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金顶一梦
五千年前, 空相山中。
“娘!我听说天神又送了您礼物!”
荣谈玉骑着白马冲进香界宫里的时候,荣闻音正在给花浇水。
他一跃下马,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撞进了母亲怀里。荣闻音受此冲击向后趔趄了大半步, 手里的水瓢也差点儿没能拿稳。
“站好!别乱跑!都多大孩子了, 怎么还这样不稳重。”
荣闻音把他按在原地, 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
只见这孩子脸上满是泥巴,鞋子少了一只,头发乱得像是刚钻过鸡窝, 整个人和街上说戏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你又到哪个水坑打滚去了?”荣闻音无奈地问, “成天没个正形儿,叫信徒们看见了可怎么办?”
荣谈玉立刻抹了抹脸上的灰,这反而让他更像一只大花猫了。
“我今天没有去水坑!娘!嘿嘿, 我刚才在外边练剑呢,就听说天神又送了您礼物。我实在太好奇了,就想过来看看!”
他跃跃欲试地问:“那东西在哪呀?会不会又是什么神兵宝剑, 它会和三度厄一样厉害么!”
他的眼睛滴溜乱转起来, 没过几秒, 荣闻音身后的一株小苗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哇!好充沛的灵力……难道说就是这个?”
荣谈玉跑到那小苗跟前左看右看,他好奇地问荣闻音:“娘,这是什么植物呀?是树还是草,还是说也是黄姜花?都还不到我的膝盖高,它以后能长多大?它结的果子能不能吃?要是能吃的话,第一口可以给我不!”
“这是菩提树, 是天神送给我的种子。”
荣闻音把荣谈玉从地上抱起来,无奈又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菩提树生菩提果,菩提果是引佛菩萨顿悟的悟果。这是一棵有灵性的树, 谈玉,如果我们好好养它的话,它应该会长得很高很大,长出许多叶子,还会生出好多果子,而且说不定有一天……”
“说不定有一天,它会变成人,会说话,会满地跑!会叫我哥哥,我会有弟弟或者妹妹是吗!”荣谈玉兴奋地攥住了拳头。
“对呀。”荣闻音点头道,“你会成为哥哥呢。”
“啊!!!我要做哥哥了!!!”
荣谈玉像泥鳅似地在母亲怀里扭动了起来,荣闻音撒开手,任由他跳到地上,趴到那小树苗边上仔仔细细地看。
“那娘,如果它有朝一日真的化了形,真的要喊我哥哥了,我又该怎么称呼它呢?”荣谈玉兴致勃勃地问,“它既然要成为我们的家人,总该有一个名字吧!”
“这你倒问住我了。我还没有想好,不如你起一个?”
“我觉得就叫它观真如何!”
荣谈玉摇头晃脑地说:“我是谈玉,它是观真,我口齿伶俐,它眼观至真。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好?这个寓意是不是很妙?你快夸我呀娘,你快夸夸我呀,你快说我起得很好呀!”
荣闻音无奈道:“好好好,对对对,就按你说的来办,你最厉害了,你最聪明了,我们荣大将军是天底下最伶牙俐齿的好小孩,这么说你总该满意了吧?”
“耶!!!”荣谈玉再度欢呼起来,“那它就是观真,我要叫它阿真!”
他绕着阿真转了几圈,又跃跃欲试地问母亲:“它会是男孩儿还是女孩?”
“嗯……虽然我一直很想养个姑娘,不过这位应该会是男孩子。”
荣闻音垂下手,轻轻摸了摸菩提树苗幼嫩的叶片。
“你要问我原因的话,我也说不上来,但这就是一种感觉。这孩子柔柔和和的,气质很是秀气,是小男孩会有的感觉。他以后应该会是一个很文静很温柔的孩子。”
“呀!那我小时候也是这么文静吗?”
“你就是个莽夫。”
“切!我不管,反正我现在要有弟弟了!我要做大哥了……嘿嘿,我要当大哥了,我老早就想给别人当哥哥了!”
