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184(2 / 2)

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11668 字 27天前

而后她转身离开,隐入了不为人知的历史。

它飞得摇摇晃晃,这是它的第一次飞翔。

有许多树枝被抖入大海, 在触水时变成了坚硬的金枝。

金枝沉入海底,千万年以后, 它们或许会在世界上最高的山脊处醒来。

但往后的事情并不重要,因为现在,小鸟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它飞上树冠的时候, 已经有许多同伴等在了那里。

金乌簇拥在树顶,压得扶桑树都弯了腰。它们一个个欢迎它的到来,它是族群里最受宠的孩子。它不论怎样调皮都能够得到原谅, 它每天都有讲不完的小话, 它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情, 它也有好多好多想去的地方。

“姐姐,我们一起去偷大哥藏的果子吧!”

“三哥,等下我们把那条鱼抛起来耍一耍好不好?”

“刚才飞过去一只海鸥!别拦我,我要去叨它的尾羽!”

“那边有一艘小船——哎别走,不要走!也让我坐一坐你的船嘛!”

“哎唷!哥你怎么啄我脑袋……呜。”

“嘿嘿,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不就吃你几颗果子嘛, 你肯定舍不得凶我。”

“哥姐们对我最好了。”

“我要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除了和你们玩以外,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做!”

“我要吃小鱼,吃珊瑚, 我要吃最甜最甜的果子。我想上树顶,上渔船,到渔夫头顶落脚!我要钻遍扶桑树的每一个树洞,这世界上其他地方,我也想好好去看一看!”

“现在?现在先不急,我要先认真看海。”

“大海好漂亮呀……风也好舒服好舒服。”

“树荫下真凉快呢,我想在树底下睡觉。”

“可是扶桑树下全都是水,要是能有个牢固的地方,能让我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你说陆地上有这样的地方?”

“原来如此,我们上次看到的那座山,山上是不是就有这样的树?”

“它叫什么名字呢?”

“空相山……空相山。空相山!这名字可真好听。”

“我想去看看空相山。”

“来吧!我们一起去空相山瞧一瞧。”

“如果遇到其他的小鸟了,我要教它们唱我刚学会的歌!”

它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在遥望空相山了。

它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学会了探索这个世界。

它以为生活会一如往常,它以为每天睁开眼,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直到扶桑树轰然倒塌。

直到它坠入深渊.

它的第一次死亡,始于一场声势浩大的堕天。

十日当空,万物生灵涂炭。

空相山寸草不生,东阳江竭尽干涸,就连山神也险些一命呜呼。为求保全山民,她送后羿一支神箭,助他射落了统共九只金乌。

坠日如流星,往事如尘埃。十恶大败门开,有万余年时间,它没能再见到太阳。

狱刑漫漫无际,在死囚的尽头,它迎来了一束微光。

“我是荣闻音,当初为后羿送箭的山神。”她坦然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你们选一个跟我出去吧,就当是我的赎罪了。不过我能力有限,只度得了一位,没办法全都带上,抱歉。”

大家一致决定让它出去。

没有特别的原因,只因为它是最爱玩,最闹腾,最喜欢在天上乱飞的那只小鸟。

临别前夕,它的姐妹兄弟们齐齐围了上来。

它们啄下身上的金羽,一枚两枚,三枚四枚……统共八枚金羽,全都送到了它手里。

拿着,拿着。拿着我们的羽毛出去。

就当替我们看看风景,就当替我们继续去活一世。

就当我们都还在身边,代我们向大哥问一问好。

这么多年过去,他一定很孤单,你要多陪他说说话,你千万要好好抱一抱他。

回到人间的第一个早晨,他看到了万霞天绚烂无比的朝霞。

这是他第一次化作人形,他歪歪扭扭地走在山路上,脚底的触感令他稀奇又咋舌。

太阳爬上地平线,一枚轻盈的金羽从当空落下,顺东风扑进了他的怀里。

那是太阳的馈赠,是来自兄长的祝福。他们相别已久,再见面时,就只能远远地遥望彼此。

“你的羽毛给我了,你要用什么呢?”他茫然地问,“我已经有九枚金羽了,要那么多也没用呀。”

