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陌以新竟点了点头,“不只如此,罗书宁醒后, 得知苗岱丰已被杀害, 设计出这一切的他却震惊到魂不守舍。他处心积虑借刀杀人, 就是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却在被指认凶手后干脆认下罪行,不曾辩解一句。”
“对啊。”风青喃喃道,“这又是为何……”
“因为有一个人, 他比我更早地猜到了罗书宁的意图。”陌以新的视线扫过一圈, “董贤死后,他明白罗书宁同样不会放过苗岱丰与晁俭,所以, 他在暗中盯着罗书宁,在罗书宁夜半出门行凶之际,从背后将他敲晕, 代替他去杀了苗岱丰。”
“什么!”风青不可置信。
“而罗书宁从昏迷中醒来后,得知苗岱丰已被杀害,连他借刀杀人时所用的信鸽都已被处理干净,死无对证。他也很快明白了此人的良苦用心,所以,他才反过来干脆地认下一切,不将这个人牵连下水。”
高白已是瞠目结舌,左看看,右看看,道:“这个人……是谁?”
林安眼中不禁露出一丝悲悯。方才,在高白下令带走罗书宁时,除了她与风青之外,还有一个人喊出了“等等”。
而这个人,自然便是一心为罗书宁脱罪之人。
“是我。”李承望主动站出一步,沉声说道。
“承望?”魏巡的嘴唇动了动,一脸讶异之色。
始终波澜不惊的罗书宁终于蹙起了眉头,慈眉善目的他竟也显出几分严师模样:“承望,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在两位大人面前公然撒谎,是想挨板子不成?”
李承望却没有看罗书宁,只向陌以新道:“陌大人明察秋毫,想必不会听信先生的包庇之言。上个月,草民在院里不慎打碎茶壶,却意外发现了那只信鸽的奇怪举动。董贤死后,草民听魏巡说起先生打碎酒壶之事,联想到先前的发现,这才决心抢先下手,替先生报了这个仇。”
一番话说完,他才转向罗书宁,掀起衣摆跪了下来,俯身道:“先生,你饱读圣贤之书,大庇天下寒士,你这样的人,手上不该沾染血污。只是……学生有负先生教诲,‘勿以恶小而为之’,学生此生做不到了。
杀人是最大的恶。学生愿以这最大的恶,换回先生曾经的善,余生尽光明。”
罗书宁神色一震,向后跌了两步,眼前变得有些模糊。
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妻子在枇杷树枝头系下一根红线,煞有介事地合掌许愿,眉间笑意盈盈。
他打趣她:“许愿早日得个孩儿?”
她毫不留情地赏了他一巴掌:“院里这些学生,不都是我们的孩儿?”
一阵风吹过,红线落在她发间。他抬手,小心取下。那一刻,红线在空中飘舞,就像是他的心,任人世风起,也永远系于一处。
树枝上的红线越系越多,年年岁岁。他的生活,总是被这些细细碎碎的红线填得满满当当,交织了欢笑与希望。
后来,枇杷树亭亭如盖,只是,再也不会有更多的红线了。
而今,他亲手将红线画在了尸体的胸口。
他用尽了力气,几乎想要划破那罪恶的皮肉。那一刻,站在树下的她仿佛近在眼前:“院里这些学生,不都是我们的孩儿吗?”
可她……却被她当做孩儿的人,害死了。
他就用那红线,向他们索命。
可是,他却从未想到,还有一个他不曾留意的孩儿,用自己的双手替他完成复仇,替他挡下血污。
他用红线索命,也索去了李承望原本清清白白的人生。
待来日到了地下,她必定又会重重地打他几巴掌,撕着他的脸骂他糊涂。
是他错了。
罗书宁笑着,哭着。泪水好似那早已褪色的红线,在他脸上纵横缠绕。
林安缓缓吸了口气,眼中竟感到一丝酸胀。有的人,可以豁出命去以报师恩,而有的人,却会为一时赌性杀害同窗与师娘。
坏人往往畏惧鬼神,却不知他们的心,实则比鬼神更可怖。
临走前,林安没有再去看罗书宁的神情,可是她想,在经历了极致的恶与善后,他会变回从前那个,令风青敬仰敬重的罗先生。
……
“事情就是这样。”风青趴在桌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死了两个人,凶手却有三个。谋划出一切的罗先生,到头来却成了唯一清白的一个;而原本是最清白的李承望,却成了唯一的阶下囚……你说说,这都算什么事儿?”
