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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21043 字 21天前

“木提措。”他指着画面中碧波荡漾的雪山湖说,“我的家,我带你们去。不用你们自己走,我带你们,我带你们过去!”

荣观真点头应允。他对其余人交代道:“现在去收拾东西,咱们今晚就跟他走吧。既然防熊门可以传送,我们也就不用麻烦浴霞一大早开车了。”

“不用她开车?”荣承光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那可真是老天保佑。”

他们互相讨论了几句,便分头往各自房间走去,时妙原走着走着,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回头一看,贡布达瓦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走廊的层高略矮,以他的块头走在这里难免有些局促,他的身形太大,以至于荣观真都被遮得没了影。

见时妙原狐疑地望着他,贡布达瓦憨厚笑道:“我来。”

“你来?”时妙原一头雾水,“你来什么?”

“我来这里。”

谈话间,他们来到了佛堂外。贡布达瓦看到玻璃窗后的绿度母像,像个孩子似地“啊哈!”了一声。

佛堂的天花板更矮,他进去以后几乎就只能半蹲在拜垫前。处境如此尴尬,他却笑容不减,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绿度母拜道:

“妈妈,我来看你。你知道我来,所以对我笑,是吗?”

佛母的眉眼柔和,细看确实像是在对她的孩子微笑。时妙原见状心想:怪不得这尊神像刚才转了方向,原来是察觉到有熟人来了么?

他的老熟人也来了。荣观真穿戴整齐,拿着件加绒的冲锋衣走到了时妙原身边。

“披上吧,山上风大,你现在的衣服不抗冻。”他说。

贡布达瓦恰好拜完,他看清荣观真的打扮,又见到他手里的冲锋衣,立刻不赞许地说:“这冷!不行!穿我的!”

说完,他立马挪到佛堂角落,一阵翻找掏出了几件尘封的藏袍。

他递给荣观真一件经典款的红白双色男士单边袖常服,而时妙原得到的则是一套丽至极的长裙。它由内外两层交叠缝成,褚红色的布面上缀满了天珠与绿松石。后摆的披风内缀绒毛,淡水珍长链从颈上一直垂到膝盖的位置。时妙原看得两眼放光:“这是给我的?”

“普兰科迦!”贡布达瓦欢快地说,“在普兰科迦!那里的人都这么穿,好看!”

其余人也收拾好东西走了过来,荣承光看见荣观真与时妙原的扮相,差点惊掉了下巴:“哈啊?需要这么入戏么!”

“你们也有!”贡布达瓦给他俩也各塞了一套藏袍,荣承光单独得到了一顶羊毛帽,他对着镜子摆了摆姿势,颇为满意地说:“还挺时髦。”

满意的不止他一人,时妙原对这件衣服简直爱不释手。他正喜滋滋地抚摸天珠表面的纹理,一抬头就见荣观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嗯?怎的了?”他挑眉道,“荣老爷觉得我这扮相如何?”

荣观真摇头:“不如何。”

“是真不如何还是假不如何?”

“装不如何。”

“你啊你,该说你是别扭还是直白呢!”时妙原差点大笑出声,他转而问贡布达瓦:“雪山老爷,我们要怎么去你家?是你带我们飞呢,还是咱几个全从防熊门走?”

“不不不,”贡布达瓦否认道,“不当熊。”

他合掌对绿度母又鞠一躬:“妈妈,我们走了。”

然后他打开嘎乌盒,往地上狠狠一扔——

砰!

青烟四起,云雾缥缈。

雪风如刀割般扑来,自山谷间来的呼啸灌满了时妙原的鼓膜。

他下意识遮住脸躲避冷风,再睁开眼时,他以为自己来到了天上。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汪洋。

身后,是高耸入云的雪山。

头顶,秃鹫与苍鹰在白云间不断盘旋。

脚下,千万年不变的磐石正冷硬地对他道好。

此值日出,日照金山。

远方有绵羊与牦牛闲居,荣观真抓着他的胳膊紧挨在他身边,其余人分散在他们背后十数米处的地方,空间变化太快,时妙原多少还有些恍惚。

贡布达瓦吹响口哨,一只翼展极长的苍鹰从空中落下,稳稳地停在了他的小臂上。

他指着半山腰一座石洞说:“我家。走。”

一行人陆陆续续随他向山上走去。

时妙原边走边四处打量,眼下他们所处的地方至少有五千多米的海拔,等到了贡布达瓦“家里”,整体的高度估计得到七千米左右。

他的高反虽不再剧烈,但胸口还是略有些不适。其实他也曾飞越过高地,但真正用双脚踏上这片土地,对他而言确实还是头一遭。

他见多了显山不露水的地貌,也看惯了原始的密林与溪涧,这还是他还是第一次以凡人之姿来到雪山,直面至高峰毫无保留的威压。

这样的体验对他而言,不可不谓之新奇。

时妙原看得心潮澎湃,他戳戳荣观真,说:“你瞧,这山真不错。又高又奇,有草有湖有动物,山顶上还有那么厚的一层积雪!这景象在中原根本就见不着,我们这回真是来对了。”

荣观真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喂,你干嘛不理我?”时妙原拿胳膊肘拱了他两下,“我跟你说话呢!我说这山好看,你听不见吗?”

“哦,是吗。”荣观真冷冷地说,“好看那你就多看。”

哟呵,这是什么语气?时妙原立马来了劲:“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不开心?”

“心情好得很。”

“你在闹脾气。”

“你哪只鸟眼看出来的?”

“你吃醋了。”

“……”

“荣老爷,你不会是吃克喀明珠的醋了吧?”时妙原眨巴着眼睛问:“你觉得我看上了别的山,还夸别人家里漂亮,心里不是滋味了,对不对?”

荣观真止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先是包含轻蔑地、从上到下地打量了时妙原一番。

然后他仰起下巴,勾起嘴角,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冷笑道:

“我羡慕山?是你疯了还是我脑子坏了?你当我第一次见山?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没见识么?呵,山……你这话说得就让人好笑!你说得就好像空相山没有主峰没有湖,没有动物也没有草似的!”——

作者有话说:荣观真:他在夸别的山,他在夸别的山!!(生气)(尖叫)(内心咆哮)(假装无所谓)(气得啃草皮)

普兰科迦的飞天服真的很好看,很适合妙妙,感兴趣的可以搜一下~(当然这里穿得没有那么复杂就是了)

第77章 明珠不惑 (二)

“哎哟呵!”时妙原奸笑着凑了上去, “还说你不在乎,你这不是吃醋我倒立进木提措洗澡!”

“你爱倒就倒,关我鸟事!”

