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陌以新重新站起身来, 微微蹙眉:“北方有座小镇名叫关山,不知是否与此有关,还需进一步调查。”
“只能先等雨停了。”林安喃喃道。
两人没有挪动尸体, 一同走到洞口边, 离陈尸处远了些, 在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
林安思忖道:“大人,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陌以新饶有兴致道:“哪里奇怪?”
“凶手砍下死者头颅,通常来说是为了掩盖死者的身份,阻挠查案。可是,这具尸体上却留有一块玉佩。”林安认真道,“玉佩本就有辨识度,更何况这块玉佩上还刻着字,如此显眼地挂在腰间,凶手没理由看不到, 他为何不将玉佩拿走?”
陌以新挑了挑眉:“通常?难道林姑娘通常都能碰到头颅被砍下的命案?”
林安没想到他的关注点会在这里, 不由便是一噎, 又没法说出自己都是在小说电视里看的,只得假笑两声:“听说,听说而已。”
陌以新笑了笑,倒也不再深究, 只问道:“那以林姑娘的博闻强识, 可有什么想法?”
林安嘴角抽了抽,还是答道:“依我看,这块玉佩不见得是死者本人的, 也许凶手特意将它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给出误导信息,混淆死者的身份。”
“很有道理。”陌以新点头赞许, 顺手从包袱里取出水囊,凑到嘴边。
“又或者,根本没有这么复杂。”林安接着道,“凶手或许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杀手,杀完人后,取下首级回去复命罢了。”
“咳咳——”一向清冷自持的陌以新,强自压住了喷出一口水的失态,咳了两声才道,“林姑娘,这种事……你也是听说的?”
林安还了方才那一噎的窘态,不由翘起嘴角,道:“是啊。”
陌以新擦去唇上的水渍,又恢复了矜贵儒雅的谪仙姿态,道:“那凶手砍去死者的一段手臂,又是什么原因?”
林安摊了摊手:“这个……我就没有听说过了。”
陌以新不觉莞尔,摇了摇头,却也不再多问。
瓢泼般的大雨在山洞外形成一层雨幕,透过雨幕望去,远远那处孤坟似乎还依稀可见。
林安托起腮,不由自主地想象着陌以新的故事。
面前是阴郁的天色和倾盆的大雨,身后是晦暗的山洞和恐怖的尸身。在这样诡异的处境中,林安的心却安稳如常。她看了眼身旁不知在思量什么的陌以新,目光轻轻一顿,旋即移开。
时间一点一滴走过,直到夜色完全降临,雨势也丝毫不见减弱。方才躲雨路上打湿了怀里的火折,两人只能在黑暗中继续等待。
不知抵抗过多少波迷蒙的困意,林安终于听到远方传来呼喊的声音。
“大人——林姑娘——大人……”
“是风青!”林安一喜,站起身来,同样高声喊道,“风青——我们在这里!”
风青与林安两人交替高喊着,不多时,风青风楼便循着喊声出现在洞口。
风青自风楼手中抓过他们多带的两把雨伞,风风火火地塞给陌以新和林安,径自道:“原以为天黑前便能停雨,没想到反而越下越大了。这一天城里城外跑来跑去的,可累死我了,咱们快回去吧!”
林安止住了风青的脚步,肃然道:“出人命了。”
……
尸体旁,风楼从包袱中拿出火折子,燃起火把,山洞里顿时变得亮堂许多。
“原本怕找不到你们,特意带了火具,没想到却是这样派上了用场。”风青嘟囔着,蹲下身去查看尸体。
“死亡时间大致在七到十个时辰之前,腹部与后腰各有一处刺伤,腹部的更深一些,应当是致命伤。
从伤口尺寸来看,凶器应该是匕首之类的细刃。而头颅和手肘则是在死亡后才被砍下,断口颇为齐整。
另外,这里有尸体拖拽的痕迹,却没有挣扎痕迹,应当不是案发现场,但从血迹来看,头颅和手肘应当是在这里被砍下的。”
林安一边认真听一边思索,尸体断口齐整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至少说明砍头之人心志坚定,力量也足够。
林安喃喃道:“莫非……真是专业杀手?”方才自己不过是玩笑之言,难不成还真的言中了?
“还有一点很奇怪。”风青补充道,“死者身上的两处刺伤,分别在腹部与后腰,一个在身体前面,一个在身体背面,看起来像是在打斗中身形迅速变幻,才会腹背受击,可死者身上并无其他伤痕,没有打斗痕迹。”
只有一具不完整的尸身,实在难有更多进展。为免尸身被雨水打湿而破坏,直到第二日雨停,陌以新才差遣一队衙差到山洞中将尸体运出,同时也开始调查玉佩上的“关山”二字。
最终,目标暂且定在了一个叫做“关山院”的歌舞杂耍班,据说这个班子在景都颇有名气,班子里除了班主之外全为女子,绝技众多,赏心悦目。
……
城北,关山院。
虽然在大白天,院门却是紧闭,几人对视一眼,风青走上前,抬手便要叩门。
正当此时,门却被骤然拉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身后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正拉着他的衣袖。
年轻男子一面回头躲避身后之人的拉扯,一面向门外挣脱,他的力道显然更大些,很快便挣脱出来,向前一个急冲,与风青撞了满怀。
“哎呦——”风青向后退了几步,揉着自己被撞得发痛的额角。
“啊,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年轻人连连道歉,接着才注意到面前这一群人,犹豫着道,“敢问诸位……何事登门?”
