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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宝钗失态

【薛姨妈看似寻常的客套话, 或许正微妙地促成了宝玉与宝钗那番独处时光。薛姨妈作为母亲,对金玉良缘之说心知肚明, 此举未必没有存着一丝成全之意。】

梨香院内,薛姨妈听得仙人之言,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一阵红一阵白。

她素来以宽厚慈蔼示人,此刻被点破心思,不免有些窘迫。

于是薛姨妈强笑着对宝钗道:“这仙人怎地这般揣度人心?我那时不过是恰巧有事绊住了脚……”

宝钗端坐如常,面上依旧是得体的微笑,仿佛未受影响,只轻声劝慰母亲:“妈何必在意,清者自清。”

【我们再看宝钗见宝玉进来时的反应。她先是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莺儿:“倒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 别的姐妹都好……一句一句,礼数周全, 看起来像是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但请注意她的行为, 她“一面看宝玉”的装束,这“一面”二字,便透露出宝钗并非全然目不斜视,她对宝玉的观察是细致入微的。】

仙人之言,将宝钗那片刻的、不易察觉的打量也公之于众。

宝钗面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 虽瞬间即逝, 却难逃身旁薛姨妈和莺儿的眼睛。

探春在房中听得仔细,心中暗忖:“宝姐姐素日稳重, 竟也被找出这等细微处。这仙人之目,着实厉害。”

惜春在小佛堂内,难得地停下了调色的手, 冷冷一笑:“既入红尘,便难免被这眼光丈量。可怜,可叹。”

旋即她又沉浸回自己的画中世界,仿佛外界纷扰皆成虚幻。

【而接下来,便是关键的一幕。宝钗主动提出要细细的赏鉴那通灵宝玉,并念出了玉石上镌刻的篆文。

此言一出,莺儿便恰到好处地接口,点明了这一对的巧合。】

天幕画面中,宝钗托着那灿若明霞的通灵玉,莺儿天真烂漫地指出金锁上的字与玉上的字是一对。此情此景,落在不同人眼中,滋味迥异。

贾母房中寂静片刻。贾母沉吟着,并未立刻说话。

她自然知晓金玉良缘之说,但被这般直白地呈现出来,心中难免对薛家母女这般急切有些微词,只是碍于亲戚情面,不便表露。

王夫人坐在下首,神色复杂。她素喜宝钗端庄稳重,但见今日仙人将此事层层剖析,反而让她担心起来,怕此事张扬太过,于宝玉、于宝钗名声有碍,更怕惹得老太太不悦。

【而在这里,薛宝钗念了两遍玉上的字,后面提醒莺儿倒茶,当真是巧合么?宝钗的两次念诵,莺儿恰到好处的接话,这主仆间一唱一和,倒像是早已排演好的一出戏。】

仙人之言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梨香院激起层层涟漪。

薛姨妈听到如此,脸上那强撑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炕几上,溅出几点水渍。

她嘴唇微微翕动,想辩解什么,却发觉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宝钗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那惯常的如同面具般妥帖的微笑,终于缓缓敛去。

“妈,”宝钗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日更低了几分,“些微小事,何必挂怀。”这话像是在劝慰薛姨妈,又更像是在告诫自己。

荣国府各处,听闻此处的公子小姐们,神色各异。

探春摇了摇头,心中暗叹:“宝姐姐何等聪明人,行事竟也落了下乘。这般刻意,反倒不美了。”

她素来偏向王夫人,先前仙人评价金玉良缘虚伪时,探春犹半信半疑。

然而此刻,探春已觉出这金玉良缘背后,薛家怕是存了太多算计。

黛玉坐在暖阁馆内,早已放下针线,正一面倚在窗下看书,一面听仙人之语。

她听得此处,不由得怔住。

黛玉想起往日下人都道宝钗的宽厚大方,再对照此刻仙人剖析的步步心机,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紫鹃在一旁瞧着,忍不住低声嘟囔:“平日里瞧薛姑娘最是端庄不过,谁知……”

“紫鹃,”黛玉轻声打断,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何必多言。”

贾母房中,气氛愈发凝滞。

王夫人手心微微出汗,偷眼去瞧贾母神色。只见贾母半阖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越是这般平静,王夫人心中越是没底。

她知道,老太太最是精明,这等手段,岂能瞒过她的眼睛?