荣观真拂袖而去, 被时妙原从背后拉住了:“哎哎哎, 别生气嘛, 我就是开玩笑而已,荣老爷大人有大量,不会就这么不理我了吧?”

见荣观真不回应, 他像只蝴蝶似地绕在他身边哄道:“好老爷,好哥哥, 我再不瞎讲了,你别不搭理我好不好?哎呀,你最好看了, 你最壮观了!你是世界上最高的山,最漂亮的树,最清的湖最美的花!你那儿的山包包漂亮, 小草草漂亮, 小鱼小虾小动物也都是一等一的漂亮!你是仙风道骨天下第一的英俊美男子, 除了你以外别的山我都不放在眼里,你就别对我有意见好不好嘛?”

荣观真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他大踏步向山上走去,其步速之快,甚至带出了呼呼的风声。

至于时妙原,他慢慢悠悠跟在后面, 没一会儿功夫就落下了好十几米。

“哎……哎哟,哎哟啊……好累……”他弯腰扶膝叫苦连天,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了似的。

“我好累, 好辛苦,我要喘不过气儿来了……我好想坐车啊,我好难受哦噢噢噢噢咦咦咦咦啊诶啊?!!”

一阵蹄声如旋风般由远及近飞来——是白马!它欢欣鼓舞地拿嘴筒子拱了时妙原好几下,而荣观真大步流星走到他身边,双手一用力,直接将他打横抱起来甩到了马背上。

“荣荣荣荣荣老爷?!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是喘不过气吗?我找辆车给你坐坐!”荣观真冷冷地说。

时妙原在马背上坐直身子,他左看看右看看,摸着这纯天然白色小汽车的屁股问:“啊,我明白了,你担心我又高反了是不是?”

“我担心你个蛋。”

“你这回不生气啦?”

“已经气死过去了。”

“那坏了,你死了我该去投靠谁啊!”

时妙原大叹一声,捂住心口倒在了马背上:“坏了坏了,这下可真是出大事了!想我年纪轻轻,就能有幸在荣老爷座下做事,这平日里狐假虎威惯了,你若是不要我了,我这一没家二没亲的,在外面漂泊来流浪去的可该如何是好啊?呜呼!只怕荣老爷前脚将我扫地出门,后脚我就要在这雪地里陈尸荒……”

“行了!你到底有完没完?再叫我让它把你扔山脚下去!”

荣观真忍无可忍打断了他:“什么陈尸荒野什么无家可归的,你当初不是说自己有很多亲戚的吗?你不是说他们都是我的信徒吗?怎的,成天扯谎吹牛骗人不打草稿惯了,到现在连自己说过什么鬼话都不记得了?”

“哎呀,什么家人不家人的,那都是老黄历了!”时妙原立马换了副德行,“现在您是我的主,我是您的人,啊不对,我是您的鸟!您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您想当我爹我也完全乐意呀!”

“你们俩!在后面唧唧歪歪的到底有完没完!”

荣承光的声音远远从山道上飘了下来:“还不麻溜的过来,等下被熊吃了我可不给你们收尸!”

“好好好,来了来了——”时妙原欢快地拍打起了白马的屁股,“驾!荣老爷,跑起来!咱们赶快上去吧,再磨蹭老瓦的鸡都得炖化了!”

荣观真差点气晕过去。

他们越往上走,道路两旁的积雪就越来越多。

现下虽是夏季,高海拔处的温度依旧不算太低。褐黑的岩石被日光晒得刺眼,白马沿着山道稳稳上行,时妙原抱住它的脖子,那厚实的鬃毛给予了他不少温存。

但当他悄悄翻开它的毛发,那底下的伤疤依旧触目惊心。

贡布达瓦等人已经走出了很远,在这样的距离下,他们的身影和山体几乎融成了一片。

克喀明珠山的主峰白雪皑皑,更衬得暴露在外的岩石一片死气。

时妙原抬头眺望山巅,感慨道:“好漂亮的雪啊。”

荣观真回头看了他一眼。于是时妙原直起身子说:“老爷,我想看雪。”

“这里不就有雪么,你想看没人拦着你。”

“不不,这里的雪虽然好看,但不是自己家的,总归少些味道。”时妙原张开双臂,任雪风将自己轻拥入怀,他沉醉地说:“我想看空相山的雪。”

荣观真愣了一下:“空相山的雪?”

“对啊,怎么样?要是寻常人我肯定不提,但你可是山神,这空相山的地理水文全都归你所管,等过两天回去了你给我飘点雪粒子,盖点雪顶子,再堆个雪人让我玩玩,应该不能算过分吧?”

“嗯……挺过分的。”荣观真干巴巴地说,“恕我冒昧,但你应该有基本的地理常识吧?你知道空相山在南边对么?这大夏天的你说要看雪,你这是想让我下雪呢,还是闲出汁了想把地方天文台都干倒闭呢?”

“不下就不下,阴阳怪气的干什么意思。”时妙原嘟嘟囔囔地抱紧了白马,“你这个小气鬼,我宣布我到山顶之前都不要跟你好了!”

斗嘴饶舌之间,他们终于来到了石头洞口。荣承光已经等得颇不耐烦,得亏有遥英一直在旁边顺毛,他才没发作出来。

和他比起来,贡布达瓦和施浴霞的心态倒是十分稳定,两位山神蹲地上边指指点点地聊着些什么,时妙原骑白马过去,眼尖地发现了好些规格不一、高度也各不相同的小石头堆。

见他来了,施浴霞起身介绍道:“这是玛尼堆,当地有许多人认为可以用这种石堆和神灵沟通,也有人相信它能为死者指引升天道路,总之这应该算是西南地区特有的一种人造景观。”

玛尼堆们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地面上,其中三个引起了时妙原的注意。

它们的外表都有不同程度的风化,上面缠着的经幡也已经褪色,这三个小石堆头挨着头、脚挨着脚地紧贴在一起,就像亲密无间的家人般,似乎一刻也不愿分开。

贡布达瓦指着它们说:“我的。”

时妙原问:“它们都代表谁?”

贡布达瓦笑道:“妈妈,爱,我。”

山风忽起,荣观真遣走白马,和施浴霞一起垒起了石子。

他们很快各自垒了两个玛尼堆,施浴霞看看他的,又看看自己的,说:“好像堆重了一个。”

贡布达瓦走到洞口,对他们招了招手。

“我家,就在这里。”他指着那黑黝黝的山洞说,“慧师洞,我的朋友,住过。”

“这里似乎是个有名的宝地。”遥英环顾四周道,“我听闻莲花生大士是广受当地人爱戴的大德,他当年进藏传道,将佛法带入高原,而慧师洞就是他曾经修行的地方之一。也正因如此,当地人才会将克喀明珠奉为神山……我从前只听说人间的传闻,没想到这里居然是贡布达瓦大人的行宫啊?”