陌以新道:“我们找这间院子的主人。”
两个男子对视一眼,后面的中年男人整了整衣襟,走上前来,拱手道:“在下便是班主,请问阁下是?”
风青接口道:“这位是景都府尹陌大人,来此处调查一些事情,你等听命便是。”
年轻男子忽然显出十分紧张的神情,上前两步急道:“调查?是不是初雪出了什么事!”
中年男人又将他拉住,诚惶诚恐将陌以新一行人向院里请,连声道:“大人快请进,快请进……”
待一行人进了院,中年男人又忙不迭将院门重新关好,这才拉着年轻男子一同行礼道:“草民宇文涛,这是犬子宇文雅山,参见大人。”
“起来吧。”陌以新看向年轻男子,“宇文雅山,方才你说谁出了事?”
宇文雅山并未吞吞吐吐,仍旧急切道:“回大人,初……方初雪是我们班子里的一个姑娘,她已经失踪了一天一夜,草民四处寻觅不得,方才正是要出门报官。对了,还有一个叫郑白晴的姑娘,也同样失踪一整日了。”
竟有两人失踪……林安有些讶异,尸体只发现一具,却有两个人牵扯进来,莫非另一人便是凶手?
还有,这宇文雅山先前一直喊着初雪,态度十分关切,到最后才提起郑白晴,看来他对这二人的重视程度不大相同。
陌以新又看向宇文涛:“方才你似乎是在制止他?”
宇文涛一怔,期期艾艾道:“草、草民只是,不想、不想事情闹大……”
“闹大?”陌以新重复一遍,又问,“只是寻人,为何会闹大?或者说,你已经确定她们真的出事了?”
“这……这……”宇文涛支吾两声,忽然跪了下来,叩头道,“草民不敢欺瞒大人,草民这班子里,前几日,丢、丢了一包火药……”
“什么?”风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陌以新眉心微微蹙了起来:“火药一向由朝廷严格把控,你这里如何会有火药?”
“回禀大人,草民虽不才,但这班子在景都也算小有名气,时常到达官贵人府上演出,有几项绝技中要用到焰火,是以朝廷每年会批下来十小包火药备用。”宇文涛小心觑着陌以新的神色,心虚道。
“那一包并不多,决计不会闹出什么乱子。只是……火药毕竟是朝廷严控之物,草民实在难辞其咎,所以才不敢声张,想在惊动朝廷之前先尽力找一找,求大人宽恕!”
“那你们找到了吗?”风青问。
林安却摇了摇头,看宇文涛此时的面色,定是没有找到了。
关山院有两个女子失踪,他们自然也知道不妙,可宇文涛本就因火药丢失的事情心虚不已,生怕朝廷追究,更加不敢再找官府上报失踪案。这才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先私下寻找。
不过宇文雅山显然对失踪的方初雪十分关切,实在担心她的安危,才不顾父亲的阻拦,执意要出门报官,这便有了方才在门口撞上风青的那一幕。
陌以新听罢前因后果,开门见山道:“本官今日之所以前来,是因为在城外一处山洞中发现了一具无头女尸——”
“什么!”陌以新尚未说完,宇文雅山已然向后急退两步,一屁股瘫倒在地。
陌以新没有再说下去,只吩咐风青将关山院中人都集合起来,又让风楼带衙差去将尸体抬到院中。
事毕,风青伸手将尸身上盖着的白布揭开,对众人道:“都辨认一下,是否有什么身体特征能确认死者的身份。”——
第32章
一众女子方才已经听说了事情经过, 此时更是惊骇万分,纷纷扭过头去,不敢看尸体一眼。
有胆小的, 已经吓得小声啜泣起来, 也有几个胆子大些的, 强迫自己照官府的吩咐,试着去辨认死者。
宇文雅山仍瘫坐在地上,颤抖着转过身,缓缓看向地上的尸身。
林安紧盯着他的神情,看到他痛苦而空洞的目光在尸身游移,接着在空洞中散发出一丝希望,仿佛枯木上生出的一根嫩芽,再之后,才又涌起悲伤。
直觉告诉林安, 死者不是方初雪。
“是白晴……郑白晴。”果然, 宇文雅山开口道。
“何以判断?”陌以新问。
宇文雅山的声音轻而无力:“她腰间那块玉佩, 是我送给她的。”
“仅凭一块玉佩?”风青质疑道,“有没有什么身体特征?”
