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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21043 字 16天前

第71章 度母渡吾(四)

车内一片死寂。

时妙原的心脏扑通直跳, 某种可能性如草籽般落下,在他胸中疯长、嚣叫,长成了参天而上的大树。

他被枯藤淹没, 每一寸枝叶都在向他痛哭。树上的年轮说:“你不要走。”树下的枯泥说:“你终于来了。”春泥间的小虫说:“我不想对你说再见。”它们纷纷对他说:“今天我快死了, 而你却来到了我身边。”

“这是不是意味着, 我们其实并不一定要分开?”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我死了,你就会回来看我?”

“只要再下一次地狱, 你就会来见我了。”

“对吗?”

砰!

幻境崩塌,血花四溅。

吉普车喇叭长鸣不止, 施浴霞将脑袋靠到了方向盘上。

她的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眼神却不知在看向何处。正前方空无一物,正后方空无一物, 他们身边也全部都是一片虚无。

她看不见远方的雪山,通向卓玛拉的道路没入了层叠明灭的黑暗,众生之母从不吝于让人窥见她的容颜, 只是, 人若主动遮蔽住自己的双目, 那就由不得她再作渡化或点拨。

“三度厄是……独一无二的。”

施浴霞声音沙哑地说。

“师父曾告诉过我,比起祝福,那把剑上的力量更接近于诅咒。”

“不论是天神还是恶鬼,只要为它所杀,就一定会魂飞魄散,不可能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三度厄由上古真神所赐, 她自得获后几乎从不敢使用,可为什么,她要把它交给荣观真来保管?”

她回过头, 脸上隐约有泪痕闪烁。

“她为什么要把一个能置自己于死地的东西,轻而易举地交付给别人?”她带着哭腔问道,“就凭他注定要替代她吗?”

时妙原说:“因为她相信他。”

“这说不通!”

施浴霞用力擦干了眼泪:“她如果忌惮三度厄,就应该把它直接给毁掉。她与其相信荣观真能控制好这把剑,还不如干脆把它给留给我!我随便杀三只鬼破掉剑诅,不也比留个隐患在身边好吗?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复活她的办法,但就连冥府也留不住她的魂魄,她的魂我找不到,你的我也遍寻不得,可现在你回来了,还说这不是因为金羽,这一切怎么能说得通啊?!”

“是啊,这根本就不可能。”时妙原木木地说,“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应该彻底死透了。”

“就当我求你的,你去问问荣观真好不好!”施浴霞扑到了他面前,她哀求道:“你去和他开诚布公地谈谈吧,你根本就没有必要瞒着他,你死后他其实特别想你,有好几次我到香界峰去找他,我都能看见他在哭啊!”

时妙原果断回绝:“谈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害死了人。”他斩钉截铁地说,“有无辜之人因我而死,我造的业绝无抹消的可能,当初别说是荣观真恨我入骨,就算换作是我自己,我也绝对不可能原谅这样的事情。”

“但我知道那其实不是你的错!”施浴霞急切地说,“我在你出事之后查过,我心里清楚得很,那些所谓被你害死的孩子,他们其实是……”

“你不要再说了!”

时妙原厉声打断了她:“施浴霞,我看在你是小辈,懒得和你计较,才会任由你在我面前放肆!你不要忘记我是谁,如果我想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在这里让你彻底闭嘴!你大可以继续逼问我下去,但你就算把我拆开了一根一根骨头地问,一张皮一张皮地去磨,你也不可能从我嘴里得到任何答案!”

“可是——”

“不论你怎么想,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时妙原挣脱她的钳制,退到后排座椅的角落说:“你想为你师父讨个说法,我可以帮你。但我和荣观真之间的事情,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插手!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其实我已经死了两次了,过去的记忆对我来说就像是别人的事情一样!我现在没那么多心思考虑从前,我只关心以后会发生什么,你觉得我可怜也好,就当我罪有应得也罢,反正我看不论是人是鬼,活着本身就是在世上受罪!”

施浴霞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倒宁愿我是鬼就好了!!!”她放声大哭道,“我爹不在了,我师父也不在了,他们都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不是?你爹又怎么了啊?”

听到这话,时妙原好不容易燃起的气势立马消减了下去。他震惊地问:“你爹他……施大人他,他不是本来就在下面的吗?他难道还能再下两百层不成?”

“我不管……呜……你得给我个说法!”

施浴霞像个孩子似地撒起了泼来,她哭得实在用力,就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伤心事都随眼泪冲干净一样。车厢内回荡着她的恸哭,就在这一刻时妙原绝望地意识到,她就算再稳重,荣观真就算再成熟,这些最多不过活了两三千岁的山神,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一群小不点东西而已。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唉……我怎么就摊上了你们这群祖宗啊。”

“呜……呜呜呜……”

“好了,你别哭了,我不凶你了好不好?”

“师父,我要师父……我要我爹……我不想活了……”

时妙原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好了啊小霞,你这样伤心,闻音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打死我的!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说!我能帮就帮,好不好?!”

“好啊,我要你帮我查明她离世的真相。”施浴霞立马停止了流泪。

“不是?你这调理得也太快了吧!”时妙原被她的变脸速度吓得差点背过气去,“祖宗啊,你以为我不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吗?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大老远跑来这里?就那个山羊头的王八蛋,我觉得它绝对和老荣家的恩恩怨怨有关系!你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过来的吧?来,我问你,前面路上那个落石是不是你弄的?你费这么大力气单独戳穿我,你一定会替我保密的,对吧?”

“什么?不……”施浴霞正欲为自己辩解,突然听见有人在敲打车窗。

“小霞?门怎么锁了?”那人问。

施浴霞脸色一变:“不好,是荣观真来了!”

她一个激灵调整好座椅,三下五除二拔下缠在时妙原身上的吸氧管,还不忘往他嘴里塞了根吃剩下来的淀粉肠。做完这些后她抓着他的肩膀说:“你听着,我会帮你保密,但是你必须弄清楚我师父是怎么死的,还有你自己是怎么活的!”

时妙原艰难地把淀粉肠咽了下去:“你问我我哪知道!”

“我不管!万事皆有缘由,我刚才想明白了,师父之所以会把剑给荣观真,恐怕是有要事得托付给他。而你也一样!”

“我?!”

“你会在这时候复活,就说明已经发生了什么必须由你来做的事情!如果你的复活是旁人手笔,那么他就要有这么做的理由。如果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你自己心里也应该有数,不管怎么说,你都绝对要有死而复生的动机!”