“行宫,家,怎么说,都好!”贡布达瓦从怀里摸出手持经筒,一边转一边走进了洞中,“进来,进来吧。我的朋友!”

众人紧随其后。

进入慧师洞后,时妙原惊奇地发现,这洞虽然在外面看着毫不起眼,进去以后竟深邃幽长得很。这就好像是误入了桃花源,起初的十几米狭窄至极,就连让一人通行都十分艰难,而后某一截豁然开朗,他们竟步入了一条清冷敞亮的甬道。

此地四面均由青玉雕琢而成,顶上及两侧开了许多小门,门上画的图案令时妙原颇为眼熟,这和他在雪龙庄园的防熊门上见到的十分近似。

照这么说的话,慧师洞里难道会有熊吗?他不由得心下一紧:虽然这儿随便挑一个人出来都是能以一当百的角色,但他是真的不想再面对那种难缠至极的猛兽了。

正当时妙原惴惴不安之时,他的眼前忽而出现了一簇耀眼的光芒。

他们出慧师洞了?

他们到了。

北风夹着雪粒扑打在他脸上,他努力拨开乱发,又花了好几秒钟才再度适应光线。视力恢复清晰之后,他发现自已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天坑之中。

说它是坑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其中有一面是克喀明珠山高耸入云的主峰。此处四面环山,周围的悬崖有至少三四百米高,头顶时不时有苍鹰掠过,在正对着主峰的那一面山壁上坐落着无数红黄两色的土屋。

从外表上看,它们每间应该都是寺庙,时妙原粗略估计,这儿恐怕有上千座类似的小庙。

他眯眼望向主峰,看见了一尊几乎与雪山融为一体的,巨大无比的度母像。

“这是……”他微微瞪大了眼睛。

她是由白玉雕琢而成的。

山有多高,玉度母就有多高。她以自在坐于玉莲台上,束高髻、着长裙,双手向上摊开,掌心各有一目,是谓千手千眼,诸法千象。

她的姿态与雪龙庄园中所供的那尊度母像有相似也有不同,在这样宏伟的尺度下,三世诸佛一切众生之母的笑容被放大到了极致。寻常人站在地上,恐怕都还不及她脚背的一半。

“妈妈。”

贡布达瓦双手合十,屈膝跪下,快要落地时向前滑了半米,就这么跪了个标标准准的长头。

他一边磕长头,一边向玉度母像走去,许是因为身材高大,他这一系列动作显得略微有些僵硬。

几位外乡人面面相觑,荣承光扯着遥英的袖子问:“你懂得多,你告诉我,我们也要跟着一起跪么?”

“应该……不用的吧?”遥英正迟疑着,却见荣观真合掌弯腰,对玉度母微微鞠了一躬。

时妙原盯着玉度母看了一会儿,内心升起了某种很诡异的感觉。

“奇怪……”他喃喃道,“这张脸怎么感觉在哪见过?”

贡布达瓦终于拜到了玉度母脚下。他双掌朝上连磕三头,而后慢慢站起,冲时妙原等人远远地挥手道:“到这里来!”

还未等他们作出回应,一只脏兮兮的白色小狗从玉度母脚下冲出来,扑到他身上又叫又舔,兴奋得连尾巴都摇成了螺旋桨。

“多杰!”贡布达瓦惊喜地喊道,“你在这里睡觉啊!”

得到主人的回应,小狗叫得更欢了。贡布达瓦将它捞进怀里,乐呵呵地迎上众人道:“这是多杰,那是玉妈妈!玉妈妈也是,我妈妈。我要和你们讲……讲她的故事。”

“讲故事?你给我等会,我们来这儿可不是跟你开故事会的!”

荣承光二话不说就急了眼:“那什么,贡大哥啊,我知道你妈很牛逼,我看她就不是一般角色,但你能不能直接带我们进入正题呢?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山羊是什么来头?再不济,我看你这边这些玉,不会也跟它有关系……”

“荣承光!”荣观真喝止了他,“不要这么没礼貌!”

贡布达瓦赶忙打圆场:“没事,没事!那个羊,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把小狗放到地上,对众人道:“玉妈妈知道羊的事情,她会告诉你们,这一切背后的缘由。”——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新的时间比较特别,是因为想在作话里稍稍bb几句,不感兴趣的可以直接跳过,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大概就是:因为从开文到现在三个月了一直轮空没有榜单,这几天为了数据内耗得有点厉害,再加上先前日更,字数太多后续很难申榜,所以雪山这一段大剧情结束之后会变成【隔日更】,如果哪天能入v了的话再恢复日更!

【鞠躬】【道歉】【言而无信的我自扇三个嘴巴】【在这里立下V后每日六千的flag】

接下来是作者忏悔环节:

小鸟这篇文从构思到现在写得一直很开心,书里的角色们我都很喜欢,可惜的是个人笔力阅历都不足以支撑我那可怜的野心,所以写出来的东西很多时候并不好看,大家不爱读也是可以预料的结果,现在想想还是挺遗憾的。(主要是遗憾我为什么这么菜!啊!)

刚开文的时候和朋友开玩笑说,这次我一定要写出剧情量很大,人物互动很可爱的百万长篇——现在虽然也还是按照大纲在走,可道心破碎了好几次以后忍不住会怀疑,就这本书,我写一百万字真的会有人看吗?但到这时候了也没法大刀阔斧再改,再加上我还是实在很喜欢家里这些小东西!所以还是会硬着头皮继续写下去的。

不过请放心,这本的存稿很充足,所以在发完之前我绝对不会跑路!只是因为一直没有起色,再加上看的人实在太少,一方面很难对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有客观评价,另一方面也担心越写越无聊大家越来越不爱看,遂进行技术性调整。

当然了,我还得在这里感谢一直追读的朋友。写文这件事本质上是个人的倾诉与表达,能在互联网上和喜欢我的文字,愿意听我说话的人们产生交流实在是一种荣幸。每次感觉要顶不住的时候看到大家的评论都会很幸福~

所以大概就是这样,除此之外的黑泥我就不吐了,看文还是要轻松一点,希望各位读者朋友们能吃嘛嘛香,得偿所愿,每天开心,天天嗨皮!

