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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半推半就、半遮半掩

贾政内心又惊又怒, 他两手撑在案前,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怒火, 继续听仙人说下去。

此时贾母院子里,金钏还在跪地求饶。

现在的王夫人感到的不仅是愤怒,还有丢脸。在她看来,宝玉调戏金钏,一定是金钏勾引在先!

想着一个是自己精心安插的眼线,一个是自己的贴身丫鬟,都个个勾引着宝玉,王夫人只觉得防不胜防。

她看一旁垂首不言语的王子腾夫人,便知晓今日自己撮合宝玉和王熙鸾之事算是泡汤了。

王夫人今日算是在外人面前颜面尽失了。

“你起来。”王夫人觉得面前的金钏十分碍眼,打发她到自己身后去了。

【袭人的肋骨被宝玉这么一踢,直接踢散了袭人的争荣夸耀之心……】

贾母院子里, 王夫人很是愤怒,这袭人所谓的争荣夸耀之心, 她也猜到了是什么, 她想不到平日里看起来忠厚老实的袭人却有这样的野心。

不远处的宝钗略微松了口气,平时她冷眼旁观着宝玉这些丫鬟们,晴雯模样出挑,麝月老实本分,也就只有袭人眼里心里就只有个宝玉, 时不时劝谏宝玉。

因此宝钗思忖着袭人那丫鬟也倒是个有见识的, 越发产生出要笼络袭人的念头。

然而宝钗还未加以笼络,仙人就将袭人与宝玉之事公开出来, 宝钗侥幸这消息来得及时,她还没在袭人身上花心思。

【为何这么说?因为袭人的目标是要成为宝玉的姨娘,成为一个姨娘, 通常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然而袭人因被宝玉一踢,咳出血来,可见是对她后来的姨娘上位是有影响的。】

赵姨娘听到这话,呸了一口,她可是认识宝玉身旁的袭人,容貌并不出挑,竟妄想走她的路子?

“一个最先爬床的小□□!也敢想那主子娘娘的位置?那可不是这么好当的!”赵姨娘吐了一地的瓜子壳。

此时小鹊正好跑进来,向赵姨娘笑道:“听那些小厮说,老爷可是发了好大的火,听说要拿板子来打死宝玉呢。”

赵姨娘拍手叫好,道:“好!最好把那宝玉打死了,这下家里每一样都是咱们环儿的!”

贾母院子内,王夫人已经预料到袭人的心思,若没有那云雨之事,王夫人是愿意内定让袭人成为宝玉的姨娘。

但如今袭人真面已露,在王夫人眼中,那个小娼妇也敢肖想宝玉的姨娘之位?

贾母内心倒是有些纳罕,袭人是从她手里调教出来的,当时她瞧着袭人是个老实的,才拨给湘云,然后再给宝玉。

至于要放在宝玉屋里头的,贾母从未考虑过袭人。

贾母不语,思忖着袭人为何产生这样的心思?还是她看错了人?

【袭人敢于上位,除了云雨情外,更重要的是她通过无微不至照顾宝玉,来打造一个忠心尽职的“贤良”的人设,称为宝玉丫鬟里头“至善至贤”的第一人。】

贾母心中冷笑,“贤”这一个字,恐怕现在的袭人是担当不起。

袭人早已经跪下,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当晴雯和袭人起争执时,晴雯的一句“还没混上个姑娘就称起我们了”,暴露了袭人以“姨娘”自居的心态,也反映了宝玉丫鬟内部的竞争。】

晴雯听见自己如此评价袭人,内心赞同,在她看来,袭人可不就是以姨娘的心态来与她们交流。

【第三十四回宝玉差点被打个半死后,袭人趁王夫人心焦时单独求见,建议“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外来住”

这番话精准触动了王夫人担心宝玉“与谁作怪”的心病,赢得了王夫人“我自然不辜负你”的承诺,成功被内定为宝玉的姨娘,并获得了姨娘的待遇。】

王夫人听到这里,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原来她可是被袭人弄得团团转。

贾母心中这才明白,原来袭人早早就向王夫人投诚,俨然忘记了自己是从贾母身边出去的。

“你瞧瞧你挑的好人。”贾母向王夫人道,“你连下人都管教不住,怎么指望她能教好宝玉?”