屏障瞬间解除,荣观真拉开车门,矮身坐进了副驾驶室里。

“走吧,路上的石头都收拾好了。”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对施浴霞说,“小型滑坡而已,后续的交通都不会受到影响,那些交警的记忆我也抹去了,咱们继续开就……嗯?你俩吵架了吗?怎么车垫子都打破了。”

“是啊,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已经和他决斗了好几轮了。”施浴霞粗声粗气地说,“他吃了你的淀粉肠还不够,又吵着要我给他再买,我说这荒郊野岭的到哪给你找去?一来二去他就跟我叫起来了。荣老爷,你是从什么地方捞到的护法?做妖怪的会高反就已经很夸张了,居然连口味也像你一样奇怪!”

“哦,这东西很合他胃口吗?”荣观真回头望了时妙原一眼,“你要是还想吃的话,到酒店我给你再找是了。”

施浴霞不耐烦地滴了滴喇叭:“别管这有的没的了。承光!遥英!你俩赶紧上车!走吧,再不回去天都要亮了!”

数清人头之后,她再一次将油门踩到了最底。这一次她开得依旧很快,但车内的乘客比起之前都冷静了不。道路两旁的山景和植被飞速远去,没一会儿,遥英就靠在荣承光肩膀上睡了过去。

时妙原已经不再需要吸氧,他既不说话也不睡觉,就只是怔怔地凝视着远处的雪山。

卓玛拉山依旧遥不可及,而在比她更遥远的地方,还有无数山脊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前方迎面开来一辆卡车,两车交汇之时,时妙原透过后视镜的反光发现,荣观真一直在默默地凝视着他。

汽车的灯光映亮了山体,而恰巧就在此刻,一大一小两只精瘦的岩羊跳跃着攀上了石坡。

蹦蹦跳跳,蹦蹦跶跶。

风儿在私语,羊羔们的蹄儿踢踏,雪风盘旋在云间,鹫鹰群从山巅飞向了另一个山巅。

汽车尾气如无尽路般蔓延向前方,而不论是山风还是鸟鸣,都无一不在昭告着这样的一条讯息:

来了。

他们来了。

他们终于来了。

他们终于终于……终于要到我这里来了!——

作者有话说:是谁~在等待~~

第72章 心有挂碍 (一)

“呼——好爽啊!”

时妙原大叫一声, 如一滩烂泥般猛地扑在了床上。

晚上十一点半,贡嘎市雪龙庄园酒店。

作为一家主打传统藏式风情的度假酒店,雪龙庄园距今已有近五百年的运营历史了。它最初为当地土司所建, 在近几年才被改造成专门的度假圣地。

庄园内部风格极具藏地特色, 一进门就可以看见院中高耸的白塔与猎猎飞舞的经幡。进入酒店大堂,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一口直径有近两米的巨型荷花缸,来到一楼最深处,这里竟还藏了间十分通透的阳光玻璃房。

转经筒在唐卡环绕间静静沉睡, 黄铜制的绿度母像垂眸笑得柔和,据服务生介绍, 这是专供庄园内部工作人员使用的佛堂。

他们的房间都集中在一楼,彼此之间距离并不算远。临分开前施浴霞对众人交代道:“明早七点楼下集合,时间紧张, 今晚记得好好休息。那鸟!你别到处乱跑,小心又缺氧晕倒了。”

时妙原当即立正行礼:“是!奶奶!”

荣承光拖着遥英迅速地跑没了影儿,时妙原随荣观真进入房间, 他们分到的是一间极为敞亮的套房。

屋内共有两张大床, 墙上挂着一幅日照金山的摄影图片, 甜茶在桌上呼呼冒着热气,荣观真抢先一步钻进了浴室,时妙原则脱下外套,三步并作两步蓄力飞扑上了大床。

“呜哇——好软好爽,好舒服啊——!”

他像条刚出水的鲤鱼般在床上打起了滚儿。温暖的阳光气息钻进鼻孔,某一瞬间让他以为自己躺进了稻草堆里。这感觉实在太过美好, 要不是荣观真就在一墙之隔洗漱,他肯定说什么也要变回原形好好扑腾上几个来回。

不过,他蛄蛹了没两下, 就慢慢消停了下来。

“居然是双床房啊……”时妙原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今晚能睡一块儿呢。”

一说到双床房,他就想到了最初在休宁城里找到的那间旅舍。

当初,他为了得到住宿机会在藏仙洞拼了老命救人,却至今也没能享受得到沉鸢阁那间免费的双床房。从那时到现在发生了太多事情,而他如今的心境,和刚复活那阵子比起来也已经大不相同了。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曾经他一心只想着逃离荣观真的领地,却在一次次阴差阳错中被推到了自己最恐惧的人身边。彼时他只觉得自己倒霉,只觉得天道不公,可现在想来……那真的只是命运偶然的戏弄而已吗?

现在再想起来,他对荣观真的感情,也早就和那时大不相同了。

最恐惧的人吗……

时妙原自嘲地笑了。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他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能过一天是一天吧。”

浴室门开了,荣观真穿着一件宽松的丝质浴袍走了出来。经过茶几边上时,他从托盘里顺手拿起了一颗还在滴水的苹果。

“要我帮你吹头发吗?”

时妙原正要自觉去拿吹风筒,荣观真连手都没抬,发梢上的水珠就全都蒸发了个干干净净。

“不是?”时妙原立刻怒从心头起,“你自己明明能弄干,之前为啥非要折腾我?”

荣观真漫不经心地啃了口苹果:“那是你应该的。”

“切!娇生惯养的坏神。我不伺候你了,我要去洗澡!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我身上黏黏的难受死了!”

坏神的坏护法当即翻身下床,抱着自己的洗漱用品走向了浴室。可他还没走出几步,就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定在了原地。

“怎么不动弹了?”荣观真把啃了一半的苹果递到时妙原面前,“你要吃吗?核可以留给你。”

时妙原摇了摇头:“这我就婉拒了哈……不过荣老爷,我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我不要跟你睡。”荣观真指着靠窗的那张床说,“你睡那里,它刚才被你穿脏衣服躺过了。”

“哎哟,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时妙原放下洗漱用品,像只发现了米缸的老鼠一样小碎步溜达到了荣观真跟前。后者见他表情谄媚,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

“你要干嘛?”荣观真警惕地问。

“我不干嘛!我就是……我就是有件事情想不通,想来征求征求您的意见!”时妙原紧张地搓了搓手,“我问你啊荣老爷,就是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发现身边有人一直在骗你,当然是好心的!只是瞒了你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没有对你说真话,假使有朝一日你发现了这件事……你会怎么对待他?”

荣观真微微仰起了下巴:“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不是我!”

“你拿我的名头去外面招摇撞骗了?”

“那绝对没有!”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又偷偷把居星和亭云囤的魔芋爽给吃光了?”