在他面前,风楼面色微沉,一言不发。
风青大约也没想从风楼这里得到什么反馈,只继续叹他的气,仿佛喃喃自语:“我记得当年,师娘总是对先生打打骂骂,先生也总是叫苦不迭,没想到先生竟会……”
陌以新摇了摇头:“一个男人,看似对妻子的凶悍满口抱怨,却不休妻不纳妾,在她死后宁肯独居多年,也再无续弦,这怎会不是一片深情?”
风青一怔,再次长叹一声,使劲揉了揉脸,半晌后又问道:“对了大人,你为何认定杀害董贤的是苗岱丰,而不是晁俭,或是他们两人合谋?”
林安在一旁抢答道:“这个问题很简单。”
“哦?”风青挑眉。
“第一,晁俭显然更加胆小,很难做出杀人灭口这种事。第二,苗岱丰汲汲营营,一心追求仕途发展,自然更有杀人灭口的迫切性。”林安掰着指头数道。
“就是这样?”风青不满。
林安轻笑一声:“还有,董贤死后那日,我和大人偷听到两人交谈,当时晁俭问了苗岱丰一句话——‘既然不是你,那是怎么回事’。”
“什么!”风青打断了林安的话,“晁俭都说不是苗岱丰了,怎么你们还怀疑他?”
“当时我也以为可以排除他们了,可是回头想来,他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既然不是你布置的,那凭空冒出来的密室和红线是怎么回事?”
林安解释道,“还有,苗岱丰对晁俭说,‘董贤就怕鬼,所以他才会死’,他其实是在警告晁俭——倘若你也因为怕鬼缠身而想要说出真相,我对你同样不会留情,董贤的下场也就是你的下场。”
陌以新赞许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风青恍然大悟,忽又眯起眼,狐疑道,“等等,你什么时候与大人一起偷听了?大人一向光风霁月,怎么会做偷听这种事!”
“咳。”林安想起“捉迷藏”的社死场面,果断转移话题,看向风楼:“对了,舍利子的事如何了?”
风楼言简意赅:“已经办妥。”
陌以新跟着问道:“舍利子如今到了何处?”
“已送入开阳山中供奉,听说到上元节时,会在景都公开展出,供百姓祈福。”风楼一板一眼答道。
“上元节?”林安神色一动,“说起来,到这里这么久,我还从未过过节。”
“这有什么。”风青不以为意道,“后天不就是重阳节,还有三日休憩。”
“重阳?”林安晃了晃神,她倒还记得日子,只是没想到这里的重阳还放三天假,看来应该算是比较重要的节日了。
“你的家乡没有重阳吗?”风青问。
“有,九月初九嘛。”林安心下暗想,刚从半溪回来,又要赶上放假,除了时常碰到命案以外,这段日子还真安逸。
“重阳清晨,我们要出门一趟。”陌以新此时道。
林安摆出一副任劳任怨的神情:“大人有什么安排?”
“扫墓。”陌以新淡淡道。
林安一怔,问:“扫墓不是该在清明么?莫非楚朝习俗是在重阳扫墓?”