原本一桩她乐见其成的好事,经这仙人层层拆解,竟透出一股子令人不喜的急迫与算计来。

王夫人内心明白,因发生宝玉与袭人之事,王子腾夫人定不会愿意将王熙鸾嫁给宝玉。

如此看来,王夫人不得不又考虑起薛家,虽说仙人已经道出金玉良缘是一场悲剧,但王夫人仍是不愿意考虑黛玉。

在王夫人的理解中,黛玉必然会早逝,又怎能与宝玉走下去?

王夫人内心又是挣扎又是矛盾,只能寄托能借仙人预言,避免未来金玉良缘悲剧的发生。

【而宝钗的行为也很微妙,除了念两遍通灵宝玉,还主动往宝玉挪动,解了排扣,让宝玉托了金锁看。】

天幕上的画面与言语,将那一刻的微妙无限放大。

只见宝钗身子微微前倾,纤手解开领口排扣,从大红祆里将那金灿灿的璎珞掏了出来。宝玉则凑近了,认真地托在掌中细看。

这近距离的相对,少女解衣取锁的姿态,落在此时众人眼中,已全然变了滋味。

梨香院内,宝钗只觉得脸上那刚刚褪去的热意又轰然涌上,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微烫的脸颊,这才惊觉自己竟失了态。

宝钗脸上已经快挂不住,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力压抑的急促,道:“妈,我今日有些乏了,想歇一歇。”

薛姨妈见女儿如此,又是心疼又是窘迫,连连道:“好,好,你快去歇着。莺儿,快扶姑娘进去。”

宝钗几乎是借着莺儿的搀扶才站起身,虽步履依旧维持着平稳,但宝钗感觉身上几乎抽干了力气,两腿有些发软。

第42章 天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宝钗……

天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宝钗微微前倾的身子, 以及那解开的排扣上。

虽未露肌肤,但那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 已足够让众人惊讶。

满屋子伺候的丫鬟婆子们个个屏息垂首,不敢抬眼,生怕窥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觑着主子们的反应。

贾母依旧端坐着,手中的暖炉却握得紧了些。她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的王夫人,并未停留,最终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半晌,贾母才极轻地哼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让王夫人心头猛地一沉。

王夫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那解排扣、凑近宝玉的是她自己。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 指尖冰凉。

原本王夫人是想替宝钗分辨几句,说那不过是小孩子家好奇, 说仙人之言过于苛责。

但在贾母那无声的威压和赤裸裸的画面面前, 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此王夫人只能深深低下头,避开贾母可能投来的视线,心中对薛家母女生出几分埋怨——行事为何如此不谨,落人口实!

邢夫人坐在一旁,一声不吭, 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和鄙夷。

她素来看不惯王夫人和薛家走得近, 此刻见她们吃瘪,心中暗爽, 只觉这仙人之言真是大快人心。

于是邢夫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姿态闲适, 与这屋内的凝滞气氛格格不入。

梦坡斋内,贾政淡淡扫过天幕上的画面,指节在紫檀木椅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屋内烛火噼啪,映得他面容愈发肃穆。

“商人门户,终究难脱市井气。”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说给身旁的程日兴听,又像是自语。“薛家这般行事,原也在意料之中。”

