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一顿,好似没想到叶藏星会如此开口,视线在他与郁时清之间一转,道:“璇枢,嫂嫂记得你与郁举人只见过一次吧,在乡试放榜日?不过初识,感情却已这样好了?”
叶藏星神色不变,弯起眼睛,“我与郁兄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一旁的雍王忽然笑了下,“少年人就是这样。也罢……”
话音未落,雍王便要抬步离去,郁时清见状,迈前半步,在无人可见处轻轻按了下叶藏星的手腕,然后再次拱手:“王爷且慢,王妃所言在理,若小郡主与小世子愿意,学生愿意一试。”
叶藏星一怔,转头看他,眼中飞快闪过什么。
雍王和王妃也是一顿,有点讶然地看向他。
郁时清垂眉敛目,神色浅淡。
王妃眉眼微弯,率先露出笑容:“郁举人有趣!”
雍王道:“那过两日,本王便着人邀您,过府一叙……”
“学生自当静候。”
郁时清轻轻笑了下。
近几日的思索与方才观察到的某些细节融于一处,在雍王转身要走的那一刻,郁时清便终于改了主意。
这些天,他一有时间,便扪心自问,重来一世,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改变叶藏星的早逝,与不令大齐陷入如前世一般的风雨飘摇。
这两者,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似都与天喜帝的仓促离世和后来的雍王之乱密切相关。
前世,他对天喜帝和雍王都无甚接触与了解,不明症结,而现在,迥然于前的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纵然危机重重,要在同样是重生者的小郡主和其他成员也颇为古怪的雍王一家眼皮子底下行事,可所得收获,也极可能相当丰厚。
近来他思索了不少计划,可从没有哪一个,如此明晃晃地标着捷径二字。
眼下,距离天喜帝立叶藏星为太子,只剩不到三年了……
郁时清自认不是赌徒,可无论上一世四十四年,他却没少去赌。
他只赌大。
雍王与王妃离去,庭中的学子也渐渐散了,丹青考结束,闻先生又拉着郁时清聊了一阵画,便也忙碌去了,临别前还颇为不舍,邀他改日再来。
至于包少杰,早就不知趁乱溜哪儿去了。
画案前,一时只剩郁时清与叶藏星。
“郁兄。”
叶藏星望着郁时清缓慢卷起那画纸的动作,忽而开口,低声问道,“你此画,可是……在念心上人?”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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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0.
郁时清一怔,偏头看向叶藏星:“叶兄为何有此一问?”
叶藏星顿了顿,鸦青的眼微抬,眸底澄净,划过三两落叶的风痕。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吧,”他低声道,“画中虽无人,所焚也只是模糊的画作,可隐约之间,却有一种执笔者既是在拓印回忆,亦是在缝藏绵绵追思与爱意之感。”
“莫非,是我猜错了?”叶藏星同郁时清对视。
叶藏星看似洒脱肆意,实则心思细腻,画中某些情绪被他窥透,郁时清并不意外,但这话却有点不好答,于是他一边转身,将画交由画院的人帮忙去晾,一边道:“是对,也是错。”
叶藏星眨眼。
但郁时清却没再解释,只轻轻一笑:“叶兄不必好奇,待时机到时,你不问我,我也是要告诉你的。至于现下,我确是孑然一身,还未有执手一生之人,叶兄无须担心。”
叶藏星闻言,心头一时紧一时松,辨不清晰,可那股莫名的沉闷却消失不见了。
他抱胸,就着郁时清的话,略一挑眉,“担心?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担心你让我给你保媒拉纤,去给我那两位皇姐做驸马?”
“公主洪福,我可不敢。”郁时清笑起来。
叶藏星看他一眼,同他绕过画案,并肩往庭外走,“所以……郁兄,你并不介意我之前瞒你身份,方才又擅自作主,替你说那些话?”
“叶兄……不,六殿下为什么觉得我会介意?”郁时清目光温柔,嗓音清淡,“你作为当朝皇子,身与国祚相连,随意见到一个拦路结交之人,便要报上真实身份,一副生怕心怀叵测之人不来刺杀的模样,那我才是真要介意。
“至于方才,又怎么是擅自作主?分明是你看出了我的迟疑和窘态,替我开口,免我受王爷与王妃责难。叶兄善解人意,我心中感激,何来责怪?”
银杏叶落,铺就金黄的雪层,脚步一过,皑皑有声。
叶藏星望着眼前那张清逸俊美的脸庞,听着那道朗润如古琴流水的声音,眉目微微怔忪。
片刻,他忽道:“郁兄,第二次见,我们也算好友了吧?”
“自然。”郁时清道。
“那你以后唤我璇枢吧,”叶藏星弯起眼睛,发带轻扬,“六殿下太高,叶兄太远,藏星叫了你挨板子的概率大,还是璇枢好。”
以后你叫我的字吧,我十六时父皇取的,我也叫你澹之,好不好……
我以为我们相交颇深,已不算疏远,殿下与叶兄都不好……
郁时清同叶藏星那双还未染满太多忧愁的、明朗的眼相对,回忆翻涌,心头一动。
那时,他碍于种种顾虑,拒了他,从叶兄唤到六殿下,又唤到陛下,最后,成了先帝。
而如今。
“好啊,”郁时清笑着道,“我字澹之,璇枢应该知道吧?以后可以这样叫我,亦或喊我时清,都不拒,只要你喜欢便可。”
叶藏星偏头:“那喊你清清呢?”
脚下刹那错了力道,落叶发出咔一声脆响。
明知叶藏星口中此清清并非彼卿卿,可某一刹,郁时清仍心神一晃。
“……也可,”他道,“只要你喜欢。”
叶藏星扯开更大的笑脸,一把揽住郁时清的肩,“那现在起我们就是好友了!走,好友带你逛逛书院,然后下山喝酒去!”
“好。”
“哎对,你能喝吗?”
“还算可以吧。”
“那我们一醉方休!不过这有点难呀,我可是千杯不醉……”
百年书院,黛墙青瓦,海棠金菊,碧空与朗日下,落叶同枯柳摇摇荡荡,渐渐掩住了一双少年人远去的背影,一人欢笑,一人倾听。
“璇枢与这位郁举人倒是很投缘。”
书楼上,雍王妃扶栏望着远处,轻声笑道。
“前世好友、君臣,能不投缘吗?”其后,雍王的声音传来,笼在雕花窗的影子里。
雍王妃神色微滞,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屋内。
这是蔚文书院书楼的三层,雍王好书,近来恰好无事,便随邱劲松,来蔚文书院拜访,躲几天清闲,顺便阅览其内藏书。
“阿福那……心声,王爷真的信?”