王夫人声若蚊蝇,道:“老太太,是儿媳的错……”

【而在后面抄检大观园后,宝玉的身边赶出去了一大批的丫鬟,其中也少不了袭人的告密,甚至间接导致了晴雯的死亡。】

原本还在吓呆的宝玉听到袭人害死了晴雯,忽而内心一下子激动起来,他竟没想到袭人会如此心狠,连他最喜爱的晴雯都能下手。

这下宝玉对袭人的愧疚感减轻了不少。

倒是贾母倒吸一口气,她立刻明白袭人与晴雯之间的弯弯绕绕。

晴雯模样出挑,性子爽快,针线活又好,原是贾母有意放在宝玉屋里头的,如今听到袭人所作所为,贾母才意识到袭人此番野心可不小。

晴雯感到有些后怕,她素来性子爽利,嘴上不饶人,但她没想到袭人会恨到未来害死自己,那可是她日日夜夜都一同相处的人。

麝月等人也有些心惊肉跳,她们虽说都是袭人调教出来的,但保不齐袭人也朝她们下手。

如此想着,宝玉的丫鬟们对袭人的同情心十分有限,甚至后退了几步,生怕袭人之事牵连到自己。

就在这时,贾母院子里突然涌进来好几个婆子,说是老爷那边派人来捉拿宝玉。

王夫人一听忙慌了,虽然宝玉又是意淫秦可卿,又是和丫鬟行苟且之事,但她还是舍不得把宝玉交出去。

她知道贾政一定会把宝玉打个半死。

于是王夫人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贾母,希望贾母能出面护住宝玉。

果然那贾母道:“仙人还未退下,你们这样急忙忙上来,可不是要冲撞仙人?”

那宝玉早已吓得滚到王夫人怀中,口内不停道自己不想离开。

天幕中,画面又重新回到宝玉和袭人那云雨之事上,只见那宝玉凑到袭人耳旁低语,袭人喜得掩面伏身嗯笑。

而后那袭人半推半就,与宝玉一同行云雨之事。

虽有屏风半遮半掩,天幕下众人仍是羞得掩面不再敢看天幕。

梦坡斋内的贾政才刚收到宝玉拒绝前来的消息,仰头又瞧见那荒淫一幕,气得直接命小厮拿好板子,自己亲自去捉拿宝玉。

第32章 开祠堂、行家法

贾政此时气的目瞪口歪, 一面要领着小厮往贾母院方向去,一面听着天幕上的仙人之语。

【自此宝玉待袭人更比旁人不同, 从二十一回便可以看出袭人是有手段劝谏宝玉的。】

贾政听了,更觉得宝玉是那等只近美色又无用之人,连个丫鬟都能把宝玉耍得团团转。

而且贾政内心很是不喜欢袭人这个名字,听起来真是刁钻古怪,贾政想到这里,又不由添了几层火气。

这时程日兴阻拦道:“有老太太在那处,老爷过去怕是动不了宝玉一根手指。”

贾政早已气在头上,向程日兴道:“难道就任由他丢人现眼?”

程日兴不慌不忙道:“仙人现世,众目睽睽。此刻发作,宝玉名声尽毁,阖府蒙羞。不若静观, 待风头过后,再行处置那起刁奴不迟。眼下, 体面要紧。”

贾政听了程日兴的话, 胸口剧烈起伏,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

【袭人这劝谏的手段,可谓柔中带刚。她先以家人要赎自己出去为由,引得宝玉心慌意乱,再顺势提出自己的条件, 要宝玉装样子也罢, 真改也罢,至少面上要做出个读书上进的样子来……这一番以退为进, 着实高明。】

那仙音袅袅,字字清晰,不仅剖析袭人心思, 竟连那等“装样子”的话也宣之于众。

贾政听得额上青筋暴起,只觉整个荣国府的脸面都要被这孽子和那刁奴丢尽了!