荣谈玉美滋滋地畅想了一会儿,突然整个人耷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犹犹豫豫。
荣闻音一见他这样,便料想这小子估计心里盘算起了小九九。于是她问:“你怎么了?怎么心事重重的,又有谁招惹你了?”
“我没有……我,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荣谈玉背着手,一边晃来晃去一边扭扭捏捏地说:“我想起来前几天听山下的朋友说,他家里自从添了个弟弟以后,爹娘就不关心他了,而且弟弟和他不亲近他,搞得他每天都不开心。娘……我,我不会也变得和他一样吧?”
“那不可能,这种事是绝对不会发生的。”荣闻音不假思索地说,“你们是亲兄弟,他一定会很敬佩很喜欢你。我也会像从前一样爱你,我不会对你们有任何偏心。”
“真的吗?”荣谈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会爱我,你也会一直爱我,对吗?”
“对呀。弟弟亲近哥哥,娘亲爱你们,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那太好了!”荣谈玉欢呼起来,“我也要爱娘和弟弟!我要对你们天下一好!娘,我决定了,我要在这里练剑!我要让他耳濡目染,也成为像我一样厉害的剑士!我要让他当我的跟屁虫,等我以后当了山神,我要让他做我的护法!”
荣闻音无奈道:“行行行,好好好,都依你的,谁敢忤逆你呀,你就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剑士。”
“是数一,没有数二!”
荣谈玉唰地拔出玉剑,在菩提树苗边虎虎生风地舞动了起来。荣闻音看在眼里,惊在心里,有好几次剑尖快要刮到树苗了,都被她默默施法规避了开来。
“咦,奇怪,今儿这剑怎么不听使唤……算了!不练了!我要和弟弟说话!”
荣谈玉干脆把剑一扔,又趴到树苗边瞪着个牛眼观察了起来。
“坐好点,地上脏。”荣闻音忍无可忍地提醒道。
“他要什么时候才会长大?”荣谈玉痴迷地问。
“你问这个?那得有一会儿呢。”
“他明天可以长大吗?”
“估计没那么快。”
“那后天?”
“我看也有点悬。”
“那就大后天,大大后天,实在不行大大大大大后天吧!”
荣谈玉戳着小树苗说:“我不管,我可等不了那么久,我给你最多半个月的时间!观真啊,你得快点长大化形,我还等着有人喊我哥哥呢,你不许长那么慢,别的小朋友都有弟弟妹妹,我也绝对不能落人下风!”
菩提树苗轻轻抖了两下,似乎是在对这要求表达不满。荣谈玉天生安分不下来,他又变出玉弓练习了一会儿,还破天荒地使出了两轮大锤,直到门框上已经插不下更多的箭,他才放下武器,意犹未尽地回到了小树苗边。
“观真呀,观真。”
他对它小声念叨起来。
“观真,我请你快些长大,快点出来和我说话吧。”
“快来和哥哥玩,哥哥有好多东西可以带你一起玩。我可以教你骑马,教你射箭,教你去村子里偷鸡,偷鱼,偷王大娘刚蒸好的糕点……”
荣闻音怒斥道:“别教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嘿嘿,你别管娘,她就爱瞎操心。反正呢阿真,你只要化形了,我就会一直带着你玩儿。你就做我的跟班吧,我要教你天底下最厉害的剑术,让你成为天底下第二厉害的护法!”
“你快来吧阿真……你快点出现吧。你快点来陪我练剑啊,哥哥真的等不及想要见到你了!”.
时光荏苒,二十年弹指一瞬。
日子一天天过去,香界宫内日渐绿树成荫。
孩子一天天长大,山里面免不了鸡飞狗跳。
菩提树结出第一颗果实那天,空相山连续收到了几则来自雪域的密讯。
荣谈玉背着行囊走出院门的时候,恰好是山里的花草最旺盛的季节。
盛夏时分,日光明媚。他身背长弓,腰负长剑,手牵着白马的缰绳,还没走下几级阶梯,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焦急的呼唤。
“谈玉,你等等!”