雍王妃走到书案前,提壶倒茶,室内清静,早已屏退左右。
雍王握着一卷书,端正坐着,闻言微微放下书,抬眼道:“此事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与我信不信无关。我在知晓此事后,就去套了阿福的话,拿近日一两件事验证过了。
“马夫吃坏肚子,以致险些惊马,郁时清到蔚文书院,却不是所有人以为的入学,而是借读,他不打算沉淀三年,而是直接便要考明年的会试,还有我头疾的事,我从未同她提过……
“种种试探、验证,与蛛丝马迹,都表明,事实便是如此,阿福心声所言未来,是真的。
“她便是走过那么一个前世,十岁……亡故,又重回幼年,来了现在。”
雍王妃放下茶壶,茶盏里的水已经满溢,淌下书案边沿。
“前世……”雍王妃垂下眼,唇有些艰难地动着,“她……离开时,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孩,能懂些什么?我听她的心声,对外界许多事所知也是有限的,我……我想不到,到底是怎样的绝境,我才会一点希望都不存,抱着阿福去……”
她齿关一咬,还是隐没了那个字。
“便是反了,依大齐例律,也不过贬为庶人,圈禁,或流放,这样虽活得艰难,但能活着,我又怎么会让阿福……她年纪还那么小……”
雍王妃的手压在桌沿,颤抖起来。
雍王见状,忙放下书卷,双手握住王妃的手:“容儿……”
“王爷,”雍王妃抬眸,直视着雍王,“再怎样,我们都不可能是那样的结局,无论谁登大宝。璇枢几乎就是你我看着长大的,他不是那样的人,你也绝不会为了那个位置,向亲兄弟挥刀。
“便是阿福的心声是真,那所谓的‘雍王之乱’,内里也绝不会是她所知晓的那样……”
雍王叹气:“话无绝对,那个位置,是会让人心都变了的,自古以来的教训……”
“叶博阳!”
雍王妃怒嗔,一把反擒住雍王握她的手,“是,人心易变,可如今什么都还没变,你便要因‘心声’与‘未来’先变了吗?
“若是如此,只怕你才是那个祸根,疑心病这样重!”
雍王妃是将门虎女,雍王被这一抓,顿时风度全无,龇牙咧嘴,“哎呀,我的好容儿,我哪敢,我就是说说,说说。
“你看那个郁时清,阿福都把他吹成那样了,好似只要他活着,不是我的人,我就一定会被他抹脖子一样,我今日见了他,看他没什么问题,不也没动他嘛……你知道我的,就是喜欢乱想,不然怎会有头疼这个毛病?”
见雍王讨饶,雍王妃神色微缓,“说着有头疾,还偏要在这窗下看书,不知道秋风寒凉……”
她瞥雍王一眼,将他放开,兀自抬步去关窗。
雍王看着她在窗前日光里细细一道的剪影,忽而开口:“容儿,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阿福、阿旺,还有璇枢,都会好好的……”
雍王妃扶着窗棂,微微偏了偏头,没再出声。
只有全家可闻的、幼女的心音,近乎离奇的重生,与下场凄惨的前世。
赵容也知道,作为仿佛让一切都糟糕透顶的“雍王之乱”中的雍王,叶博阳只会比她更乱,更痛,想得更多。可无论是天意还是陷阱,他们总要面对。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合上窗,远天传来一声清鸣,是北雁南归。
……
淮安在“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的江南也属胜地,外人提起,常有三绝,淮水美绝、文风盛绝,以及好酒喝不绝。
淮安号称江南“酒城”,文人骚客,路过此地,皆要伴着美景饮上一壶,如此才算是不虚此行。
望星楼在淮安诸多赏景喝酒的好去处里,更是首屈一指的存在,叶藏星好酒、好登高望远,拉着他来此夜饮,并不出郁时清所料,只是……
“璇枢,最后一杯,不能再喝了,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
顶楼雅间,广阔的观景台上秋风飒飒,霜露将至,郁时清压着桌上的酒坛,试图同眼前的醉鬼讲道理。
醉鬼姿态潇洒恣意地斜卧椅中,一手撑腮,一手拎着酒壶,吐出了一句千古以来所有醉鬼都爱说的话:“我没醉,我还能喝……”
郁时清无奈,将酒坛从桌上移开,放到一旁的椅子。
放下了,却又觉得不妥,拎起来,起身,挪到更远的柜子上。
方才他便是小瞧了叶藏星,把酒坛挪到了椅子上,以为他摸不到,便不会喝了,谁知不过是去要一碗醒酒汤的工夫,叶藏星就转到了他的椅子边,抱起酒坛灌了一肚子酒。
灌之前不过微醺,灌之后,简直可称烂醉了。
叶藏星酒量如何,他还能不清楚吗?
千杯不醉不可能,但一杯就倒也太夸张,无论十七岁的叶藏星,还是二十四岁的叶藏星,都只是常人的酒量。可偏偏,他似乎对自己的真实情况没什么数。
“酒虽好,可喝太多,却是有害无益,只会伤身,”同样数量的酒下肚,郁时清却还眼神清明,手脚利落,他放好酒,来到叶藏星身前,摘下他手中的酒壶,“你方才不是说,未来还想扬鞭漠北,征战南越,做大齐最威武的将军吗?伤了身子,如何还能?
“听话,不喝了,回家。”
“对哦,大将军……我想当大将军,”叶藏星慢半拍地应着,抬起脑袋,望着郁时清,“不喝了,回家,听……听清清的。”
说着,他伸出手,攀住郁时清的肩背,要站起来。
郁时清被他带得向前一沉,一手匆忙按住桌子,一手下意识地,揽住了那截裹在轻薄缎衣里的腰。
那腰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猝然颤了下。
郁时清像是怕人掉下去一般,修长的手指立即展开,于另一边宽大衣袖的遮挡下,更紧地锁住了那略有起伏的腰侧。
叶藏星极轻地闷哼了声,一只手臂绕上了郁时清的脖颈。
“清清,”他张口,唇珠挺翘,唇瓣被酒液润得亦红极软极,吐息间全是百年佳酿的醇美,“你病了吗?好烫……我带了御医,给你……”
不,不止是唇。
两颊、颈子,连同腰腹,好似都已然红了,软了,透了……
郁时清忽然渴极了。
他仓促地滚了下喉结,目光偏移,看到桌上还剩半杯的酒水,立刻端起,一饮而尽。
挂在他身上的叶藏星当即像是抓到贼一样,瞪大了水雾迷蒙的眼,“你……偷喝酒!不让我喝,你偷喝!”
郁时清酒杯一撂,神色如常,低头哄人:“你看错了。”
叶藏星怔住,好像也有点懵:“我看错了吗?”