“什么?!你是怎么发现的!唉不是,我要问的不是这个!”魔芋爽大盗手忙脚乱地狡辩了起来,“我其实就是突然好奇,然后想听听您的看法而已!这只是一种假设,是假的!编的!不存在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不对,如果和我有半点关系,我绝对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假设吗……”荣观真陷入了思考。

他低头沉吟片刻,随后对时妙原笑道:“是我的话我会弄死他。”

轰轰。

远方传来两声闷雷,时妙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弄,弄死?”他结结巴巴地问。

“对,弄死。哦,也不对,不能直接弄死,那样可太便宜他了。”荣观真双手环胸道,“我会先拔了他的舌头,这样一来他就无法再对我说谎。然后我要挖掉他的眼睛,如此一般他便不能再看到被他所辜负的人。在那之后我会毒哑他的嗓子,烧聋他的耳朵,挖掉他的心肝,从此他就不能再对我有二心,就算到了下面,他也没办法对岱岳大帝或阎王爷说三道四的了。”他笑眯眯地说。

时妙原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荣观真赶忙将他扶起:“哎,护法何故行此大礼?”

“我……启禀老爷,小的现在要去洗……洗澡了……”

时妙原哆哆嗦嗦,战战兢兢,如风中枯叶般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爬到浴室门口,才想起来换洗衣物没拿,于是又像只无头苍蝇似地回头找了起来。

等到他好不容易摸到花洒的开关,那只可怜的苹果已经连核带肉地全进了荣观真的肚子里。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荣观真玩味地看着木门,直到有什么东西从窗缝里飘来,他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消退了下去。

来的是两枚花瓣,它们一碰到他的手掌,就很快消失在了空气中。

荣观真皱眉片刻,拿起一件外套就往外走去,但他很快又折返回来敲了敲浴室门:“我出去一趟!”

门开了条缝,时妙原探出半张脸幽幽问道:“出去干嘛?去买拔舌钳吗?”

“大半夜的到哪买那玩意儿?我要去找承光谈点事情。”荣观真烦躁地捋了把头发,“大涣寺出事了,我得和他商量一下。”

“什么?”时妙原想出来听,吓得荣观真赶忙抵住了门:“站住!你没穿衣服!”

时妙原“哦”了一声。他单把脑袋挤出门缝,湿湿嗒嗒地问:“你家咋了?”

荣观真叹气道:“还记得毕惟尚吗?就是那个据说和我关联紧密实际上屁交流没有一个的祭司。他上次没请出我,这几天又不知道闹什么名堂,非得设坛做法再把我叫出来。亭云和居星刚才请示我要怎么办,我想,这次我确实应该给他点颜色瞧瞧。”

“这个好,你也该治治他了。正好借这个机会,你可以挖他的心,拔他的舌头,毒哑他的嗓子然后把他细细切成臊子……”

“想什么呢?快去洗澡吧你!我和承光聊聊就好,半小时内一定回来。”

“要那么久吗?你不会就这样丢下我不管了吧?”时妙原眼泪汪汪地问道,“说实话,我现在还是感觉头晕,还是总喘不过来气儿,都说在高原洗澡九死一生,你要是离开我太久了,我晕在浴室里可怎么……”

“行了行了,你别在这跟我装可怜!”荣观真不耐烦地把这鸟头塞了回去,“二十分钟,我二十分钟就回总可以了吧?”

时妙原小嘴一撇,他还要再抱怨,被荣观真用一颗削好了皮的苹果堵住了嘴巴。

十一点五十五分,雪龙庄园地下一层酒吧。

夜色已深,而这里却才刚迎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灯光交错,人影重重。驻场乐队在舞台上弹唱着风情万种的小调,舞池里充斥着各色不同口音的谈笑,荣观真披着西装外套在卡座间左右穿梭,最终在吧台边找到了独自畅饮的荣承光。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黑衬衫的领口低得一眼就能望到最里。有不少人在围在一旁向他搭讪,但他对此连半点反应也都没有。

他的姿态很是放松,看起来就像只刚吃饱喝足的豹子。

荣观真坐定在他身边,荣承光刚扭过头来,就对上了哥哥嫌弃得快要滴出水的表情。

“哟,来了啊,老东西。”他举起酒杯,懒懒地对他打了声招呼。“怎么磨蹭了那么久啊,难不成,你那边也才刚完事儿吗?”——

作者有话说:承光:今天轮到我卖肉(摆pose中)

第73章 心有挂碍 (二)

“什么完事不完事的, 你在说什么诨话啊?”荣观真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荣承光,我看你是一天不挨打就皮痒痒, 你究竟还有羞耻心可言吗?”

说来也怪, 他一坐下, 方才还跃跃欲试要找荣承光要联系方式的顾客就全都作鸟兽散了。

只是他们人虽走了,眼睛却还止不住往这儿瞟。这倒也不难理解,毕竟能见到两个长相近乎一致, 气质却千差万别的美男子,不论对当地人还是萍水相逢的游客而言, 都绝对可以算得上是一件稀奇事。

荣承光似乎醉了,他看起来难得放松。他抬手准备喊酒保过来,荣观真当即制止了他:“别磨叽, 我赶时间。”

墙上的时钟指向零点零分,距离约定的回房时间还剩下十五分钟。荣承光看着他,玩味地说:“这是没喂饱啊, 等下还得回去再来一场?”

“把衣服给我扣好!”荣观真指着他大敞的衣领说, “你看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荣承光唰!一下扯开衬衫, 露出了浑身精瘦的肌肉。

“哎,有点热。”他拿手扇风道。

金属纽扣叮当落地,周围人爆发出了一阵兴奋的窃语,荣观真深呼吸数次,努力平静地说:“算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大涣寺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大涣寺又不是我的道场,它咋办又关我屁事?”荣承光阴阳怪气地吐了吐舌头,“你说的那个傻逼, 他是叫毕惟尚是吧?干脆叫关居星把他做了得了,那小子不是很能的吗。”

“不行,他没犯什么大错。”

“他那鸟心思都快写到脑门子上了,还叫没做错事?”荣承光翻了个重重的白眼,“是不是非得等他把你神像敲了自己坐上去,你才肯大发慈悲扇他两个耳光啊?你到底动不动手?你不动手,我就找个人把他的修为抽了好了。嗯,不过他有修为吗?”

“有是有,但不知道跟的哪条法脉,整个人身上的东西乱得够呛。”荣观真烦躁地敲打着吧台的桌面,“我都不知道他是打哪冒出来的。”

“要我说你就是闲得慌,这种东西在你眼前晃你都能忍到现在!算了,你别管了,我今晚就托个梦给他。”

荣承光像只大猫一样将四肢伸展了开来:“哎呀——到时候我去龇个牙,瞪个眼,再用尾巴抽他丫的一顿!我给他腚眼门子都抽烂!我就不信他还敢再犯。”

荣观真皱眉道:“就没有更体面点的办法吗?”

“我的好哥哥哎,你的灵体是体面,那谁几把会怕白马入梦啊?!”