你不用管这些。太阳说。我总有自己的办法,我给你,你拿着就是了,你要听话。

离开万霞天,上了东越山,荣闻音带他来到了岱岳顶。

她坐到一块大石边看景,他便也坐在她身旁不远的地方,学着她似懂非懂地欣赏山色。

“这地方可真漂亮啊。”荣闻音感慨道,“若有一日我死去了,我也想葬在能看见日出的地方。”

“山神也会死么?”他不解地问。

“会,也不会。我的肉身会散,但是我的山会长存。我有一个孩子,等我死后,他会继承我的意志。到那时他就是新的山神,到那时他和我就没有任何区别。”

他懵懵懂懂地点头。

“那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他又问荣闻音,“你把我救了出来,我应当为你赴汤蹈火。”

荣闻音哑然失笑:“我害了你那么多亲人,只不过救你一命你就要报答我了?还是免了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只要好好活下就行。若是这一世活完,你觉得足够值当,足够有趣,不后悔再来一遭,那我心里也会好受很多,这就当对我的酬劳了。”

“活在人间吗?”他感到一阵紧张,“我还没有在人间活过……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是吗?那你可以好好瞧瞧。人间会发生许多趣事,你还会遇到许多有意思的人。东越山脚下就住着人,等到了空相山我还可以带你到寺里去见修行者。不过在此之前……你是不是该给自己起一个名字?”

“名字?”

“行走人间,总要有一个名号。这样别人就可以称呼你,交流起来也会方便得多。”

“我是金乌。”

“金乌不是名字。”

“我是幺弟?”

“那只是你在家中的辈分。”

“唔……那我,我的话……”他急得抓耳挠腮,“我不知道要怎么起名字哎,你教教我好不好?”

“好啊,”荣闻音欣然点头,“你首先该有个姓。”

“我应该怎么姓?”

“你可以随你的母亲,父亲,你的亲人,随便什么都好。”

“我可以跟你姓吗?”

“我目前不缺孙子。”

“呃,那我该跟谁……”

“我想,与佛姓如何?”

“佛?”

“嗯哼。释迦摩尼佛,佛陀姓为释。你大可以释自冠,再从经文里取些自己喜欢的意象当名字。我就是这么给自己起的。”荣闻音说。

“可是我不认识字,也没有读过佛经。”他苦哈哈地说,“你跟我讲这些,我也不晓得哇。”

荣闻音开怀大笑:“那就由我来给你起好了!有了名字以后,我就带你回去认字读书,你我虽不同姓,也可以义姐弟相称。若是这名字你不喜欢,等你肚里有墨水了再自己重新取一个也不迟,如何?”

“你要当我姐姐?”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呀好呀,我正好有好些姐姐!我最擅长给别人当弟弟了,你认我做弟弟准没错!”

“那好,让我想想该怎么称呼你。”

荣闻音久思不语,直到太阳当空,她欣喜地抬起了头来:“我想到了!”

“什么什么?”他屏住了呼吸。

“我闻《楞严经》有云:妙性圆明,离诸名相,本无生灭。”

“又有《阿含经》云:苦非贤圣造,亦非无缘有。智慧方便观,能见因缘根。”

“缘以生苦,缘以灭苦。妙性圆明,无生无灭……嗯,这偈中有两个字,我觉得很适合你。”

她说:

“不如你就叫释妙缘吧。”

万事万物,过去现在。

时为首尾,原为果因。

此无彼无,此灭彼灭。

此有彼有,此有彼生。

时妙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五感已经恢复,身体的疼痛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景象不算陌生,天空晦暗如乌云压城。苍白的地平线上空无一物,四下无人,唯独他脚下有一条空路。

路旁露草深重,弥漫着诉说别离的迷雾。

“好吧。”他喃喃道,“这回是彻底死透了呀。”

他来到了冥界。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造访死后的世界,只不过前几回,他都直接被拉进了十恶大败狱。眼前的景致对他而言多少算得上是稀奇,他活动活动筋骨,抬脚向前方走去。