“对,”郁时清朝某个方向打了一个无碍的手势,示意跟随的暗卫无须现身,便半扶半抱着人,往门外走,“你喝太多了,眼花了。今次无妨,以后可不能喝这么多了,没人管真是要翻天……”
郁时清海量,并不算醉,但被观景台的晚风一吹,到底还是有些熏熏然了,语言虽控制着,可到底还是受了些前世影响,忍不住念叨起来。
念叨到一半,耳畔忽来一声:“不对,我没看错……”
话音未落,郁时清唇上一重。
一根裹满酒香的白皙手指毫无预兆地压了上来,因准头不好、力道不轻,一下便撞开了郁时清的唇缝,抵在了他的齿关。
郁时清尝到了一点涩意。
几乎同时,那张绯红到近乎惑人的脸也仰了起来,逼到近前,凑到指边,气息滚烫,深深地闻嗅着。
“被我抓到了,你就是偷喝了,酒液你都还未吞干净……”
少年瞪着他,谴责他,两片唇微微地张着,内里齿白舌红。
郁时清黑沉的眼眸一顿,胸膛立时起伏难定。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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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1.
叶藏星再次拥有意识,清醒睁眼时,已是次日,日上三竿。
秋阳明亮,光线倾洒,他抬手压着额角,有些头痛地翻身起来。
他这一动,立在外间的喜乐立刻便听见了,忙挑起帘来,快步走近搀扶,“殿下,您醒了?”
“不用,”叶藏星摆摆手,“水。”
喜乐赶紧端了茶来,一直在小炉上温着,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叶藏星接过茶,牛饮般灌了一口,才觉喉间干涩稍缓,脑子也不太昏沉了。
他放下茶杯,垂眸扫了眼自己干净崭新的中衣,仿佛想起什么般,一顿,道:“喜乐,我问你,昨夜……是谁送我回来的?”
“郁举人呀,”喜乐一边又添新茶,一边道,“殿下这是喝太多,醉得不记得了。昨夜奴婢们虽然跟着,但照您的吩咐,都在暗处,见您虽醉,可郁举人还清醒,能送您,加之郁举人打了暗号,示意不用,便都没有现身,只暗中护送……”
“暗号?”叶藏星抬眼,“什么暗号?”
“皇家暗卫间的暗号,您还改过许多的那套里面的。不是您告诉郁举人的吗?”喜乐皱着脸道,“殿下,不是喜乐话多,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您和郁举人才第二次见,便告知这样的机密,哪怕不多,只有一个暗号,可奴婢也觉不太妥当,望您三思,以自身安危为重……”
叶藏星一怔,瞳中有什么飞快闪过。
但不等喜乐看到什么,他便已闭上了眼,语带懒散道:“行了,你家殿下自有打算,少唠叨。快,把早膳……不,直接上午膳吧。再晚一点,你家殿下就要饿死了。”
“殿下慎言!”
喜乐苦着脸无奈劝了一句,然后便要出去,叫人进来,布置梳洗与膳食。
然而,还不容他抬步,叶藏星的声音忽然又传了过来:“对了,喜乐,昨夜澹之送我,可有什么……不对?”
“不对?”喜乐愣了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就是……他或我,没什么失态的地方吧?”叶藏星道,“比如乱耍酒疯,胡乱打人、亲人……”
喜乐闻言忙摇头:“那肯定没有!”
说罢,他又赶紧道:“殿下您放心,您好酒,虽很少喝醉,可仅有的几次,都是安静得很,倒头即睡,并不会有什么失态失仪之举。郁举人不算多醉,自然也不会。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您兴许是太久没喝那么多了,是有些醉得厉害,话多一些,可也没什么,顶多就是有点迷糊,离开酒楼前一直谴责郁举人偷酒喝,还用手指戳了郁举人的嘴……
“但也便是仅此而已了,真再没有什么!您放心!”
叶藏星微滚的喉结一顿,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喜乐见状,隐约觉得不对,心头微紧,小心地放低了声音:“殿下?”
叶藏星缓缓睁开眼:“喜乐,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喜乐愣了下:“殿下,你又做梦了?您酒后头痛还未消,莫要多思了,护国寺的守心方丈不是都说了嘛,您这叫宿慧机缘还是什么的,不是坏事,但也不宜多想,真便是真,假便是假……”
叶藏星满脸无言,瞥了这摇头晃脑的小太监一眼,摆手示意他快滚,然后身子向后一仰,又栽进了床帐内。
喜乐悻悻低头,快步离开,室内恢复寂静。
叶藏星抬眼,直勾勾盯着纱青的床帐,目光如水幽荡,“一直都并非是梦……”
他无声喃喃。
……
郁时清并不知叶藏星此时心中所想。
今日是他搬进蔚文书院的日子,一大早,他便退了客栈,背着行李上了禹山,眼下,已领了斋舍的钥匙,正在收拾房间。
斋舍是四人共住,但因郁时清是半路来的,又有个解元的身份,所以在斋舍富余的情况下,先生便优先为他分了一个空斋舍。
是以,说是四人共住,这间屋子却也不过是有郁时清一人而已。
此刻,他闻着窗外风声叶落,边安静地整理着东西,边难以自抑地回想着昨夜的诸多画面。
酒香,人声,一夜鱼龙舞的长街。
以及,叶藏星。
“定力太差,险些便失态了,幸好……”郁时清摇头叹气。
如昨夜一般,贴近、亲昵,今生确是第一遭,可前世,却不知有过多少。
叶藏星好酒,但为免因酒误事,非常克制,极少畅饮,印象里的几次,都是在与他独处时,一醉,便缠人得紧,勾他的颈,抱他的腰,攀他的腿,不论多大,便都要和初见时的小少年一样,非要赖着他。
不小心地,压一压唇,摸一摸耳,共倒在窄窄的贵妃榻上,发丝纠缠,胸膛相碾,几是常事。郁时清起初还心惊肉跳,后来却发现,这似乎不过是叶藏星的醉态,并非有意。
他心中似苦似甜,从此也便记得,切不可让叶藏星喝得太醉,否则自己便要难捱。
只是再难捱,当初也仿佛是习惯了一般,并不会太过艰难了。
但昨夜不同。
他们已经整整二十年,未曾饮酒同乐了。
他亦有整整二十年,未曾如此近地……触碰过他的心上人。
这要他如何能捱住,如何能自持?
若非最后一线理智仍在,也知有暗卫在侧,他真要失控绞吻进去了。
那般的亲密啊……
郁时清抱起书册。
上一次如此,似乎已是那个很遥远的秋末了。
那时雍王之乱刚平,叶藏星欲要南巡,拉他进宫,二人在摘星楼的长阶上,喝了足足三大坛御酒。
他熏熏然,却不敢醉,而叶藏星不知何时,早已两眼迷蒙。
年轻的帝王就那样,迷蒙着眼,将头枕到他的胸前,手掌压在他心口附近,描一道疤。
描到第不知多少遍,帝王低下了头,垂下了眼,近乎将唇贴在了那厚厚的官服上。
他的气息透过衣襟的缝隙,震着郁时清的心房。
“卿卿,待我此次南巡归来,你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陛下未称‘朕’,所以是在以叶藏星问郁时清,而非君问臣?”郁时清不记得自己当时的神色,却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对,”帝王说,“是叶藏星在问郁时清,不是君问臣。”
“君问臣,若君有失,臣万死亦不能应,但……叶藏星问郁时清,郁时清何时未应过?”