荣承光想拍桌子,顾忌到周围有人还是作罢。酒保送来了一整打B52和几大盘小食,他将酒一饮而尽,而后畅快地说:“行了,就这么着吧!你也别对我挤眉弄眼的,这么多年脏活累活全都是我干的,你自个高坐莲台好不快活,在我面前就免装逼了吧。”

荣观真也不再推辞:“那你记得办利索点,别留下什么话柄。”

“那够呛,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荣承光以雷霆万钧之势嗑完了十几枚瓜子,他问:“还有什么事不?没有我就回了,呸呸。”

“有。徐知酬的事你查清楚了没有?”

“他啊?也就那样吧。具体的和那死羊头说得差不了太多,反正他家现在确实就只剩下弟弟和妹妹了。徐知元在小公司当职员,那个徐知甄么……好像根本就没有工作。当年害他的那些人确实死光了,乌枫镇就没剩下几个活口,想找人来问都不知道要抓谁。”

荣承光又连吐数枚瓜子壳:“我们这次还会碰见他吗?我觉得他大概率早就死了。”

“如果他落到了山羊人手里,那确实是凶多吉少。”荣观真扭头望向墙上的时钟——零点零五分,还有十分钟。

荣承光揶揄道:“哟,这么关心时间,房里人在等啊?”

荣观真反问:“你不也一直在看表么?”

“关你屁事,管好你自己。”荣承光咣当把手机塞回了裤兜里,“说起来,那个贡布达瓦跟你怎么聊的?我没加他微信,那老小子总不通过我好友申请。”

“他吗?他只说他不知道山羊的事,还有……近期山里雨水多,要我们小心。”

“这话讲的,老子还能被水淹死不成。”

“多注意点总没有坏处,雨季路确实不好走。”

“嘁,我看你是怕雨天路滑,你那小情儿又要抱着翅膀嗷嗷叫吧。”荣承光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行了!那就这么办,给毕惟尚托梦,继续找徐知酬,然后多买两把伞,再给那死鸟搞一双耐造的雨靴得了。”

零点十分。荣观真迅速站了起来,他拍拍外套上的灰尘说:“明早七点集合出发,不要迟到。”

“老子从不睡懒觉。”

“我刚才就想问了,你跟谁自称老子呢?”

“陛下教训得是,奴才今晚必睁眼直至天明!”

荣承光像一阵风似地蹿出了好几米,荣观真赶忙叫住他:“对了,你那个护法也要注意……”

“注意啥?遥英又怎么你了?”荣承光没好气地说,“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他怎么说也比那个姓常的强!而且我会保护好他的,上次的事情纯属意外!”

荣观真欲言又止道:“他要是出事了,你怎么联系他家里人?”

“管那么多干嘛,他家里人估计早都死绝了。你啊,我看你还是先别挂念别人家的护法了。”荣承光举起手机说:“还有三分钟哦。”

“服务员!打包!”荣观真举手唤来侍应生,他指着桌上的小食说:“牦牛肉干和果盘给我带走,瓜子我也要,酸奶再拿四杯,还有奶片全部都一起放我袋子里!”

荣承光脸色大变:“你大爷的,你是来谈事的还是来抢劫的?!”

“别废话,你给不给?”

“老不死东西,你香火钱都吃狗肚子里去了吧!”

两人抱着一堆食物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他们同时钻进电梯,同时踏出门外,荣承光袒胸露怀,路上的人看了都唯恐避之不及,他自己倒好像没什么羞耻心。到了亮的地方,荣观真才发现他唇边似乎有伤口——又红又肿,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荣观真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没说什么,就只见那傻小子一蹦一跳地跑回了自己房间,临关门前还送了他一个大大的中指。

零点十五分。

“遥英!”

荣承光一脚踹开房门,喜不自胜地说:“刚好二十分钟!我给你带夜宵回来了!老东西磨磨唧唧的害我等了好久,你没着急吧?”

“你回来啦!”遥英从满地行李装备中爬起来,满心欣喜地从荣承光手里接过了打包盒:“这么多吃的!你们都聊了什么?”

“没聊啥,就大涣寺那点破事,你先别管这个了我靠,这可是我辛辛苦苦从他嘴里掏出来的。快点吃!”

“唔,唔唔唔!”遥英嘴巴塞得像仓鼠,他眼尖地发现了荣承光唇边的红点:“你这是怎么了?”

“好像有蚊子咬了老子。”荣承光摸了摸嘴角,“很明显吗?刚才我哥也一直盯着我看。”

“倒是不明显,就是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哎呀这不重要!东西都收拾完了?我马上来帮你!”

荣承光一头扎进了衣服堆里。他手上挑着东西,嘴里还念念叨叨地说:“我跟你讲,荣观真那王八蛋脾气真的越来越怪了,他现在讲什么我都理解不了!就刚才我问他整理完要带的行李没有,他居然还瞪我,说我不知羞耻!简直莫名其妙。”

“吓!这么夸张?你是怎么问他的啊?”

“哦,我就问他是不是完事了,还问他有没有给他那护法喂饱饭,结果他就瞪我!搞得我好像干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儿一样。”

“……”遥英沉默片刻,道:“我有六点想说。”

“哪六点?”

“点点点点点点。”

“啥啊,你也莫名其妙的。”

荣承光嘀咕两声,又投入到了与行李的搏斗当中。他的脑瓜子理解不了过于复杂的嘲讽,注意力也集中不了太长时间,还没收多少他就把雪山靴扔到一边,扒拉起了刚才打包的零食。

遥英坐到他身边,帮他把牦牛肉干撕成了许多小片。他一边往他嘴里送牛肉干,一边欲言又止地说:“对了,承光,我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讲。”

“唔唔……什么?你讲。”

“我总觉得荣大哥的护法有点不太对劲。”遥英露出了忧愁的表情,“就那个常栖迟,我总感觉他好像有事在瞒着大家。这次去克喀明珠雪山前途未卜,他的身份不明,我们真的要带着他一起吗?”

荣承光大手一挥道:“这有什么的!反正他跟的是我哥,要坑也是坑他。”

“不,万一真有什么的话……”

“哎呀你就放心好了,他要真敢有二心,荣观真绝对会第一个弄死他!”

荣承光咽下牛肉干,满不在乎地说:“你别看老东西好像多稀罕他,那只不过是因为他和时妙原长得像而已!就那个时妙原也没好到哪去,他跟了他不知道多久,当初翻脸了也是说杀就杀,一点也不带含糊的!你是没见过那场面,我靠,是真特么血腥,肠子都流了一地。”

遥英被吓了一跳:“这么严重,他们之间是有什么过节么?”

“说是因为时妙原吃了人,不过我觉得……嗨。就是让我哥他丢人了而已。先别管死人的事了,来,你看看我的眼睛!”

荣承光拆出一只隐形眼镜戴到了自己右眼里:“瞧!还是绿色的!这牌子是我新选的,好不好看?”

遥英细细打量道:“好看是好看,但你为什么总爱打扮这只眼睛?”

