,前世亦是假,便是确诊了自己是有癔症,那也是皆大欢喜。
若是真……
叶含章垂眸,望着妹妹按在自己掌心的、棉花糖一般的小手,瞳光暗暗。
还隔着很远,郁时清便望见了那阵仗不小的车队,以及车队中央,那顶着红艳艳风帽的小脑袋。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来者何人。
果然。
能在这等时候,出现在淮安府的,三四岁的小娃娃郡主,除去雍王的幼女叶知夏,着实不太可能是旁人了。
叶知夏,乳名阿福,雍王的掌上明珠,叶藏星也非常疼爱她。
郁时清还记得,他刚与叶藏星熟识时,便好奇问过他,为何不论何时,身上总是带着糖块。
叶藏星笑着叹气,说兄长与嫂嫂管得严,阿福那小娃在家吃不着糖,见着他,便总是撒娇耍泼地要,他日日带着糖,便是为了好应付她。
后来,雍王离京。
再后来,岑州叛乱。
那许多年,叶藏星的荷包里始终都装着京城最时兴的糖。
可寻他讨糖的小娃,却再也没有了。
叶藏星说,澹之,我只有你了。郁时清爱他,闻听此言,却不觉丝毫欢喜。他已有缺憾,不完满,便更希望叶藏星可享世间圆满。
可也许九五之位,注定便是如此。
想到过往,郁时清脚步微缓,无声叹息。
“七郎来了……七郎来了!”
不敢靠近,离得很远躲在村口悄悄好奇张望的村人们见郁时清跟着郁大树过来,一阵躁动,族长和几位老人都围过来,询问究竟。
他们这荒僻小村,哪见过如此贵人?初时送一碗水被拒后,便再不敢冒头出来了,全都吓得手足无措!
不过,族长问这小郡主驾临的究竟,却是问错人了。
因为郁时清也不知晓。
说来,他虽在听郁大树说起小郡主三个字时,猜到了来者是雍王的家眷,可却实在想不到,这位阿福小郡主突然点名找上他的缘由。
眼下他只是个小小举人,连进士都不是,纵使近来名声再大,也绝不可能引来雍王府的小郡主吧?她怎可能认识他,还亲自到郁家村来找他?
前世可未有过此节。
在前世,雍王此次下江南,是领了公务的,但这公务是天喜帝的密旨,行事要在暗地里,而明面上,只是天喜帝关心江南新建的行宫,遣雍王过来看上一看,顺便给前段时间刚为大理寺重案操劳过甚的雍王放个假,游山玩水一番。
因此,雍王才带上了叶藏星这个弟弟,而除这个弟弟之外,还有其王妃与王妃所育一子一女。这是为密旨打掩护,亦是雍王当真心疼自家人,受规矩所束,少有出门,想要带他们见见大齐河山。
可这河山再怎么见,也不可能见到郁家村来。
与雍王有关,不可能,与叶藏星有关,也不太可能……
郁时清想不透。
“看来,这里头是有蹊跷了……”
郁时清心中暗忖着,含糊过族长的询问,将安抚的眼神递给望来的乡亲,然后便加快脚步,迎上了那队车马。
“学生郁时清,拜见世子,拜见宁安郡主。”
清朗温润的男声自前方传来。
阿福一顿,飞快收回脑袋来,拉住帽子,抬起脑袋,端端正正一坐。
【看本郡主摆出威风来,让这小小郁先生纳头便拜!】
叶含章嘴角一抖,闭了闭眼,抬手示意侍女掀开车帘,“久闻郁先生大名,还请上来一叙。”
如今虽入秋,天却还未寒冷,车帘多加了一层绢,却也还算轻薄,被侍女素手挑起,露出小半缝隙,恰将遍野秋景与那缓步行来的书生圈在其中。
望见书生模样,叶含章与阿福皆是一顿,不由自主地,微微倾了身。
何为芝兰玉树,惊才风逸?何为丰神轩举,临难不慑?
观此人,一眼便是!
望见那双含笑的深黑眼瞳,叶含章心头微滞,莫名竟有了一丝怯意。
可郁时清已然上了马车。
面见此时身份与他云泥之别的贵人,他似乎也不见畏惧,行容潇洒,不卑不亢,叶含章悄悄握紧了妹妹的手,稳着声音道:“郁先生果然风采过人,莫要拘谨,快快请坐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和前面的不太一样,严格来说没有主要角色是大坏蛋[眼镜]大家放心看。
第153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7.