宇文雅山没有看向风青,仿佛是自言自语:“我与白晴虽自小相识,却也知非礼勿视, 又怎知什么身体特征?”
“大、大人……”此时, 一个女子小心翼翼从人群中站了出来,面上泪痕纵横,哽咽道, “这的确是白晴,白晴曾说过,那块玉是少班主送给她的最珍重的礼物, 比她的生命还重要,倘若她还活着……她是绝对不会让这块玉离身的。”
林安看见宇文雅山的身体抖动了一下,紧接着便流下泪来,痛苦掩面。林安暗暗揣测,恐怕是郑白晴喜欢宇文雅山,而宇文雅山却喜欢方初雪。
陌以新看向答话的女子,道:“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多久了?”
女子惶恐道:“民女名叫任一巧,自小便跟随班主学艺,如今已十二年了。”
“十二年,在这里算是资历很久的吧?”陌以新问。
任一巧张口欲言,却先请示似地看向宇文涛。
宇文涛生怕陌以新心生怀疑,拍着腿急道:“大人问你话,你就快说!全都照实说,快说!”
任一巧不敢再耽搁,忙道:“回大人,民女是关山人,七岁时家中穷困,便将民女卖到戏班了。那时,戏班只在关山小有名气,加上班主和少班主,也不过十人。白晴比民女来得更早,她是被家人扔在路边,被班主收养的,四岁起便在班主身边了。
后来,班主决定带着戏班到外地发展,我们辗转走了许多地方。到三年前我们来景都时,戏班已比原先壮大许多,在唱戏之外又增添了许多舞蹈杂耍的项目。人虽多了,但最初从关山一起来的,也只剩下我和白晴了。
白晴热情活泼,很讨人喜欢,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说到此,任一巧喉中一哽,说不下去了。
“那方初雪呢?”陌以新问。
任一巧缓缓吸了口气,压抑住嘴角的颤抖,才道:“初雪是今年才加入的。她温柔有礼,不过平日里性子总是清清淡淡,与大家没那么亲近。”
陌以新看向宇文父子,问:“她说的都属实吗?”
“属实,属实……”宇文涛连连答道。
“宇文雅山,”陌以新又问,“你与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宇文雅山还坐在地上,失魂落魄道:“自我第一眼看到初雪,便已心悦于她,这些日子一直苦心追慕,只是,她从未回我半分情意。”
他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又看向那具冰冷的尸身,继续道,“白晴自小与我一起长大,我待她,如同亲妹妹一般。”
“郑白晴心悦于你,是吗?”陌以新的问话直截了当。
林安不由看向陌以新,头一次听他说起“心悦”这种字眼,忽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违和感。
“这……”宇文雅山略一犹豫,还是缓缓点了点头道,“也许……是吧。”
“那么你呢?”陌以新又问。
“我……我只当她是妹妹。”
林安暗道一声果然,这三个人,的确是一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三角关系。
陌以新又转向任一巧,问道:“郑白晴可曾对你提过她和宇文雅山的事?”
任一巧有些犹豫,又看向宇文父子之后,才点点头道:“嗯,这些年来,白晴一直很喜欢少班主,在她及笄时,少班主送给她一块玉佩,那是一块很贵重的玉……那时,白晴很开心,她相信少班主对她也有同样的心意。
可苦等三年,少班主始终没有再表示什么,白晴原本打算主动表明心迹,初雪却在这个时候来到了戏班……
少班主对初雪一见倾心,甚至从不在人前掩饰,这让白晴难过极了。所以,她一直很讨厌初雪,她常对我说,倘若没有初雪,也许她已经和少班主在一起了。”
“这些心事,郑白晴从不对你隐藏吗?”陌以新问。
“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任一巧眼中又泛了红,“而且白晴向来都是一个率真外向的人,这些事,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爱一个人,从看他的眼神就看得出来,爱得越深,便越藏不住。”
“那么近些日子,郑白晴可有何异常?”
“异常……”任一巧回忆着,茫然摇了摇头,“唯一异常的,便是她昨日上午没有参加排练,大家才发现她不见了。”
“你再仔细想想。”林安追问,“郑白晴自小在戏班长大,人际关系简单,不可能无端被人杀害,此前一定发生过什么。”
任一巧皱眉思索起来,忽而眼神一动,道:“我想起来了,在失踪的前两日,白晴似乎很开心,我问起时,她说,少班主不会和方初雪在一起了。我以为她是用情太深,自我安慰,便也没有多想。没想到短短两日过去,她却已经……”
少班主不会和方初雪在一起了?林安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句话,听起来,倒像是郑白晴要对方初雪不利的样子。
接下来,陌以新提出去两人的住所查看。
从众人集合的院中空地出发,经过几道回廊,便看见一道院门,上面题着三个大字——“空谷居”。
林安顿时想起一句“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想来这便是众女子所居之处,想来题字之人也是位雅人。
果然,宇文涛此时道:“禀大人,小人班里所有女子都住在此处。”
一行人进了院子,林安扫了一眼,这院很大,约莫有十来间厢房,回忆先前集合时的人数,大约应是两人住一间。
宇文涛伸手向前一指,道:“大人,正中这间便是郑白晴所住的房间,她与任一巧同住。方初雪则住在右边角落里那间,她新来时其他人已两两分配好寝房,所以她暂且是一个人住。”
陌以新点点头,径直走向郑白晴的屋子。
屋里颇为宽敞,左右两侧各有一张床,一间立柜,和一个梳妆台。
陌以新左右各看了一眼,便抬步向左边走去。
风青凑到林安身边,好奇道:“大人怎么知道哪边是郑白晴,哪边是任一巧?”