“我没有告诉过你吗?这是我用来存修为的眼睛啊,当然要特别对待了。”荣承光随手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得意地端详了自己的美貌。遥英在一旁欲言又止道:“但我还是有点介意那个常栖迟……”

“哎呀,遥英!你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成天怕这怕那的啊?你就别担心了,荣观真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荣承光放下手机,无可奈何地说道:“你就等着看吧,他最不能忍受别人背叛自己。那个叫常栖迟的最多也就是被他随便玩玩,他要真敢做什么出格的事,荣观真绝对会把他的皮都给扒下来。”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

“你下不下来。”

屋内寒风四起,荣观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攥着打包塑料袋,面目狰狞地说:“你再不从我床上下来,信不信我弄死你!”

时妙原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几分。

他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哀求道:“不要嘛……人家不想离开被窝……”

“可这是我的床!”荣观真一把将被子掀了开来,“你为什么睡我床上?你的头发怎么还在滴水?!你把我枕套都弄湿了,你立刻给我滚下去!”

“我不!人家害怕!人家不要一个鸟睡觉!”时妙原像块狗皮膏药似的扒在了荣观真身上,“我离不开你,我就想挨着你!我怕我离你太远,万一我不注意高反死了第二天才被发现怎么办!”

“高反死?你还记得你是妖精吗!你到底下不下去?你不下,我就睡另一张……”

另一张床上竟然被踩满了鞋印!荣观真气得仰天长啸:“你这死鸟,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想和你睡。”时妙原娇滴滴地说。

“不行!”

“行不行可由不得你!”

时妙原突然发难,用力把荣观真推倒在床,潇洒地跨坐了上去。

浴袍松松垮垮落下,他闭上眼视死如归地大喊道:“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今晚都要和你睡觉!小的心仪荣老爷已久,每天对您是茶不思饭不想,您就从了我吧!不然,我就算做了鬼也不会放弃钻你的被窝的!”——

作者有话说:荣承光:哎?我原来是这个家最纯洁的人吗?o.O?

第74章 心有挂碍 (三)

睡袍被强行扒开, 映入眼帘的线条令时妙原不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从精壮的胸膛,到肌肉分明的腹部,再往下……他想再往下动作, 被猛地扣住了手腕。

“你……你别瞎搞!”

荣观真浑身紧绷, 他额头细汗密布, 整个人紧张到了极点。而时妙原虽嘴上说得狂放,但其实也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勇气。

他的指尖距离某个地方只有毫厘之遥,不用看他都知道, 再继续往下自己会见到何种光景。

曾几何时,他们对彼此身体的熟悉程度较之自身都还要更甚不少, 这也是为什么时妙原现在表面看似坚定,内心却已经开始大喊救命。

他是真的豁出去了。

在荣观真出门的这二十分钟时间里,他迅速地完成了一套逻辑缜密的推断。

时妙原心里十分清楚,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接下来的结局无非如下几条而已:

一是不交代身份,等哪天荣观真发现了把他细细地切成臊子。

二是主动坦白身份, 然后荣观真勃然大怒手起刀落将他粗粗地切成臊子。

三是深思熟虑谨慎引导,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感化荣观真再被他不粗不细地切成臊子。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 他干脆选择了选择风险最高但收益也随之并存的方法。

今天晚上,他说什么都要和荣观真大干一场!

——以自己的屁股为代价的那种。

坦白说,时妙原之前其实已经给了许多暗示,但也不知荣观真是定力太强还是对他忌惮太深,不论他如何暗送秋波,这小老神仙就是死活不愿意上钩。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比起遭荣观真当场剁馅,他更担心的是哪天身份暴露被连本带利一起彻底清算。更何况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都已经骑在荣观真身上了, 他都能看见荣观真的……了!他今天,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头了!

只要能和荣观真睡上一觉,只要将他们之间的罪恶关系再延续下去,只要把生米煮成熟饭熟米煮成烂饭,荣观真以后就算再想对他翻脸,也多少得念一念旧情吧!

虽然他之前好像也没念过就是了。

“你……”荣观真无力地推了他一下,“你给我下去……”

“我不。”时妙原缓缓摇头,“荣老爷,你要是实在不想的话,以你的力气,你现在其实是可以推开我的。”

“……”

“你不走,那我就当你乐意了啊。”

荣观真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许多,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时妙原虽被他捏得很疼,但他知道,这估计就是他最后的反抗了。

时妙原心一横,将另一只手探到了睡袍底下。

肌肤相贴那刻,他被指尖传来的温度激了个哆嗦。

好烫,就像着火了一样。

他以前的体温有那么高吗?

算了,先别管那么多了,先把他的裤子脱了再说!腰带,腰带在哪里?这裤子好像是松紧绳儿的对吧……是这么拉的吗?不管了!

时妙原想也没想,闭上眼睛咬住眼前的布料,然后用力一扯——

咚咚咚咚咚!

“有人敲门!”

荣观真如触电般弹射起身,他扯着被脱了一半的裤子飞奔下床,像只见了鹰的兔子般逃窜到了门口。

时妙原冷不丁被推了个人仰马翻,他反应半秒后直接大骂出声:“靠!是谁这么不长眼坏老子好事?荣观真?荣观真你别跑啊!你给我回来继续!!!”

这话说得晚了!荣观真砰地踹开房门,屋内霎时灌进了一大口冷风。他飞身钻进走廊,时妙原赶忙跟随出去,却发现外面除了撒腿狂奔的山神老爷以外连半片鬼影子都没有。

不是?他内心大受震撼:这人是不是不行啊?都到这地步了,他居然还能把持得住?!

眼看荣观真就要跑远,时妙原飞奔上去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啥,有话好好说,你别想不开这么大冷天出去啊!你穿得太少了!你——唔唔唔唔?!”

荣观真反手捂住了他的嘴巴。时妙原脑袋一歪不慎向墙倒去,荣观真反应过来,及时把手垫到了他的后脑勺上。

“小点声,”他紧张地说,“有人在敲门!”

“哪里有啊?那其实是是风声吧!”时妙原像条胖青虫一样在他手下扭动了起来,“这房子那么老了,从古至今死在这儿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算是闹鬼也很正常啊?谁爱敲门那就让他敲就是了!你快跟我回去,我发誓我一定慢慢来,我这次绝对不强迫……”

“不是普通的敲门,有东西来了!”

“哎?”

“但应该不是人。”

时妙原心下一惊——他果真又听见了奇怪的响声。

咚咚咚,啪啪啪。不像是风声,也不是鬼叫,而是某种切实存在的躁动。

现下已近凌晨一点,走廊上根本无人走动,异响来自于庄园前厅,荣观真张望片刻,说:“一起去看看吧。”

他抬腿便走,时妙原赶忙跟上,经过佛堂的时候,他发现那尊黄铜制的绿度母像不知何时扭过了头来。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荣观真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伸出手对时妙原说:“抓紧我,别走丢。”

时妙原小碎步跑到了他身边。

“难道说,我们现在已经在幻境里了吗?”他探头探脑地问,“同一招翻来覆去地用,是不是有点缺乏想象力了?”