郁先生……
听到这称呼,郁时清唇角的笑意立时便深了一分。
谁家世子与郡主会称一个未曾谋面的举子为先生?便是为表惜才尊重,礼贤下士,也不至于如此。
上一次,郁时清闻听这对兄妹如此称呼他,还是前世。
前世,因叶藏星的缘故,他见到这对兄妹的次数虽不多,却也不少。往来之间,雍王或叶藏星,常会敲着这俩小人儿的脑袋,让他们喊一声先生。
郁时清一生,除嘉和帝,没有其他学生,也只有那几年,会被喊几声先生。
前世啊……
郁时清心神微转,向叶含章拱手,嗓音徐徐道:“世子一声先生,学生实不敢当。却不知两位贵人驾临淝水,又告知乡亲,要寻学生,所为何事?
“学生与两位贵人,应无交集吧?”
他含着笑,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忐忑,望着马车内人小鬼大的两个。
这两人听到郁时清的第一句话,都先后呆了一下,露出异色。
只不过年纪很小的阿福遮掩差一点,几乎要把懊恼写在了脸上,年纪大一些的叶含章勉强算有那么一丁点城府,表现没那么明显,这模样要想瞒过十七岁的郁举人简单,可对上四十四岁的郁首辅,却是破绽百出了。
郁时清一句话,便将这对兄妹窥了个大概。
他们之中,恐怕至少有一个,是知晓一些前世隐秘的,说不得,也是重生。
毕竟,世间已有他一个如此遭遇之人,再多一个,似乎也不奇怪。
“郁举人这话听着……像是认得我和妹妹?”叶含章先从不谨慎的懊恼中回过神来了,调整了称呼,试探般开口问道。
“世子与郡主的容貌,学生不认得,”郁时清道,“可这些皇家侍卫,但凡有点见识的,又如何能认不得?再加上雍王携家眷南下一事不是秘密,猜到两位身份,也不是难事。”
“郁举人果然好聪明!”
阿福睁大圆圆的眼睛,脱口便是小马屁,“以后一定是能中状元,出将入相的!”
【没错了,就是这个郁先生!】叶含章耳内,阿福的心声同步响起,【这一次,我一定要先小皇叔一步,把他拉拢给父王!】
才三岁大的豆丁,还想拉拢人。
叶含章闻言暗自头疼。
虽然只是刚见,还没试探出什么,但叶含章的直觉告诉他,这位尚还年轻的郁举人一点都不简单。
“郡主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郁时清笑着应阿福,同时目光不着痕迹地自这对兄妹的眉眼间滑过,“不知两位贵人来此,是有何事,需要学生效劳?”
“郁举人客气了,没有什么要紧事,”叶含章闻言,微微挺直脊背,抬起头,小大人般道,“我与阿福随父王出行,见淮安秋景怡人,民风淳朴,便想着四处看看。今日恰来到淝水,听百姓说起郁举人的风采,便一时兴起,寻来一见。”
这谎扯得不错,合乎逻辑,又有礼有节。
郁时清点评了下,伸手接过侍女沏好的一盏香茗,慢慢喝了口,然后道:“既如此,二位可要学生引路,赏一赏淝水秋景?”
“若郁举人有暇,自然是好。”叶含章道。
“求之不得!”阿福也高兴道。
同时心声响起:【看来我和这臭哥哥也还是有点默契的嘛!就这样,拉郁先生赏景,然后拿下他!】
叶含章神色不动:“那我们这就动身?”
“且容学生同乡邻交代一番,再换一身衣裳来。”郁时清道。
话说到此,叶含章与阿福才发现,原来郁时清这时穿的并非什么儒服襕衫,而是与寻常农人无异的粗布短褐,他们一见他,全副心神便都在他的面容与神采上,一时竟没有注意这些。
“郁举人请便,我兄妹二人无妨。”叶含章道。
郁时清笑了笑,又微微拱手,方才起身,下了马车。
同村中交代好,又换好衣衫,如此一番,郁时清真正同这两个小娃踏上秋游路时,已日上三竿,临近正午。
虽已隐隐猜到了小娃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郁时清却并没有揭破的打算。他先领他们到淝水一家不贵不贱的酒楼用了午饭,之后便到淝水畔,下了马车,沿河岸徐行,赏两岸桂树飘香,田垄一望无际。
阿福与叶含章碍于身份和年纪,都甚少出门,如今这番景色,当真是第一次见,都或多或少,难免好奇雀跃。但饶是如此,他们也没忘记正事。
率先开口的是阿福。
她假作行路不稳,伸长小手,牵住郁时清的袖子,仰着脑袋问:“郁举人,你今年中了举人,明年是要进京,去考状元吗?”
郁时清垂眸,看着这还不到他大腿高的小娃,笑道:“若无意外,应是要去考的。只是最后考到什么,却是说不准。”
“肯定是状元!”阿福道,“自然,这是本郡主的美好期望,真要实现,郁举人你也是要努力的。就比如,找一个好老师……”
郁时清扫了眼同样看着他的叶含章。
“名师难寻。”他叹气。
“确实很难,但无妨,本郡主帮你找呀,”阿福道,“翰林院孟学士,国子监阮祭酒,你想选哪一个?”