那夜摘星楼星斗满天,郁时清望着天穹,说,叶藏星平安归来,郁时清什么都答应,哪怕是要他一辈子不离开京城,不再领兵冒险。
叶藏星应话了吗?
郁时清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一月又一月,叶藏星没有回来。
郁时清手中最后一卷书册被放入格中。
他抬眸,望向窗外漫飞的银杏,心中思绪万千。
恰在这郁时清怔然出神思索之际,那银杏树一边的小门突地被推开,一人伸出脑袋,贼眉鼠眼地左右望了一圈,然后快速闪进来,关了门,便往院中走。
走了没两步,那人察觉到什么般,猛地喂,于小衍一转头。
四目相接,一个窗里,一个窗外。
“你、你!”
包少杰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郁时清在包少杰出现之时便已回神了,他闻声笑起来,微微拱手,“包兄。”
包少杰瞪着他,咬牙道:“你、你还好意思叫我包兄?昨日你把我害惨了,你知道吗?我的‘丹青考’砸了,夫子说我不能交白卷,临时要我画,满堂都在笑我!我可不管你解元不解元的,你就说,这事你拿什么赔我!”
郁时清摇头:“包兄此言差矣,这事再怎么论,也论不到要我来赔吧?”
包少杰道:“是你假冒我找的画师,还引来那么多人……”
郁时清一笑,“包兄息怒,你我捋一捋。首先,是包兄你认错了人,并非我主动冒名,是也不是?”
包少杰面皮动了动:“确实,但……”
“其次,画技不佳,却意图隐瞒,又意外闹出笑话者,是包兄你,这既非我故意设计,也不是谁有意编排,对也不对?”
“对是对,可……”
“包兄爱画,爱画者,可不擅丹青,却不能作践此道,寻人替考,完全就是包兄的错,包兄可认?”
“这……”
“书院考试,哪怕是可算‘旁门’的丹青考,亦是要遵守规矩的,包兄寻人替考,坏了规矩,却未受罚,有夫子开恩,亦有我那一画引来的动静遮掩,并未让人戳破你替考之事,可对?”
“似乎……对?”
包少杰眉关紧皱,面上空白,像是有点懵了。
郁时清立在窗前,笑意温和,“如此说来,其实包兄不该怪我,反该谢我才对。”
他看了眼外头日头,“午时将至,该去饭堂了,包兄既想谢我,不如我到书院的这第一顿饭,便由包兄来请?”
“也、也好……”包少杰下意识应着。
郁时清见状笑意更深,拉上人,速速往饭堂去。十来年后的包按察使不太好忽悠,可眼下的小举人包少杰,却还嫩着呢。
书院之中,一路行去,书香蔚然。
包少杰能考上举人,自然不是傻子,郁时清是在绕他,他清楚,可事实也确如郁时清所说,错究其根,是在他,他吃亏,是该,没受罚,也确实是他用了“郁时清用了他的画案,引来关注,令他忘了作画”的借口。
这位郁解元虽摆了他一道,但他还真有点对他刮目相看。
做个朋友,似乎也不是不行?
包少杰别扭了一下,眼看饭堂快到了,清咳了两声,正要开口,迎面却忽然拐来一名老仆。
“郁举人,我家先生请您一叙。”
老仆躬身,顿了顿,又补半句,“对了,我家先生,姓邱。”
作者有话要说:
来喽!
第15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2.
郁时清随老仆到了书院竹林附近的一座小院。
走过莲池,再绕一个小小月洞门,前方便传来了隐约的朗笑声。
其中一个苍老点、高亢些,不久前刚刚听过,属于那位画院的闻先生。另一个微微沙哑,却极洒脱,笑声几要能将天边的流云惊飞,陌生而又熟悉,便属于那位喊他来的,姓邱的先生,江南大儒,邱劲松。
亦是郁时清前世的恩师。
若没有借读蔚文书院、拜师邱劲松的那段经历,郁时清或许也能得中进士,只是名次大约不会太好。他出身穷苦,便是学得再多,见得再多,想得再多,也终有限制,并不能突破某道看不见的桎梏。
是邱劲松。
他点开了他的迷障,助他破了那道桎梏,策论水平一日千里,最终金榜题名,打马御街。
后来,官场种种虚实,人心道道幽微,每逢迷雾当头,他的这位恩师便都会像暗夜提灯的人般,引他走一段路。
师父师父,师便同父。
郁时清生父早亡,时常笑眯眯捋着胡子的邱劲松,便成为了他近乎父亲的存在。邱劲松桃李满天下,但却膝下无子,郁时清作为他门下最小的关门弟子,早已下定决心,要为他养老送终。
可惜,天喜四十一年,当今驾崩,“妖后”乱党复苏,趁机祸乱京师。
待郁时清与叶藏星从千里迢迢的漠北,日夜兼程赶回,平定混乱之时,已然定居京城数年的邱劲松早已被不知何人点了院子,悄无声息地烧死在了书房之中。
一切都被付之一炬,郁时清提着剑,站在大雪里,都不知要向何人寻仇,只能望着那片沉寂的焦土废屋,很久,很久。
时至今日,那残骸、灰烬,与茫茫晦暗的云天,依旧死死烙在郁时清的脑海里,让他每每想起,都心头艰涩,沉抑难解。
“郁举人,请。”
老仆忽而停步,回头唤郁时清,原来三五步间,前方假山消失,一座凉亭已经近在咫尺。
郁时清不动声色地拉回思绪,看了一眼已然向他望来的邱劲松,微微颔首,朝老仆道谢,然后便缓步上前,躬身行礼,“学生郁时清,见过两位先生。”
“好好好,郁小友快坐,酒菜刚上,莫要拘谨!”闻先生率先笑道。
郁时清应着,坐在了下首。
“咱们江南鼎鼎有名的大儒,邱劲松,邱孟心,”闻先生袍袖一卷,便开始介绍,“郁小友也是江南人士,不会不知吧?”
“久仰邱先生大名,岂会不知?”郁时清笑着抬眼,正对上邱劲松的视线,“邱先生乃整个大齐都闻名的鸿生巨儒,博古通今,桃李盈门,便是家乡路边小童,亦会哼唱先生诗作文章,学生又怎会不知?今日得见邱先生真颜,学生三生有幸。”
闻先生闻言一呆,似是没想到这个看着一身清正风骨的郁解元,张嘴就说出了这么一串流畅的马屁。
再转头看老友,好嘛,表情未变,可唇上的胡子可都要翘起来了!
莫非是老友喜好被青年才俊吹捧的小癖好,已经传出去了,还恰好被这位郁解元所知?不然说不通呀,怎么看,这年轻人也不像个天生就会溜须拍马的人呀!