“老爷您听,”程日兴压低声音,“这仙人之语,似在点评过往,又似在预言将来。如今府内府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多少只耳朵听着。若您此刻雷霆一怒,只怕不到明日,贾宝玉被丫鬟拿捏、荣国府公子不求上进只知在内帏厮混的话就要传遍京城了。”

贾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瞥了一眼院中那些虽垂手侍立却明显竖着耳朵偷听的小厮们,心下凛然。程日兴说得对,家丑已然外扬,此刻发作,徒惹人笑。

贾母院子内,钻进贾母怀中的宝玉却被她轻轻推开,贾母道:“你不用怕,你老子不会打死你。”

瑟瑟发抖的宝玉又见贾政那边迟迟并无人过来,心中略放心了一些。

此时凤姐儿站在贾母身侧,一双丹凤眼在袭人和宝玉之间溜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然而袭人此举,虽有规劝之意,却也坐实了她欲掌控宝玉的心思。她所求的,不过是宝玉能符合世俗期望,她好有个依傍。却不知,这恰恰与宝玉的本性背道而驰……】

宝玉听到这里,忍不住低声嘟囔,道:“胡说,袭人姐姐是为我好……”他下意识地想回头去拉袭人的手安慰,却被贾母一声轻咳制止。

下人间更是窃窃私语不断。有那平日嫉妒袭人得势的,不免暗中幸灾乐祸,也有替袭人抱不平的,觉得仙人苛责,更有那等心思活络的,开始琢磨这仙人的出现,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机遇或风险。

【那么这一期内容就讲到这里,后面的内容是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由于之前已经讲述过刘姥姥的内容,因此下期直接从送宫花的情节开始讲起。】

天幕消失,众人仍是一动不动,仙人今日讲述的内容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尤其是对贾母和王夫人。

王子腾夫人最为尴尬,她是个外人,却亲眼目睹了全程,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因此王子腾夫人只得强笑着对贾母道:“老太太,这天象玄奇,所言之事虚虚实实,也未可尽信。府上公子自然是极好的……”这话她自己说着都觉苍白无力。

贾母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仍未从袭人的身上挪开。

王夫人更是如坐针毡,如今被仙人当众点破袭人与宝玉之事,这无异于在她脸上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尤其此刻还有王子腾夫人在场,这让她在王家的脸面,连同她作为宝玉母亲、荣国府当家主母的颜面,都往哪里搁?

王夫人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贾母似乎有些疲倦,道:“今日大家都累了,先散了吧,鸳鸯,好生送舅太太出去。”

王子腾夫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告辞,道:“既然老太太要歇息,我便不多打扰了。今日之事,我出得此门,便当从未听闻。”

她深知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贾府这等勋贵之家,最重脸面,今日她撞见这事,已是尴尬,唯有赶紧避开。

李纨也识趣地领着众姊妹离去,其余丫鬟婆子们也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几个核心的主子和心腹。

唯有被仙人提到的袭人和金钏不敢挪动一步。

梦坡斋这边,贾政正被程日兴劝住,强压怒火,忽听得下人来报:“老爷,东府里大老爷过来了,面色很不好看,直说要见您和老太太,还说要请家法,开祠堂!”

“什么?!”贾政闻言,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更是添了几分惊惶。

贾敬虽是兄长,但平日从不管事,如今连他都惊动了,还要开祠堂,这事情可就闹得太大了!

他再顾不得程日兴的劝阻,急忙整衣迎了出去。刚到廊下,便见贾敬已大步流星走了进来,面色沉郁如水,身后跟着一脸惶急、试图劝说的贾珍。

不一会儿,贾敬和贾政一齐到了贾母处。

宝玉看见进来的二人身影,几欲晕倒。

“我贾家世代勋戚,清白传家。如今竟有子孙不肖,内帏不修,做出此等贻笑大方之事,更被这仙凡共知!此风不可长,此弊不可不除!今日,要开祠堂,行家法!宝玉和珍儿须领受管教,以做效尤!”

贾敬此话一出,满院皆惊。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将宝玉更紧地搂在怀里,对着贾敬厉声道:“敬儿!你休要胡来!宝玉才多大?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家法、开祠堂?”

王夫人也吓得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大伯开恩!宝玉他年纪小,不懂事,都是那起子贱人勾引坏了他啊!”