翰林院孟学士,国子监阮祭酒,若他没记错的话,都是雍王的人。
郁时清无奈笑起来:“郡主说笑了。”
阿福扁嘴:“不是说笑呀,郁举人!这两位都很欣赏有才华的寒门学子,只要郁举人往他们跟前一站,他们都恨不得立刻收你为弟子呢。郁举人到现在还没有老师,不是因为你的才学不够,而是因为缺人引荐,眼下有了本郡主,本郡主来引荐呀!”
旁边的叶含章也道:“郁举人不必担心,我们兄妹好歹也算是皇家人,既说出口了,便是能办到,绝不会信口开河。”
郁时清状似意外地看了看两人,微微蹙眉,却还是摇了摇头:“多谢世子与郡主厚爱,只是学生虽未拜师,心中却已有了想求之师。”
阿福睁大眼:“郁举人想求的老师,该不会是江南的大儒邱劲松邱老先生吧?”
郁时清假作惊讶:“此事……郡主怎知?学生未向旁人提过……”
【糟了,又说漏了!】阿福懊恼,忙低头遮掩,【邱劲松邱老先生是郁先生上辈子的老师,都说他们是郁先生借读蔚文书院后才认识的,却原来郁先生早就瞄准了邱老先生,要撞开他的门……
【那和小皇叔呢?会不会传言也有误,他们其实不是在在郁先生拜师邱老先生时结识,而是更早?要是那般,可就真糟了……】
叶含章边听着自家妹妹混乱的心声,边帮其找补道:“江南有名的大儒不少,但其中最深藏不露的,还要数邱老先生,父王与小皇叔都提过。郁举人眼光卓越,期望的老师自然不会是等闲之辈。”
“原是如此,”郁时清一副了然表情,“邱老先生学识渊博,学生曾有幸读过几本老先生所著的书籍,对其崇敬不已。”
叶含章道:“但据我所知,邱老先生已经许多年不收弟子。”
“不试试,如何就能放弃?”郁时清笑道。
“那我们兄妹便祝郁举人得偿所愿,”叶含章从郁时清的回话里听出了坚决的态度,再加上阿福的心声,他犹豫了下,没有再劝,而是直接转了话茬,“却不知郁举人此次乡试,府城之行,可结识什么新的友人?淮安人杰地灵,英才应当不少吧。”
“学生不善交际,不过,有趣的友人倒确实是结识了一位。”郁时清道。
话音一落,阿福的杏眼立刻刷地抬起,盯了过来。
这小娃真是个藏不住事的。
郁时清心道,不过胜在年纪够小,这个年纪的小孩大多鬼灵精怪,一惊一乍的,猫儿一样,并不算惹人注目。
“可讲一讲?”叶含章摆出好奇姿态。
郁时清笑了笑,道:“自是可以。说起我新结识的这位友人,可就有的谈了……”
一大两小,边说话,边沿金黄遍野的河畔缓步前行着,扈从在后,山水在前,风光无限。
说到末了,小郡主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不好看了。
【一定是小皇叔!他们已经遇见了,还成了朋友……这要怎么办?老师郁先生要拜邱劲松,只怕难搅黄,朋友郁先生要认小皇叔,看他们上一世的样子,更是没办法……难道,出师便是败局,只能放弃?
【可若这样,我这重生又算得什么?想直接告诉父王避免杀局,又说不出来,阻止……更是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重来一次,只是再死一回吗?】
叶含章前行的脚步忽地一顿。
死这个字,刺痛了他的心口。
在妹妹看来,拉拢郁时清有这么重要吗?
不是在玩闹,不是重生后一时兴起的尝试,而是要与死亡挂钩……
“郁举人,邱老先生……”叶含章暗自沉气,定下决心,刚开口,却忽被小郡主霍然冲来的声音打断。
“郁举人,你说话好有意思,是阿福见过少有的,风趣幽默又博古通今之人,”小郡主眨着眼,兴高采烈,满脸都是灵机一动的聪明自喜,“阿福喜欢你,想请你当阿福与兄长的先生,郁先生可愿意?”
叶含章一惊,就要阻止,可临到开口,却又顿住,没有吐出声音。
郁时清也没料到,这位小郡主皱着脸思索半天,竟是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让他一个小举人给皇长孙和宁安郡主做老师,这听起来不滑稽吗?
“承蒙郡主厚爱,只是这提议,该问的不是学生愿不愿意,而是雍王殿下和当今圣上愿不愿意吧,”郁时清无奈道,“世子,郡主,时辰已然不早,淝水秋景也已赏了七八,再晚天凉,不利行路。”
这便是婉拒了。
叶含章闻言,心下松了一口气,可却又不知为何,隐有失落。
“郁先生……”
“好了阿福,”叶含章拉住小女娃,“天色晚了,今日放你出来走动,已是不该,再晚下去,霜寒露重,刚好一些的病气可是又要起来的!”