他的步履轻盈,仿佛生出了看不见的翅膀。有许多画面从他身边掠过,他左看右看,发现那都是他所经历的一生。

树的一生,始于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人的一生,始于一声划破夜空的啼哭。

而他的一生,则是从一片辽阔无垠的大海开始的。

“真招笑啊……哎哟,那时候怎么连毛都没几根。”

时妙原边走边看,边看边笑。黄泉路上空无一人,过去的景象并不能令他有所停留。

大海,大树。天空,云朵。兄友与姐妹,死亡和新生,乃至那个初次得到姓名的清晨,都被他决绝地抛在了脑后。

他行过一长段路,不知多久以后,他来到了一处岔口。

左路已经有人在走——那是荣谈玉。他并非独自行走,贡布达瓦早已等在了路旁。

他迎上荣谈玉,为他笨拙地披上了披风。他小心牵起他的手,还帮他拭去了脸上的泪。他们紧挨着彼此向前走去,迷雾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时妙原选择了另一条路。他没再关心旁人的去向,毕竟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这种路自个走才是对的,他并不想有任何人来陪。

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他又看到了许多过往。

他看自己来到大涣寺,伴着青灯古佛念饱了经文。

他看自己翱翔天际,在他所愿的树下沉睡不知醒来。

他看自己化名入世,在人间的繁华中流连忘返。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不曾回头。他一路观,一路望,一路不曾懊悔。

在道路的尽头,他踏进了一条河流。在河流的那头,他推开了一扇木门。

门后微风柔畅,这是他的终点,又或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起点。

这里是香界宫。

熟悉的小院,熟悉的花草。熟悉的暖阳,虽然都是临行前的幻影。

“果然应该是这里啊。”时妙原笑了出来。

“我就说嘛,这一路都还没看见他呢。”

他听见白马的蹄声,哒哒哒由远及近跑来。它带着主人的嘱托从克喀明珠山逃回空相山,硬是撑到了菩提树下才咽气。

白马的残魂飘零,一颗菩提果坠入了草丛。荣闻音在树下打坐。她注意到脚边的白果,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个粉雕玉琢的孩子。

她对他张开双手:“观真。”

那孩子歪歪倒倒地扑进了她的怀里。

“娘。”

“观真。”

“娘……”

“观真,你的名字叫观真。”

她抱着他,逐渐泪流满面。

“观真,观真。这个名字起得真好啊。”

“娘,你不要哭。”

“我没有哭,我只是有点想你。”

“我就在这里呢,你不要想我呀。”

“好啊,那你要一直在这里陪我。来,娘送你一个东西,你先把眼睛闭上。”

“这是什么?”

“这是一把剑,一把很厉害很厉害的剑。你现在还太小,拿不动,但它以后会属于你。”

“唔……”

“它可以送给你一个祝福。我已经想好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为自己的决定迷惘。”

“为什么呀?”

“因为唯有坚定的人,才能够真正所向披靡。因为你会遇到许多事情,但不论发生什么,只要你的心不迷路,你都会永远一往无前。”

荣闻音闭上眼,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因为我想,或许只有你,才能阻止你的哥哥了。”

门关上了。

香界宫的景象缓缓消散,时妙原依依不舍地扭过了头去。他又回到了冥路中央,他的眼前再次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左边是黑暗,右边是光明。黑暗中是未来,光明里是过去。他所踏的河即是时间,时间是一条无疾而终的环流。在光与暗的中间,居然也有一个人在等待着他。那人身边环绕着许多金羽,他应当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等他走过来了,他对他伸出手,轻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你完成了我交给你的任务。不愧是我的金羽。”

“来吧,回到我身边来。”

“我们还有一段路要走,我和你,我们一起去十恶大败狱吧。”

十恶大败狱的图景缓缓展开,时妙原终于结束了这场漫长的跋涉。

他终于来到了终点,来到了他注定的归宿。他以为会看见穆元沣,没想到迎接他的只有三名魂官。

白衣清长,无面无相。无悲无喜,无动于衷。

见他来了,魂官们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哟,几位好啊。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大伙都是为我来的么?”