“不是因为重阳。”陌以新道,“后日也是我一位故人的祭日。”
“呃,抱歉。”林安不再多问,只是看陌以新神情,似乎与平日无异,从他幽深的眼眸中,看不出沉重或是悲伤。
带着一丝疑问,一丝好奇,林安等到了重阳的清晨。
四人一早便从府衙出发,林安已从风青口中得知,他们去扫墓的地点,是在天影山。
林安在景都山河志中看到过,楚朝景都全名叫做景熙城。天影山是景熙城西面相距十多里的一座孤山。
几人出门未乘车轿,看起来是要步行前往,以这样不疾不徐的脚程,大概至少也要一个时辰才能走到。
陌以新今日着一袭白衣,素雅无华,不染纤尘,衬得他平日温润内敛的气息更显孤清,整个人宛如山巅雪松,立于尘世,却超绝尘寰。
他始终沉默着,连一向滔滔不绝的风青也难得寡言少语起来,林安更觉不便多说什么,只一面看风景,一面神游天外。
只是很快,她却发觉一丝不对劲。她分明记得,天影山是在城西,可此时,他们却在一路向东而行。
不可能是走错路,想必其中另有原由。
林安琢磨着,回忆起前些日子看过的景熙城地图,愈发觉得他们是在朝向某个地方……是了,林安遥遥一看,道路尽头的匾额已然映入视线——“右廷狱”。
林安在书中看过,除天牢外,景都还有两座大狱——左廷狱与右廷狱。两座牢狱相互毗邻,皆由刑部掌管。
左廷狱关押普通犯人,右廷狱则关押身份特殊的犯人,如官员、世家子弟等。
难道……他们特意绕路来到城东,竟是要去狱中吗?
林安正思量,却见那个方向的街角,一群人聚在一处,不知在围观什么。
“大人,你看那是在做什么?”沉默许久的风青仿佛恢复了往日模样,兴致勃勃地瞅了一眼,抬高声音,“好像是右廷狱的事。”
话音刚落,围观之人都看了过来。原本虽有人看热闹,却无人高声议论,毕竟作为平头百姓,哪敢对刑狱之事指指点点?
眼下风青这一嗓门,自然吸引了不少注意,众人纷纷回头,人群露出一道缝隙。
透过这道缝隙,林安看到了被围观的中心,竟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
少年穿着宽大破烂的布衣,眉眼低垂,神情中却透着坚决。他身边站着两名小吏模样的男子,三人似乎正僵持不下。
此时两个小吏也听到风青叫嚷,将视线转移过来。
其中一个小吏皱了眉头,扬声道:“何人胆敢在此喧哗?”
“风青,不得无理。”陌以新轻斥一声。
而此时,另一个小吏看到陌以新,已经换上一副恭敬面孔,低头哈腰道:“参见大人。”而后对仍旧不明所以的同伴道:“这位是景都府尹陌大人,还不快快行礼。”
说完又挪了步子,躬身接近陌以新几步,恭敬道:“小人曾在一起案件中有幸见过大人一面,不知大人今日至此,有何贵干,是否需要小人通报上官?”
陌以新十分随和地摆了摆手,道:“本官今日休沐,恰巧经过而已,并非公干。”
小吏点着头,赧然道:“是小的们处事不利,扰了大人清静。”
陌以新不着痕迹地看了那少年一眼,好似不经意道:“本官倒有些好奇,何人胆敢在此与你等争执?”——
第29章
小吏汗颜道:“回大人, 那是小人看管的一个罪奴。今日是他的沐恩日,小人好心带他出来,他竟想要出城, 这实在不合规矩。可这小子却是个倔的, 任小人软硬兼施, 仍赖在此处不肯挪动半步。”
林安回忆起自己在刑狱典籍中看到的,楚朝分设左右廷狱时,当时那位皇帝对右廷狱中的囚犯下了一道恩旨,每年可以选择一日由差役看押外出放风,即为沐恩日。这少年显然就选在了今日重阳。
“不,我没有要出城,我只是想去西城门。”少年蓦然开口。
“放肆,大人面前你也敢造次!”小吏回头怒瞪少年一眼。
少年神色不变,继续道:“我要去西城门, 求大人成全。”
短短两句对话, 林安便已心知肚明, 一定是这两个小吏偷懒,毕竟此处位于城东,要带这少年去西城门走一个来回,实在是费力不讨好。
右廷狱关押的都是曾经身份特殊的犯人, 这少年小小年纪, 能犯什么罪,想必是因家人之故而连坐入狱,自然也不再有家人可依。此等罪奴, 一向最是无人过问,自然也最受欺压。林安暗叹口气,难免生出几分怜悯。
陌以新正要开口, 便在此时,右廷狱中走出一道身穿官服的身影,本是径直走向街边停好的软轿,却无意中往这边望了一眼,随即掉转步子,向几人走近,招呼道:“这不是陌大人吗?居然在此遇见,真是凑巧!”