第78章 明珠不惑 (三)

玉度母是, 三世诸佛及一切众生之母。

她与天地同生,济万界苦难,其神力无边, 其后代无尽。

玉度母座下有无数子民, 而在她所有的子嗣中, 唯有一个孩子最得她的宠爱。

他在天地的祝福中出生,诞生时飞鸟走兽无不奔走欢庆。他拥有至纯至善的心灵,而他的母亲亦赐予了他刀枪不入的身体。

她教他如江水般流利的谈吐, 锻炼他如玉石般纯净的精神,她带他行走四方平诸恶果, 她与他的德行得到了天上之神的赞许。

神赐予他难以想象的珍宝,而这些财富于他而言根本与土石无异。比起物质的永恒,他更想和母亲相伴到永远。比起至高之神的垂怜, 他只想在母亲的怀抱中恒久不断地安眠。

有一天,孩子与玉度母在河边闲步。他问:妈妈,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么?就像这河, 就像这山, 就像这我们。

玉度母说:河水终要断流, 沧海会成桑田,终有一天我将离你而去,这是世界上亘古不变的定律。

孩子哭了,他的眼泪像明珠一样流下。于是玉度母安慰他:但在那之前,我会永远陪伴着你。你的生命里永远有我,母亲的荣光将永远伴你左右。

孩子说:我不要这些, 我只要您永远爱我。

母亲说:只要我在世一日,我就不会离你而去。当你快乐时我会为你歌唱,当你身处危境, 我将为你挡下一切苦难。

于是他破涕为笑。

“停!”

荣承光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谢谢你给我们讲童话故事,但请问这和那个山羊人有什么关系吗?”

黄昏时分,雪风缠绵。

他们围坐在木桌边,这是玉度母像对面的一座小庙。

柴火烧得正旺,土鸡肉和新鲜虫草松茸在黑石锅内咕嘟冒泡。贡布达瓦给每人舀了碗汤,然后他点点手机屏幕,那机械式的语音继续播报道:

“你们说的那只羊,应该和玉度母的孩子有关。”

“为什么?”

“因为玉度母食言了。”

有一天,她的孩子离开了人世。

他死于一场征伐,那是他第一次离开母亲独自出门降魔。玉度母赶到时他已身首异处,他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他死在了母亲未能兑现的诺言中。

他身死那日,天地为之变色,江水也从大海倒流回了源头。玉度母哭了七天七夜,到最后一天晚上,她带着他来到了克喀明珠山的山顶。

她让鹰隼吃掉了她的骨肉。她说:愿你的灵魂安息,愿你能永脱苦海。当你再来到世间,你会拥有不死不灭的身体。

贡布达瓦分完鸡汤,顺手给趴在地上的小狗扔了块骨头。

“我的熊告诉我,那头羊是盘踞在雪山深处的邪神。当初它设计陷害了玉度母的孩子,后来也一直在人间作乱。再往山的那头去就是无人区,你们或许可以在那找到它的踪迹,也有可能,你们会在见到它之前成为雪山的一部分。”

他的手机播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沉寂。

它没电了。

时妙原浅浅喝了半口汤。还有点烫,他没忍住吐了吐舌头。

“我帮你吹吹。”荣观真拿过了他的汤碗。

“那我们要如何找到山羊精……找到那个羊神呢?”荣承光追问道,“而且它又和徐知酬有什么关系?”

多杰吃完骨头,冲主人汪汪叫了两声。贡布达瓦弯下腰,抚摸着小狗脏兮兮的脑袋说:“你说找,山里有。你说关系,我,不知道。”

“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时妙原问,“他回到妈妈身边了吗?”

“他?”贡布达瓦愣了一下,“他死了呀。”

“死就是死,没有再随随便便活过来的说法。”

荣观真将鸡汤推回了时妙原桌前。他看他喝下鸡汤,淡淡地说:“即使是神的孩子,也不能违背生死定律。如果他还想再见到母亲,恐怕就只能等下辈子了。”

用完餐后,太阳也快落山了。

贡布达瓦为他们准备的卧房在山崖最高处的寺庙里,屋内摆了两张拼凑在一起的老旧的木质高低床,床上被褥还算整洁,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这里的住宿条件虽然比较简陋,但站在屋子里向外望去,正好可以透过窗户看到远处的玉度母像。

星辰已然升起,夕阳为她镶上了一层金红交加的光环。

施浴霞的房间在另外一边,她没有直接入住,而是在稍微熟悉环境之后去了别处。

“我出去走走,”她说,“我想去看日出,你们不用管我。”

贡布达瓦也很快就离开了。临走前他交代道,金哈达算是进出慧师洞的令牌,他们当然可以随意走动,只是要小心为好。

他走后,剩下四个人便大眼瞪小眼了起来。

“不是,谁能告诉我为啥我要和你们住一起?”荣承光是最先沉不住气的那个,“他家这么多屋子,多分我一个又能怎样?靠了……而且怎么还睡上下铺,玉度母她老人家不是古代神吗,难道还要到大学生宿舍里去找装修灵感?”

时妙原举手道:“我睡哪儿都行,只要和荣老爷一张床就好。”

遥英也赶忙找补:“这么安排其实没有什么问题!你看,这儿正好有四张床,更何况还拼起来了,怎么说上下铺各睡两个人应该都算充裕……”

荣观真啪地把一床被子扔到了地上。

“你睡这。”他指着地上的被子对荣承光说,“遥英可以睡床上。”

“不是?”荣承光不可置信地问,“为什么?”

“我不想跟你离那么近。”

“荣观真,你他爹的别欺人太甚!”荣承光立马暴跳如雷,他指着荣观真的鼻子怒吼道:“这里明明就有四张床,凭什么我就要睡地上,还不想跟我离那么近?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先叫起来了!我真是操了,本来和你一间屋就来气!这地板要睡你自己睡,老子可不干!”

“不睡是吧?行。”荣观真一脚踩上被褥,用力在那上面留下了几串深深浅浅的鞋印。“干净被子你不乐意用,那你就和我今早刚在山上踩的牛屎蛋子过去吧!”

“你个臭不要脸的——”

“哎哎哎别打架别打架!”

眼见这两兄弟又要上演全武行,时妙原立马舍身拦在了他们中间:“这不就一晚上的事儿吗,大家相互理解一下就好啦!小荣老爷啊你别着急,你降降火气,咱们有事好商量,我看看这被子……恶啊!好多泥巴!好臭!”

遥英赶忙抱了床干净被子下来:“好了好了!大家和气一点!我跟承光一起睡,我们俩一起睡地上总可以了吧?哎呀荣老爷您快松脚……哎呀,你们不要再打啦!!!”