时妙原走上前去笑嘻嘻地说:“我又杀了人,所以又被送到这里来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次的期限应该是永远对吧?”

魂官们纷纷点头。

“那来吧!讲讲看,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对付我。”

时妙原把腰一叉,大喇喇地说:“是剥皮抽筋,还是剜肉剔骨,又或者说你们的刑罚也与时俱进,会给我上点高科技?总之不论有什么手段,都使过来瞧瞧吧!”

他叉腰等了半天,魂官们却没有任何动静。

奇怪,这群家伙从前见了他就喊打喊杀,怎么这回倒如此安分了?

这样冷清的气氛令时妙原有些不习惯,他放下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那什么,几位长官,你们还不准备动手么?还是说现在又多了些别的流程……你们倒是说话呀,别让我自个在这唱独角戏嘛。说到这个,穆元沣到哪去了?怎么没瞧着我这位老朋友,我还以为这次回来能再和他叙叙旧的呢。”

他又开始环顾四周,十恶大败狱的景致倒还是那么凄怖,只是近处落了许多白雪,白茫茫一片,踩上去脚板底竟然有点冷。

“穆元沣已经散魂了。”

其中一位魂官终于开口,他的身材略高,声音也十分沙哑,听着有某种程度的失真。

这不是时妙原所熟悉的那位魂官,从他的语调中,也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起伏。

“穆元沣已得解脱,现在只轮到你了。时妙原,你虽又犯杀孽,但鉴于你除恶有功,心向至诚,所以我们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魂官说:“如果你能通过考验,能向天神证明你的忠心。那么你也可以像穆元沣一样,从此不再受刑狱苦,也不必再入轮回磋磨。”——

作者有话说:妙:啥意思,要让我魂飞魄散。(呆滞)

※注:

“妙性圆明,离诸名相,本无生灭。”摘自《楞严经·卷七》

“苦非贤圣造,亦非无缘有……智慧方便观,能见因缘根。”摘自《阿含经·初大本缘经第一》

第184章 你的墓志铭是?

一位魂官走上前来, 对时妙原抬起了胳膊。

时妙原下意识往后一缩——对方的手却落到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聊聊。”魂官说。

“……好啊,那咱们就聊聊。”时妙原强颜欢笑道, “但有什么可聊的呢?嗯……这里怎么在下雪?我的老朋友去哪了?”

“这里刚刚散了个魂。就在你来之前没多久, 穆元沣彻底魂飞魄散, 不再入轮回,也不再存在于世上了。”

“哇哦,他终于遭报应了啊。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告诉了他一些事情。”

那魂官轻笑道:“我告诉他, 在他死后,穆守做了山神, 而后他又把神位传给了穆敬,自己则以尸身封印咒诅之气,挽救了家人的性命。在那之后, 净界山得到了长久的安宁,但他最喜欢的儿子却因此受尽折磨,甚至连死也无法解脱。他知道这些以后, 便不再叫着要报复我, 报复你, 报复这世上所有的人了。”

“这……”时妙原不算太惊讶,“他就没说点别的?”

“他说了。他说从前净界山的冬天太长太冷,他饿极了,就只能四处扩张领地,刨树根,刨泥土, 吃一切能吃的东西。他吃掉自己的孩子,是想用自己的灵力滋养他们,有朝一日说不定可以迎来转机。为此, 他就需要更多帮手,更多地盘,更多力量。”

魂官叹了口气:“他说他从没想过会害死穆守。”

“所以他才执意要抢占空相山的地盘么?真是荒谬。”

时妙原听得直摇头:“伥虎将死,其言也善。我不尊重他的动机,也不理解他的行为。只是他没了,穆家的诅咒是不是就彻底散了?他们家那些小老虎,以后不会再有事了吧?”

魂官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我想也是。”

“那就最好了。”

“嗯。”

“那我们开始呗。”

“开始什么?”