他想起当初薛家投奔荣国府时,王夫人几次三番暗示该将薛家安置在靠近内院的所在,是他一锤定音,择了东北角上那处与正院隔着穿堂游廊的梨香院。

当时只说是让薛家母女清静,此刻想来,未尝没有防微杜渐的考量。

“宝玉虽顽劣,终究是国公府嫡脉。若终日与商贾之女厮混,成何体统?”这话出口,侍立在一旁的程日兴连忙躬身称是。

贾政目光又落回天幕上宝钗那抹身影,眉头一皱。

他不在乎小儿女间是否真有私情,在乎的是这等轻浮举止若传扬出去,损的是荣国府的清誉。

毕竟薛家母女寄居府中,原该谨言慎行才是。

“那年薛家哥儿为争个丫头闹出人命,如今薛家姑娘又是这般……”贾政摇了摇头,后半句话湮没在一声叹息里。指尖在扶手上重重一按,留下个浅印。

贾政忽然吩咐下人,道:“传话告诉琏儿,叫他与凤姐儿说,明日起,外男无故不得擅入梨香院左近。若薛家哥儿要来给姨太太请安,须得先通传。”

下人领命而去。贾政独自坐在原处,天幕的光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贾政忽然想起宝玉周岁抓周时,一把就攥住了胭脂钗环——莫非这一切,冥冥中早有定数?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不由坐直了身子。

烛火跳跃间,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忧色。

从秦可卿到袭人再到金钏,如今又来了个宝钗,让他看清宝玉真被这等脂粉伎俩所惑,那么他这些年的教诲,当真已是尽付东流。

宝玉此刻却是心乱如麻,如鲠在喉。他见画面上宝钗靠近,想起那日冷香丸的幽香,心中仍有一丝恍惚。

“这仙人为何要如此苛责女儿家?”他心中愤愤不平,“宝姐姐不过是关心我,何错之有?”他想为宝钗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宝玉不由又想到了黛玉,又担心看到这幕的黛玉误会了自己。

他越想越烦躁,习惯性地想摘下玉来,却发现他的玉早已不在了。

因此宝玉只得干瞪眼。

且说姑娘们这边,迎春手里正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头垂得低低的。

她素来怯懦,不敢议论是非,只觉得那画面上宝钗的举止着实大胆,脸上臊得慌,心里砰砰直跳。

探春秀眉微蹙,心中思绪翻涌。她素来欣赏宝钗的稳重周全、行事大方,觉得那才是大家闺秀应有的风范。

然而此刻见宝钗因这“莫须有”的亲近之举被如此评判,心中颇有些不平。

她沉吟片刻,安慰自己道:“宝姐姐平日里最是端庄不过的,行事也极有分寸。仙人所示,或许只是角度所致,或是另有隐情也未可知。单凭此一画面便下定论,未免有失偏颇。”

唯独黛玉,安静地坐在窗下的阴影里,面上竟看不出什么波澜。

她只初时瞥了一眼天幕,便垂眸敛目,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帕子上的流苏。

黛玉心中并非没有涟漪,只是那涟漪并非快意,也非鄙夷,反倒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苍凉。

她想起自己平日里与宝玉的亲近,虽发于情止于礼,落在旁人眼中,怕也不知被编排成何等模样。

此刻见宝钗如此,她倒有几分“原来你我皆是局中人”的惘然。

而宝钗的言行,她素日里冷眼瞧着,早已窥见几分端倪,如今被这仙人赤裸裸揭开,她只觉得无趣。

眼下宝钗已经回到里间,一种莫名的恼怒涌上她的心头。

这仙人将闺阁私隐曝于人前,岂不是无形中将她们女儿家当做戏文里的人物般品头论足?

里间绣帘垂落,却隔不断那仙人之声,依旧清晰传来。

宝钗靠在暖炕上,莺儿悄无声息地替她褪了绣鞋,又拿了锦褥垫在她腰后。

宝钗闭着眼,睫毛却不住轻颤,显是心潮难平。

她素日最重仪表风范,喜怒不形于色,何曾有过这般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失态?