荣谈玉欣喜地回过头去,就见母亲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娘!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主持法事么?怎得了空来送我来了。”
“我来看看你收拾得怎么样了,行李给我瞧瞧。”
她不由分说地打开荣谈玉的行囊,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气晕了过去:“你就准备这样出门吗?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骰子,小人书,拨浪鼓,杏仁糖……去雪山一件袄子不拿,光知道装这么多玩具,荣谈玉啊荣谈玉,敢问您老人家今年贵庚啊?”
“哎哟,你别翻我东西!”
荣谈玉用力将行囊扯了回来,他气不愤地说:“娘,我已经长大了,你别再当我是三岁小孩了!这些我带着都有用,没书看我晚上睡不着觉!去雪山不过几天而已,杀一头羊要做什么准备?穿那么厚的衣服我骑马都嫌费劲,又丑又重,真是难看死了!是不是啊白马?”
白马从他的胳肢窝下钻了出来。它先是亲昵地舔了舔他的刘海,然后又想嗦荣闻音的头发,可找来找去都没发现能下口的地方,便只得黯然作罢。
“你别跟我嘴犟!我问你,你真的不准备再多找几个帮手么?”
荣闻音严肃地问:“这次的敌人很不一般,有许多山神都成了它的手下败将,若不是我有要事抽不开身,否则我一定会陪你……”
荣谈玉不屑地说:“不就是只闹腾些的山羊么?我连恶妖都不怕,我还怕它?娘,你可别忘了不归池底那些小虾米都是谁封下去的!”
“你小子!”
“对对对,就是我!就是我这个让你成天不省心,又让你脸上倍儿有面子的臭小子!”
荣谈玉嘻嘻哈哈地绕荣闻音转了一圈,然后,他变戏法似地从她耳边摸出了一朵黄姜花。
“今天的晨花,送给你啦。接下来两个月你都得自己采花咯,不过你别急,我很快就会回来陪你的!”
他将花塞到荣闻音手里,随后翻身上马,潇洒地挥舞起了缰绳。
“驾!我们出发!”
“荣谈玉!你等等!”
荣闻音焦急地喊道:“那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记得早点回来!你别忘了,家里马上就要……”
“我知道!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荣谈玉的笑声随马蹄越走越远,他头也不回地挥手道:“娘——您就放心好了!我一直记在心里呢!我绝对会用最快的速度杀掉羊神,我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忘记那件事的————”
……
他说他不会忘记。
他其实并没有食言。
他确实一直记挂着那件事情。
骑着白马离开香界宫的时候,他满心都是要迎来喜事的雀跃。
驰骋在金云粮道上的时候,他心里一直牵挂着那件事情。
在风雪中埋头赶路的时候,那个他亲口许下的诺言在心中震耳欲聋。
他要快些完成任务,他要赶紧回家。
慧师洞里的玉度母像,让他想起了母亲。
克喀明珠山的日出,在他眼中远不及空相山的朝霞半分壮丽。
迎战羊神的那一刻,他心中没有一丝对强敌的畏惧。
心脏被捏碎的瞬间,他想的是:就算要死,他也要死在家里。
他还有事要做。
他必须得赶紧回家。
他就是最强的。
他从来都没有输过。
他只想回家,他一心就只要回家。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家,他要完成对母亲的承诺。
他想要快些见到母亲,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她说。他想说我在金云粮道上遇到了一匹骆驼,他想说我在学山脚下见识到了会走婚的部族,他想说等我回家了我也要给你弄一座玉质的雕像,他有那么那么多想说的话……只是当他再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时,听到的却是她的哭泣。
“我对不起你。”她哭着说。
我是死了吗?他想。
“我久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来!”
没事的,其实我真的就差一点点就杀死它了。
“谈玉,谈玉,谈玉……”
“你会不会怨恨我?”