闻先生大为不解。
事实也确是如此。
郁时清确不是个天生就懂溜须拍马、哄人开心的,但邱劲松爱听弟子捧一捧他这个老师,所以每每郁时清因不太急的事求上门来,小老头总是要和他拉扯一番,听他搜肠刮肚、不甘不愿地讲上半个时辰的好话,才抬抬衣袖,指点迷津。
后来小老头不在了,那些马屁,郁时清便是想拍,也寻不到人拍了。
珍惜,说来容易,唯到失去,才知很难。
“这小后生说话倒是好听,比我那几个铁嘴巴的学生强!”邱劲松捋着胡须,眉开眼笑。
闻先生无言地拿手点他,“少在年轻人面前丢人现眼!”
邱劲松摇头,笑意微深,“哎,这哪里算得丢人现眼?我那更丢人现眼的时刻,郁小友可也是见过的。”
“噫?”闻先生愕然,“你们这一老一少,竟并非第一回见?”
邱劲松哈哈笑:“郁小友可还记得老头子我?”
换了装束,又时隔许久,前世十七岁的郁时清并未记住什么,所以少年是被邱劲松逗了好一会儿,才知晓那一小段交集的。
但现下,郁时清自是记得的。
“去岁,闽地旱灾,”郁时清道,“不少县中豪绅暗自囤粮,高价出售,民怨沸腾,学生当时欲往县衙,却被一蓑衣斗笠的老者劝住,告知其中官商勾结的关节,指点我另寻法子……”
“你真还记得!”邱劲松笑起来,“不错,那老头子就是我。”
“当时分别匆忙,忘记向先生道谢,还请先生受我一拜,”郁时清起身拱手,“先生当时之教诲、言行,晚辈受益匪浅。士虽有学,而行为本焉,当时若无先生帮助,只空有学生一腔热血,恐怕也不会改变什么。”
邱劲松捋须,目中露出满意之色:“小友赤子之心,谦逊好学,愿舍功名为民请命,很难得,但却不少见。可赤诚热血之余,以百姓为先,懂变通,守原则,求真务实,便是极为难得的了。
“满朝文武,垂朱拖紫,又有几人能够当真做到?尔尔罢了!”
“先生谬赞。”郁时清再次躬身。
闻先生在旁听着,已明了了个七七八八,大笑道:“未曾想你们这一老一少还有这等渊源,来来来,此等缘分,当浮一大白!”
他也不管许多,抬手倒酒,三人举杯,相碰共饮。
一杯酒下肚,闻先生向这左右两人各看一眼,道:“话说到此,又是如此投缘,老朽便要冒昧问一句了,郁小友,可拜了授业师?”
即使已然经历过一次,可闻听此言,郁时清依旧心头一跳,情绪难平。
“回闻先生,不曾。”
闻先生笑道:“那可想要一位学识不错、性子却恶劣的老师?”
邱劲松立即揪着胡子表示不满:“你这老画痴,怎么说话!”
“又没有指名道姓,你这老书痴又上赶着认领什么?”
“哎呀你……”
眼看两个小老头又要犟起嘴来,郁时清无奈一笑,直接起身,掀袍跪地,“学生郁时清,拜见恩师。”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两位先生见状皆是一愣,旋即齐齐大笑起来,闻先生更是抚掌:“好好好!那我就恭喜邱兄喜得爱徒了!”
“这声恭喜心诚,我可就收下了,”邱劲松抬手拍了拍郁时清的肩,笑容开怀,“来,先起来,过两日我让老冯来接你,到我宅子,再行拜师礼。束脩六礼,可是一个都不能少的,最好再带一壶好酒!”
双膝触地之时,郁时清尚无太多想法,可待到邱劲松笑着望来,苍老的手掌落下时,他却好似被什么撞了一下般,恍惚了一刹。
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翠如绿海的竹林前,风华正茂的少年跪在日光氤氲的地砖上,经年过眼,先生还是先生,弟子仍是弟子。
“傻愣着干什么?起来,吃饭,”压在肩上的手掌改为了扶起,“这一桌好酒好菜,可是我从闻老头钱袋子里好不容易抠出来的,可不能浪费了!”
“你这老头子,狡猾得很!”闻先生笑骂。
郁时清顺着自家老师的力道起身,落座回桌边,与两位嬉笑怒骂、不拘小节的先生一同喝酒、吃菜。
碍于午后还有斋舍的事要处理,邱劲松并未久留郁时清,吃完饭便着人送他回去。离开时,郁时清回头望了一眼。
邱劲松和闻先生拎着酒壶,还在对饮。
他笑了笑,心头五味杂陈。
爱人,师长,友人,一场不知缘由、好似幻梦的重生,让他曾经早早失去的一切,都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谁能有这样的幸运?
可,仅仅只是回来,便足够吗?
若他守不住,那失而复得,只是更加痛苦、更加绝望的得而复失的前奏罢了。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好好守住他们。
眼下,该见的人都见到了,该获得身份也获得了,前期准备结束,他也要真正行动起来,去调查那场对整个大齐来说都可称滔天祸事的雍王之乱了。
前世,对这场祸事,他自然不是没有查过,甚至,他当时已有一些权力,所查更加深入全面。可是,不知为何,那些线索与答案大多给他流于表面之感,他直觉,那里面隐隐缺少什么关键所在。
如今,他带着一双未来的眼睛,重回了什么都还未发生的时候,也许,这会有机会,让他窥见更多……
“哎,邱老儿,我问你,”见郁时清已然离开,身影不见,闻先生一把拉住邱劲松,凑近道,“昨日你不还说,你看中的这位关门弟子先后与六皇子、雍王皆有了牵扯,你已犹豫,不太想收了吗?怎么今日又忽然改了主意?方才在桌上,我若不是反应够快,还不知你转着什么心思呢!”
邱劲松捋须:“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怎可一概而论?雍王也罢,六皇子也罢,都只能让我犹豫,却无法让我当真舍下爱才之心!”
“那日后若真有什么朝堂漩涡、夺嫡之难……”
“还能如何?往前走便是,”邱劲松答完,一顿,又道,“不过,我观雍王与六皇子,一个虽多思多疑,却爱护亲友,一个虽藏拙谨慎,却极重情义,一母同胞,都不像是会兄弟阋墙之人。只是,大位之争,素来会吞噬人心,未来如何,谁都无法定论……”
闻先生叹息:“唉,只盼当今早立太子吧。”
邱劲松摇头闭目:“只怕圣上暗有打算。儿子们在长大,太和睦,圣上还未老啊……”
闻先生皱眉,又叹一声,不说话了,只一抬手,斟满,又饮一杯。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新增2章,在本次或下次存稿用完前,作者应该已经从这坑人的破班跑路了[求求你了]
第159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3.