深夜。

在时妙原苦口婆心的游说下,荣承光终究还是获得了睡下铺的机会。

只可惜,他虽然得到了木板床的使用权,可那套被荣观真蹂躏过的被子终究是不能用了。小荣老爷自幼锦衣玉食,自然受不了这样邋遢的条件,无奈,他只好和遥英共同一床被子。

他手长腿长,体格也不算小,委屈在这儿自然心里不痛快。可他不过小声咧咧了几句,荣观真就从上铺无声无息地探出了头来。

他的脑袋倒吊在床边,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口幽深的古井,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看到他这德行也得大喊一声卧槽有鬼!荣承光自幼受亲哥血脉压制,见状也吓得赶紧把头蒙进了被子里。

他在黑暗中独自生了会儿闷气,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不忿,就在即将把自己气晕过去之前,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钻到了他的身边。

是遥英。他整理完随身物品,掀开被子,把自己努力挤了进来。

被子里空间狭窄、又黑又暗,他加入以后,温度顿时升高了许多。

“你干嘛呀?”荣承光赶紧拉开一角,让新鲜空气再度流动。

“我看看你在这背着我做什么呢。”遥英小声说,“怎么了呀,还生气呢?”

“我怎么可能生气,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荣承光十分臭屁地哼哼道,“就老东西这点手段,早八百年前我就已经习……”

“咳咳!”荣观真咳嗽了两声。

荣承光浑身如遭雷劈。

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僵硬了足足两分多钟,才胆敢重新恢复呼吸。

“习……习惯,习惯了。”他战战兢兢地说,“应该是。”

遥英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缩回来说:“你哥好像睡着了。”

“真的?那就好,那就好……”

“你现在困不困呢?”

“我还行!哈哈,我现在有点精神,可能是被吓……可能是兴奋的!”

“噗。”遥英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怕吵醒上铺那尊大神,赶紧捂住嘴巴问:“那你想睡觉吗?”

“我?一般吧!我那什么,我年轻,不像他肾虚,每晚非得睡足八小时第二天才能动弹。”

“这样啊。那你有力气的话,陪我做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

遥英悄摸掀开了被子。他坐起来,歪着脑袋听了许久,确认上面的人都没动静了,凑到荣承光耳边说道:“我想出去逛逛。”

荣承光惊讶地问:“这个点吗?”

“嗯,我看这附近风景不错,来的路上就一直心痒痒的。尤其是那个叫木提措的湖,我觉得它在白天就那么漂亮,到了晚上应该也别有一番韵味。我想到湖边走走,你能不能陪陪我呀?”

“啊,这……”

“我听说木提措是东阳江的源头,我想去看看……你最初的样子。”遥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哎哟,那其实也不能算是我啦。”荣承光的脸微微有些发红,“那啥……算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陪你去一趟吧。”

两人一拍即合,遂悄摸起床换好鞋袜,像小偷一样踮着脚溜了出去。

临关门前,荣承光没忍住又小声骂了荣观真几句,结果听见他翻身,吓得像骑了火箭一样逃了出去。

他们离开后,卧房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荣观真默默掀开被子,把像八爪鱼一样死乞白赖扒在他身上的时妙原扯了下来。

他无奈地问:“他们都走了,你也该抱够了吧?”——

作者有话说:有人夜里看湖,有人偷袭亲夫。

第79章 明珠不惑 (四)

时妙原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俩……走了?”他战战兢兢地问。

“走了, 走远了。所以你现在能给我一个解释了吗?”

荣观真推开他,半坐起来问:“你大半夜不睡觉,偷偷亲我是想干什么?”

“啊, 你问我?哈哈……我那什么, 我翻个身而已, 而且我这不是没亲到么?”

时妙原表面强颜欢笑,内心尖叫不已:你问我想干什么?我当然不想干什么,我是想你!干!我!

幸好, 荣观真听不见他的心声。他只是挑高半边眉毛,以一种十分嘲讽的语气问:“睡觉翻身能翻到我身上?”

“可能是因为有点冷……”

“被子不都给你裹走了?”

“人在极热情况下反而会低温冻伤……”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讲什么鬼话?”

“哎呀, 你不要一直拉着个脸嘛!”

时妙原自知狡辩不成,当即趴在荣观真身前卖起了惨:“我错了荣老爷,我不该对你动手动脚的, 你就当我脑子被冻坏了好不好?你别凶我,你不要这么严肃,我看你这表情就害怕, 你别打我嘛好不好呜呜呜呜呜呜——”

“我打你?我发现你这人特别擅长倒打一耙!”荣观真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不如动动你的脑瓜子好好回忆回忆, 我到底什么时候对你动过手了?”

“呃……”

时妙原这么一想,才发现确实,荣观真平日里虽总对他随地大小声,但其实连半根头发丝儿也不带碰的。

不仅如此,他要是被谁给欺负了,这山还绝对会立马冲出来报复, 怎么都要帮他把场子给找回来。

见他语焉不详,荣观真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倒是你,你似乎总是很害怕我对你做些什么, 但是又装作一副要和我很亲近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自相矛盾啊?”

“有,有吗?”

“有的。”

荣观真翻身下床,走到窗边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应该跟你明确提过——我不喜欢你这样的吧?我记得我当时也问过你,你到底有没有在瞒着我的事情,但你也一直在对我装傻充愣。”

“我……你说得确实很明白。”时妙原唯唯诺诺地低下了头,“对不起啊荣老爷,我以后不会再犯浑了。”

“说得明白有什么用?架不住你总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荣观真吸了吸鼻子。

夜间气温略低,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被窝里倒是很温暖,当然了,那地方眼下对他而言基本与龙潭虎穴无异。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如果你真的很想和我亲近的话,就不应该用这种态度对待我。假使你是真心实意地喜欢我,一心一意想要靠近我,那你就就不该一边装作与我交心交情、无话不谈,一边又把我蒙在鼓里,像对傻子一样把我蒙得团团转。”

“你可能会觉得自己这么做很俏皮,很可爱,但我说实话,你这样只会弄得我们都不开心。”

时妙原用被子半蒙住脸,可怜兮兮地对他眨起了眼睛。

他这模样无辜得紧,寻常人见了怎么也会心生一丝怜爱,只可惜荣观真早见惯了这幅德行,他对这招已经产生了免疫力。

他微微皱起眉头,深吸一口气说:“虽然我已经明里暗里敲打了你很多次,现在再提的话你很可能会嫌我烦,但事到如今,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再问你一遍。”

“在我们的关系更近一步之前,我想问你,你真正的身份……究竟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

遥英与荣承光相互搀扶着往下走,还没走过一半的路程,他们就已经被吹成了两大团乱七八糟的风滚草。

月色明媚,星空澄澈。木提措在山脚下静静憩息,远远望去,夜间的湖滩就像一片由银盐浇筑的花海。

“现在这情景,和我们刚见面那天很像。”荣承光说,“就是这里树没那么多。”

遥英气喘吁吁地点了点头。他的体力没那么好,还不注意还踩空了半步,幸好,荣承光捞住了他。

“你没崴着吧?”荣承光上下查看了起来。

“没……没。”遥英勉强笑道,“可能是这两天太累了,没关系的,我自己走。”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让你自己走也不知道还你能摔到哪去,来吧,我背你。”

荣承光半蹲下来,回头对他招呼道:“还愣着干什么,你不会害羞了吧?你小时候我不是经常这样吗?”