贾府府各处,议论声虽低,却已悄然蔓延。

一些年长的嬤嬤、媳妇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们惯会看风向,先前还觉薛家大姑娘端庄稳重,是个有造化的,如今经仙人这一点拨,再看梨香院那边,目光里便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审视。

第43章 林如海返京

天幕隐去, 已是日落西沉,众人散去。

黛玉回到屋内, 雪雁早已熏暖了被褥,银炭在兽耳鎏金炉里毕剥作响。

窗外冬夜沉沉,北风刮过园子外的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极了她心底挥之不去的寂寥。

年关将近,贾府里张灯结彩,反倒衬得这屋里愈发清冷。

翌日,或许是年节的缘故,天幕并未出现,王夫人等人也松了口气。

眼下是各家世交、达官显贵往来应酬的时候,若仙人之事当着外人面前出现, 不知道又惹出多少风波来。

年节下的荣国府,虽因仙人之事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尴尬, 但表面的喜庆繁华却一丝也少不得。

门前仍是车马簇簇, 槛内依旧冠带济济,皆是前来送节礼、道年安的世交故旧。

黛玉并迎、探、惜三春,此刻也卸下了闺中的闲适,换上了见客的衣裳,随着邢、王二夫人往来于各府女眷之间。

只见黛玉穿着一件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 外罩雪灰鼠貂裘, 清丽中透着一丝不易接近的孤冷。

她随着众人行礼、寒暄,唇角噙着合宜的浅笑, 应对间辞气清雅,倒也叫人挑不出错处。

只是这笑语喧阗,觥筹交错, 落在她耳中眼中,却总隔着一层。

黛玉看着那些夫人太太们满口的吉祥话,眼神却时不时带着探究与好奇扫过她们姐妹几个,心下便了然。

原来那仙人之事,虽府中严禁议论,但如此惊世骇俗的景象,怕是早已如风般吹到了各府后宅。

因此她们此刻的应酬,倒像是被推至台前的偶人,供人品评打量。

这时北静王府的太妃来了,拉着姑娘们的手细细瞧了,尤其多问了黛玉几句,赞她气度不凡。

北静太妃又似不经意般提了一句:“怎不见府上那位姓薛的姑娘?听闻也是个极标致、极妥当的人儿。”

王夫人面上笑容不变,只温声回道:“劳太妃动问,宝丫头前儿偶感风寒,身上不大爽利,怕过了病气给贵人,故而未曾出来见礼。”

太妃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而说起别的话。

梨香院那边,确是门庭冷落了许多。薛宝钗自那日后,便病倒了。

原来宝钗素日里行事周全,此番更是寻了个极稳妥的借口,年下劳累,引发旧疾,需静养些时日。连晨昏定省也一并免了,只每日遣莺儿到贾母、王夫人处问安回话。

莺儿往来时,也能觉出些异样。往日里那些管事嬷嬷、有头脸的丫鬟,见了她总是姐姐长姐姐短的分外热络,如今却多了几分客套的疏离,眼神里藏着掖着些什么。

偶尔她还能听到几句飘来的闲言碎语,什么“到底是商贾出身”、“姑娘家的名声最要紧”,像细针似的扎人。

薛姨妈心中焦灼,在王夫人面前强撑着笑脸,背地里却难免对女儿抱怨:“我的儿,你何苦如此?这般避不见人,倒显得我们心虚了似的。”

宝钗靠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卷《女诫》,神色却是平静。

她穿着一身半新的藕荷色绫棉袄,青缎子背心,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愈发显得面容丰润,气质沉静。

宝钗抬眼看了看母亲,缓声道:“妈糊涂了。此刻出去,才是授人以柄。外人正等着瞧咱们的反应,咱们越是坦然无事,他们越是觉得咱们轻狂。如今称病不出,一来全了礼数,二来也显得咱们知道进退,并非那等没脸没皮、一味往前凑的。日子久了,这事自然就淡了。”

她语气平和,分析得条条是道,仿佛那日在天幕中失态的不是她自己。

贾母对此不置一词,只吩咐下人按例将上好的药材、吃食送往梨香院,以示关怀。

而王夫人心中虽埋怨薛家行事不谨带累了宝玉名声,但终究是亲姊妹,又怜惜宝钗,也多加抚慰。

秦可卿、贾珍、宝玉和宝钗都因仙人之事不见外人,贾母倒觉得这年节冷清了一些。

展眼间来到元宵,府中上下愈发忙碌,预备着节下的筵席灯火。

这日午后,黛玉刚从贾母处回来,正倚在窗下闲翻一本诗集,忽见贾母屋里的一个小丫头捧着个锦囊过来。

那丫头笑道:“林姑娘,刚才门上传进来一封书信,说是扬州来的,老太太让我赶紧给姑娘送过来。”