林安了然一笑,努了努嘴:“左边梳妆台的墙上,挂着一幅字。”
风青便即看去,上面是两句诗——“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除此之外并无署名,风青更是纳闷,这又能看出什么?
林安解释道:“方才院门上所书‘空谷居’三字,与这幅字是同一个笔迹。同一个人,既在院门提字,又给院中女子赠字,自然只会是宇文公子了。会将宇文公子的字挂在闺房的,自然便是爱慕于他的郑白晴了。”
两人并未压低声音,宇文雅山的神情果然有一丝不自然。
陌以新接着她的话道:“或许这幅字,并非宇文公子主动相赠。一首诗,只写了前两句,又没有署名,显然不是一幅已经完成的作品。或许是宇文公子写到一半时,被郑白晴看到,她便请求宇文公子相赠,至于原因,想必是因为这句‘爱晴柔’。”
林安眨了眨眼,顿时心生敬意,明亮的眼神中带着戏谑和调侃,好似不加掩饰地写着四个大字——“你很懂啊”!
陌以新察觉到她的视线,不由一怔,失笑摇了摇头。
宇文雅山也明显露出惊诧之色,这位大人所言丝毫不差,竟仿佛当时也在场一般。
他愣了片刻,才道:“白晴自小便常看草民练字,那次看草民写到此处,便让草民将这幅字送给她,草民本怕如此稍显暧昧,毕竟……这句诗里还含着她的名字,但禁不住白晴软磨硬泡,最后还是给了她。”
只因其中有纯属巧合的“爱晴”二字,郑白晴便对这幅并不完整的字如此在意,实在是……
林安啧啧感慨,视线在这幅字上打量起来,忽而目光一顿,回头看向跟在后面的任一巧,道:“郑白晴特意向宇文公子讨来这幅字,一定很珍视它吧?”
任一巧点了点头:“是啊,白晴每日都会对这幅字小心拂拭,所以它挂了这么久,仍旧没有一点灰尘。”
林安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便接着道:“既然如此,为何此处会有一点污迹?”
她说着一指,在“爱”字旁边的位置,依稀可以看到一点极为轻微的黑色痕迹,细看之下是粉末状的污渍,而非墨迹。
陌以新伸手过去沾了沾,又轻轻抹了抹,林安便看到这团细微的黑色在白纸上随着手指拂过而散开,就像磨碎的铅笔芯一样。
风青猜测道:“你看,这黑色粉末一擦反而会散开,将旁边也弄黑了,所以她才不去清理,毕竟现在只有这细微的一小点,并不显眼。”
林安道:“你说的没错,可我的意思是,既然她将这幅字视作珍宝,又怎会用沾着黑色粉末的手去触碰它呢?”
风青不由一愣,看向陌以新,便见他将方才擦拭过污迹的手指凑到鼻边,片刻后,才缓缓道:“似乎是……火药。”——
第33章
屋里屋外的众人都不由震惊, 郑白晴房中的字画之上,怎会出现火药?关山院刚刚丢失了一包火药,难道竟是郑白晴偷的?
宇文涛的神情僵住, 额上冒出冷汗, 不由在心里大呼冤枉,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收养了十来年的女孩子,好端端怎会去偷院里的火药?
陌以新将这一点暂且搁置,又在房中仔细搜索一番,却没有再发现什么异常。
此时已至午后,所有人都还未用午饭,又马不停蹄前往方初雪的房间。
这里也是最普通的闺房布置,房中十分整洁,一切摆设从简, 搜索起来并不费事。
很快, 林安便在衣柜深处的角落里, 发现了一个古怪的小包袱。将小包袱打开,里面是个小纸包,再将纸包打开——黑色粉末——纸包里包着的,赫然又是火药。
林安与陌以新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蹊跷。方才在郑白晴那里看到了微量火药痕迹, 此刻又在方初雪房间搜出一整包火药,偷盗者究竟是谁?
便在此时,风青忽然叫道:“大人!”
两人回过头去, 便见风青抱着一个簸箕,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近道:“这里有一些碎纸片!”
风青说着,从簸箕里捧出一把碎纸片放在桌上。纸片显然是被撕碎的, 字已残缺不全,只余下几个较大的碎块,依稀可以辨认出来。
“亭……证……火药……子时……”风青念着拼凑出的字迹,“这是在说什么?”