遥英涨红了脸:“那都多久以前的事儿了?你可别再提了!”

“哎怎么的,老子殚精竭虑把你养这么大,你连邀功的机会都不给我一个的吗?”荣承光佯装震怒,但他眼中明显盈满了笑意。

遥英干巴巴地求饶道:“哎哟,那我怎敢呢小荣老爷,您可千万别对我动家法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不写作业了,我以后绝对好好听您的话。您叫我吃啥我就吃啥,就算你让我喝香菜奶茶我也不敢有意见的。”

“你小子,都说了别这么喊我!我才不想跟老东西共享外号!”

“行行好吧,您老人家也没年轻到哪儿去啊?”

荣承光自知吵不过遥英,干脆把他打横扛到肩上,在他的惊呼声中飞也似地跑下了山。

不出十分钟,他们就来到了湖滩边。

大湖波涛平缓,荣承光把遥英放下,抬手眺望远方,木提措的水体一眼望不到尽头。

“就像海一样啊。”他轻声感慨道,“不过呢,和东阳江当然是没法比的。”

“那当然了,谁能比得过您呢。”

遥英整理好衣服,笑眯眯地说道:“但木提措毕竟是高原湖,和东阳江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我听说每年冬天,这里的水面都会结冰,等到整片湖都冻住了,就连车也可以在上面行驶。你看到这些水波没有?等到了那时候,它们都会被固定成现在的形状,变成一动不动的浪花,直到第二年开春再融化。”

荣承光“哦”了一声。他说:“那还挺牛逼的,要是死个人在里面是不是也得给人观仰一冬天?”

“你……算了,我跟你没法聊。”

遥英脱下鞋,慢慢悠悠行走在沙滩上。风儿吹动沙与他的衣摆,就好像要把他们一起带到天边去一样。

他走着走着,回头对荣承光说:“谢谢你。”

“嗯?你咋了?”荣承光奇怪地问,“莫名其妙谢我干什么?”

“我谢谢你陪我来看湖呀。”遥英的眼睛弯得像月牙,“谢谢你那天捡我回家,谢谢你把我养到这么大,谢谢你送我上学,还给我做饭……虽然那些东西都不能吃,但还是谢谢你愿意为我买那么些菜谱回家。”

“你感谢归感谢,别突然翻旧账啊!”

荣承光脸皮薄,不过寥寥数语下来,他整个人就已经红成了一颗巨大的番茄。为缓解尴尬,他快步走到湖边,掬起一捧清水拍了拍自己的脸蛋。

湖水透澈,浪花时不时冲上来几枚贝壳。当他平复好心情再站起来,不远处一片地貌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里是一片峡谷似的地貌,无数造型乖张的石柱罗列其间,上面还长了许多珊瑚般的东西。荣承光盯着它们打量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这里以前应该是海吧?”

看样子应该是的。曾几何时,这里恐怕还是鱼儿的天堂,那些坡地应该是残余下来的海床,他们站的地方,在几万年前的时候说不定还游过鲨鱼。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遥英走了过来。荣承光正想招呼他一起瞧瞧海底遗迹,被他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

“哎,遥英?”他一头雾水地问,“你这是?”

“没什么。”遥英说,“只是想抱抱你。”

“不是,你怎么……哎呀,你多大的人了……小时候没抱够吗?”

“小时候和现在不一样。”遥英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闷闷地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荣承光不解:“以前和现在难道有什么区别?”

“以前你会一直陪着我。”

“啊?我现在不也陪着你呢么?”

“那以后呢?”遥英抬头问道,“等二十年后我老了,等五十年后我死了,等几百上千年后我的坟也找不到了,你也会一直记得我,一直陪着我吗?”

“你这孩子今晚怎么回事啊!”

荣承光的表情就好像见鬼一般惊恐:“什么老了死了,什么坟啊鬼的,大晚上的散步就散步,好端端的你在这说什么胡话呢!”

“我……我怕你忘记我。”遥英嗫嚅道。

“我忘记你?开什么玩笑!”

荣承光差点气笑出声。他转过身来,抓住遥英的肩膀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你啊你,你小子吃了我那么多大米,还让我去给你开了那么多次家长会,我都没找你要辛苦费呢,你就想着把帐一笔勾销啦?不是,你不会真信了关居星那小王八蛋的鬼话吧?他是不是说什么我健忘不记事儿总有一天要忘记你之类的……我跟你说他纯属是在放屁!他大爷的,等这趟回去了,我一定要把他的屁股给抽开花!”

“……”

遥英松开手,后退两步,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风忽然变大了许多,他的头发被吹得凌乱,连带得脸上的表情也同样混乱不清。

荣承光狐疑地望着他,许久之后,遥英抬起手来,将头发稍稍梳理了几下。

“你说得也是,你怎么会忘记我呢。”他沙哑着嗓子,扯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抱歉,是我失态了。我不该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承光,你别生气,我们……我们继续在这附近再转一转吧,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其实,荣承光这个小笨蛋,是真的根本没往那方面想(摇头)

遥英:我恨你是块木头!

第80章 无力答解之疑

放在往常, 面对类似的质问,时妙原通常会选择插科打诨,或者干脆扯开话题把荣观真糊弄过去。

但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荣观真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十分复杂的情绪, 那并不是愤怒, 也不是焦虑,而是疑惑,是不解, 是求索不得的迷茫。

他是实实在在的,想从时妙原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又或许他早就知道了谜底, 但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而已。

很可惜,时妙原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求生的本能让他抗拒对荣观真袒露身份,而在他内心深处, 却始终有个声音在不断地怂恿他坦白:

告诉他吧,告诉他吧。

其实不会有事,其实他未必像你想象的那样恨你。

如果告诉他了, 你们过去的恩怨说不定就可以一笔勾销。

如果他想杀你, 他根本就不需要留你到现在。

只要对他坦白, 你就能光明正大地拥抱他了!

……真的可以吗?