第33章 自食其果

王熙凤早已上前扶住王夫人, 心中急转,想着如何转圜。

她知道贾敬一旦较真, 又是占着族长之父和清理家风的大义名分,就连老太太想要硬保,也得费一番周折,更何况还扯上了同样有亏的贾珍。

宝玉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知道死死抓着贾母的衣襟,涕泪交流,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旁的贾政见兄长亲至,且态度如此决绝,心中那点因程日兴劝阻而暂息的怒火,又混合着对族规家法的敬畏,以及对宝玉不肖的愤懑, 一时间面色铁青,嘴唇哆哆嗦, 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既觉得兄长所言在理, 家风不可不正,可又有些心疼儿子,更惧怕母亲事后追究。

凤姐儿见状,心知此刻唯有自己先出面周旋。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骇,脸上堆起急切又不失恭敬的笑容, 快步走到贾敬跟前。

王熙凤先是对贾敬深深一福, 道:“给大老爷请安。大老爷息怒,您老人家潜心修道, 今日动此大怒,必是关乎家族清誉的大事。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恳切, 道:“只是这开祠堂、动家法,非同小可。宝玉年纪尚小,若有不是,自有老爷、太太管教,老太太更是心疼得紧。再者,这仙人悬空,众目睽睽,若此刻祠堂门大开,行刑之声传出,岂不更是坐实了那些污糟话?”

贾敬冷哼一声,王熙凤这一番话,倒是让自己冷静下来。

王熙凤见贾敬面上态度似乎有所好转,忙趁热打铁继续道:“依侄媳妇愚见,不若先请大老爷、老爷并珍大哥到厅上奉茶,从长计议,总要拿出个既全了体面、又教训了子弟的万全之策才是。”

贾敬看着那伶牙俐齿的凤姐儿,他可不是贾母,岂能轻易被王熙凤几句话打发了去。

他修道多年,考中进士后激流勇退,看似不问世事,实则对家族颓败、子孙不肖积郁已久,如今仙人将这家丑赤裸裸揭开,仿佛点燃了他心中那根压抑许久的引线。

因此贾敬看也不看凤姐儿,只盯着贾政,声音冷硬:“凤哥儿不必多言!我意已决。正是因仙人在此,仙凡共鉴,我才更要表明态度,我贾家尚有家规在!岂能因惧怕人言,便纵容包庇,任由不肖子孙败坏门风?政弟,你莫非也要学那妇人之仁,罔顾祖宗礼法吗?”

贾政被兄长一逼,冷汗直流,喏喏道:“兄长所言极是,只是……”

“没有只是!”贾敬断然道,“赖升!还愣着干什么?去准备!”

赖升是宁府大管家,见贾敬发话,不敢不从,只得应了声“是”,便要转身去安排。

贾母在后头听见王熙凤落下风来,只得亲自出面,道:“敬儿!你好大的威风!”

贾母走上前,将哭得几乎脱力的王夫人挡在身后,与贾敬正面相对,道:“我还没死呢!荣国府的事,还轮不到你宁国府来替我管教孙子!开祠堂?行家法?你今日敢动宝玉一根手指头,就先从我这把老骨头上踏过去!”

贾母的强硬态态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滞。

贾敬可以对贾政施压,也可以无视凤姐儿的劝解,但对这位辈分最高、在家族中享有至高威望的叔母,他却不能全然不顾。

贾敬眉头紧锁,语气稍缓,但依旧坚持道:“叔母息怒。非是侄儿要越俎代庖,实是宝玉行止有亏,辱及门风,若不加严惩,只怕日后难以管教,更带坏族中其他子弟。侄儿身为族长父亲,不能不负起责任。”

责任?”贾母冷笑一声,“你且先管好你宁国府的门风!珍哥儿做的那些好事,莫非当我不知道?上行下效,若非你们那边没了规矩,带累了风气,我的宝玉何至于此!如今你倒要来充正经人?”

这话直戳贾敬和贾珍的肺管子,贾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头几乎要埋到胸口。贾敬脸色也更加难看。

贾母顺势道:“宝玉有错,我自会管教,至于那起子勾引主子的奴才……”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已经昏迷的袭人,道:“直接拖出去打发了便是,何须闹到祠堂,惊动祖宗,让全京城看我们贾家的笑话?”

贾敬胸口起伏,看着寸步不让的贾母,又看看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他知道今日有贾母在此,这家法是行不成了。

但他也不能就此罢休,堕了自己的威严。

贾敬沉默片刻,重重哼了一声:“既然叔母如此说,侄儿便暂且依从。但宝玉禁足祠堂思过,抄写《孝经》百遍,不得出祠堂一步!”