“可……”
阿福扁嘴,面露不甘,但看看哥哥严肃的面孔,还是闭上了嘴巴,不再说了。
但叶含章还能听到她的心声。
【本郡主是不会放弃的!】
【老师、挚友,郁先生什么都有,唯独就是没有弟子,这就是我的机会!弟子就是孩子呀,只要成了郁先生的弟子,未来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一定会帮父王的,再不济……再不济也能在父王和小皇叔中间周旋下……
【坏哥哥,他不愿意,就不带他,下次我偷偷去拜师,谁都不告诉!】
叶含章头痛万分,偷偷瞪了小女娃一眼,转身对郁时清颔首:“阿福年幼,还望郁举人见谅。”
“无妨。”郁时清含笑。
一日踏秋,到此结束,各怀鬼胎的一大两小行到郁家村附近官道,分道扬镳。
郁时清被放下来,骑上叶含章赠送的高头大马,由两名护卫护送,回了村子。
村中一番惊异热闹,自不必多提。
族长悄悄拽了郁时清问:“七郎啊,如此两位天家贵人上门,可是好事?”
“好不好说不准,但总归不是坏事。”郁时清笑着答。
至少对他来说,是如此。
今日交谈,虽就此而止,但郁时清知道,这位疑似重生的小郡主,和那位好似知道什么又好似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世子,只怕不会真个儿善罢甘休。
这会是麻烦,但也说不得,就是他改变未来的关键所在。
乾定三年,雍王之乱……
其中究竟,便是郁时清当时已然入阁,权势初具规模,却也只窥得一二,不得全貌。
按朝廷与民间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雍王自傲,早已将太子之位视为囊中之物,可天喜帝却偏疼幼子,不顾其它,执意立幼子叶藏星为储。
雍王与六皇子一母同胞,原本感情甚深,可天家无兄弟,一个太子之位,便令两人分崩离析。
之后雍王虽未表露不满,顺从天喜帝的意思,去了岑州就藩,可怨念始终在心,终于乾定三年爆发,史称“雍王之乱”、“岑州之乱”。
这个说法,其中大半,郁时清都是信的,只是趁江南水灾,举旗叛乱,这……不太像是雍王的作风。
况且,同胞兄弟,深情厚谊,只为一个权势,便当真会变得如此脆弱吗?
他亲往岑州时,雍王兵败,又为何是那样神情,且只字不言,举刀便是自戕?
一场祸乱,是叶藏星难解的心结,亦是郁时清怀疑多年的蹊跷——叶藏星南下遇刺而亡的时间,距离雍王之乱,太近了。
一点一点翻看着记忆里的雍王与叶藏星,郁时清抬手推门,迈进了空无一人的家中。
差不多同一时刻。
刚入住驿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阿福兄妹,方一推门进房,便被一只大手擒住,兜头便是响亮脆生的巴掌:“两个胆大包天的小混账!”
“父王,您怎的在此!”阿福大惊,一把甩开雍王,上蹿下跳就跑。
雍王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还我怎的在此!要不是左长史及时传信来,又派人暗中保护,你们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了?一个两个,才几岁,带些人,便敢出门乱跑,真是要飞天了!给我站住!”
“父王,您听我说,我和哥哥是想您了,吃不下睡不着,才跑出来……”
“编,接着编!”
“父王,此番不关阿福的事,是孩儿自作主张……”
“你小子给我闭嘴!”
驿馆上房,棍棒挥舞,一阵鸡飞狗跳,过了半个多时辰才勉强停下。
俩小人儿一个里间,一个外间,光着屁股蛋子趴在床上,被侍女扶着上药。
阿福虽心理已有十岁,可身体毕竟还小,赶路辛苦,又闹这一阵,很快便抽泣着,眼泪汪汪地睡着了。
雍王隔着屏风望了一眼,摆摆手。
屋内所有侍从躬身退走。
雍王沉着眉眼,看向自己的儿子,默然片刻,才道:“阿旺,你观阿福,是不是有些奇怪?”
叶含章眉心一跳,心头发沉:“父王,阿福能有什……”
“果然,”话音未完,雍王便拧起了眉头,“你也听见了,那道疑似阿福心声的声音。”
叶含章未曾料想雍王会如此说,一时表情失控,呆了一呆,才讷讷道:“父王,难道您……”
“我也听到了,”雍王道,“就在刚刚。”
叶含章又呆了呆:“那……您是怎么知道我也能听见的?”
雍王瞥他一眼:“若是平时,我叫你阿旺,你非得同我生气,要我不要叫了,跟唤狗儿一样。今日怎的却不同?”