时妙原沉默不语。

见他久不答话,荣观真自嘲般地勾了勾嘴角。

“算了,看你这样估计也掰扯不出什么名堂。我就不该对你有任何期待。”

他背过身去,推开窗户,将双手撑在了窗台上。

窗棱像是画架,将明月、雪山、度母与荣观真一并框定在了中央。

晚风轻似墨彩, 画中人沉默良久,低下头轻声说道:“那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说回正事,你觉得她会是谁?”

时妙原回过神来, 茫然地问:“你指的是?”

“她。”荣观真抬手指向远处的玉度母,“你听了她的故事以后,有没有产生什么想法?”

“啊?你要是问这个的话……”

话题转变得太快,时妙原一时有些没反应过劲儿来,他挠挠头发,有些苦恼地说:“我……我觉得贡布达瓦在打哑谜。”

“何以见得?”

“嗯……感觉而已。因为我只听说过绿度母白度母,却从来没见谁讲过玉度母这号角色。贡布达瓦是比我们更了解雪山,小霞也说过他就是本尊,堂堂克喀明珠山神应该不至于编个故事来骗我们。可是,他说是羊神害死了玉度母的孩子,但我总觉得……”

时妙原咽了口唾沫:“我听他的描述,总感觉,比起羊神,那孩子更恨的应该是——”

“他的母亲。”

他们异口同声。

时妙原话音落下,屋内月光大盛。

润光如水波般映亮了整个房间,时妙原一时没反应过来,嗷地捂住了眼睛:“什么情况?怎么这么亮!”

荣观真眯眼望向窗外:窗外的景色发生了变化。玉度母像不见了,现在他眼前,就只有一片微微发青的白墙而已。

“哪来的墙?”

时妙原注意到异样,手忙脚乱地爬下了双层床。荣观真缓缓退到他身边,他们并排而立,而那白墙也如实地倒映出了他们的影子。

墙中央有一颗篮球大小的圆心,它的形状和弧度都恰到好处,这是一个十分完美的圆。

只眨眼间,那圆便缩小了一圈。

时妙原试探性向前走近了几步,荣观真面色一变:“你别……”

“没事,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时妙原发现,随着自己的靠近,那圆也在不断缩小。他越近,它越小,到最后,他几乎脸贴脸站在了墙前,而那个圆也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白点。

他尝试伸手抚摸,还没等荣观真拦住他,那圆点就突然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白墙迅速后撤,不到三秒钟时间,他们就看清了它的真容。

那并不是墙。

那是玉度母。

不知何时开始,那慈悲的母亲已从莲座上走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他们身边。

窗户的取景有限,他们仅能够勉强看清楚她的脸庞。那巨大的、无机质的眼球平静地凝视着他们,时妙原又看见了那个小点。

那是她的瞳孔。

他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当!木床差点被他撞倒,而他浑然不觉。时妙原浑身僵硬,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害怕,而是在这样近距离观察下,他终于找到了白天那熟悉感的源头。

荣观真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张开嘴巴,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了两个字:

“……妈妈?”

山谷间回荡起了轻笑,与荣闻音面貌肖似的母神几乎笑弯了眉眼。她抬起手,似是要拥抱自己的孩子,而在她触碰到他们之前,那柔荑在半空紧握成拳,蓄满了力,带着烈烈的冷风冲荣观真所在的方位砸了下去。

——荣承光猛然回头。

周遭万山俱寂,甚至没有飞鸟歌唱。

见他停下脚步,遥英问:“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荣承光自言自语道,“是我听错了吧,我总觉得慧师洞那边有点不太对劲……算了,反正有那两个人在,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说这话时,他们正行走在木提措的湖面上。

湖水在他们脚下翻涌,避水珠在遥英的手腕间散发着柔光。绑它的绳子依旧破破烂烂,但由于它出自荣承光的手笔,故而遥英只是对它稍稍作了加固,便没再动别的其他什么地方。

水鸟自他们身边掠过,它们无不震惊地打量着这两位不速之客。作为雪山之民人人推崇的圣湖,木提措里平日连游船都少有,像这样被直接闯入其中的情况,不论是对湖对鱼还是对鸟来说恐怕都是头一遭。

对遥英和荣承光而言,这倒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在过去二十多年中,他们不论来到哪里,都要像这样在当地的河湖中走上一趟。

湖风忽急忽徐,吹得人心不安不定。遥英弯腰掬起湖水,水从他的指间流下,他甩甩手,对还在凝思的荣承光说道:“承光,我可不可以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嗯……嗯?”

荣承光一直在听山那边的动静,直到遥英发声,他才回过神来:“可以,你想商量什么?”

“你能和你哥哥和好么?”遥英问。

“哈啊?”荣承光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是,但是,为什么?”

“因为他毕竟是你的亲人。”

遥英在衣摆上擦干净手,对荣承光说道:“你们血脉相连,亲兄弟总不会对你有坏心。之前你和他关系太差,我一直不敢多嘴,但现在情况不同,我感觉你也是时候和他改善改善关系了。你从前总对他有意见,可现在你也知道,当初三渎归一的时候,他其实帮了你很大的忙……”

“那都是他一家之言!”荣承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遥英,我不想对你发脾气,但是我跟那家伙根本就尿不到一壶里去!他说我冲动合并了两河,还说他是为了帮我控制损失才镇压我的,可我都不记得了,谁知道是不是他编出来糊弄我的鬼话?就算他是为了我好吧,但他做过的其他事我也都看不上!你也知道他都干过什么,当初他明明可以用更合适的方法,却直接那样害死了妈妈!”

“但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故意不故意他都那样做了!”

荣承光恨恨地冲湖面踢了一脚,天空溅起无数水花:“遥英,你今天是吃错什么东西了吗?你为什么突然要给我俩牵线搭桥,贡布达瓦不会是在石锅鸡里下毒了吧?”

“我只是想为你好。”遥英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个脾气,以后要是没有人好好引导你,该怎么办才好?”

“我这个脾气怎么了?我活了三千多年都是这个脾气!”

“你还是太幼稚了。”

“什么?”荣承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幼稚,你居然说我幼稚?我在地上跑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块云上……不是,你今天究竟是怎么了?你到底是我的护法还是荣观真的护法,你为什么一直在向着他说话啊!”

遥英垂眸道:“我没有向着任何人,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和你聊聊而已。有的话你爱听不爱听我都得说,你就是被你哥哥保护得太好了,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啊?”