说罢,贾敬不再多留,拂袖转身,对贾珍喝道:“还不走!丢人现眼的东西!”带着满面羞惭的贾珍,径直离去。

原本之前还有些担心宝玉受刑罚的贾政,见贾敬如此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他心中的怒火又复燃了。

眼下贾母在身侧,贾政自然是不好收拾宝玉,但他要准备的板子已经在祠堂候着了,只需堵住风声,贾政定不会叫贾母和王夫人知道。

……

却说众姊妹从贾母院子处回来,众人一齐聚在园子里,只见那园子里琼花簌簌漫遮天。

雪景虽好,但大家都没有赏雪的兴致。

此时雪雁已经替黛玉另换了个手炉,添上碳火,紫鹃又劝黛玉披上斗篷,免得遭了风寒。

黛玉都一一照做了。

探春见气氛有些沉闷,率先开口道:“宝二哥犯了这样大的错,不知太太和老太太心底会有多么心疼。”

迎春也有些担忧,贾政性子众人都知晓,宝玉这事败露,定免不了一顿毒打。

一旁的惜春并不大关心王夫人和贾母,只是诧异道:“我平日里听说那袭人是个纯良忠厚的,竟不敢相信她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宝钗听了,笑道:“四姑娘还小,哪里知道人心隔肚皮呢。”

宝钗的话说得温和,眼底却带着几分了然,又道:“那起子人,面上装得贤良,背地里未必没有自己的盘算。只是如今事发,她也算自食其果了。”

第34章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黛玉倚着栏杆, 望着远处覆雪的假山,幽幽叹道:“其实说来, 那袭人平日里伺候宝玉也算尽心。到底是心思不正,终究是毁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物伤其类的悲凉,她并非同情袭人,只是她想到在这深宅大院,她们这些女子的命运,何尝不都系在别人一念之间?

探春听了,却微微蹙眉,显出几分果决来:“尽心伺候是本分,可若存了不该有的心思,便是失了奴仆的本分,带累了主子, 如何怨得旁人?依我看,这等背主忘恩的, 打发了已是仁慈。”

探春素来有决断, 此刻言语间便带出几分杀伐之气。

正说着,只见周瑞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脚步匆匆地从园子外头经过,脸色凝重。

宝钗眼尖,低声对众人道:“瞧见没有, 那边已经开始料理了。”

众人一时默然, 都知道她指的是袭人的下场。

惜春忽然冷冷地道:“这府里头,今日是袭人, 明日又不知是谁。正如仙人说的,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仔细想来, 也不过是给人添些谈资,最终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她年纪最小,说出的话却最是彻骨冰凉。

众人知她性子孤介,又近来愈发喜静厌闹,便不好接话。

一时气氛又沉寂下来,只听得见雪扑落下的细微声响。

此时宝见黛玉脸色有些苍白,便提议道:“这里站着终究寒冷,姐妹们心神也不定。不如我们且到老太太后院暖阁里坐坐?那里暖和,也能暂且避开这些烦扰,喝口热茶定定神。”

众人皆觉在此议论亦是无益,反添冻馁,便都点头称是。

于是一行人默默转出穿堂,沿着抄手游廊,往贾母后院行去。

一行人转入贾母后院的暖阁,顿觉一股暖香扑面而来,将方才在外的寒气隔绝开来。

这暖阁虽不大,却因紧挨着贾母寝居,铺设得极为精致暖和,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设着大红金钱蟒引枕,炕桌上还摆着未收起的棋枰,此刻倒成了姑娘们暂避风雨的方寸之地。

丫鬟们见姑娘们来了,忙又添了些银霜炭进那烧正旺的缠枝牡丹翠叶熏笼里,重新沏了滚滚的热茶上来。

黛玉由紫鹃扶着,在炕沿坐下,身子微微靠着那软厚的引枕,接过雪雁递来的手炉捧在怀中,神色却依旧有些恹恹的,不似平日。

迎春挨着黛玉坐了,手里紧紧攥着帕子,忧心忡忡地低语:“也不知前面究竟怎样了?祠堂那边一点动静也听不见,反倒叫人心里更慌。”