“你为什么不质疑我的决定。”
“你为什么……我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蠢事……”
不要哭呀!他也开始伤心。你不应该迷茫,你不应该怪自己。你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你是空相山闻音救苦的山神。
但他说不出话,他看见自己破碎的尸体,还有伏在一旁痛哭的背影。
“谈玉。”她呼唤他的名字。
“谈玉啊……”她对他举起三度厄。
“谈玉,娘这辈子对不起你,但是如果,如果我们以后还能再见的话,如果你还有来生……”
“我要祝你有永不消亡的身体。”
秃鹫在耳边盘桓,飞鸟带出的气流令他心悸。
鹰隼啄食了他的喉咙与眼球,他在复生瞬间失去了呐喊的资格。
神亦当有来世,只是他的来世来得太快,太早,太猝不及防。
他恐惧死亡的苦楚,更恐惧无法出口的求援。
他眼看母亲离去,却说不出挽留的话语。
在刚死去的时候,他得到了不死的祝福。
他没想到的是,那复生竟漫长如永生。
天葬台上千年,有人陪伴了他千年。
下山之路百年,他对羊神的复仇不过须臾一瞬。
他在慧师洞内沉睡,那个喊他月亮的人,在天葬台上陪伴他的人,又不知好歹地唤醒了他。
他实在嫌他聒噪,便将他做成了傀儡。
风雪令他烦闷,他决定离开喀卡明珠山。
踏上归家之路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不属于自己的心声:
她已经忘了你。
没有人记得你。
你已经被取代了。
不会有任何人再想起你。
你的母亲,你的信徒,你的道场,你的山林……他们全都已经不属于你。
荣谈玉,你已经成为了弃子。
荣谈玉,你的母亲抛弃了你。
如果不是因为她,你怎会体验那样的痛苦?
如果没有她,你现在早就安然陷入了沉眠。
起初他还会反驳,会怒斥,会挥拳向自己的胸膛。
但随着血肉重新愈合,邪神的笑声越发低沉。脑海中不属于他的诉求翻江倒海,那其中还夹杂着许多他本不该有的欲望。
他想要当山神——这不是他的想法。
他想要获得力量——他其实并不是很热衷于杀戮。
他想被万人景仰——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他那么努力地降妖除魔,明明就只是为了让母亲开心而已。
他走在归家的路上,记忆里的笑容逐渐变得模糊。
身旁的景象陌生又熟悉,他在回到家之前忘记了要回家的理由。
他只知道他要回家。
在一片嘈杂声中,只有这一个声音最清晰、最明了,最无需质疑。
他要回家。
他得回到香界宫。
他想回家。他想回家,他想……
他……
他想回家做什么来着?
他是为什么才要回家的呢?
他是出于什么理由才布置了这一切。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怪物?
他的动机。
他的原因。
他所求的目标。
他回家的理由……
他终于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
觅魔崖上,雨过天晴。
菩提树叶浸润了雨水。啪嗒,一颗果子从枝头坠落,轻巧地落到了荣谈玉脚边。
骨碌碌,果子滚落山崖。门依旧没开,他的家再度将他拒之门外。
荣谈玉维持着低头握剑的姿势,时妙原也同样纹丝不动。
他们都维持着交锋刹那的状态,就好似两座亘古不变的石雕。
土石万古永恒,而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在荣谈玉胸口燃起的烈火,也随着三度厄的碎裂彻底散去了。
神火灼尽了他的生命——也烧掉了五千年前,羊神在他的心脏里埋下的金顶枝。
金顶一梦,恍然如梦。
如今梦醒,他也不再停留。
“咳……咳咳,咳咳咳咳!”
时妙原疯狂地咳嗽起来,荣谈玉的眼皮跳了两下。
日光照在脸上,令他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
他望着天上的太阳,这是他五千年来第一次清醒地注视太阳。
“我终于想起来了。”
荣谈玉喃喃道。
“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了。”
“我怎么能忘记这件事呀,我……我怎么可以忘记他呢……”
一滴眼泪划过他的眼角,荣谈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明明是……我明明是为了……”
“我明明是为了第一时间迎接观真诞生,才无论如何也要赶回家的。”
荣谈玉后退一步,仰面倒下了觅魔崖。
坠落的同时,他的头发变回了黑色,山羊的横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临死前最后一刻,他终于重新成为了自己。
临死前最后一眼,他看到时妙原对他扯了扯嘴角。
时妙原擦干嘴角的血,说:“不用谢。”
“……”
“谁要谢谢你了。”
山脚下没有传来坠落的声音。
时妙原松开了手。
他手中空空落落,三度厄也随着荣谈玉的死亡化为了灰烬。
“真奇怪啊。”他自言自语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为死而生的剑呢……咳!咳咳咳!!!”