“荣观真只告诉你,当初他是为了防止洪水泛滥才镇压的你,却没有跟你说你当时其实已经害死了数以万计的平民。”

荣承光浑身一僵。

山间传来隐约的嗥叫,因为距离太远,所以一时间很难分清是来自于豺狼,还是悬崖上迷途的岩羊。

遥英背过身去,他面朝克喀明珠的方向,以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只知道你在河底安安稳稳地睡了十几个世纪,却不明白你之所以能安然无恙,是因为他替你承受了全部代价。他用金顶枝转移了你的痛苦,还让你误以为自己只是失忆了忘记了过去,其实你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因为你本该承受的那些折磨,全都是他替你扛下来的。”

轰——————!!

玉度母大手一挥掀翻屋顶,时妙原与荣观真原先站的地方瞬间变成了一个大洞。

所幸,在她的拳头落下之前,他们就已经滚去了别处。视野豁然开朗,时妙原看清了远处的景象:玉度母原先坐的地方已经空了,那玉雕碧琢的莲座中央站着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其中一个大些的是贡布达瓦,另一个是……

山羊人微微抬手,玉度母锁定目标,挥掌将他们扫下了山崖。

“阿真,抱紧我!!!”

时妙原急忙变出翅膀,抱着荣观真跌跌绊绊地滑到了空地上。土石倾泻而下,其中竟还有那床被踩脏了的被褥。他还在抱着翅膀咳嗽,就听见荣观真大喊道:“小心,他要放箭了!”

山羊人并掌下劈,他如指挥官般气定神闲,山上的庙宇窗户全部应声而开。无数泛着寒光的玉箭自黑暗中飞射而出,有半人高的长箭如雨点般下落,它们似有生命般躲开目标的要害处,交替着把荣观真与时妙原困在了中间。

“唔……!”在玉箭的挟持下,时妙原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动弹。他被架成了一个诡异的姿势,就好像落入了玉作的囚笼中一般。

荣观真同样无法动作,他与他相距不过半米,可在这样的距离下,他们甚至无法伸手触碰到彼此。

“你不要乱动!”见时妙原想靠近他,荣观真立马紧张了起来:“这些箭都有毒,不小心碰到了会死的!”

“哦,看来你对它们已经很熟悉了啊。”

山羊人跳下莲台,像一片流云般轻盈地踱了过来。他还戴着那副诡异的面具,冰蓝色的瞳孔暴露在外,只消一眼就令人遍体生寒。

他漫步向时妙原走去,荣观真见状立刻挣扎了起来。他的后背碰到玉箭,被烫出了一阵阵滋滋发响的灰烟。

时妙原大喊道:“你别再动了!你小心……唔!!!”

山羊人走到他身前,伸手卡住了他的喉咙。他用的力气极大,时妙原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哀嚎。

“你……你个王八蛋……”他艰难地说,“你放开我,你……去死!”

山羊人轻笑道:“好久不见,你这是对故人的态度吗?金乌大人。”

荣观真停止了挣扎。

山羊人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他一边观察荣观真的反应,一边笑意盈盈地对时妙原说:“对你来说,应该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你了吧?”

说着,山羊人抬手作印,从指尖唤出一团青蓝色的火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燃遍了时妙原全身。

荣承光呆在了原地。

他木木地望着遥英,遥英回望以不语。

湖心波澜渐起,水波徐徐打上滩涂,在沙岸上留下了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弧痕。

他们相顾无言了足足有五分多钟,荣承光才哑着嗓子问:

“你在说什么东西啊?”

“你,你跟我讲什么胡话呢?”

“为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是遥英吗?你能讲点我听得懂的东西吗?什么叫转移了痛苦,金顶枝又是什么?他为我扛了什么啊你就在这……不是,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你为什么说得就好像你在现场一样啊?!”

“我的确就在现场。”遥英抿了抿嘴唇,“二十九年前,在乌枫镇被洪水彻底摧毁之前,我曾亲眼见过封印解除后,伤痕累累,奄奄一息,濒临死亡的他。”

他开始绕着荣承光踱步。他走到哪里,哪里的水就自动退让开来,在他身边化成波光潋滟的小圈。

水圈逐渐升高,如城墙般将他们与外界隔离了开来。这样的环境最适宜情人幽会,于是他走到荣承光面前,带着些许怜惜捧起了他的右手。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遥英低声感慨道,“刚遇见你的时候,我也才不过十岁出头而已。这么多年过去,现在我的手也快和你的差不多大了。”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荣承光的脸颊。水神的五官俊美而又锐利,它们像一座座高山,他在山间流连,他弓起食指,轻轻蹭了蹭荣承光的脸颊。

他抚过他冷汗涔涔的脖颈,又在他柔顺的金发间磨蹭了几许,那不断吞咽的喉结给他带来了不少乐趣,到最后他来到他的眉眼间,轻轻按了按那颗被隐形眼镜雕饰得碧绿的眸子。

“是这里吧,右眼。”遥英说,“你藏修为的地方。”

“……遥英?”荣承光的睫毛微微发抖,刮得他有一点儿痒。

“我不叫遥英。”

“你是谁?”

“我是徐知酬。”

他挖出了荣承光的眼球。

——蓝火悚然熄灭。

时妙原感觉自己做了场梦。

一场转瞬即逝,如电如露,却又痛彻心扉的大梦。

有那么几秒钟时间,他甚至不太能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

蓝火熄灭了,那高热依旧如怨鬼般痴缠着他。浑身的骨架好似被打碎又重续,他甚至闻到了肌肤与发丝被燃尽的焦臭。

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样的酷刑了。一滴冷汗从鼻尖流下,落入了克喀明珠山经年不化的冻土中。

有很多人在看他,其中就有他最不愿意以真面目面对的人。时妙原僵硬地将头扭过半分,他在荣观真眼中,看到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阿真……我……”

“别看阿真了,看看我。”

山羊人取下了面具。

纯白的发丝倾泻而下,在风吹下好似蒲扇般飘逸轻盈。即便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看清他的真面目时,时妙原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到了一阵作呕。

这次山羊人没有再化形,面具下是一张俊美无比的脸。

不是徐知酬的脸,也不是山羊的脸,是一张最让人熟悉,最让人难以忘怀,也最令人无法的脸。

荣观真的脸。

荣承光的脸。

荣闻音的脸。

不属于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脸。

他微微一笑,道:“时妙原,很高兴再认识你。我叫荣谈玉,是观真的哥哥,承光的长兄,荣闻音的长子,贡布达瓦故事里那个倒霉透顶的小孩。随意称呼我就好,都自家人,不必见外。”

言毕,荣谈玉凭空唤出一把玉剑,将它硬生生捅进了时妙原的心口。

耳畔传来歇斯底里的怒吼,他又将剑往里送进几分,畅快无比地大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