惜春自顾自地在窗边一张矮凳上坐了,望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雪花。

她语气疏淡,道:"听不见动静才是常理。难道还要敲锣打鼓,让全府都知道不成?依我看,这事到此,也就算揭过去了。”

宝钗端坐在炕桌另一侧的椅上,姿态娴雅地捧起茶盏,闻言轻轻吹了吹浮沫。

她接过惜春的话,道:“四妹妹说得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持家之道。毕竟关乎家族体面,想来老爷、太太和珍大哥哥自有分寸。只是……”

宝钗略顿了顿,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接着道:“经此一事,宝兄弟身边伺候的人,怕是要仔细斟酌一番了。再不能留那等心思活络、不知本分的。”

探春正站在炕边,闻言转过身来,眉宇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思虑。

她接口道:“宝姐姐所言极是。今日严惩了一个,正是为了警醒后来者。只是宝玉那性子,只怕他此刻心里还怨着老爷严厉,未必能体会这番深意。”

黛玉一直默然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炉上精细的缠枝莲纹路。

此刻她抬起眼,眸光如水,带着一丝清浅的愁绪,轻声道:“他若能从此收了心,认真读些书,立些志向,今日这番风波,倒也不算枉受了。”

黛玉心中暗想,那宝玉秉性难移,恐怕这会子经此一事,非但不能改过,反添了畏惧疏远之心,倒与舅舅越发隔阂了。

探春皱了皱眉,想要说些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阁内一时静默下来,只听得见熏笼里炭火轻微的啪声。

众人又勉强略坐了片刻,喝了半盏茶,终究是心中有事,难以久安。

迎春先起身道:"出来久了,只怕那边要找,我也该回去了。”

众人便也顺势起身告辞,陆陆续续散了。

却说众人在暖阁内散了,宝钗扶着莺儿的手,正要回梨香院去,刚穿过抄手游廊的转角,却见假山石后悄然转出一个人来,定睛一看,竟是宝玉房里的麝月。

只见麝月眼圈微红,神色惶急,见了宝钗,急急上前两步,便深深道了个万福,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又强自压抑着:“请宝姑娘安。”

宝钗见她这般情状,心下已猜着了七八分,却仍温和道:“快起来,这是什么缘故?这里风大,有什么话慢慢说。”

麝月站起身,却不抬头,只盯着自己鞋尖,声音低低地道:“原不该来打扰姑娘的清净,只是袭人姐姐如今落得这般,奴婢想着,她平日里对姑娘也是极敬重的,伺候宝二爷更是尽心尽力,从无大错。如今虽一时糊涂,铸成大错,可若真就这样撵了出去,她一个女儿家,往后可怎么活呢?”

麝月说着,声音里的哭腔更真切了些。

宝钗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是那副平和模样,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她见麝月虽口口声声为袭人求情,那眼神却闪烁不定,透着一种兔死狐悲的惊惧。

麝月见宝钗不语,心下更慌,忙又道:“奴婢人微言轻,不敢到太太前去求情。只求姑娘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若有机会,在太太面前委婉地劝解一两句,不拘是让她去庄子上,或是配个小子,好歹留她一条活路,也是姑娘的恩德了。”

麝月这话说得恳切,仿佛全为袭人打算。

宝钗心中雪亮,暗忖道:“好个伶俐的丫头!你哪里是真为袭人求情?不过是见袭人这第一等的贴心人都落得如此下场,怕太太盛怒之下,迁怒于你们众人。”

宝钗明白若彻查起来,麝月她们往日那些懈怠、或与宝玉说笑无状之处被翻检出来,步了袭人后尘罢了。

第35章 疏离

宝钗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她命莺儿伸手虚扶了麝月一下,语气依旧柔缓, 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了。袭人伺候宝玉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落得这般,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麝月闻言,眼中刚闪过一丝希冀,却又听宝钗话锋轻轻一转,道:“只是今日之事,你也亲眼见了。老爷、大老爷动怒,皆因家风清誉受损,仙人面前, 更是半点马虎不得。太太此刻正在气头上,心绪不宁, 我若贸然去说情, 非但无用,只怕更会火上浇油,反倒不美了。”