林安已经认了出来,此人正是先前在华莺苑一案中见过的刑部尚书王大人。左右廷狱都归刑部掌管,尚书大人来此公干倒不奇怪。
陌以新温润一笑,同样回礼道:“王大人,重阳之日还在忙于公务,实乃吾辈楷模。”
王大人连忙道:“哪里哪里,陌大人这是有何要事?”
“适逢假日,带着府衙下属出城游玩罢了。”陌以新轻描淡写道,“方才途径此处,见街边人群围观,这才驻足片刻。”
出城游玩?林安眨了眨眼,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哦?”王大人应了一声,转向那两个小吏,正色道,“出了何事?”
刑部尚书可是两人正儿八经的大上司,两人愈发恭谨,小心翼翼将方才对陌以新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风青此时对陌以新道:“大人,咱们本来也没什么事,大不了转从城西而出,带那罪奴走一趟,也不必劳烦两位差役大哥了。”
陌以新失笑道:“风青,这便是你不懂规矩了,刑部之事,本官不便插手。”
林安正默默旁观,却见陌以新不着痕迹地瞥了自己一眼。
林安心头一动,便开口道:“大人,你就说句好话吧,这小少年实在有些可怜。”
王大人微微讶异地看了林安一眼,显然,林安虽记得他,他却不记得见过这张面孔,更不记得陌大人身边何时多了一位姑娘。
陌以新似是无奈轻叹一声,向王尚书道:“王大人见笑了,林姑娘是我一位世交伯父的女儿,暂住在府衙托我照看,以尽兄长之义。”
林安嘴角抽了抽,先前在相府,不还说是救命恩人吗?怎么又成世交伯父的女儿了?陌大人这种一本正经信口开河的本领,实在是与日俱增。
腹诽归腹诽,林安还是配合道:“兄长,今日重阳佳节,实在不必为一个小小罪奴纠缠于此,不如便请王大人行个方便,也给大家结个善缘。”
林安被自己这声“兄长”狠狠雷到了,只是她已经看了出来,今日明明是要去西城门外的天影山扫墓,却绕道城东,就是为了来右廷狱见这少年。
原本同小吏招呼一声便是,却凑巧碰到王大人。陌以新不便直接插手,所以需要她提供一个借口来帮这少年。
王大人爽朗一笑,道:“这有何难,有陌大人在,还怕弄丢个小小囚犯不成?”