荣观真沉声道:“目前看来不是,但正因如此才需更谨慎些。毕竟这里有很多住客,波及到普通人可能不好收场……你在干什么?”

“在玩你的手手。”时妙原挠了挠他的掌心,“荣老爷手好大哦。”

“……你给我撒开!”

“我不!是你自己说要牵我的!”

荣观真快步向声源的方向走去,时妙原也紧随其后。经过前台时,他闻见了十分浓烈的青稞酒味。早前引导他们入住的服务生正平躺在行军床上,他脸上盖着毛毯,睡得昏天黑地。

他们绕过小床来到门外,庭院内一片静谧,唯有白塔耸立依旧。时妙原先是跟着穿过了一条木长廊,然后又七拐八拐地绕过了两排转经筒,雪龙庄园的面积之大远超他的想象,大约十分钟后,荣观真在一处白墙边止住了脚步。

敲门声戛然而止,但他们看到了门。

一扇尘封已久的木门。

门上布满了蛛网和灰尘,一看就很久没有被打理过,想来估计也很难再开开了。

“这是干什么用的?”时妙原凑上前去观察了起来。

“是防熊门。”荣观真说。

“防熊门?”

“准确来说只有这扇不是,但旁边这些都是用来防熊的。”荣观真指向白墙,时妙原看见了许多样式类似的门。它们看起来十分不自然,都是用颜料画上去的假门。

荣观真解释道:“藏区的熊聪明,会伪装成人靠近落单的牧民,也时常潜入到民居里寻找食物。为了干扰它们的判断,以前藏民便会在外墙上画假门。雪龙庄园历史由来已久,从前估计没少受野兽困扰,我想这些门应该就是那时候遗留下来的。绕着墙找找应该还有很多。”

“哎,那我就不明白了啊。”时妙原举手提问,“既然是防熊门,那不应该是画在外面的吗?咱们明明在庄园里头,为什么还能看到假门?”

“这……”

门边正好有窗,窗外是一片广袤的平原。此地位处近郊,太阳落山后就基本没有人在外面活动了。

时妙原左看右看,没瞧见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回过头去正想对荣观真说些什么,冷不丁发现他正在悄悄扯自己的裤子。

这里光线很暗,但他还是看到了一些十分可观的凸起。

和在房里的时候比起来,那玩意儿的尺寸不仅没有缩小,反而比之前更大了几圈。

时妙原默默扭过了头去。

他又跟着荣观真在门边绕了一会儿,但都没能看出什么眉目。这个点外出搜寻并不现实,再加上敲门声也已经消失,两人稍一合计,决定先打道回府,等天亮再作其余打算。

这回他们不再手牵着手了。荣观真大跨步走在前头,夜风徐徐而来,时妙原感到清醒了不少。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房间里做的事,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阵尴尬。

真是猪油蒙了心,他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为了活命逼荣观真睡他,这还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路子吗?真是日子过得糊涂脑袋也成了浆糊,真把荣观真惹急了,不用等以后,他现在就能被细细粗粗大大小小地切成鸟肉沫子!

好在,荣观真似乎并不准备深究下去。进入大堂之后,他径直走到行军床边推了推那服务生:“你好,你好?”

对方咕哝了两声。

“你好?抱歉打扰,请问能帮我换一下床单吗?我们那有一张床被弄脏了。”

“唔!”

服务生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扯掉脸上的毛毯,坐直起身,睡眼惺忪地望向了两位来客。

“哦,是客人!是要换布草吗?对不起对不起我喝醉了……我马上……”

荣观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时妙原看清眼前的情景,浑身血液都倒流了半秒。

只见那年轻人缓缓下床,把毛毯随意收拾了两下,又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僵在了原地。

过了几秒,他抬起手来,带着些许疑惑望向了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的东西有些难以理解,他对它翻来覆去地看,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见到这般情景。

“哎,为什么,我的手……”

他茫然抬头:“为什么我的手上会有眼睛?”

五目相对瞬间,他脸上最后一小片皮肤啪唧落了下来。

他的脸皮已被全部掀掉,取而代之的是皮下嫩红的鲜肉和深浅不一的牙印。一颗棕褐色的眼珠迷茫地嵌在眼窝之中,另一颗则从他手中掉下,骨碌碌滚到了柜台深处。

几乎同一时间,庄园内外传来了如雷鸣般可怖的嘶吼。大堂前门被人一脚踢开——来的是荣承光,他半裸上身,只穿着条长裤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声嘶力竭地喊道:“快回去!回去!把门都锁上!把住客全部赶走!不要再待在这里了!这里危险!!”

荣观真迎了上去:“发生什么事了?!”

“有熊!”

“熊?!”

“熊!bear!会上树吃人掏心窝子的那种!快逃别傻站着了看我干嘛看外面外面他奶奶个熊的有他爹的熊啊!!!!!”

那服务生直接晕了过去。荣承光看到他的样貌,也被吓得倒吸了几口凉气。就在此时一头有两人高的狗熊破门而入,挥舞着巨掌朝他猛扑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老荣的小小老荣:嘿大家谁来管管我的死活^ ^我要爆炸啦~?

第75章 心有挂碍 (四)

荣承光矮身一让, 前台的物件瞬间被熊撞了个粉碎。它迅速扭转身体又再向他冲去,就在此时荣观真并拢两指厉声喝道:“给我停!”

山神言出法随,那熊即刻僵在了原地。它虽不得动弹, 那黑豆似的眼睛却还紧盯着在场众人, 里头的渴望几乎满溢了出来。

啪嗒, 啪嗒。污血与淡黄色的脂肪条从它的嘴角落下,它们恐怕都来自于那位可怜的服务生。

时妙原把这倒霉孩子半抱起来,用手掌轻轻覆住了他的面庞。

一阵柔光闪过, 很快,那张被吃得只剩下了半层的脸蛋就恢复了原貌。

这是个勉强还算清秀的藏族青年。他的皮肤黝黑, 眉毛浓密,看着最多才刚成年,估计是夜班值守时喝多了酒, 竟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遭了重。

时妙原左看右看,都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盯着他的脸苦思冥想了半分多钟,才恍然大悟道:

“哦, 差了这个!”

他从柜台下扒拉眼珠, 将它稳稳当当地安了回去。

见到那张曾被自己吞吃的人脸, 狗熊的喉管里发出了一阵低吼。荣承光跑到荣观真身边,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遭到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你怎么连衣服都没穿就跑出来了?!”