陌以新回头问道:“院中可有一座亭子?”
宇文涛答道:“是,有,后院坡上有座八角亭,院里就那一座亭子。”
林安思索道:“看来这几个字,正是时间、地点和事由。”
风青沉吟片刻,也回过味来:“你是说,子时……八角亭?有人约见方初雪?对了!或许郑白晴偶然发现是方初雪偷了火药,便约见方初雪,想以此威胁她离开这里,远离宇文雅山,没想到却被方初雪杀人灭口。”
任一巧神色一动,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喃喃道:“不错,因为少班主的缘故,白晴一直不喜欢方初雪,总想挑她的刺。从前便有几次,我无意发现白晴潜入初雪房间。也许,白晴正是因此才发现了方初雪房间的火药,也是因此……才遭到了杀身之祸!”
“不,不会的!”宇文雅山神色痛楚,满脸不可置信,“初雪向来恬淡温和,怎会私藏火药,又怎会杀人灭口?”
“少班主!”任一巧涨红了脸,转眼已是泪流满面,“白晴她……她是和你一起长大的,你不喜欢她,她不怪你。可如今,她遭人毒手,尸骨未寒!而你,却对元凶处处包庇,你……你对得起白晴吗?”
宇文雅山浑身一颤,整个人向后倒了两步,幸而被宇文涛扶住,才没有跌倒在地。
“好了。”风青像模像样地制止了两人的争执,看向陌以新,“案情自有大人定夺,你们就先下去吧。”
宇文涛扶着宇文雅山,补充道:“大人若有需要,不如便留在寒舍,以便随时搜查取证,草民一定尽心配合。”
先是隐瞒火药失窃,又不及时上报失踪,宇文涛生怕这位大人一个不高兴,便将罪责怪在他的头上,态度殷勤极了。
陌以新点了点头:“本官正有此意。”
众人一一退下,房内只余陌以新、林安、风青三人。
风青提议道:“大人,是否要下发海捕文书?”
陌以新却没有回答,视线停在桌面之上。
林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桌上是一个小小的敞口香炉,和所有普通香炉一样,里面只有一些燃香的灰烬,并无古怪。
风青待要追问,陌以新却道:“走吧,先吃饭。”
饭后已近傍晚,天色开始昏沉起来,令整个关山院愈发显得阴郁。
宇文涛安排陌以新一行住进一个小偏院,林安却没有在屋里歇息,而是迈步向后院走去。
从目前的线索来看,此案似乎颇为分明——
郑白晴发现了方初雪藏在房中的火药,想用这个把柄拿捏方初雪,逼她离开。如此意外收获难免令她心中激荡,回房后便抚摸了那幅字,却不慎将在方初雪那里碰到的火药沾到了字幅上。
而任一巧也说,郑白晴在失踪前两日颇为开心,还说宇文雅山不会和方初雪在一起了。前后联系起来,一切仿佛都说得通。
可是,林安心中却仍有重重疑虑。第一点说不通的便是,倘若果真是郑白晴发现了方初雪偷盗火药的证据,她根本不必私下约见方初雪,只要直接告发就行了。
“八角亭……”林安默念着这个名字四下游荡,果然在后院偏僻处的一个缓坡上,找到了宇文涛所说的这座凉亭。
这是一座很高的八角亭,亭子正中有一张白色圆形石桌,石桌两边有两个石凳,此外便别无他物,一览无余。
林安在亭中四下打量,很快,视线便停在了石凳圆墩墩的底座上。林安俯下身子细看,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你果然在这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林安听出是陌以新,也不惊诧,只是站起来,转身道:“果然?”
“你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陌以新道,“上一次,你会去董贤房间寻找蛛丝马迹,这一次,自然不会放过碎纸片上如此明显的线索。”
林安笑了笑,权当是夸奖了。
“而且,”陌以新接着道,“先前那个结论看似显而易见,实则却有漏洞,你一定不会认可,对吗?”
林安点了点头:“凶手砍去死者头颅,让人无法辨明身份,却在腰间留下一块指向性极强的玉佩,显然是有意误导我们将死者认做郑白晴。相比于方初雪偷盗火药后杀人灭口,我更愿意相信,是郑白晴杀了方初雪,砍去她的头颅,继而用火药栽赃,又用那些碎纸片营造出方初雪杀人灭口的假象,从而倒转乾坤。”
“大人也注意到了,不是吗?”林安挑眉看向陌以新,“方初雪桌上有个香炉,里面还有燃烧剩余的灰烬。若真要销毁纸条上的秘密,随手扔进香炉烧掉,才是最直接也最稳妥的做法,有什么理由去舍近求远,将纸撕碎扔进簸箕里?”
毕竟,纸撕得再碎,也难免能拼凑出几个字眼,没有人会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的秘密,这些碎纸显然也是有意为之,就是为了让人发现的。
陌以新会心一笑,道:“那么在这亭子里,林姑娘又有什么发现?”