陌以新拱了拱手,转头柔声道:“安儿,还不谢过王大人给你这份情面。”
林安嘴角抽了抽,乖巧地微微福身。
“我还有公务,咱们改日再叙,陌大人尽管请便。”王大人随口说着,又向两个小吏道,“你们两个,听凭陌大人调遣。”言罢,向陌以新拱手示意,便浑不在意地扬长而去了。
两个小吏心里虽叫苦,却也只得将少年押了起来,准备跟陌以新上路。
陌以新随和一笑,道:“将人交给本官便是,将他带到西城门后,本官再让两个下属押他回来。”
两个小吏相视一眼,连忙应了下来。如此,他们既不必跑腿,又省得跟这倔驴一般的罪奴僵持,还算是给了府尹大人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情,何乐而不为。
“谢大人成全。”路上,少年跟在陌以新身旁,有些生硬地开口。
陌以新侧头看了少年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微微一怔,道:“我叫林初。”
林安见少年始终神情郁郁,面色沉重,有心安慰于他,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真巧,我也姓林,你便叫我姐姐吧。”
谁知这一拍,林初竟不自觉地抖了抖,肩膀也缩了起来。林安目光一顿,又多看了一眼,才发现林初宽大囚服之下,几道血痕赫然交错,此时仍渗着血,触目惊心。
方才僵持时,那两个差役定是对他下了狠手,可直到皮开肉绽,他也毫不妥协。今日这一趟,于他而言一定有很深的执念。
林安知道,这样一个倔强要强的少年,同情和怜悯都不会是他想要的。于是,她便只如对待朋友一般,柔声问道:“林初,你为何坚持要去西城门呢?”
林初紧绷的神情有了一丝波动,是犹豫。林安看出,这少年本不愿回答,只因自己方才出言帮他,目光还是软了下来。
林初动了动嘴唇,道:“林姐姐,今日是我母亲的祭日,我母亲……便葬在西城门外。”
林安暗道一声原来如此,难怪他宁可被鞭打,也要在今日去西城门看一眼。
林初继续道:“我家故人曾托狱中一位差役对我多多照拂,所以往年我都能如愿前去。可是今年,那位差役被调到别处,我才有了今日之困。林姐姐,谢谢你。”他的嗓音虽是清脆的少年音,说出的话却很懂事。
“不用谢。”林安有些赧然,帮助他本不是自己的主意。
风青此时道:“待会将你带回去后,我会以大人的名义叮嘱那些小吏日后善待于你,你不必担忧今日得罪了他们,以后没有好日子过。”
林初安静地听完,第一次将头抬了起来,看向陌以新,道:“大人,你为何如此帮我?”那始终沉寂的眼神中,闪着一丝莫名的期待。
陌以新看到他的眼神,轻笑一声:“你很聪明。”
聪明?林安先是不解,继而脑中一闪,忽地冒出一个念头——同样葬在西城门外,祭日同样是在今日——陌以新的故人,和林初的母亲,他们……莫非是同一个人!
或许,陌以新早就知晓这位故人之子的下落,想要在他母亲的祭日见他一面,所以特意绕道而来。
而这少年,在牢中不知遭遇多少冷眼与欺压,今日却遇到平白相助的大人。他从这样的巧合中猜测到陌以新或许与他有些渊源,所以才会生出一丝期待。
而陌以新显然也从这种期待中看出了少年的猜测,所以说他聪明。
可陌以新既然认得这少年,为何要假作不知,还谎称出城游玩以隐瞒扫墓之事?
右廷狱关押的犯人原本就不是普通百姓,林初的母亲究竟是何人,以陌以新的身份都要掩人耳目?
故人,故人……难道,林初是那个人和陌以新的儿子!
林安被自己的联想惊了一跳,急忙转向林初,有些战战兢兢道:“你、你今年多大了?”
林初简单答道:“十三。”
十三岁了……林安听风青说起过,大人今年二十有五,难不成,陌以新十二岁时便有了一个儿子?
林安差点咬着舌头,在心里否决了自己这无稽的猜测,眼神却不由自主在林初和陌以新间游移,试图找出他们样貌上的相似,却终究无果。
“林姑娘,你在看什么?”陌以新有些好笑地看着林安。
“没什么……”林安连忙否认。
就这样,一行人各怀心事地走到了西城门。按规矩,林初便要止步于此。
林初忽然跪了下来,对着城门外的方向缓慢地叩了三个头,而后又重新站起,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转向陌以新道:“大人,谢谢你。我不知是你想要帮我,还是受了什么人的托付。你的出现,对我来说无比重要,因为这让我知道,有个人……他还在。”
少年的神情始终如古井一般沉寂,然而在这一刻,面对陌以新,他的嘴唇却忽然有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陌以新伸出手去,摸了摸少年的头顶,安抚住他的战栗,仿佛是随口道:“楚朝上次祭天,还是九年前先皇在位时。按我朝十年祭天的惯例,下一次祭天便在明年。而祭天时往往会有大赦,到那时,你可来景都府衙找我,明白吗?”