黛玉闻言,心下一动,一面忙命雪雁接了过来,一面命紫鹃赏那丫头银钱。

只见那信封上字迹挺拔熟悉,正是父亲林如海的手笔。拆开一看,信中所言,无非是年下问候,嘱她保重身子,遵守礼数,勿使外祖母挂心等语。

然而读到后半,黛玉的目光却凝住了,原来信中提到,父亲不日将奉旨返京,具体职司待抵京后由吏部安排,缘由却语焉不详,只让她不必挂念。

父亲要回京了?

黛玉捏着信纸,心头一时涌上阵阵酸楚的暖意。

自母亲贾敏去世后,她孤身寄居在这繁华似锦却步步小心的贾府,虽有贾母疼爱,终究是客。

如今父亲归来,她便又有了真正的倚靠。

然而可欣喜之余,那未言明的缘由,又像一缕游丝,在她心底悄悄结了个疑团。

父亲为官谨慎,若非紧要,绝不会在年关前后轻易调动,何况是这般语焉不详。

……

千里之外的运河上,一艘官船正破开冬日略显凝滞的河水,向北而行。

林如海立在船头,望着两岸萧瑟的冬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此次返京,表面上是平调回京候缺,实则是受了牵连。

原来贾雨村被赶出了京城,而他作为曾经举荐贾雨村的人,难免牵连其中。

幸而林如海为官清正,素无大过,圣眷亦未全失,加之贾府、王府等在暗中转圜,最终只是将他从扬州盐政这等肥缺上调离,召回京城,另行安置,名为平调,实含贬谪之意。

但林如海并未全然失落,他返回京城,意味着他能再见到阔别多年的独女黛玉。

思及此,他心头的阴霾便驱散了几分。

第44章 荣华瞬息,终有竟时……

元宵的热闹如潮水般退去, 各色花灯收起,彩缎摘下, 府中虽仍留着几分年节的余韵,到底渐渐恢复了往日秩序。

丫鬟和婆子们洒扫庭院,收拾器皿,将那些绚烂一时的装饰一一归库,空气里浮动着收心务本的忙碌气息。

因连日宴饮嬉游,众人面上都带了些倦意。贾母便发了话:“年也过了,节也过了,大家都歇歇心。”

而学堂里重新开了课,贾政也查问起宝玉的功课来。

宝玉虽心中不情愿,奈何身上伤口已愈,却也只得打起精神, 每日往学里去应个景儿。

眼下学堂却与年前大不相同。原来贾敬自从仙人口中听闻了学堂里那些不成体统的事,如什么薛蟠为护秦钟与香怜弄权, 什么金荣吃醋大闹学堂, 更有甚者,传言学里几个纨绔子弟终日以斗牌吃酒为乐,把个读书之地弄得乌烟瘴气。

贾敬素来最重家风清正,那日闻得此事,当下便沉了脸。

他虽不理俗务, 但这等关乎子弟前程、门风清白的事却不肯轻轻放过。

于是贾敬趁着年节各处整顿的当口, 他亲自过问,雷厉风行地发落了一批人。

将那带头生事的金荣逐出学堂, 连带着几个惯会逢迎凑趣的也一并清退,又申饬了贾瑞治学不严之过,罚他三个月月钱以观后效。

连薛蟠这等豪横的, 也因带着学里少年流连风月场所被拿了错处,一封书信送到薛姨妈处,只说族学重地,不敢留蟠哥儿这般风流人物。

薛姨妈脸上火烧火燎的。她原想着借贾家族学让儿子收心,谁知竟被这般扫地出门。

王夫人过去宽慰时,见她眼睛肿得桃儿似的,只反复念叨:“我们蟠儿是不成器,可这般打脸,叫他在京中如何立足?”