林安低头看向方才留意的地方,道:“石凳与地面的交接处,有一块不大明显的暗红色血迹。”
陌以新闻言也俯身查看,果然见到了林安所说的暗红色。
“先前风青说那个山洞并非案发现场,也许便是这里了。”林安分析道,“案发后,凶手显然清理了现场,所以地面并无血迹,只有溅在石凳底座的血迹没有擦净,才留下了这么一点。”
如此看来,纸条上这一点信息倒是不假,两人的确是在凉亭约见,并且发生了冲突。
林安思索着,原地踱了两步,目光却在石桌上微微顿住。
“怎么了?”陌以新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这一点细微神情。
林安仍旧盯着石桌,想了想,喃喃道:“方才我刚来时,桌面上好像没有灰尘。”
“灰尘?”陌以新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一点极其细小的黑灰,这一点不过发丝粗细,本应极难察觉,只因纯白的石面才显得明显了些。
“难道是我方才没看清?”林安有些拿不准。
陌以新摇了摇头:“你特意来这里找线索,自然不会大意。而且,一般灰尘都是偏白灰色,在日光下难以分辨,而这一点却是黑灰色。”
他说着,已经走到桌前,从怀中取出一块白色方巾,小心沾起这点黑灰,凑到面前细看起来,片刻后道:“好似香灰。”
“香灰?这里怎会凭空冒出这么一点香灰来?”林安疑惑。
这香灰是在她进了亭子以后凭空出现的,她从不用熏香,方才也并未触碰这石桌,不可能是从她身上沾来的。
林安四下张望几眼,亭子建在缓坡之上,四周哪有正在燃香的模样。
陌以新也环视一周,最终抬起头来,看向凉亭顶。
林安心念一动,也仰头看去。这间凉亭颇高,顶上横梁约莫七八根,粗细不一,相互交错,透出几分随意中的匠心,别有一番美感。
“难道横梁上有什么?”林安喃喃道。倘若香灰不是从四周飘来的,那便很可能是在横梁之上,被风吹落到了桌面。
陌以新抬脚踩上石凳,继而轻巧地站上石桌。亭子实在很高,他本就身形颀长,此时踩在桌上,又踮起脚,才能仰头看清横梁之上的情形。
“有发现吗?”
陌以新左右看了片刻,目光微凝,少顷,他从石桌上下来,重新站回地面,道:“果然在上面。”
“是什么?”林安忙问。
“每根横梁上都落了厚厚的灰尘,只有其中较细的一根,上面有被抹过的凌乱痕迹,显然在最近被人动过。而且,就在这根横梁正中,有一道由灰烬连成的细线,周围轻微发黑,像是灼烧的痕迹。”陌以新清晰地描述了一遍。
林安一惊,脱口道:“延时装置?”
“什么?”陌以新挑了挑眉。
“就是将东西用线绑在横梁上,再在上面放一根香点燃,香在燃尽的过程中,会烧断横梁上绑着的线,东西便会掉下来。”林安道,“布置这种延时装置,便能远程控制机关开启的时机,而无需在现场亲自操作。”
陌以新本只隐隐有类似猜测,却没料到林安几乎无需思索,便分析得明明白白,还十分笃定,甚至更脱口而出“延时装置”这个名词,仿佛对这东西早已十分熟稔似的。
林安一边比划一边说完,才发现陌以新的注意力似乎并未放在新发现的线索上,而是放在她的脸上——
第34章
林安反应过来, 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顺了,轻咳一声道:“这些都是在我家乡的话本上看来的。”
陌以新收回了停在她面上的视线,若无其事道:“你说的不错, 恐怕凶手在事后收起了掉落的东西和细线, 只是来不及再登高抹掉灰烬, 才留下了这一点线索。”
林安松了口气,附和道:“是啊,毕竟这亭子这么高,凶手也不会担心有人没事往横梁上看。”
“只是凶手没有料到,有人观察入微,能注意到恰巧飘落的一点香灰。更神思敏捷,能从一段灰烬轻易推想出其间布置。”陌以新好听的音色一如往常,语气中却多了两分调侃。
林安一噎,正不知如何接话, 便见陌以新向她身后望去。
林安也跟着转身, 只见一女子正走上缓坡向凉亭而来, 女子显然已看到站在亭子里的两人,却还是脚步未停,竟像是特意前来找人的。
待走近了些,林安渐渐认出, 这女子也是今日在院中集合的关山院成员之一, 只是先前调查时并未说过话,是以印象不深。
待女子走入亭中,陌以新便道:“你是来找本官的?”
女子似乎有些紧张, 只抬头看了陌以新一眼,便微微低下头,道:“回大人, 是的。民女名叫王蕙云,有事禀告大人。”
“何事?”