林初浑身一震,沉默着点了点头。
简单告别后,风青风楼按照先前所言,带着林初原路返回右廷狱。林安则跟着若无其事的陌以新接着从西城门出城。
林安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大人,林初他……他的母亲,是否便是今日要去祭奠的人?”
陌以新挑眉看了林安一眼,似乎没有料到她会直言相问,却也十分干脆地点头承认:“你也很聪明。”
这哪里需要聪明,太明显了好吗?林安腹诽一句,又试探着问:“林初小小年纪,怎会入右廷狱?”
陌以新淡淡道:“那是源于他父亲所做的错事,他母亲也是因此而自尽的。”
自尽……林安微微一惊,听陌以新继续道:“当年之事已不足道。林初六岁入狱,受尽苦楚。看在故人面上,我曾托人在狱中照拂于他。只待明年大赦后,能对他更多关照。”
原来林初口中那位托差役对他多多照拂的故人,也是陌以新。
陌以新与林初的父母究竟是什么关系……林安自是十分好奇,可陌以新已说往事不足道,显然是不愿过多提及,林安便也不打算再问。
今日出门虽然很早,可是绕到城东折腾了那一趟,这一路脚程又不快,待到天影山下时,已经过了未时。两人随意吃了些随身带的干粮,便开始进山。
天影山并不高峻,若远远望去,不过是一片起伏不大的山岭。不过其山势曲折幽深,林木幽密,深处甚至常年不见日光。虽离景都不远,天影山却有着“风水不好”的传闻,是以鲜有人来,这座山便越来越荒。
照理说,人们选择墓地,应当是很看重风水的,林安也不明白,陌以新的故人为何会被葬在风水不好的地方。
两人一路向天影山深处而去,脚下的蜿蜒山路早已被厚重的落叶和杂草吞没。穿过一大片幽暗的树林,前方豁然开朗。荒草掩映中,隐约露出两座低矮的坟冢,显得尤为萧索。
奇怪的是,那两座坟分明一左一右,却并不相依,反而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
第30章
一阵鸟鸣骤然响起, 又迅速归于沉寂。阳光隐入乌云,更添了几分沉闷与压抑。
两人走到第一座坟前,细看之下, 林安才发现墓碑上竟空无一字。
她侧头看了陌以新一眼, 只见他低眉注视着这无字的墓碑, 脸色虽无波澜,眼神却分外复杂。在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中,有痛苦,有愧疚,又有一丝事过境迁的空落。
林安从未在陌以新眼中看到这么多情绪,她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向后退开,只远远看着,留他一人在墓前独处。
接着, 林安有些意外地看到, 陌以新屈膝跪了下来。
总是长身玉立的他, 后背从未显得如此单薄。在阴沉的天色下,他一身白衣隔世出尘,如同往常一样光华夺目,令人移不开眼。然而此刻, 林安却转开视线, 不忍再看他萧索的背影。
这两座坟,其中一个埋葬着林初的母亲,另一个又是谁, 与陌以新是什么关系?林安出着神,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余光瞥见陌以新终于站起了身。
他缓缓转头, 看向不远处另一座坟,然后举步走去。
不知是不是林安的错觉,陌以新眼中的痛苦之色仿佛比方才还要浓重了几分。林安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心头涌起一股久未有过的不安。
她忽然发现,自打从针线楼离开,她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种不安的感觉。
初见之时,他一袭月白长袍端坐于石桌之后,墨色的眼眸中清光淡淡。这双眼眸,无论深沉时、含笑时、探究时,始终保持着那种难以动摇的沉静。
似明月高悬,无声却令人心安。
或许,就是这双沉静的眼眸,悄然安稳着她蓦然闯入陌生世界的惶然孤立。而此时此刻,这双眼中泛起了涟漪,她的心便也随着轻轻一颤。
林安不知道陌以新从前经历过什么,也不知他与这些逝者有怎样的过往,却从他的眼神中感觉到,这是一种她无法承受的沉重。
林安在掌心轻掐一下,不再多想,抬步跟了上去。