郁时清想从眼下便开始调查雍王之乱的究竟,并尽力消弭这场灾祸,可还有一个疑似重生之人的小郡主在侧,许多事,他便不好完全脱开上一世的轨迹去做。
而且,他现在不过是一个举子,有些事便是想做,也是够不到边儿的。
因此,他可行之路,在当下,只有两条。
一是重走前世路,自然而然在与叶藏星的相知相交中,摸索到新的线索。这是最稳妥,也最不打草惊蛇的选择,亦是他遇见小郡主前的打算。
但现在,变数已至,他若再平平走下去,那便实在太过被动了,选择第二条路——直接自那同样可能重生的小郡主、从雍王一家入手,实为必然。
只是,这“第二条路”也是来得似乎也并不如郁时清想象得那样快。
自那日丹青考后,一连五六日,雍王所说派人上门的这个“人”,也都还不见踪影。
同样不见踪影的,还有叶藏星,便是上次休沐日,他去邱劲松处拜师时,亦没能见到他,像是故意在躲着自己。
这个郁时清倒也理解。
叶藏星喝酒,便是酩酊大醉,也绝不会断片忘事,所以少年那日醉后醒来,想起前一夜的举止,应是觉得失态丢脸了,要躲几日。
他家璇枢脸皮薄,是要这般的。
这种躲,一般最多两三日,如今五六日,是有些多了,但也不算怪。书院日常不许学子外出,郁时清心里琢磨着,打算到下个休沐日,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如此想着,郁时清便继续在书院静下了心,专注读书,以期尽快将丢下的八股学问捡起来。若会试之前还没把这些备好,进士都考不到,那其他可就更是空谈了,连前世都不如。
而且算算时间,他都有二三十年没摸过这些东西了,许多还在脑子里,却也是模糊了。
翻出这个时候自己的策论来看,可惜亦可叹。
可惜在到底年纪有限,阅历不足,许多事看不透彻,也写不透彻,文章看起来难免浮而不定,言过其实。可叹在这时候的锐气、心气,都并非日后在官场沉浮多年的他可比,更不要说灵气了,这东西,郁时清不惑之年,也自认还有些,可那么一丁点的东西,如何能和十七岁的少年相提并论?
“未免太可笑……”
郁时清摇头自嘲,抬袖撂下笔,将改好的一篇策论放去一旁。
如此一个抬眼,他却是又看到了包少杰。
这次倒不是此人蹑手蹑脚地进斋舍大门了,而是自邻舍出来,踏着暮色,匆匆往外走去,看方向,是要去书院大门口。
这个时间去大门口,还是这般神色……
郁时清隐觉不对,快行两步,推开房门:“包兄!”
包少杰一惊,停步在碎石小道:“郁兄?”
郁时清走到近前,目光微不可察地转动,扫过他的形容:“包兄这样匆忙,可是有要紧事要下山?”
“是也不是,”包少杰叹了口气,眉心蹙起,旋即想到什么般,有点诧异地看向郁时清,“哎对,郁兄都要去雍王别院做书画先生了,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郁时清眸光微动。
包少杰的父亲是此次随雍王南下的大臣之一,通政司左参议,虽不是雍王心腹,但在这一行队伍里,还算是说得上话的。
“这……”
包少杰神色一顿,有点为难,“郁兄,你我虽也算得上同窗好友了,但这等事,你若是不知,我也不好多说,总之也不是什么大事……”
“此事可是和雍王府有关?”郁时清道,“包兄,不瞒你说,我前几日与六殿下把酒言欢,分别时,约定三两日他就来寻我,到今日,已不知晚了多少。我心下担忧,可书院不能离开,我身边也没有书童可遣出去。
“我并非有意探听什么,只是挂心六殿下,你也知道,他并非言而无信之人,未按约定前来,一定是有事绊住了……”
郁时清真假掺半,信口便来,包少杰神色微动,像是觉得他说得也是有理,只是抿唇犹豫片刻后,还是摇了头:“郁兄,我只能说目前看不是什么大事,六殿下安危你也无须担心,其他的,我还是不能……”
话音未落,斋舍大门忽被叩响,书院守门的小厮探进身来,拱手行礼:“惊扰两位了,敢问生徒郁时清可在?”
郁时清回礼:“在下便是。”
小厮道:“快请至山门处,雍王府左长史来请。”
郁时清一诧,看向包少杰,却见包少杰也呆住了,一副讶然表情。
“敢问这位长史可道明来意?”郁时清问。
小厮道:“说是雍王殿下之意,是为延师。”
现在?
郁时清抬眼。
此刻已然酉时,夕阳西下,暮色四合,谁人会在这种时候请人过府,聘西席,献茶酒?
事出反常必有妖。
郁时清心念微转,道了一声稍等,便转回屋内,快速换了外袍,拿上东西,跟着小厮往外走。走了没几步,包少杰小跑着跟了上来,挤眉弄眼。
“怎么回事?”包少杰声如蚊讷。
郁时清摇摇头,表示不知,还以眼神示意,你应该知道吧?
包少杰想要说话,可看了看前面的小厮,还是闭上了嘴。
两人一路出来,到山门处,果见几匹高头大马,并着一辆马车停在路旁。
王府左长史翘着两撇小胡子,一见人出来,便忙笑着迎了上来,一番寒暄,便引郁时清上马车。
包少杰同来接他的老仆交谈几句,便溜达过来:“费长史,好久不见,我们同路,可能搭个顺风车?我这两日闪了腰,不好骑马,可巧我爹不知道,竟没派马车来。
“你放心,我和郁兄认识,他不会介意的。”
费长史闻言神色不变,含笑着拱手回礼,“若郁先生不介意,那鄙人自然无有不可。”
郁时清道:“我无妨。”
“我就说嘛,”包少杰露出大大的笑容,“走走走,上车上车!”
三言两语间,三人一同上了马车,驶往山下。
车内寒暄一阵,到得山脚,费长史言说车内闷热,有些头晕,便下了马车,到外头骑马去了。
费长史一离开,包少杰便跟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似的,狠狠松开一大口气,然后转头张口,便要同郁时清说话。但郁时清却一边摇头,一边先一步开了口。
“包兄,你说雍王殿下怎么在这个时间请我去府上?没有谁家晚上给孩子行拜师礼的吧?”
包少杰一怔,觉得郁时清这话听着对,但却也怪怪的。
郁时清扫他一眼,微微偏头,使了个向外的眼色。
包少杰面露疑惑,旋即惊愕,有点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和郁时清。郁时清肯定地点了点头,包少杰满脸不解,但悄悄向外瞥了一眼,还是顺着郁时清的话音道:“兴许是拖太久了吧。”
郁时清神色淡淡,但语气却颇具情绪:“我也纳闷,怎么会拖这么久,我本以为上次休沐日便会把这些事一并定了……”
包少杰知有人在偷听,说话便小心了,但有些事他还是想透露给郁时清,以免郁时清跑这一趟,福气没沾着,反触了霉头。
“是王爷忽然犯了头疾,病倒了,许多事不能处理,自然也顾不得你这位书画西席了,”包少杰道,“此事过去也算得隐秘,但这两日应当是不算了。”
头疾?