叶含章抿紧了唇。
“行了,说说吧,这三日,你们做了什么,阿福又‘说’了些什么……”
雍王拍了拍叶含章,大手宽厚,嗓音低沉。
……
淝水县城发生的事,郁时清自然不知。
他照常入睡,又照常起床,收拾打理好行李,于翌日朝阳升起之时,告别族中,再次启程,去往淮安府。
春闱之前,好长一段时间,他都将在那里,求学,求……偶?
郁时清笑着拉紧缰绳,秋风拂过,怀中一封来自蔚文书院的信函,微微露出一点边角。
作者有话要说:
肥章来啦!
第154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8.
淮安府城东十里,淮水南畔,有禹山,山不过二三百尺,既无奇珍异兽,也无繁花翠木,可偏巧大半个江南的才子都爱往这儿扎,九九登高,更是诗篇遍廊亭,文章满青阶。
此等怪象,不是别的,盖因此山有座书院,名蔚文,俊采星驰,名动苏南。
这日,天朗气清,秋风飒飒,蔚文书院的画院又到“丹青考”,一众学子早早在庭中开阔处列开桌椅笔墨,凑到一起,研究题目。
“旧人新秋?这是何解?”有学子拧眉。
“字面意思好解,写秋、思乡、怀人罢了!譬如‘乡书不可寄,秋雁又南回’,再譬如‘故人千里外,一别几经秋’,又譬如‘远书归梦两悠悠,只有空床敌素秋’……”
“此次‘丹青考’题目若只是这种老生常谈,可倒简单了!不过我倒觉得,不止如此……若真按这‘乡书’、‘故人’、‘素秋’来画,恐会落得下乘……”
“自古至今,无论诗画,秋日怀人思乡的可有少的?要画简单,画好却难!”
一旁已铺纸的学子愁眉:“此类题目,要画好,须得以情动人,否则只是废纸!可我等年轻,又大多是江南人士,真个儿思乡怀人如此的,能有几个?此情难寄难表!”
“闻先生怎的忽然出这题目?”还有人好奇问。
“许是前几日重阳,老先生想家思旧人了吧……”
“这回‘丹青考’,会不会还和过去一样,待咱们画完,闻先生再来,把他同题的大作一亮,看我等憋屈?”
“那还用说,必是如此!”
“真个儿怪趣味……”
“说起来,老先生人呢?”
“方才童子来过,说是有旧友拜访……”
一众学子,或喜或愁,或摇头晃脑,或沉吟不止,或垂眸挥毫,或弃笔出门,都在短暂的议论过后,各自行事起来。
郁时清便是在此时进了庭中。
这是他来淮安府的第三日。
第一日,他进城时已然傍晚,只来得及匆匆安顿到客栈,便再无多的时间。第二日,他一早便上门,去寻三棵大柳树的白墙院子,却不料,被门房告知,主人家昨日出门,归期未定。
不得已,郁时清只能先将寻叶藏星的事向后推一推,先来了蔚文书院。
之前说过,学政欲收他为弟子,可不知为何,最终放弃。
不收弟子,却不代表不惜才。如前世一般,学政托人送来了一封蔚文书院的推荐信。
在许多事情还未清晰,且疑似有其他重生者在侧的情况下,郁时清并不打算改变自己旧有的轨迹,所以并未拒绝,依旧带着信函,来了蔚文书院。
记忆里,蔚文书院很欣喜收下他这位少年解元郎,只是院长及诸先生也都希望他在书院多读几年,沉淀一番,不要急着进京赶考,这与他的计划有悖,所以最终,他并未入学蔚文书院,而只是借读。
此番再来过,应当也是大差不差。
郁时清随意思索着,迈步穿庭。
刚走没两步,却忽地被人拽住:“哎,等你半天了,怎的才来!”
郁时清一愣,不明所以。
庭中景象他早已看到,蔚文书院每旬都有君子六艺与诗画小考,眼下这是画院的“丹青考”,他知晓,进来时还特意避开那些画案,从少人的僻静处穿行,却没想到,这都能被人误认。
郁时清无奈转回头,望向拉住他的人:“这位兄台,我并非……”
话出一半,他便顿住了。
眼前人锦衣玉冠,圆脸圆眼,胖乎乎,虽与日后的清癯文人模样完全不同,却也能多少看出些影子。
“包少杰?”郁时清道。
“对,就是我,”包少杰忙点头,贼眉鼠眼左右看了眼,又将郁时清往树荫里拉了下,才探手从腰包里摸出一小锭银子,“规矩掮客和你说了吧?这是定金,你就在这儿画,画完用白纸盖好,放下就走便可,我瞧见了就会立刻回来,尾款等‘丹青考’结束结给你,绝不会赖……”
郁时清微微挑眉。
包少杰,字敏韬,北直隶人,少时南下求学,三十得中进士,前世官至苏南按察使,是郁时清进入官场后,少有的好友。
包少杰爱画,却画技拙劣这事,他知道,他们两人便是因画而结为好友的,只是年少求学,为应付“丹青考”还偷偷花钱寻人作弊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蔚文书院的诗画两院小考,虽只是陶冶情操,而非纳入成绩的真正考核,可作弊一道,却还是万万不可的。被抓到,逐出书院都是小事。
“寻人代笔,胆大包天。”
郁时清扫这尚还年轻的小胖子一眼,将银锭抛还给他,“你老实画吧,又不影响分号,怕什么?”