陌以新正在第二座坟前站定,听闻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向林安,似乎有些意外她并未像方才一样退到远处静候,反而主动靠近过来。
林安在陌以新身后停下脚步,沉声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但……至少你不是一个人。”
潮湿的山风吹过草丛,簌簌作响。陌以新瞳仁微晃,刹那的讶异后,眼中升起更多的意外与探究。
林安轻咳一声,认真道:“我只是说,如果你需要安慰的话,不必硬撑着。哭一场,也没有什么不光彩的。”
陌以新一怔,继而轻轻一笑:“林姑娘,谢谢你。”
林安微一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陌以新转回身,看向这块同样无字的简陋墓碑,良久才轻轻启唇:“她便是林初的母亲,我的长姐。”
林安心头不由一跳——她是陌以新的……姐姐?那么林初,岂不就是他的外甥。
她不去多想,也不多问,只上前一步,正色道:“这位夫人,你的儿子是个很好的少年,他很聪明,很坚强,也会过得越来越好,请放心吧。”
陌以新的视线仍落在墓碑上,声音低沉而微哑:“往年我尚未为官时,向来是独自前来祭奠。此次与你一起,本只是顺势而行,此时却觉得,我似乎做对了一件事。”
林安抿了抿唇,虽不知该如何回应,心里却莫名一松。
陌以新也没有再说什么,只静静站着,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无字的墓碑,看向那许多模糊的画面。
天罗地网中,长姐用身体阻住了他杀出重围的剑尖。
他只一瞬停滞,暗器自八方破空而来,划破他的皮肉。
手中长剑滑落在地,他缓缓倒下,呕出的血带上了可怖的黑色。
“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经脉,扔进天影山罢。”一道声音如同宣判一般在他头顶盘桓不去,反复回响,又勾起了无数次午夜梦回的绝望。
眼前的画面充斥着令人刺目的血红,却不曾在陌以新眼底染上一丝泛红的颜色,仿佛所有遗恨与不甘,都被收进了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只剩下丝丝点点的清冷和淡漠。
沉默许久,陌以新伸手缓缓抚上墓碑那粗糙的石面,轻声开口,一字一句:“我,不怪你。”
林安心头微微一震,只是此时的她尚不知晓,这短短四个字,包含了怎样深重的无奈与孤独。
林安悄然看向陌以新,正撞上他转来的视线。他的一双眼眸已然恢复如初,看不到任何痛苦过的痕迹,温雅一笑道:“咱们回去吧。”
平日的陌大人又回来了,林安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一丝怅然,仿佛在方才那段短短的时间里,不知哪里有了一些不同。
“嗯。”林安将脑中的念头清空,忽觉面上落了一大滴水,抬手一抹,仰头望天,喃喃道,“下雨了。”
“是啊,看来得快些下山了。”陌以新道。
林安暗暗摇头,他们正在天影山最深处,看此刻云压山头,天色暗得发沉,大概赶不及在雨势变大前出山了。
果然,不多时,风中便夹起密密麻麻的雨点,一阵紧似一阵,迎头斜织而来,将天地笼罩其间,人更是无处可逃。
陌以新却似不急,仿佛胸有成算似的,带着林安在山中穿行。很快,两人面前竟果真出现一座山洞。
山洞里,两人擦拭着脸上的雨水,无奈望着外面已如瓢泼般的骤雨。
在前世小说中,林安无数次看过主角困在山洞中的情节,却不曾想自己也会有这样一天,不觉苦笑,心里又有些莫名的期待。
左右一时无事,她便踱起步子,在山洞石壁前转悠起来。
“你在看什么?”陌以新走到她身后,饶有兴致问道。
“什么武功秘籍啊,藏宝图啊,神秘前辈的临终遗言啊,碰碰运气。”林安信口胡诌,心道他今日心情不大好,若要笑她便笑吧。
谁知陌以新听她所言,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片刻后才自嘲一笑,摇头道:“原来在山洞石壁上刻字,竟是如此老套吗?”