“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你就不好奇熊是哪来的啊我靠!”荣承光气急败坏地喊道,“我刚才正准备睡觉,就听见外面有动静,帘子一掀结果看到这玩意在盯着老子!我先把它引开了,遥英在附近查看情况, 这也太抽象了,这还是21世纪吗?为什么我会在城市里看到这种东西啊!!!!!”

荣观真怒斥道:“别叫了!嗓门大得跟驴似的喊得我耳朵疼!”

“你们都在这干什么呢!”

施浴霞也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她一看见狗熊就面色大骇道:“我靠!这里怎么会有这玩意?!”

“你看, 她也叫!”荣承光一跃而起,被荣观真一掌击中后脑勺,嗷嗷呜呜地蹲到了地上。

收拾完弟弟之后,荣观真对施浴霞解释道:“熊是突然出现的,它刚才伤了人,不过已经治好了。我们得把它给送回去,但首先得搞清楚它是从哪来……”

“是从防熊门来的。”时妙原说。

“什么?”众人纷纷望向了他。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发现的那些防熊门吗?我觉得它就是从那里过来的。”他对荣观真分析道,“我当时就奇怪,为什么假门会画在庄园内部,这和防熊的本意根本背道而驰。而且你可能没注意,但我在门上感受到了一点法力波动……它身上也有类似的气息。”

时妙原走到狗熊面前,冲它努力仰起了头。

那熊见到他来,示威似地露出了满口褐黄的尖牙。

一股恶臭直冲面门而来,那是人肉和腐化发酵而出的烂气。

狗熊面露凶光,时妙原歪着脑袋打量片刻,也咧开嘴对它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瞳孔中掠过了一抹耀眼夺目的金色。

虽然只有一点,虽然转瞬即逝,但那是如假包换的,来自远古神兽的威胁。

“嗷呜……”那熊突然耷拉下了耳朵。要不是还被荣观真定着,它现在很有可能已经缩成了一团。

荣承光好奇问:“哎?它怎么好像有点怕你?”

时妙原转身说道:“它应该是附近山中的精怪,不知怎么误入了人类的传送法阵,才闹出了这些乱子。此地山脉众多,地势复杂,最容易生出这类东西,要我猜,那些门很有可能本来是给别人……”

他还没说完,荣观真突然脸色一变:“当心!”

什么?耳旁袭来一阵劲风,时妙原回过头去,那熊竟挣脱定身,对他高高挥起了右掌!

“我草!你丫偷袭啊!”时妙原尖叫着跳了起来,他一时躲避不及,情急之下直接变回喜鹊飞进了荣观真的浴袍中。荣观真一手护住口袋,一手催动法力,一堵有三米高的土墙瞬间拔地而起,正正好好地挡在了他与狗熊之间。

那熊捕鸟不得,反而一头撞了个大包,剧痛之下,它几乎是当即就发了狂。

“嗷啊啊啊啊啊啊——!”

它歇斯底里地在厅中吼叫起来,入目可及的物件都被它抓起来杂到了地上,眼见大堂就要被拆光,施浴霞着急地喊道:“得把它引到外面!这里施展不开拳脚!”

荣观真当即下令:“承光,你把他弄到院子里去!”

“为什么是我?!”荣承光气得直跳脚,不料那熊正好朝他冲了过来,他当机立断驱动莲花缸中的清水,将它们拧成水绳冲熊脸砸了过去。

啪啪啪啪!狗熊踉跄后退撞上行军床,服务生悠悠转醒,正好和它四目相对,嗷呜一声又去见了周公。

就在这一睡一醒之间,荣承光再度催动水绳,趁熊不备将它缠摔到了院中。玻璃门应声而碎,那畜生尚在晕眩,他便三步并作两步踏上白塔顶端,一跃而下一脚踹歪了它的熊脸。

狗熊轰然倒地,蛇尾欺身而上,以摧枯拉朽般的力量绞住了它的胸腔。金鳞如小刀般拧割着它的身体,直令它如蛆虫般挣扭了起来。

周围不断有灯光亮起,就在此时施浴霞赶到院中,冲天空举起了万霞残片。断刃的反光顷刻造出结界,客房窗户被陆陆续续推开,有好奇的人探出头来,却只见到了白塔宁静如常的倩影。

“是谁在打架?”

“你也听到了对吧?刚才楼下好吵啊!”

“听是听见了……但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啊?”

“老东西,你快来!老子要撑不住了!!!”

在凡人不可见处,荣承光与熊的僵持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他浑身涨得通红,满背大汗淋漓,不仅蛇尾绷到了极限,鬓边也已爬上了密密麻麻的鳞片。就在他即将力竭之时,荣观真高举右手向他走了过来,荣承光见状立刻松开尾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撤离到了塔后。

他前脚才刚离开,下一秒地面忽而凸起合拢,将狗熊紧紧夹在了当中。

紧接着它松开,再砸,再松,再闭——如是循环数次,直到它的怒吼渐渐变弱,荣观真单手紧握成拳,将它彻彻底底地困在了一块圆石中央。

尘埃落定。

今夜微风少云,月光铺洒满地,雪龙庄园的庭院凌乱得好似刚遭了雷暴,荣承光在白塔后又藏了半分多钟,直到再听不见石掌轰砸的声音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脑袋:

“完……完事了吗?”

荣观真喘着粗气说:“应该吧,但我感觉……”

他突然眼前一黑。

剧变仅在毫秒之间,在场众神甚至没能看清它的动作,那熊便直接冲破石球,张牙舞爪地朝他扑了过来——

荣承光失声尖叫:“哥!当心!”

荣观真尚才后退半步,突然感到身上一轻,时妙原从他的口袋里飞出,像一枚子弹般击中了狗熊的脑袋。

“嗷啊啊啊啊啊!!!!”

那熊估计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被一只喜鹊重伤。它挥舞着爪子不断驱赶,可这鸟的身形偏偏灵活要命,它绕着它不断左飞右蹿,如树枝般细小的爪喙落在身上竟是钻心的疼痛。它将熊啄得头破血流,紧接着又振翅飞上了它的头顶——时妙原变回人形重重落下,双手用力扭断了熊的脖子,

“你大爷的,本来不想和你计较的,你竟然敢动老子的人!”时妙原骑在熊肩膀上破口大骂道,“好不容易治好的眼睛!要是再弄坏了,我把你舌头切碎了打成糊糊刷马桶你信不信!!!”

荣观真嘶吼道:“有危险!你快回来!”

“什么?”时妙原扭头一看,又有一头硕大无比的黑熊从防熊门的方向冒了出来。他直接吓破了音:“我操,又来?!”

他轻巧地落到地上,一路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荣观真身后。

黑熊大喊道:“多姆!”

哎?在场众人皆是微微一愣。

会说话。不是熊?

来者的身形极为庞大,但他并不是熊,而是一个披头散发、肩宽背阔,身穿传统藏民服饰,少说有两米多高的男人。

荣观真面露愕然:“怎么是你?”