时妙原实在没忍住,又咳出了一大口鲜血。他缓缓依靠在菩提树上,此刻艳阳高照,他却如坠冰窟。
他的体温正在快速流逝,对外界的感官也在逐渐消失。
他的眼睛快要看不见了,温感与嗅觉也变得低迷。他将金羽之力尽数泄给了三度厄,现在三度厄没了,他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抬头仰望太阳,
“我……我做得很好吧?”他轻声问道。
“你以前总说我弱弱的,笨笨的,出什么事都只会喊你们救命。但你看我现在,我现在是不是做得很好了?……哥。”
时妙原无力地滑倒在地,最后一点听觉告诉他,又有人爬上了觅魔崖。
“妙妙!!!”
荣观真终于赶了过来。
第182章 说再见吧
时妙原瘫倒在地, 迎接他的不是冷硬的山石,而是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
“阿真。”
他抓住了荣观真的衣袖。
“你抱抱我,我好冷。”
荣观真紧紧地搂住时妙原, 怀里的温度令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官。
“发生什么了啊妙妙, 只是一会儿不见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他着急地问, 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是荣谈玉干的吗?!他现在在哪里!”
时妙原摇头道:“不是荣谈玉, 是我自己。”
“什么……”
“我用金羽之力修复了三度厄,只有三度厄能杀死荣谈玉。现在他和羊神都死透了, 三度厄也彻底碎了。他和剑都不会再回来了,你终于可以放心了。阿真……你以后再也不需要担心了,三度厄已经不存在了。”
“那你呢?”荣观真颤抖着问, “你的金羽是怎么来的?”
时妙原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某种隐秘的痛觉闪过心脏,随后迅速流向了四肢百骸。他对身体的掌控正在变弱, 他看不见荣观真的脸, 只能茫然地睁大眼睛。
“我……我就是金羽。”他艰难地说道, “阿真,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你说你去金顶枝境里找我的时候,看到我躺在一条河里。河里有很多手在拉我,河边有两个人一直在催你快走。我是落在河里的金羽,河边那个劝你的女孩儿是张遥。你还有印象吧?几个月前我刚复活时, 从山鬼魈手里救下了一个女孩,那就是她。”
“我记得。但,但那不是幻境吗?”荣观真语无伦次地问, “那都是假的呀,金顶枝境里的东西都是假的,这话还是你跟我说的呢!”
“不,不是的。”时妙原轻声道,“从前我认为金顶枝只能带来幻觉,现在想来,那恐怕有相当一部分都是现实。想想也是如此吧,不然……不然当初我怎么会在金顶枝境里,看到用三度厄自戕的你呢。”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荣观真的心口:“两千年前,我们在木梭族的村落里降服山鬼魈,我在我遭遇的幻境里,看到了后来你使用三度厄自戕的情景。”
“我记得……咳,我记得那时的你穿着白西装,那件衣服真的很适合你。你流了好多好多血,眼睛和脖子都受伤了。你叫我别走……我……我要是再留一会儿就好了。”
时妙原泣不成声:“我应该多陪你一会儿的。”
荣观真一时无法言语。
时妙原的话,让他想起了被玉箭一剑穿喉的那个傍晚。他躺在香界宫的院子里,在濒死之际得到了金羽的救助。
不仅如此,他还想起了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那时他带着一个被丈夫背叛的女鬼前去索命,那女人有两个孩子:一个叫张望,一个就是张遥。
张遥被山鬼魈引进了藏仙洞,张望则委托时妙原,去藏仙洞救下了她和她的朋友。
他全想起来了,一切都连上了。
时妙原就是金羽,金羽就是时妙原。现在躺在他怀里逐渐丧失温度的,原来就是那枚被藏在收音机里,还被他弄丢了的最后一枚羽毛。
他找到时妙原的那条河就是休宁城边的河,他在河里找到的“时妙原”,就是后来死而复生,在藏仙洞中和他重逢的时妙原。
金顶枝境全为真实。只是这真并不是眼下的真,这实也并非眼见的实。立在当下的人要如何理解尚未发生的事情?所以他们才会认为一切都是虚妄。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他怎么又陷入了这样的境地?