包少杰瞪大眼:“哎呀,你是我花钱找来的,还教训起我来了!你画不画?你不画,我就叫人把你轰出去,你不是举人,却私穿举人服,还偷溜进书院,罪加一等!”
这老小子年轻时竟这么混。
郁时清不怕他这个,摇头笑笑,正要再开口,却眼神一偏,扫见了那悬在庭中画屏上的题目。
旧人新秋。
郁时清眸光立时一顿。
这一刹,若非郁时清自知他重生之秘无人知晓,便当真要怀疑,此题是为自己而出了。旧人少轮回,新秋又几度?不过当时。
看着那草书恣意的题目,望着这满庭蓬勃的墨香,郁时清忽然改了主意。
“……我告诉你,我爹可是苏南按察使,你、你不要不识好歹,一个小小画师……不是,兄台,大哥,你真得帮我,我爹今日在,我总不好画两朵大菊花上去丢人现眼吧……求求你了……加钱,我加钱!”
包少杰还在叨叨。
郁时清扫他一眼,径自走到画案边,铺纸研墨。
包少杰声音一顿,面露喜色:“兄弟,你答应帮我了?”
郁时清淡淡道:“不帮。你的画技如何,你父亲一清二楚。”
“怎么可能!”包少杰一惊,“他爱画,立志要把我培养成大画师,至少也是可比唐寅的那种,我画不好,他就揍我,说我偷懒,所以我惯常都是买画回家的,我的真画他可没见过……”
墨汁够用了,郁时清放下墨锭,稍稍调了下颜料,嗓音漫不经心道:“也许他只是想揍你了,寻个由头罢了。你仔细想想,他每次因画揍你前,可有别的事情或预兆?”
“不可能!我爹……啧,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包少杰不知想起什么,圆脸皱了起来。
耳边声响渐小,唯余风声鸟鸣,郁时清微微垂眸,心神沉静,拂袖执笔,在极佳的宣纸上,落下了他今生的第一道墨痕。
大齐朝堂人尽皆知,郁时清偏好实务,却少知,他亦懂风花雪月,尤其是画技,堪称一绝。市面上曾被炒至千金的《千山图》,便是他化名雪庐山人所作。
读书耗费钱财,家贫,便唯有多些进项,才能支撑。郁时清学画的初衷便是如此。只是不想,却有些天赋,能闯出名号来。
不过,他已许久未曾作画了。
算算时日,至少二十年。
时人都说雪庐山人最擅画山水花鸟,可在郁时清自己看来,那恰恰是他不擅长的。
他自认善画人,只是画人,少时多为话本、小像,功利十足,俗笔俗画,不配去画他心中人,青年奔波劳碌,偶有萌动灵思,纵然笔墨初成,却是不敢去画,只因他心中人,早已是天上人。
唯独那年冬,他画了许多人。
少年人、青年人,黄衫着锦的人、披甲执锐的人,笑意顽皮的人、威严冷酷的人……
许多人,许多年纪与神容,却都是同一副眉眼。
“叶、藏、星……”
偌大的书房,挂满鲜妍的画卷,二十四岁的郁时清坐在里面,却好似置身荒白的囚笼。
待到秋日,又一年州府桂榜再揭,他去帝陵看他,百幅画卷,随同那支画笔,一同跌进了火盆。
明焰凶烈,金秋似火。
千千万万,无人是他。
“你、你这是在画什么?”包少杰不知何时回过神来,凑近看画,不看还好,一看便是一惊,这人画的是个什么?“这题目是‘旧人新秋’,你看明白没有?莫要瞎画呀!”
郁时清身心皆已入画,被某种潺潺如溪流的情感卷动着,虽闻声,却仿若未闻。
“哎你……”
“嘘!莫要打扰这位兄台!”
包少杰要拦郁时清,却先一步被旁人拉住了,他愕然,转头一看,竟有学子留意到这边,过来了。他眼珠发颤,咽了咽唾沫,忙把袖子里的银锭塞得更深一些,话也不敢多说了。
他都寻到这僻静角落了,怎还有人过来?都怪这小画师,恁要和他拉扯!
“这也是我们书院的同窗?”
“看这年纪衣着,应当是了,每年乡试后,总有领了推荐信来的新生……”
“看他落笔,仿佛绘画大家!”