“多姆,过来!”那人摇晃铃铛着铃铛跑到了狗熊身前,那熊一见到他,立刻便放松身体,冲他可怜巴巴地呜咽了起来。

来人从领口掏出一枚银盒,冲它掀开了盖子。

“来,来。”他柔声劝诱道,“到我这来。”

那盒子看着不过拇指大小,面上还镶嵌了许多灵动的细钻,狗熊迅速化作一团浓雾钻入其中,盒盖被轻轻关上,那人双手合拢,低下头去,用听不懂的语言轻声念叨了些什么。

白且清冷的光芒从他指间溢出,其色调竟与月光有几分近似。那光照亮了他肩上棕褐的卷发,也映得他发间的绿松石和蜜蜡熠熠生辉。

他的脖子上挂着许多条金丝编织的哈达,起风了,它们与经幡一道在空中猎猎飞舞。

光芒消散之后,他起身望向了众人。

看清他面目的瞬间,时妙原脑海中无端冒出了四个大字:

风雪如晦。

他长着一张英俊、慈悲,饱经风霜却神采飞扬的脸。

时妙原将荣观真护在身后,谨慎地问道:“你……你好?请问你是……?”

那人对他举起了手中的小盒子。

“这是,嘎乌盒。”

他说起普通话来口音略重,但基本能让人听懂意思。

“我们这边,一般用它来,装佛祖的小像。”他指着嘎乌盒说,“这样,佛祖,在我身边。”

他说着向前走了几步,许是时妙原的表情过于戒备,他特意将双手高举过肩膀,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金哈达搭到了他的身上。

“这是,给朋友的礼物。”他慢吞吞地说,“你好,我是,贡布达瓦。”

时妙原大惊失色:“贡布达瓦?!”

传说中神秘莫测的克喀明珠山神?

他不是从不出山吗?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对,对!贡布达瓦!”听到自己的名字,贡布达瓦开心地笑了起来。他指指荣观真,对时妙原乐呵呵地说:“我是,山的朋友。”

然后他指向自己:“我是,克喀明珠的我。”

最后,他指着天空说道:

“我是,月亮的护法。”——

作者有话说:贡布-达瓦这个音译在藏语里对应“护法-月亮”。

雪山哥是一位熊熊般厚实的美男子。

第76章 明珠不惑 (一)

“你的, 你的,还有,你的……”

贡布达瓦一边碎碎念, 一边迅速给在场所有人都挂上了哈达。丝绸的质地柔和, 被风吹到脸上, 就像小猫的绒毛般令人心里发痒。

时妙原一脸莫名地站在原地,施浴霞对布料的质地似乎很是好奇,荣观真是他们当中最淡定的人, 他起初虽然也有些惊讶,但很快就适应了状况。

和他比起来, 荣承光就显得有些愣头愣脑的了。他还裸着上半身,黄金哈达随风飘舞,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根秃不拉几的人形风向标。

“承光!我回来了!外面应该没有别的……哇你这是什么造型!!”

遥英从庄园外小跑进来, 冷不丁瞅见荣承光这德行,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到了地上。紧接着他注意到捧着哈达傻乐的贡布达瓦,又惊又疑地问:“这位是?”

荣观真介绍道:“他就是贡布达瓦, 克喀明珠山神, 我们这次要造访的对象。”

贡布达瓦把胸脯拍得梆梆响:“山!”

“什么?山神大人好!”遥英赶忙弯腰鞠躬, “后生愚钝,有眼不识泰……雪山!如有冒犯还请您海涵。抱歉多问一句,您怎么会在这里?刚才那头熊又跑到了哪去?你们捉住它了吗?他应该没有伤到人吧!”

一听到熊字,贡布达瓦立马举起了手来:“我,熊,我的护法!门门门, 从前,现在,这里有……哎呀!”

他讲话太慢, 想表达的又太多,干脆直接从袍子里掏出手机,手指飞速地敲打起了键盘。过半分钟后他轻触屏幕,一道机械的女性电子音播报道:

“我是贡布达瓦熊是我的灵体我养了很多熊我一般不离开山你们看到的那些门从前是用来让它们传送到各处巡逻的这里最初的主人曾是我的朋友本来我应该在家里等你们我还给你们做了石锅鸡但是熊不小心跑出来了还伤到了人对不起我来迟了你们赶紧跟我回去吧鸡还在锅上炖着呢再晚就该烂了,感叹号!”

时妙原一口气听完,差点没给自己憋死:“哎哟!您慢点!”

贡布达瓦的词典里好像就没有“慢”这个字。他轰轰隆隆跑进大堂,时妙原紧随其后,一进门就见贡布达瓦指着还在昏睡的服务生说:“对不起!我的熊伤人,谢谢你!治好了他。”

他用手机打了两个哭哭的颜表情。

时妙原赶忙摆手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不,足挂!”贡布达瓦冲他竖起了大拇指。而后他环顾四周,新鲜又兴奋地感慨道:“很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时妙原问。

“山!”

“山变了?”

贡布达瓦噼里啪啦地打字:“这里曾经是山,动物自由行走。后来人盖了房子,动物们就不那样行走。”

“哦——你的意思是,人破坏了这里的生态,影响了动物栖息,所以你讨厌人是吧?”时妙原问他,“你是环保主义者吗?”

“讨厌?不!”贡布达瓦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人也是动物,动物都很好!小动物们在路上走,很可爱。人动物在地上走,很可爱!这里很多动物,人动物和动物动物!像我,我是熊动物!”

谈话间,其余四位也走了进来。贡布达瓦指着他们说道:“那个是蛇动物,那个是马动物,那个是人动物,那个是大大眼睛鸟,哦,还有你,你是……”

他弯下腰,细细地打量起了时妙原的面容。

时妙原生怕他看出些什么,赶忙说:“那什么,其实我也是鸟,我是喜……”

“你是死。”

贡布达瓦笃定地说。

“你是,死去的动物。”

时妙原一时语塞。

“唔……阿妈!”服务生发出了一声惊呼,时妙原低头望去,只见这孩子眉头紧蹙,双唇紧咬,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汗珠。

他大概是在做梦,梦境内容对他而言恐怕并不友好。贡布达瓦在他身边蹲下,小心翼翼地将嘎乌盒靠上了他的额头。

青年的眉眼缓缓化了开来,贡布达瓦搓搓他的额头,低声道:“别怕,别怕。月亮保护你。”

荣观真与施浴霞走到了他的身边。万霞倒映出贡布达瓦的身影,那和他展现出的模样并无不同。

“是本尊。”施浴霞低声道。

贡布达瓦敏锐地转过了身来:“镜子?”

“是镜子。”荣观真迎上前道,“镜子,像你的湖。”

“哦!对!对!是我的湖!”

贡布达瓦火急火燎打开手机相册,向他们展示了一则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