“开始对我的惩罚呀。”时妙原耸了耸肩,“我们聊了那么久,你还一点动作也没有,一下子来了三位魂官,总不能都是来和我拉家常的吧?这里是地狱,你们想怎么惩罚我都合理。反正我有罪,你们想怎么对待我都没问题。”

魂官陷入了思考,直到时妙原开始发抖,他才问道:“你确实认为你有罪么?”

“是得有吧。不然我为什么要连着三次被扔到这里?”

“那说说你何罪之有。”

“杀人,杀神,杀鬼,杀生。论或恶不过以生或死,我手里的冤孽太多,这一点我自己心里清楚。”时妙原坦然地说。

魂官不置可否:“你真认为那都是错?”

“不然呢?如果那不算错,那我受的这些罪都算什么?”

“若我说是为了悟道呢?”

“悟道?”时妙原差点没惊掉下巴,“有什么道需要这样来悟?”

“人间道,冥间道,种种道,万千道。”

魂官缓缓道:“世间数道,了悟无痕。从生处悟,从死处悟,从来处悟,从归处悟。非亲悟所不能悟,非己明所不能明。虚虚渺渺,实实真真,妙而非妙,此即为道。时妙原,你悟了多少?”

时妙原一头雾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通过了一项考验。”魂官摊手道,“你不必再在此受刑,因为对你的试炼已经结束了。”

时妙原愣愣地张了张嘴巴。

“考验……?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考验?”

“是的。经历过生死,才明因信果。经受过业报,才知悟道可贵。你以身入局,以性命为注,心甘情愿放弃生路,不仅除掉了魔王的部下,还解救了一个饱受折磨的灵魂。你所做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所有的遭遇,实则都并非偶然。”

时妙原感到胳膊一沉: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纯白色的面具。质地不明,软硬不均,好似一张人皮,又好似一片冷玉。

“加入我们吧,”魂官说,“成为魂官,成为我们。成为凌驾于生死之上,独一无二的审判者。”

时妙原紧盯着那面具,他既不戴上面具,也不回应魂官。

魂官遭了冷落也不恼,他接着说道:“你的兄弟姐妹都已解脱,你是因为被天神选中,才有了这一生的际遇。魂官度量善恶,裁决生死,有穿梭两界、统抗魔眷之力。死亡即是至正之理,而你将成为至理的掌控者。成为魂官是对你的奖励,这也是考验的目的。你通过了,时妙原。”

时妙原依旧不语。

“如果你还有疑问,我们接下来还可以详谈。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个机会千载难逢。”魂官善意地说,“就算加上我们三个,古往今来所有的魂官总计也不过十一名。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时妙原,你还要犹豫吗?”

“说起来,你是新来的吧?”

“什……什么?”

时妙原没头没脑地问:“之前两次都没见过你,你是最近才上任的么?”

“啊,是的。之前我在别的地方听宣,最近才来十恶大败狱呢。”

“那当魂官对你来说,算升迁还是降职呢?”

“算奖励。”

“奖励?”

“审判诸灵,除恶扬善,超脱因果,超脱轮回,怎么不算奖励?”

魂官大抵笑了,面具下传来闷闷的笑声。他问:“现在你也有这个机会。你难道不心动吗?”

时妙原当即摇头:“我不要。”

“你不要?这可是积大福德的工作,有好多人争着抢着都轮不到呢。”

“如果我自愿放弃大福德,能不能给我换点别的?”

“哦?”魂官扬起了音调,“你想要什么?”

啪。

时妙原把面具扔到了地上。

河中黑水翻涌,刹那间就将它彻底消融。

“我要你的神去死,”时妙原说,“可以吗?”

“你?”

魂官愣在了原地。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时妙原的双眼已经血红。

他紧抿着嘴唇,紧咬着牙关,紧攥着拳头,本就如血的双眸里蒙上层猩红的雾气。

他正处在极度的暴怒之中。

魂官有些慌神:“你等等……”

“你说,这些都是考验?”时妙原打断了他。

“你说……这些都是你的神有意为之?”

“你的意思是,我所做的这些努力:我的布局,我的谋略,我的牺牲,我的放弃。我付出的所有,我失去的一切,全都是早被定好的棋谱,而我作为棋子,并没有决定的权利。是吗?”