“确实不凡……”
这一隅的动静越来越大,引得庭中不少学子或引颈而望,或过来探看。
“说是有画技非凡者?”
“不错!”
“这画的可是本次‘丹青考’的题目?看起来不太像啊……”
议论声低低响着,人越围越多,包少杰起初只是忐忑,可听到周围所言,才发觉事情似乎不太对劲,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偷瞄左右,想要寻机溜掉,可却实在寻不到缝隙,只能如被掐了脖子的野鸡一般,梗着脑袋立在案边。
听到有人说不像本次考核题目,他忙小声应和:“对对对,我也觉得不像,兴许只是随意画画,乘兴之作,与本次‘丹青考’无关……”
“不,我却觉着,这幅画所画,就是本次题目。”说话人戴玉簪,个子高,周围学子一见,纷纷惊讶。
“是颜荀!”
“书院书画双绝的‘画’!”
“他都来看了……”
有与颜荀熟识者,闻言道:“颜兄此言何解?”
众学子让路,颜荀走到近前,望着那幅缓缓成型的画作,原本讶异中带着惊艳的神色,像是渐渐被什么改色一般,浮动起寥落悲郁。
“我……我说不出,但这幅画……”
话音未落,旁边便有一道苍老叹息响起:“诸生可读过,‘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此画此情,亦是如此!”
众学子一惊,回首,画院闻先生一身白衣,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案边,其侧还跟着一名少年,柳绿的发带低垂,如河畔摇摇枝蔓,其人也在低头看画,只是眉目似乎太低,低到光影晃动间,不见半点神情。
闻先生话音落时,一声轻响,郁时清恰停了笔。
金桂、孤天,明焰、冷灰,无人、有风。
乾定三年后,便是嘉和元年。嘉和元年,新帝新秋,他祭他的旧人。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鞠躬!
第155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9.
随着一滴水墨落下,凝作那无数辨不清人面的画纸的残灰,郁时清搁笔,神思亦自画中意境缓缓脱出,几乎是刹那,周遭风声鸟鸣与人语,打破隔膜一般,齐齐涌动起来,灌入耳内。
“此画无人,却是此间画人之巅峰!”
“空寂之中有声响,静暗之中含情动……”
“也正合那句‘笔外之意,象外之形’!妙极,妙极!”
四面学子的聚拢,郁时清作画时隐约察觉到了,但彼时心神皆沉,无暇理会,此时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惹来了这样的注目。
他留意到众多夸赞的学子中还有几位明显是先生的存在,尤其身旁,一位白衣老先生正捋须笑望着案上,正是口呼妙极之人。
郁时清一笑,正要拱手开口,却见那老先生爱极一般,弯下腰来,更仔细地去看画,如此,便露出了他身后遮挡之人。
那人恰也如有所感般,就在此时,抬眼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
画中所念眼前人,眼前所见是画中魂。
郁时清心头一悸,笑意倏然恍惚。
叶藏星也仿佛是被与郁时清这猝然的对视惊到一般,一怔。
这一怔,使得他面上流淌的情绪忽地凝滞了下来,落入郁时清眼中,是疼,是悔,是惜,是无望与不甘——它们隔着极深的重雾与他对望,某一刻,像极了深宫长夜,描在帝王眉宇的霜雪。
他叫他,郁兄、澹之、时清、爱卿、卿卿……
郁时清与他同坐宫阶,望着天幕遥遥的星,心跳无序,面上无奈。
“陛下可知‘卿卿’何意?”
“读书多年,自然知晓,‘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可对?”
“既知,便不要如此唤臣,你我君臣,不可如此戏言……”
“有何不可?你我少年君臣,同富贵,共患难,生死相依,无异于少年夫妻,叫一声,能如何?便是礼部尚书在这里,我也要叫,卿卿、卿卿、卿卿……”
初登大宝的帝王裹着火红的披风,大笑着跑远。
郁时清摇头叹气,拾起落在阶上的琉璃灯,徐步跟上去。
灯火摇摇晃着,君王的孤寂与欢笑都被锁在深宫里,无人得知。
郁时清望着似被画中情意感染,难得露出复杂情态的叶藏星,一时晃眼,竟有种看见了寒宫郁郁的帝王的错觉。
但幸而,那只是错觉。
“郁兄……郁兄?”
好似来自极遥远的曾经,又仿佛只是在眼前,叶藏星的声音传来了。
“听闻今日画院丹青考,我随闻先生来瞧瞧,不成想会见到郁兄,还有如此……情思千丝万缕、气韵空灵幽寂之作……”
“郁兄?”