郁时清眉心微蹙。
雍王患有头疾,偶尔便会头痛,脾气变差,喜怒无常,这事前世郁时清都是一两年后,在与叶藏星相交甚深后,才得知的。
这是皇家隐秘,可现在包少杰已经知道了,还说已经不算隐秘了?
“这怎么说?”郁时清以纯粹好奇的语气问道。
“一会儿到了街上,你自然就知道了,”包少杰道,“雍王不知为何,突然向外贴了官府告示,广寻天下良医,请来医治头疾,赏金千两。这是昨日早上的事情,还没传到书院里,但淮安城内已是人尽皆知了。
“满大街都在议论呢。”
张贴告示,广寻良医?
这在前世,不是雍王之乱爆发前半年左右的事情吗?怎的现在就发生了?
因为小郡主?
郁时清心头微动,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竟是如此……”
“不错,”包少杰又小心地瞥一眼车窗,斟字酌句道,“所以郁兄一会儿面见王爷,可要仔细守礼一些。我虽不知王爷为何今夜急着见你,连明日都不等,但听说,王爷头疾犯了的时候,确实会做出一些有违常理之事,比较往常,也会稍微不那么好说话。你万勿冲撞了王爷。”
包少杰这话还真是委婉了。
只是会做有违常理之事,且不那么好说话吗?
郁时清记得,前世雍王每犯头疾,可是连叶藏星都要夹着尾巴路过的,否则铁定要挨训。
这种时候,他便仿佛变了个人一样,不喜自己的儿女,也不喜雍王妃,还时常口吐奇怪言语,且会毫无缘故地责骂处罚某些人。至于打杀,倒是不会,否则早便被御史参烂了。
不过,雍王这头疾统共也没犯过几次,按叶藏星所说,他来淮安前所见过的,不过两次而已。若说之后,回京城、到岑州,那便是越来越频繁,有点数不过来了。
只是,在淮安,前世有过这一遭吗?
郁时清不太记得,他并没有直接撞上过头疾发作时期的雍王。
至于这次……
“包公子,你到了。”
车外忽地传来费长史的声音。
紧接着,马车一停,车帘随风而起,却原来不知不觉,已是于郁时清的沉思间进了淮安府。
包少杰朝郁时清使了个眼色,比了个小心的口型,告辞下了马车。
费长史没有进来,马车停了一停,便依旧向前行去。
郁时清掀起车窗的帘布,向外望了望。偶尔有些街头巷尾的闲谈飘进来,郁时清静静听着,并未有什么表情。
眼看马车越走越静,路过三棵大柳树、被邱劲松题名为“淮柳居”的院子,拐进更深更大处时,前边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
“费长史,可是去接了澹之?”
“回六殿下,正是。”
这声音……是叶藏星!
郁时清瞬间回神,俯身到车门处,一把挑开车帘。
掌灯时分,少年蓝衣如水,发带飞扬,正三两步跳下石阶,快步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这周差不多都是十一点前[狗头叼玫瑰]
第160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4.
“璇枢!”
马车稍停,还不待稳当,郁时清便已掀袍,一跃而下。
叶藏星骇了一跳,忙快步去扶,但还不等伸出手去,郁时清便已落地了,青色的衣摆悠悠一荡,一介书生,竟也相当潇洒利落。
“你竟也有些身手!”叶藏星眼中闪过一抹惊艳,说完,又立刻皱起了眉,“就算有些身手,也不该就这样跳下来,方才马车都没有停稳,受了伤,当如何?多大的人了,还这样莽撞……”
郁时清知叶藏星是担心他,他也是失态了,但十七岁少年人,如此表现,也不稀奇,他正要解释,却不及开口,便被叶藏星的最后一句话逗乐了。
“你比我还小两个月,怎的还这样老气横秋地教训上我了?”郁时清低头,笑看叶藏星。
叶藏星瞥他:“小两个月怎么了?小两个月就说不得你了?话有道理,不分长幼,便都该听一听……”
这话郁时清赞同,于是便讨饶了:“你放心,方才是许久未见,我乍然欢喜,一时心急了,下次定然不会了。而且君子六艺,‘御’与‘射’我皆算擅长,在县学亦是多次拔过头筹的。”
叶藏星闻言双眼微亮:“那太好了!过些时日,你有闲暇,我们去秋猎!”
“好。”郁时清笑意温文地应。
两人说话间,费长史那边已然下马,吩咐好了车驾,叶藏星见状,朝费长史拱了拱手,道:“此番劳烦费长史了,四哥若无其它交代,长史便自去忙吧,澹之就由我送去厅中。”
费长史如豆的小眼在这两人身上各看了一眼,笑着躬身施礼:“那便有劳六殿下了。只是还望六殿下快着一些,王爷等得急。”
“自然。”
叶藏星应着。
这厢三两句说完,叶藏星便领着郁时清转进了这座未曾挂匾的别院的角门,费长史等人则从另一门进入,驱着车马。
角门刚开,道路寂静,叶藏星走出一段,见无人了,便立刻脸色一垮,压低声音道:“澹之,一会儿你进去见我四哥,不管谈些什么,都尽量少说少做,讷一些便是。不到一炷香,我便寻个由头,将你喊出来。
“我四哥这几日犯头疾,脾气不好,我多在他眼前转几圈都要触霉头,今日午后虽突然好了,但还是有些奇怪,还是小心点好……”
雍王头疾好了?
郁时清闻言微诧。
他不露声色地扫过四周,嗓音也低了些:“来的路上,我恰巧遇到了包少杰包兄,雍王殿下头疾一事,已从他口中大致得知,只是倒不知道,殿下的头疾竟已经好了……”
“包少杰……包参议家的二公子吗?”叶藏星道,“我倒是听见了,估计是请假下山,要去看包参议的。他和四哥因为张贴布告一事吵了一架,老头也是气坏了,差点撞柱,现在驿站休养呢。”
“至于四哥的头疾,”叶藏星皱起眉,摇摇头,“我也说不太好。晌午过了没多久,他就忽然精神了,说自己头不疼了,然后便将嫂嫂赶了出来,又叫了一些人进去,之后,便是喊来费长史,让他马上去请你。
“我知道时,天色都晚了,问他们,就说是请你来府上的日子已经拖了太久了,四哥着急,不能拖了,便赶着去了。可谁家会这种时辰还要举行拜师礼?