“什么?”林安停下搜索的目光,看向陌以新。
陌以新弯了弯唇角,向里面一个方向指了指,道:“你去那里看看。”
不是吧……难道真有刻字?林安将信将疑,快步走过去,一边找一边道:“什么也没有啊。”
“在最下面。”陌以新继续指。
最下面……林安狐疑着蹲下身子,用手拨开杂草。
天色本就暗,洞里光线更差,林安凝神细看,才终于在洞壁最低处看到一行很是扭曲的字,念道:“吾不死,当报今日之仇。”
林安心头一跳,旋即转头看向陌以新,却没有问出心头那个问题。
陌以新再次自嘲一笑,主动开口道:“这字,是我刻的。”
林安怔住,这个答案第一时间便已浮现在她心里,可她却没想到,陌以新会毫不遮掩地说了出来,这般坦然。
看着林安触电般的反应,陌以新又笑了,好似浑不在意道:“当年我被扔在这里,碰巧被风青风楼的父亲捡到,他看到我刻的这行字,可是笑话了许久。说起来,林姑娘,你是第二个看到这字的人。”
林安缓缓站起身,陌以新云淡风轻的神色令她心头发闷,明明这文字背后本该是极其沉重的生死之事,而不是谁被谁笑话这样的趣闻。
“吾不死,当报今日之仇。”
不死,为何会死?报仇,报什么仇?
风青说他父亲曾救陌以新一命,原来便是发生在这座山洞之中。而这座山洞附近,又有两座孤坟……
难道在七年前,在林初母亲死去的那个时候,陌以新也险些丧命?
林安的脑洞停不下来,神思早已飘远,下意识踱着步子,脚下忽而被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步。
“什么啊……”林安嘟囔着,漫不经心低头一看,瞳孔猛然一缩,脚下连退数步,撞在了身后的石壁之上。
那绊住她的东西,赫然是一具无头尸体。
“怎么了?”陌以新在林安手臂上扶了一下。
“有死人……”林安下意识抓住了陌以新的袍袖。
自从被府衙收留,林安早已做好亲临命案现场的心理准备,只是方才原本正在出神,又是第一次看到无头尸体,实在受了不小的刺激。
“别怕。”陌以新轻声道。
近在耳畔的温醇音色令林安止住了心头的战栗,她心神稍定,将视线重新移向地上的残尸。
这具无头躯体,身穿一袭水红色长裙,看身形是女子无疑。细看之下,她竟不只被割下头颅,左手小臂也从手肘处被斩断了去,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林安深吸一口气,视线继续下移,停在女尸的腰间。只见胭脂色的裙带下,一枚白玉玉佩正闪着淡淡幽光,映照着玉佩上看不真切的几笔刻字。
“大人,她的玉佩上好似有字。”林安压抑住喉头的不适,小声道。
“你没事了?”陌以新道。
林安一怔,随即松开手:“我没事,方才失态了。”
陌以新感到自己袍袖一松,莫名地,仿佛心里也有一块空落下去。他停了一瞬,才俯下身去,凑近那玉佩看了一眼,道:“关山。”
“关山?”林安重复了一遍,“这是地名?还是人名?大人听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