宝钗顿了顿,看着麝月瞬间黯淡下去的脸色,意味深长地又道:“你是个明白人, 如今宝玉房里, 就剩你是个稳重知礼的。此刻最要紧的,是安分守己, 精心伺候,让太太看到你们的本分和稳妥,这比什么求情的话都强。”

麝月听了, 知道求情无望,但宝钗后头的话,也确实说中了她心中隐秘的恐惧与期盼。

她不敢再纠缠,只得再次行礼,低声道:“是,奴婢明白了,多谢姑娘指点。”

宝钗看着麝月远去的身影,轻轻地摇了摇头。

待麝月走远,莺儿方低声对宝钗道:“这麝月也真是,自己房里出了这样没脸的事,不想着如何将功补过,倒来为难姑娘。”

宝钗目光依旧望着麝月消失的方向,语气平和,只淡淡对莺儿道:“她不是为难,是怕了。”

她顿了一顿,声音更轻,仿佛自语,又似点拨莺儿,继续道:“在这府里头,有时候,不伸手,便是最好的周全。”

莺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一夜北风紧。

却说黛玉一夜辗转,至四更天才朦胧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觉喉间一阵痒意,忍不住轻咳起来,这才悠悠转醒。

紫鹃早已守在床边,听见动静连忙上前,一边轻轻扶起黛玉,为她拍背顺气,一边将暖阁里温着的燕窝粥端过来。

雪光透过茜纱窗映进来,衬得黛玉脸色愈发苍白,却更添几分清冷。

她勉强用了两口粥,便推开碗,目光淡淡地投向窗外,问道:“什么时辰了?外头倒安静。”

紫鹃见她神情疏落,不似往日关切,心下踌躇,不知该不该说。但此事终究瞒不住,便试探着低声道:“姑娘,是关于宝二爷的事。”

黛玉眼皮微抬,却未转头,只从鼻间轻轻“嗯”了一声,示意紫鹃继续说。那态度,竟像是听着别家闲事一般。

紫鹃见她如此,心中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得更压低声音:“昨夜老爷等老太太和太太安歇后,亲自去了祠堂,不知怎地,还是又提到了仙人说的那起子事,气得了不得。借着宝二爷在祠堂罚跪抄经的时候,堵了下人的嘴,命小厮按住,结结实实打了一顿板子,听说,伤得不轻,差点……”

紫鹃话未说完,黛玉却忽然一阵急咳,打断了她。紫鹃忙递过帕子,轻轻为她拍背。

好不容易止住咳,黛玉气息微喘,脸上因咳嗽泛起些许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却依旧清冷,并无多少惊惶痛惜之色。

“是么,”她声音带着咳后的微哑,语气平缓得近乎漠然,“老爷管教儿子,也是常情。他既做了,自然该受着。”

紫鹃愣住了,万没想到黛玉会是这般反应。

她原以为姑娘即便嘴上不说,心里定是焦灼万分,却不想竟如此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姑娘……”紫鹃喃喃道,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黛玉转回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覆雪的白海棠上,幽幽道:“他身边自来不缺知冷知热的人,袭人去了,自有麝月、秋纹,又何须旁人来空劳牵挂?”

这话里带着刺,却又不是所谓的醋意,更像是一种看透后的疏离。

黛玉想起那日天幕之言,想起宝玉与袭人之间的云雨之情,心中那点残存的、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想,便如同被冰雪浸透,彻底凉了下去。

“听说后来是琏二奶奶求了老太太,才将人抬回了去,只说是染了风寒静养。”紫鹃补充道,小心观察着黛玉的神色。

黛玉闻言,只是淡淡道:“如此也好,大家都清净。在这府里,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业债。他自己选的路,是好是歹,终究要他自己去走。”

说罢,她重新躺下,背对着紫鹃,轻声道:“我乏了,想再歇会儿。若无要紧事,不必唤我。”

紫鹃看着黛玉纤细而倔强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伺候姑娘这些年,深知姑娘对宝二爷的情分,如今见姑娘这般态度,分明是伤心到了极处,反而显出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这比哭出来、闹出来,更让人心疼。