宝钗听说此事,虽觉得面上无光,但内心也明白自家大哥不是读书的料,强留在学堂也不过是讨人嫌罢了。

现在的宝钗心态倒是坦然不少,也开始加入向贾母晨昏定省的人群中,面色平静,仿佛天幕那日之事没有发生过。

薛家的脸皮,向来如此。

但她也察觉到,平日里喜欢找她玩的丫头们,待她虽依旧客气,却总隔了一层似的。

而众姊妹对她的态度更是悄然间有了些许改变。

探春不像从前那般拉着她说体己话,而黛玉偶尔飘过来的眼神里,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度。

即便是宝玉,见了她虽还是宝姐姐长宝姐姐短的,但那态度里却多了些小心翼翼回避,再不似往日毫无心机的亲热。

宝钗心里明镜一般,知道那日天幕之事,终究在众人心中种下了一根刺。

但她并不点破,亦不刻意逢迎,只将一切如常对待,每日依旧往贾母、王夫人处请安,闲时做些针黹,或同姊妹们一处说些闲话。

……

这一日,众人又聚在贾母处说闲话,贾母又提到了仙人,口中道那仙人为何还不露面。

话音刚落,仙人仿佛闻得贾母之语,天幕再次出现。

【今日来讲一讲秦可卿葬礼的前后细节。】

众人听见,皆是大惊。贾母等人纵然因秦可卿与贾珍偷情一事而起了嫌隙心,但骤然听到秦可卿之死一事,仍是忍不住惊讶。

薛宝钗倒是心里松了一口气,仙人没有再揪住他们薛家不放。

东府那边,秦可卿的绣房内,香气馥郁,却掩不住一股药气。

她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听闻仙人之言,心中苦笑。

如今的她,因那桩丑事被揭开,虽未明面发落,但在宁国府早已形同槁木,公爹贾珍避她如蛇蝎,丈夫贾蓉眼神躲闪,下人们窃窃私语。

这般活着,与死去又有何分别?

仙人直言其死,反倒像一声最终的判词,让她心头一片死寂的冰凉。

【在秦可卿去世前,曾向王熙凤托梦…】

秦可卿心下思忖,若她真的死了,有托梦见故人的机会,她确实会选择王熙凤。

如今贾府上下,也就只有王熙凤能与她说上话。

【梦中,秦可卿警示王熙凤:“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登高必跌重”,荣华瞬息,终有竟时……】

贾母听了,内心一面惊讶秦可卿的见识,一面又忍不住紧张,她已经猜到秦可卿所说的便是未来落个白茫茫大地的贾府。

【她提醒凤姐需于荣时筹划衰时的事业,亦要于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家塾供给。如此这般,便是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亦可永继。此乃保家族退路之良策。】

【然,王熙凤梦中并未听从此言。】

荣禧堂内众人再也顾不得规矩,纷纷交头接耳,脸上皆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贾母听见,苍老的手紧紧握住拐杖。她历经风雨,岂能不懂这话中深意?

这竟是秦氏魂灵对贾府未来的预警!而凤姐,她最倚重、认为最精明强干的孙媳,竟然没有听进去?

王夫人、邢夫人等人亦是面色大变,看向王熙凤的眼神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黛玉聪慧,已从天幕中秦可卿之语听出了深意,不由暗暗点头,心中暗惊于秦可卿竟有这般见识,同时觉得这确是保家族长久之计。

可惜王熙凤竟没有听进去。

王熙凤此时正侍立在贾母身侧,听得天幕之言,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窜起,直冲天灵盖。

她素来要强,自认精明能干,将荣国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何曾想过自己竟会忽略如此重要的警讯?

那“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她并非不懂,只是近年来府中事繁,她争强好胜之心日盛,只想着如何维持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何曾认真思虑过衰时的退路?

贾母的目光缓缓扫过来,虽未言语,但那眼神中的震惊、失望与探询,却像针一样扎在王熙凤心上。

王熙凤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想要辩解几句,说那不过是梦境作不得数,可仙人之言,谁敢质疑?