叶藏星的面孔稍稍凑近了些。
恰一阵风来,少年束发的绸带飘起,晃至眼前,郁时清抬眸,双手快思绪一步,下意识便伸出,捉住了那细柳般的发带。
叶藏星一顿,双睫一滞,继而如被惊扰的蝶般,猝然颤了两颤。
“郁……”
“叶兄,抱歉,失礼了……”只一刹的怔忪,发带落入掌心的瞬间,他便惊醒般回了神,立即松了手指,任发带如柳似水,自指间流走,“太久未见,一时忘形。”
他望着叶藏星,殷切解释。
叶藏星却转开了眼,不再看他,“我还当郁兄已经忘了我呢……”
鼓噪的心绪已渐渐稳了下来,郁时清小心地藏起眼中缱绻深浓的情绪,露出浅笑:“叶兄琼林玉树,少年意气,我怎敢忘?”
叶藏星眼珠微转,瞥向他。
“淝水四画,买好了,在客栈。”郁时清眨眼。
叶藏星唇角一勾,眉眼飞扬,笑起来,正要再说什么,前边的闻先生却已赏完画了,腰板一直,大袖一荡,直接将郁时清与叶藏星霎时隔开。
“小友姓郁?观你年貌,可是本次淮安的乡试解元,郁澹之?哎呀,文章好,画更好!”
闻先生一把按住郁时清,简直双眼放光,“郁小友,你看你这画,神乎其技,载情甚深,你小小年纪,是如何能有这等画技的?小老儿迫切求一画友而不得,苦之多年,你来得正好,来来来,这边来,我们到画室去,好好赏一赏此画!
“啊对,此画你可有题?”
郁时清被一张白胡子笑脸挡了眼前,只能无奈朝叶藏星眨了下眼,便回闻先生道:“先生谬赞,学生郁时清,是来书院借读的。
“至于此画,不过是观画院‘丹青考’题目有感,信手而作,无题……”
“好好好!无题!便该作‘无题’!”闻先生更喜,拉着人就要跑。
郁时清见的画疯子多了,也不意外,正要推拒,却又有一道威严男声传来:“闻先生,郁举人此画,都能惹来您如此赞叹,在您画院,算得‘学生’,还是‘先生’?”
“‘先生’!自然是‘先生’!”闻先生答得不假思索。
叶藏星闻声转头:“四哥,你也来凑热闹了!”
四哥?
郁时清一顿,沿叶藏星视线看去,便见廊外小拱桥上,正走来一行人,为首者一男一女,雍容华贵,恰是皇四子雍王叶博阳,与其王妃赵容。
两人见众人看来,皆微微一笑,有曾见过雍王者,立时变色,忙躬身行礼:“拜见王爷,拜见王妃!”
庭中人闻声,这才回过神来,匆匆跟着躬身。
雍王摆手:“微服在外,哪来这么多繁文缛节?诸位都快快请起吧。”
众人应声,让出一条路来,簇拥着雍王与王妃走到近前。
两人先看画,又看向垂眸静立的郁时清,看完,王妃笑道:“此画技巧娴熟,却并不拘于技,而是近道极情,属实难得。宫中古今名画,我也看过不少,此画比之,也不差多少,郁举人如此年轻,就有这般能耐,实在厉害。”
说着,她美目流转,望向雍王:“王爷,你前几日不是还说,想给阿福和阿旺聘一位书画先生?却不知这位如何呀?”
雍王含笑:“画技不愁,人品上佳,最难得的是年纪应能和那俩小混账聊得来,自然是上好人选,只是不知郁举人可愿?”
书画先生?
上一世可从未有过此节。
这变动是来自他与叶藏星的提前相识,还是源于小郡主的奇怪重生?
亦或只是因为方才那一幅画?
郁时清眉心微动,拱手道:“多谢王爷、王妃厚爱,教导小郡主与小世子之责,学生恐难胜任。年纪轻,根基浅,是其一,其二,便是学生已打算参加明年三月的会试。
“眼下九月已然过半,时间实在紧迫,闲暇有限,分.身乏术,还望王爷、王妃见谅。”
闻言,雍王还未开口,王妃便又道:“若郁举人担心的是这个,那便尽管放心。年纪与根基,算不得什么,书画一道,同样是达者为先,闻先生与诸学子都惊艳的画作,淮安解元郎的名声,每一样都是你的实力,不必妄自菲薄。
“至于时间,便更不必忧心。会试之前,你何时有空,何时来教上一课便是,一月最多不超过两次。孩子尚小,也不须什么深奥的。
“待到明年春,王爷也要返京,先生可与我们一程,也省去许多麻烦。
“如此,先生可能答应?还是说,先生尚未入朝,便已担心某些争斗,欲要躲避……”
最后一句话,王妃压得极低极轻,除近前之人,无人可闻。
郁时清抬眸,望见王妃那双含笑的眼,“学生……”
“嫂嫂,澹之都已说了无暇,你又何苦非要聘他?”叶藏星忽地脚步微抬,柳绿发带轻拂,略矮半头的身影半挡在了郁时清前方,“阿福和阿旺的书画先生,待我说服闻先生,自然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