“先前大人让民女们辨认死、死者,民女心里实在害怕,不敢细看,脑中也一片空白。回去后才想起一事,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王蕙云小心道。
陌以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上个月,白晴曾与初雪有过一次冲突,大概是因为演出时站位的矛盾。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白晴与初雪一向不大融洽,所以……”
王蕙云说着,面色略带了两分尴尬,“总之后来在拉扯中,白晴不慎扯破了初雪的衣袖,初雪伸手去遮,可站在旁边劝架的我们,还是看到了初雪小臂上的一颗红痣。”
“红痣?”林安微惊。
“乍看之下是红痣,可又不完全像,似乎只是个指尖大小的圆点。当时有姐妹为了劝架转移话题,便问初雪那是什么,初雪说是……是……守宫砂。”
王蕙云又看了陌以新一眼,对男子说起这种话题,尤其还是这样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她的面上难免升起一丝红晕,却还是忍下心中的羞意,接着道:“守宫砂本是前朝之事,到本朝已不多见,所以我们都有些印象。
方才回去后有姐妹一提醒,我们才想起,白晴和初雪一起失踪,倘若那个尸体是初雪,小臂上必定有一颗红色守宫砂,倘若没有,那一定就是白晴了。”
王蕙云在院里稍年长些,平日也稳重,是以姐妹们一商量,都推举她出来禀告,可她毕竟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此时尽量条理清晰地说完,心里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陌以新微微蹙眉,道:“那颗红痣的位置,可是在左臂?”
王蕙云一愣,回想之下才发觉自己只说了小臂,却未提及是左是右,她虽讶异于这位大人如何知晓,还是连忙点头道:“是,是左前臂。”
陌以新心念微动,看向林安,却未在她脸上看到预想中的了然神色。
只见她眸光直愣愣看着前方,仿佛是在出神,唇瓣轻轻咬住,下唇已有些发白,双手揣在一起,攥紧了自己的衣袖,好似听到了什么极为震惊的消息。
林安的确很震惊,因为,在她的左前臂上,也有这样一颗红痣,与王蕙云描述的一模一样。
陌以新微微一顿,对王蕙云道:“本官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若再想起什么,随时通禀。”
“等等。”林安忽然上前一步,开口问道:“你们可知,方初雪……懂武艺吗?”
王蕙云一怔,才答道:“关山院有众多绝活,难度颇高,我们每日都会进行这方面训练,再加上还有舞剑、耍鞭之类项目,难免都要有些身手。”
林安反而愣了愣:“你们都会武艺?”
王蕙云点了点头,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只有白晴不会。”
“为何?”
王蕙云略一犹豫,还是解释道:“因为……少班主一向喜爱温婉柔弱的女子,所以白晴从不肯做舞刀弄枪的杂耍表演,而是专攻戏曲、琴笛、歌舞之类的风雅技艺。”
可是,少班主还是喜欢上了很会舞刀弄枪的方初雪。王蕙云在心中一叹,没有说出这句话,只又接着道:“至于方初雪,她的力量和协调性都很出众,所以对各种项目都熟练得很快,初雪也说她有些功夫底子,也是因此,班主才将她这个新人收了进来。”
果然……林安心中一紧。
王蕙云见对方再无问题,又看了陌以新一眼,在他的默许下福身一礼,恭敬退下了。
“林姑娘。”陌以新唤了一声,林安却毫无反应,他稍稍抬高音量,“林姑娘。”
“嗯?”林安恍惚回过神来。
“林姑娘在想什么?”
林安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一些画面。
那是在相府,那个叫茗芳的婢女倾斜了手中的茶壶,热茶流到她的左臂,她掀起袖子将水甩出,而茗芳则拿起她的胳膊,小心擦拭起来……
穿越已有月余,林安对这具身体愈发了解,早已注意到手臂上的红痣。此刻联系起来,她终于明白,那个时候,茗芳是在查看她手臂上的红痣。
那不是什么红痣,甚至也不是什么守宫砂,而是针线楼每个女子身上的记号。
所以,方初雪也是针线楼的人!
她一直怀疑死者不是郑白晴,而是方初雪,只是被砍掉头颅,又用那枚玉佩调换了身份。可是,若方初雪是针线楼的人,自然不可能被郑白晴这样的普通人所杀,更何况,郑白晴偏偏还是关山院里唯一一个不会武的女子。
可是,她该如何告诉陌以新这样的推理,又如何能够解释自己身上的红痣?
林安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陌以新并未追问,只静静等着。
良久,林安摇了摇头,勉强扯了扯嘴角,道:“没什么。”
陌以新眉心微微一动,沉默片刻,道:“看来林姑娘先前的猜测果然没错。除了面容之外,方初雪左臂上同样有足以辨认身份的特征,所以,凶手不只要砍去头颅,还要砍去她的左臂。如此才能混淆身份,假死遁逃。”
林安不自觉地抿唇,又下意识攥了攥衣袖,犹豫道:“也或许,死者的确是郑白晴,凶手只是利用逆向思维,有意扰乱我们的思路。”
陌以新的眸中升起一丝揣度,道:“是什么改变了你的判断?”