因此她只能强自镇定,垂下眼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而,王熙凤虽未听从退路之策,对秦可卿预言的另一桩喜事却上了心。

只听见秦可卿道:“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此乃指贾府大小姐,贤德妃贾元春才选凤藻宫,以及后续的省亲盛典。】

第45章 贾府僭越

适才众人还为那败落的预言心惊胆战, 忽又听得元春封妃,心情如同荡秋千般, 一下子又被抛向了高处。

贾母、王夫人等人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

元春在宫中,若能再进一步,自然是贾府天大的荣耀。

王熙凤心头也是一震,暗忖原来应在这里,她管理家务,深知宫中若有照应,对家族是何等重要。

与那虚无缥缈的退路相比,这即将到来的喜事才是实实在在能让府中光耀、也能让她这管事奶奶更有体面的机会。

如此一想,她对那未听的退路之策反倒少了几分愧疚,更多了几分对省亲大事的盘算和期待。

【只可惜,这省亲盛事, 虽极尽奢华,耗费奢靡, 却未能如秦可卿所愿成为家族真正的永保无虞之基, 反倒因过度耗费,加速了家族的衰败。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天幕话音一转,如同兜头一盆冷水,将众人刚刚升起的喜悦浇灭了大半。

贾母脸上的笑容僵住, 缓缓叹了口气, 她年纪大了,经的事多, 深知盛极而衰的道理,方才的喜悦被这后续一言冲散,只剩下数不尽的忧虑。

她忆起之前仙人说出的命运之苦, 想必元春封妃,也只是昙花一现。

王熙凤也是心头一紧,刚刚升起的盘算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她自然知道要办那样的大事,银子必定如流水般花出去。可这是皇家的恩典,是府里的荣耀,岂能俭省?一时间,她心乱如麻,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再说回秦可卿的葬礼。其丧仪之隆重,堪称宁荣两府近年来之最。不仅各色仪仗、棺木选用上等,更惊动了诸多王公贵族前来送殡。

更有甚者,连权势显赫的北静王水溶也亲自设路祭,并召见了贾宝玉。】

天幕娓娓道来,将一场极尽哀荣的丧礼描绘在众人眼前。

宁国府那边,贾珍听着仙人之言,想到秦可卿如今在府中的境况,再对比这预言中风光大葬的未来,脸色变幻不定,心中五味杂陈。

而秦可卿本人躺在病榻上,听着自己死后这般风光,只是冷笑,这泼天的排场,不过是贾珍为了掩盖丑事、粉饰太平的把戏,也是他愧疚心理的扭曲体现罢了。

荣国府这边,众人则更多是被这丧仪的规模和王公贵胄的参与所震慑。

宝玉听得北静王竟亲自召见自己,又是好奇又是忐忑。

贾母则想得更深,这丧事办得如此逾越规制,固然彰显了贾府的权势,但树大招风,岂是福兆?

联想到方才仙人所说的加速衰败之言,她心中愈发不安。

【然而,在这风光无限的葬礼背后,却有一桩不大不小的丑事。

贾珍在操办丧事期间,为求一副好棺木,竟看上了薛蟠带来的,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故此无人敢出价的樯木棺材板。

此木板材质非凡,“板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声如玉石”。

贾珍不惜千金,执意用此逾越规制的棺木安葬秦可卿。】

“什么?”薛姨妈失声低呼,脸色煞白。他们薛家竟然掺和进了义忠亲王老千岁的事里?还把这等犯忌讳的东西送到了贾府?

薛蟠这个孽障!