她默默替黛玉掖好被角,放下帐幔,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心里却是十分沉重。

至于宝玉是身伤,她家姑娘这却是心死。这日后,还不知要如何呢。

黛玉再次醒来,感觉身子好了不少,梳妆时,望向窗外,雪已经停下。

依照惯例,黛玉往贾母处请安,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来到贾母处,果然瞧见贾母和王夫人神色都不大好,脸上是未褪尽的疲倦。

尤其是王夫人,眼睛肿得厉害,一瞧便猜到她哭了一整夜。

邢夫人倒是一脸神采奕奕的,笑问宝玉怎么还没来。

那贾母面色便沉了一沉,只淡淡道:“他身上不大好,我让他在屋里歇着,不必过来晨昏定省了。”

因昨日一事,今日贾母院子处冷清了不少。至于贾母坚持要众人来晨昏定省,也是为了避免错过仙人。

果然在众人来齐后,天幕再次出现。

【今天我们来讲一讲送宫花的情节,但在此之前,要先从薛宝钗的冷香丸开始讲起。】

天幕的声音清冷平缓,却让荣庆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薛姨妈与宝钗对视一眼,面上虽还维持着镇定,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捏紧了帕子。

贾母端坐上位,面色沉静,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说来这冷香丸,可谓煞费苦心……】

天幕娓娓道来,将那繁琐到近乎苛刻的制法一一道出,堂下渐渐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那般巧法、那般讲究,莫说是民间,便是宫里也未必能轻易配成。

第36章 冷香丸、送宫花

邢夫人嘴角几乎不可见地撇了撇,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薛家母女,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她向来就不喜欢王夫人, 厌屋及乌,邢夫人也连带着薛姨妈都厌恶起来。

因此邢夫人侧头对身旁的王善保家的低语了一句,声音虽轻,却足够让邻近的几人听见:“啧啧,真真是皇商家的气派,吃个药也这般兴师动众,不知道的,还当是供奉菩萨呢!”

这话里的酸意与鄙薄,让薛姨妈的脸颊瞬间涨红,却又不好发作。

宝钗面色仍是平静如常,仿佛没有听到邢夫人的话语。

王夫人听得怔住, 皱了皱眉。她素知薛家家底丰厚,宝钗稳重懂事, 却也不知为了这“胎里带来的热毒”, 竟费了这般周章。

她既觉薛家为了女儿确实舍得,又隐隐觉得这般张扬的精心,与薛家素日推崇的俭省之道略有不合。

黛玉早听闻宝钗那冷香丸的方子十分繁琐,然而今日才真真切切领教到这详细的药材,心中只觉得未免刻意了些。

若不是有王夫人等人在场, 黛玉定要打趣薛宝钗几句。

【这般繁琐工序, 集四季精华,天地雨露, 只为压制宝钗那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

而这热毒是何表现?书中道其症候是“喘嗽些”,然而纵观全书,宝钗真正喘嗽发作的次数寥寥】

天幕的声音顿了顿, 似乎在斟酌词句。

【反倒是这冷香丸,更像是一种象征。象征着她需以绝对的理性、周全的礼法,来克制和压抑本性中可能存在的“热”与“真”……】

宝钗端坐椅上,眼帘微垂,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迎春原本有些神游天外,手中无意识地绞着裙带。

待听到“十二分黄柏”、“一生事业总不出此十二分苦味”时,她绞着衣带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茫然地望了宝钗一瞬,随即又飞快地垂下。

她想起自己那桩令人窒息的婚约,想起府中下人的怠慢与自己的无力辖治,心中泛起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

那冷香丸是明明白白的十二分苦,而她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一杯需要默默饮尽的苦酒?

只是她连冷香丸这般精致的名目都没有,唯有逆来顺受罢了。迎春想至此,轻轻地叹了口气。

【薛宝钗的热毒更像是一种情绪体现,脂砚斋那句“凡心已炽”简直是点腈之笔。

宝钗热毒发作的时机都很有讲究,都是在她情绪失控的边缘,比如被比作杨妃时,比如被哥哥拿宝玉做文章时,这正好印证了热毒的本质是情感波动,她需要用冷香丸来克制……】

探春听得目光炯炯,心中暗自点头。她素来敏锐,早已察觉宝钗行事过于圆滑。

如今听天幕一点,豁然开朗。原来那并非天生性情,而是处境所迫的自我规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