他难道又要……
某种极为恐怖的可能性浮现在了荣观真的脑海中。他不敢去想,他本能地抗拒那个猜想,但理智告诉他这一切确实如此。
“阿真,我是因为你才能复活的。”
时妙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你唤醒了我,带走了我,助我恢复了记忆,还帮我完成了我的使命。如果没有你,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击败荣谈玉……如果不是你,我现在估计还在河里躺着,不知道被压在哪块石头下面呢。”
他说着就笑了出来:“哎呀,这样看来,我还真是大师兄呢。谢谢师父把我从五指山下揪出来啊。”
荣观真开始发抖,他压下内心嚣叫的思绪,强装镇定道:“我理解你的意思,你的这些猜测确实也有道理。但,但这些都不重要,我们不要再拖延下去了!我现在就带你去疗伤,我们去找小霞,她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来,我们现在就去东越山!”
他说着就要把时妙原背起来,后者笑嘻嘻地按了住他:“不用了,别浪费力气。”
荣观真有些急了:“什么叫浪费力气,都这时候了你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你多保存点体力不要再说话了!从这儿到东越山用不了多久,总有办法能治好你的伤……”
“没有办法了,我很快就要死了。”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就算……就算死了还有复活的办法吧!”
“复活不了。”
“开什么玩笑,你有金羽,你就是金羽,你怎么可以死啊!”
“金羽都用完啦。”时妙原坦然地说,“你用九枚,三度厄用一枚,哪里还有的剩嘛。”
荣观真绝望地大喊了一声。
“全都是我的错对吗?”他哭着问道,“都是因为我当初浪费了太多金羽,你才会一点退路都没有的对吗?如果不是因为我,我娘也不会死,如果不是因为我,我哥也不会执着成那个样子,没有我你能过得更好,没有我你也不用被打进十恶大败狱!我早就应该去死的,我就不应该活着……”
“那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时妙原艰难地抬起了手:“再抱抱我,快。”
荣观真手忙脚乱地把他按进了怀里。
他们紧紧地贴在一起,就像两片齐齐落入水中的树叶。
相依相偎,相濡以沫,好像生来就该一起,好像从来不该分离。
只是水流得太急,风吹得太快,相逢的日子不算太长,分别的时刻近在咫尺。
“不要再说那种话了,阿真,你做得很好。”时妙原轻轻拍打起了荣观真的后背,就像从前每一次安慰他时那样。
“不付出这些代价,我们不可能打败你哥哥。不做出那样多的牺牲,我也不可能让他从羊神手里得到解脱。这事怪不了任何人,就连荣谈玉也是被逼无奈。这是注定的代价,阿真,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很不幸被卷进来了而已。”
“可是,可是……”荣观真已近语无伦次,“可是你走了我要怎么办?你才回来没多久,又要和我分开,我已经等了你好多次,等了你好久好久了,没有你我怎么办,没有你我要怎么活下去?”
“没有我你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呀。你可以接着当山神,或者干脆把挑子撂给舒明。你可以吃你想吃的东西,做你想做的事情,你不用再整天屈居一隅,也可以成天呆在家里不出门。”
“没有你我也不想活了。”荣观真抖得厉害。
“没了谁你都可以接着活下去。”
时妙原按住了他的肩膀:“没有任何人会陪你走到最后,能陪伴你的只有你自己而已。我只不过是一个和你相处得久些的过客,我是你生命中的过客,你娘是,你弟弟是,你哥哥是,就连这座空相山也是。你有许多种可能性,你还有很多路要走……阿真,除了你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必须参与其中。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一下子说了太多话,不免咳嗽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时妙原喘着气说:“阿……阿真,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事情。自醒来后我想了很多,关于我复活的使命,关于我和你重逢的动机,你哥哥是为了看你才一定要回家的,而我来则是为了……”
他紧紧握住荣观真的手:“我是来对你说再见的。”
“本来我想瞒着你自己偷偷来对付荣谈玉,但是我想来想去,想来想去,我不能再把你蒙在鼓里了。你讨厌和我告别,我讨厌匆匆忙忙的告别。我们都需要好好说一次再见,虽然你很不喜欢听到再见,但再见是我们谁都绕不开的事情。阿真,阿真……”
时妙原笨拙地把荣观真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就好像这样就能获取一丝温度似的。
“跟我说再见吧,好吗?”他小声哀求道,“好好对我告一次别,然后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做任何傻事,就当是为了我,我求你开心些。求你了。”
“……”
“……”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荣观真喘着粗气问。
“不能了。”时妙原说。
“那你走后,会去哪里?”