薛姨妈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宝钗在一旁紧紧扶住母亲,面色也是凝重无比,心中暗恨兄长糊涂,这等敏感之物也敢沾手,还送到了正在风头浪尖上的宁国府。

贾母、王夫人等人闻言亦是色变。

义忠亲王老千岁是当今圣上心头的一根刺,他的东西岂是能随便用的?贾珍此举,简直是给家族埋下祸根。

仙人之声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樯木棺材,岂是寻常臣子所能僭用?义忠亲王之事,乃当今圣上逆鳞。

贾珍为私心,竟敢动用此等犯忌之物,如此肆意妄为,罔顾礼法规制,岂非将整个贾府置于炭火之上?】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方才还为北静王路祭、元春封妃等荣耀而浮动的人心,此刻如同被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水里,骤然紧缩。

贾母身子微微一晃,被鸳鸯连忙扶住。

她历经风雨,如何不知僭越二字的厉害?宁府那个珍哥儿,真是糊涂透顶,为了一己私情,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王熙凤更是心头狂跳,她掌家理事,最知银钱耗费尚可弥补,这等触及皇家忌讳的事,却是半点转圜余地也无。

在这满堂惶然之中,黛玉独自静坐一旁,将众人反应一一看在眼里。

黛玉心思玲珑,本就较常人更为敏锐,此刻听着天幕直言不讳的点破,再结合先前仙人之言,一颗心直往下沉。

“原来如此……”她暗自忖道,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元春姐姐封妃本是喜事,可若家族行事不谨,这般僭越妄为,这喜事只怕转眼就成了催命符。”

她想到府中平日用度奢靡,排场讲究,只怕此类逾越规矩之事,绝非仅此一桩。

仙人仿佛猜到黛玉的心下所想,继续道:

【且不说那宁府贾珍为秦氏丧仪大肆挥霍,便是日常用度,贾府上下亦多有不合礼制之处。】

仙人之声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秋毫的锐利。

【府中主子们且不必说,便是有些体面的大丫头,吃穿用度竟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讲究几分。】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便瞥向了站在贾母身后的鸳鸯,以及王熙凤身边的平儿。

鸳鸯穿着一件青缎子掐牙背心,下面系着一条松花绿闪绉裙,虽不似姑娘们鲜艳,但那料子、那做工,寻常人家确实难得一见。

平儿亦是如此,腕上一个细细的金镯子,虽不张扬,却绝非普通仆役所能有。

二人被这无形目光一扫,鸳鸯和平儿都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了头。

贾母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她素来宽待下人,尤其疼爱这些贴身伺候的,只觉如此方显国公府的体面,从未深想这体面是否已然越了界限。

第46章 改变的开始

【至于主子们, 更是如此。且看那怡红院中,公子哥儿贾宝玉的日常用度。】

仙人话音一转, 竟似带着众人视线,落到了宝玉的怡红院。

众人对宝玉的怡红院一头雾水,但还是听下去。

【且不说那四季衣裳、精细饮食,单说那用以糊窗的软烟罗,轻薄如烟,颜色鲜亮,名曰霞影纱,乃上用内造之物,宫中妃嫔亦多爱用以作帐幔。

贾府竟拿来给公子哥儿糊窗子,只为取其透亮雅致。此等行径,是生怕旁人不知贾府富贵, 不知其用度已逾越臣子本分么?】

细节一出,满座皆惊。

那软烟罗众人皆知是极好的东西, 贾母也曾赏过黛玉做帐子, 言说“远远看着,倒像烟雾一般”,确是稀罕物。

宝玉自己也愣住了,他虽然不知怡红院,却也知晓那软烟罗。

他素日里只觉那纱颜色好, 透着光好看, 何曾想过什么上用内造、什么臣子本分?

贾母脸色已然沉了下来,看向宝玉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少有的严厉。她疼孙子不假, 但也深知这等事可大可小。

王夫人更是手心冒汗,心中暗恼底下人办事糊涂,更恼宝玉不知轻重。

【再有, 府中每逢年节、寿诞,排场浩大,挥金如土。为了一场元宵夜宴,便可耗费数千两银子置办灯彩烟火。却不知,这等开销,可曾依制而行?这般张扬,可能经得起御史弹劾?】

黛玉静静听着,她想起自己初入府时,见那三等仆妇的吃穿用度已是不凡,当时便觉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

如今看来,她的小心谨慎,与这府中处处可见的不经意的逾越相比,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

黛玉再看这满堂金玉,却只觉得那辉煌灯火之下,阴影幢幢,寒意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