魂官想要辩解,时妙原上前一步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整个提了起来。

“所以我可以认为,有许多事本可以不发生,但你们还是让它们发生了,还任由其发展了下去。是吧?”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

“我刚刚其实是骗你的。”他对魂官说。

“其实我觉得我一点错也没有,我也没有任何狗屎的罪要赎。我刚刚说那些全都是为了哄你们开心,你要问我真心话那我要说:两千年前我杀穆元沣是替天行道,如今我杀荣谈玉也是因为他活该至此,当初我不过是想看看陆地才会导致十日凌空,谁知道事情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那些被我晒死的人是可以来指责我,那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是,这世上的确有许多人该被送十恶大败狱来,那里面唯独不包括我。这世上的确有无数人配得上十恶不赦这四个字,唯独我不该被这种理由折辱!你以为我被人骂,被人恨,被人当面嘲讽,被人说不配留在空相山的时候我真的不在乎吗?我只是不说,不承认,我其实在乎得要死了,老子在乎得要死了!我恨得要死了,气得要死了,真的每天都气得要死了你知道吗!”

他怒极了,把魂官扔到地上,指着所有人怒不可遏地吼道:

“居高临下,狼狈为奸!人面兽心,杀人诛心!谁说要来考验我的?谁允许你们考验我的?是神吗?是天神,是那个从来没有露过面,却死活要刷存在感,非得把一切搅得乱七八糟的天神吗!那你们就和他一起去死吧!”

“你去死吧,神去死吧,人也去死,鬼也去死,全部都给我去死!既然死是唯一的公正,那神凭什么这样高高在上地操控一切?如果所有事情都是设计,那我吃的那些苦又算什么?我做错了什么,阿真做错了什么,那些死去的人又做错了什么,那么多人,那么多伤心的人……那么多无家可归的人,你们把他们的眼泪都当成什么了!”

时妙原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你们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啊?”他哭着问道。

“你们以为我真的一点也不怕吗?你们难道觉得坦然赴死是很轻松的事情吗?我好好活着天天在山里睡大觉不好吗,如果不是被逼无奈的话,你们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想离开阿真啊!!!”

魂官们互相看了几眼。

地上那位眼巴巴地问:“不过是个山神而已,值得你那么喜欢吗?”

“你这是什么屁话,当然超级他爹的值!”

一听这话,时妙原再度火冒三丈:“他长得又帅对我又好,虽然脾气臭了点但是心地善良,虽然偶尔会把人吓一跳但勉强还算阳光,虽然有时候真的太太太太太粘人了但老子其实一直都乐在其中!他就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神……马!我不许你说他!你这个王八蛋,你这连脸皮都没有的东西,你又不认识荣观真,你不准放狗屁!”

魂官立马举手投降:“我不讲了。”

时妙原声嘶力竭地喊完,一屁股坐到地上痛哭起来。

“我不管了!我气死了!你说你们没事非得折腾我干嘛呀……”

“我不就是想去看个山,你们就给我家烧了,我就想跟阿真一起热热炕头说说话,你们非要给我整出那么多幺蛾子,还把我弄到这个鬼地方来!阿真,阿真——呜啊啊啊阿真!我真的好担心好担心他,他要是再出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时妙原一边哭诉,一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抹掉了又涌出来,根本就擦不干净。到最后他只好捂住自己的脸,一抽一抽地说:“我好害怕啊……呜……”

“我好怕他又不开心,又怕他再想不开伤害自己……我怕他又要怪自己,我怕他独自活着觉得没有意思!我让他要学会自己走下去,但可是,可是人……可是神……可只要是活在世上,谁能忍得了那么长久的寂寞啊……”

魂官们都定住了。

地上那位若有所思,另两位则抱胸不语,颇一副置身事外的作派。

“说话啊!这时候怎么不耍嘴皮子了?”