“我问不出,又觉不安,便要赶出去拦,谁知刚到马厩,还没牵上马,就听喜乐说你们已经进城了。”
“不安?”郁时清微怔,这不太像叶藏星会说出口的对雍王的描述,记忆里,他只说过一次,便在前世雍王之乱爆发前。
“不安,”叶藏星垂眸,“但却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四哥过往头疾发作,大多只偶尔疼上一两下,像这次这般大动静的,只不过两回。
“那两回,他虽也有些怪怪的,可同这次,似乎又不一样……也是这样,此次他要张榜寻名医,我没有阻拦。此举虽不妥,但我想,他也是难受紧了,不愿再被折磨了……”
郁时清看出了叶藏星眼底的担忧,既有对他的,也有对雍王的。
“那名医可曾寻到了?”他问。
叶藏星摇摇头:“不知,此事交给了费长史,四哥没让我管。”
郁时清心中叹了一声,温声安慰道:“此事,你可以留心,但却莫要太过忧心,雍王殿下……若喜你这个弟弟,知你思虑,也不会欢乐。况且,世事皆有定数……”
叶藏星脚步一顿,柳绿的发带轻轻撞在肩头,“定数……”他看向郁时清,鸦青的眼瞳沉在沿途晦暗的灯火里,光芒亮却又昏,“澹之,你相信所谓定数?”
“信,也不信。”郁时清道。
信,所以来了此地,不信,所以亦来了此地。
叶藏星似乎已经习惯郁时清这样有点摸不透的回答,“那你相信所谓定数,是可以被扭转、被改写的吗?”他又问。
郁时清眸光微动,他望着叶藏星的眼睛,隐约觉着似有哪里不对,可一时却又说不出。
于是他只能答:“不得不信。”
叶藏星敛下眼,不说话了。
两人的衣角悄悄撞着彼此,撞着夜风,飘在假石与水塘间,静得不可思议。
前方灯火渐多,有人来迎,原是会客的内厅要到了。
叶藏星率先止住脚步,正要说话,却被郁时清带着笑意的眼神止住。
“放心,”郁时清望着面前的小少年,轻声道,“我只是去见雍王殿下,又不是上断头台,不会有事的。”
“我担心得很明显?”叶藏星扬眉。
郁时清含笑俯身,微微凑近了些,声音更轻,落叶一般撞在叶藏星的耳畔:“不太明显,只不过满面皆是‘悔教夫婿觅封侯’罢了。”
说着,他不等叶藏星反应,便抬手,将一卷画纸塞进了他掌中,“带给你的。”
言毕,他笑着转身,快步迎上了不远处憧憧的人影。
“来人可是郁先生?”
“正是。”
“王爷可等了您好一阵呢,快请快请……”
内侍尖利的嗓音与郁时清的笑声碰在一处,疾走几步,很快远了。
四周又静了。
一阵夜风拂过,裹霜带露,吹透了叶藏星的蓝衣。他像是被凉到了,又像是醒来了,僵抬着的眼睫倏地一颤,如受惊的蝶般,慢慢抖落下来。
“还是解元郎呢,这样不恰当的比喻……”叶藏星低着头,声音轻如呢喃。
说着,少年目光转动,看向手中的画纸,里面隐透墨迹,似是已有一幅画在。
不知想到什么,少年面色微动,立即抬指拉开缎带,展开了画纸。
石板小径两侧,石灯散发微光,一寸一寸照亮了画纸。画纸上,少年面颊飞红,醉态憨然,提着酒壶,仰着脸,拽着一只虚幻的手掌,似是在邀人共饮,又仿佛在朝谁耍赖撒娇。
好像被这画作内容烫到一般,叶藏星的指尖微微一抖,泛出了薄红。
……
内厅里,龙然坐在上首,灌了口茶,便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丢糕点,边丢边不由感慨,真不愧是王爷,吃的糕点就是讲究,味道花样都多得能写本书了。
说到书,龙然便又想叹气了。
如果不是那本书,他现在应该还瘫在寝室里西瓜可乐空调,而不是随时准备和所见到的一切生物勾心斗角。
是的,他是穿越者。
龙然,男,二十岁,土生土长的地球人,历史系大学生,在课堂上埋头睡觉,不慎穿越,来到了距他生活的年代足有八百年之遥的大齐天喜末年。
之后没几年,乾定帝便会登基,这位皇帝在龙然学过的历史书上,被称为大齐王朝的中兴之主,手下能人良才数不胜数,其中最为耀眼者,姓郁,名时清,被后世誉为千秋宰相,由此可见其能耐。
不过,龙然是不怎么喜欢这位郁首辅和那位乾定帝的。
他是学历史的人,他最清楚,历史虽然是客观事实,但书写历史的人可不一定真实客观。他翻过一些典籍,也看过一些小说,更和人键盘论道不止一次,最终,他得出结论,这段历史绝对有鬼。
世上哪里有这样除了空悬后宫、患有隐疾外近乎完美的君王?
又哪里有那样手握滔天权力,却仍可称贤能卓越、德才兼备、光风霁月的大臣?
装模作样罢了!
他喜欢这段时期的历史,但绝不是因为这两个伪人,而是喜欢雍王。
雍王有才,本是可登大宝的,却只因天喜帝一念偏疼,便不得不屈居人下,之后多年郁郁寡欢,不到四十出头,便撒手人寰了。
龙然看论坛的小道消息,好多都说郁时清的那些变法想法,原本都是雍王的,是郁时清偷走了,雍王之死也是叶藏星暗下杀手,这对君臣阴险得很。
龙然讨厌他们。
不过,他的喜欢还是讨厌,隔着漫长的历史河流,原本是影响不到任何人的。
但那只是原本。
八年前,一个昏睡,他便阴差阳错地来到了天喜年间,还成为了他最喜欢的雍王。
当时雍王只有十六,龙然穿越醒来,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少年的脸,既惊喜,又恐慌。惊喜自然是穿越这种有趣的事竟然落到了他头上,这谁能不兴奋?恐慌便是他不想成为雍王。
他也幻想过有一天穿越到这个时期,自己会怎样怎样,但那些画面里,自己要么是雍王的好兄弟,要么是雍王的好谋士,没有一个,是成了雍王本尊的。
他穿成了雍王,是不是代表原本的雍王就已经死了?
龙然非常难受。
但很快,他便又高兴起来了。因为他发现雍王并没有死。他甚至还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他能操控他的身体,是因为雍王当时不慎落了水,风寒高热,昏迷了,自身的魂魄似乎是浑噩沉睡了,他恰好穿来,才起了身。
没一会儿,雍王便醒了,龙然便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巨力,来自灵魂之中,将他压了回去,无法再控制身体了。龙然不怒反喜,他并不希望自己喜欢的历史人物雍王死掉,哪怕是被自己穿的。
之后,花了一段时间,龙然摸清了自己与雍王的状况。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
[鸽子]明天如果十一点还没更,那应该是太忙么得更了,会公告滴滴。后天照常冲来,并准备恢复激情日更,向小天使们鞠躬[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