“我会去一个很坏的地方,我不希望在那见到你。”
“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应该会很想很想你。”
“你会回来找我吗?”
“我会想,但我不能。”时妙原轻轻摇头,“我想对你撒谎,但人家就是做不到嘛。”
荣观真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你……那你再对我说一点话好不好?”他低声祈求道,“什么都好,再多对我说一点。我想再听你说话,你身上好冷,你对我说说话……”
“好呀。”时妙原说,“谢谢你。”
“谢,谢谢我……”
“谢谢你唤醒我,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谢谢你给我建的房子。我很喜欢千素流,我也很喜欢你。除了在扶桑树上那段日子以外……我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和你一起的了。”
“千素流……可是我已经把它烧掉了。”
“那就再建一个,再建一个同样漂亮的。这次你可以打开大门让大家都进来,人,妖怪,神仙……你喜欢谁,就让他们一起进去看瀑布。”
时妙原说完后,就好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们都陷入了沉默,荣观真也再不发一语。
时妙原生性奈不了寂寞,于是他伸手,在荣观真脸上到处乱摸。
“别躲,让我再看看你的样子。”
“让我摸摸,我们大帅哥现在是什么样呢。”
“让我摸摸让我摸摸,哎哟!鼻梁真高,皮肤真细,睫毛好长呀我们真真,我们真真是全空相山最靓的帅哥,这哪家小鸟见了都要给你递羽毛呀。哎哟啊……啊……哎哟……阿真。”
“阿真……你不要再哭啦。”
时妙原蹭了蹭他脸上的泪:“你要少哭一点,也不要太生我的气。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没有在为你牺牲我,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无声。
长久的寂静。
荣观真不说话,也不给他任何反应。
时妙原心里犯起了嘀咕:他难道刚才说错话了?
不会吧,他只不过说了点冠冕堂皇的漂亮话,荣观真有必要这么生气吗?以至于到最后时候了,也不肯再多说两句亲昵的话。
时妙原自顾自担忧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不是荣观真不肯对他讲话,而是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这具身体的耐受已经到了极限,金羽之力被抽干之后,感官的消亡就已是板上钉钉。
他的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听不见了,嗅觉自不必说,味觉……现在难以判断。不过他还剩一点对物体的触感,所以他才能感受到另一人的拥抱,还能伸手去摸摸他的脸蛋。
时间快到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他听不见自己说的话,也听不到荣观真想让他听的话,他想现在可能是下雨了,至少他还能体会到雨点落在脸上的重量。或许现在也没有下雨,那雨却莫名急骤如注。
指尖传来混乱的颤动,他分辨不出其中具体的字句,于是他尝试去触碰荣观真的喉结,然后他也抓着荣观真的手,让他摸自己的嘴唇。
把我埋到树下面去。时妙原尝试做口型。
枣树,杉树,杏子树,随便什么树都好,只要你喜欢就好。
我想和大树呆在一块,把我埋到树下面去吧。
把我埋过去吧……阿真,我想在树荫下睡觉。
第183章 回头看吧
天地初开, 鸿蒙方辟。
女娲补天,蛇坠东海。
长尾生根,扶桑入流。
羲和诞日, 金顶丛生。
鸟儿破壳而出, 迎接它的是母亲柔和的爱抚。
她梳理它的尾羽, 赐予它不死不灭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