时妙原怒冲冲地抬起头:“刚才不是还很会讲大道理的吗?现在又跟我玩深沉是吧!来,告诉我,你们的神在哪里?让他出来自己面对我!只会躲在背后当黑手算什么本事,我都说了那么多大不敬的话了,让他自己出来惩罚我啊!来啊!”

“说啊!他在哪里!”

“说啊!”

“回答我啊,回答我!”

“考验考验,神意神意,试炼试炼,因果因果!说的比唱的好听,吹的比做的好看,这世上经文连篇累牍,我读遍了其中每一个字,都不懂到底究竟哪里有神!”

“说啊!我们的神到底在哪里!!!!”

——无尽的沉默。

怒意绕梁不绝,激得冥河水波纹连连。

十恶大败狱空无一物,和从前的尸山血海相比,这里现在更像是一座白色的沙漠。

空空荡荡,漫漫无边。没有时间,也没有生命。

他的质疑在空中孤零零地飘荡,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只有回音愿意回答。

不知多久以后,一位自始至终都在看戏的魂官缓缓说道:

“行了,你就别再刺激他了。你看看他都成什么样了。”

对方开口的瞬间,时妙原整个僵在了原地。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这时,另一位站着的魂官也叹气道:“是啊,都说了直接跟他挑明就好。妙原他很聪明,也十分够格。这最后一招,实在是没有必要。”

“不对……不对……”

时妙原连连后退:“你们……不对,不对,怎么可能……”

看戏的那位魂官率先取下了面具。

苍白的假面被揭开,露出了一张更加苍白的脸。

一张令时妙原有些熟悉,也多少感到陌生了的脸。

“穆守?!!!!”

时妙原如遭雷劈。

他一个箭步冲到穆守面前,疯狂地摇晃了起来:“穆守?是你?真的是你吗?你不是死了吗不对我也死了,不对怎么会是你!为什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成了魂官!这到底是……喂,这是什么情况!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别笑啊,你笑什么,你倒是告诉我为什么啊!!!”

“别晃我,刚聚魂,小心别给我摇散黄了。”

穆守拍拍时妙原,示意他松手,然后在时妙原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指了指身边的魂官:“认识一下吧,这份工作就他介绍给我的。他可以算是我的上司,不过我猜你对他应该不算陌生。”

“不是……”

另一位魂官也取下了面具。

施太浩笑意吟吟地说:“好久不见啊,妙原。金云粮道一别,算算也过去上千年不止了。这些年谢谢你对小霞的照顾,你辛苦了。”

“不,这,啊,那?”时妙原整个鸟目瞪口呆,“怎么是你们,为什么会是你们?这,我,我……”

“是这样的,妙原,魂官原来其实都是死去的人间神。”施太浩说。

“山神,水神,天神,地神。神寿亦有竟时,死后自当回归幽冥,如若能通过考验就能成为魂,穆守就是这样,我的情况则比较特殊。至于你,时妙原,你是太阳神,当然也有这样的资格。只是因为你之前的确造过杀业,所以才需要……洗刷过后,再作考验。”

时妙原已经无法动弹。

施太浩解释了一大堆,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最后一位魂官身上。

刚才那位被他痛骂一顿的魂官,那位被他揪着领子像小鸡仔一样拎起来,又扔到了地上眼巴巴看他痛哭了好久的魂官,像个没事人一样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对方还没有没有取面具,但时妙原已经产生了某种预感。

“怎的,你这是什么表情?”那魂官抱胸道,“刚才不是还挺咄咄逼人的么,现在知道是熟人了,也不知道要打声招呼?”

“你……是谁?”时妙原胆战心惊地问,“我认识你吗?”

“我是谁,你自己看看就是了。”

“……”

时妙原试探性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拿下了那枚面具。

看清对方真容的瞬间,他直接忘记了全部言语。

他只觉得整个人天旋地转,一股莫名的冲动攥住了他的心脏。令他几乎无法思考,也无法作出任何反应。

“好久不见啊,老弟。”

荣闻音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这么些年过去,你还是和从前比一点也没有变。而且看样子……你跟阿真的感情也是越来越好了嘛。”——

作者有话说:妙妙:鸟,宇宙.jpg

《论敌人都是我的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