“我……”林安微微启唇,却没能说出话来。
“陌大人,打扰了。”便在此时,身后又传来一道柔和而疲惫的男声。
林安转头看了一眼,原来是宇文雅山在她愣神时已经走到亭边。
陌以新将视线从林安那里收回,看向宇文雅山,道:“何事?”
宇文雅山这才走入亭中,先是行了一礼,待要说话时,面色却犹豫起来。
陌以新淡淡道:“若有难言之隐,我一向不愿强人所难。”
林安心头一跳,陌以新这话,看似在对宇文雅山说,却又好像是在对她说的。
“不……”宇文雅山连忙开口,“绝非草民有意隐瞒,只是……草民想斗胆请求大人,在草民说完后,莫要怪罪家父。”
陌以新点了点头。
宇文雅山仿佛微微松了口气,才道:“其实……院里丢失的火药,不止一包。”
“什么?”原本还心事重重的林安,也不得不将注意力收回了几分。
“大约十日前,院里丢失了一包火药,父亲唯恐官府降罪,多年来的辛苦经营付之东流,只得私下寻找,却不敢上报朝廷。那几日搜寻无果,家父本已打算禀报官府,主动领罚以求从轻发落,却没想到就在四日前,火药竟又丢了一包。
或许第一次丢失只是看管不善,可第二次便与父亲的隐瞒和拖延离不开干系,因此父亲愈发惶恐,这才连失踪案也不敢上报了。”
宇文雅山说着,忐忑看了眼陌以新的脸色,才接着道:“大人,家父瞒报实情的确不妥,可他只是稍有私心,绝无恶意,万望大人宽恕。若有任何罪责,草民愿代父受过!”
宇文涛不仅没有主动上报官府,还在府尹亲自找上门后依然有所隐瞒,林安摇了摇头,道:“你们早知火药乃朝廷绝密之物,为何不好好保管?更何况,火药分明已经被偷了一次,你们怎不多加防范,居然在短时间内再次被人得手?”
宇文雅山面上闪过两分难堪,低头道:“说来惭愧,火药一直存放在库房所在偏院,院门有锁,院墙也高。虽说以班里女子的身手,不难攀过院墙,可大家都是自己人,父亲对她们并不防范。至于第一次丢失以后,我们都觉得窃贼已然得手,实在没想到还会有第二次……”
林安听着宇文雅山的解释,心中也生出疑虑。的确,偷盗火药为何一次不够,还要再去一次?方初雪作为针线楼成员,潜入关山院偷盗火药,如此精心计划的行动,又怎会出现“用完一包才发现不够”这种无厘头的状况?
林安微微蹙眉,面色又凝重了几分。
陌以新看着她面上的细微变换,却是不动声色。
……
入夜,林安坐在房里,凝眉沉思。
今日在凉亭中,得到了不少线索——横梁上的延时机关,接连丢失两次的火药——可她却并非在想这些,她仍旧攥着自己的衣袖,脑海中不断回忆着那个清冽而温醇的声音。
“虽然你话中诸多隐瞒,可有一点是真的。你当真走投无路,也当真害怕再与那些人有所牵扯。”
“我从不多疑,因为我永远相信自己的判断。”
“若有难言之隐,我一向不愿强人所难。”
层层叠叠的话音在林安耳畔千回百转,最终停在了一句问话——
“你说你与针线楼无关,我信了。那么,我说我不曾想过试探,你可信我?”
你可信我?
相信他……吗?
林安闭上眼睛,回想着这段日子以来的许多事。良久,她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出房间,敲响了陌以新的屋门——
第35章
时已入夜, 陌以新房中的灯烛却依旧亮着。
“进来吧,林姑娘。”陌以新的声音沉沉响起。
林安心头一跳——他知道自己会来?
推门走入,陌以新坐在桌边, 看向林安, 却没有言语。
林安回身将屋门关好, 缓步走到桌前,率先开口道:“下午在亭中,大人曾问我一个问题。”
陌以新沉默片刻,道:“我说了,若有难言之隐,我一向不愿强人所难。”
林安抿了抿唇,接着道:“大人问我,是什么改变了我先前的判断。那时我没有回答,的确因为心中有所顾虑。”
陌以新向后靠上椅背, 道:“现在, 你仍然可以不作回答。”
林安摇了摇头:“我来找大人, 是因为我选择了相信。”
陌以新微微凝眉,对于林安这句没头没尾的“相信”,他并未询问什么,只静静听着。
林安也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缓缓抬起左臂, 而后用右手掀起了左边的长袖。
于是,一截皓腕映入陌以新的眼帘,紧接着再往上, 是同样洁白如玉的纤细手臂。
女子冰肌莹彻,玉骨纤形,明晃晃暴露在烛光之下, 好似有暗香浮动,半明半暗的房中更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气息。
陌以新微微眯起眼,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极为少有的意外。瞬息的失神后,他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从林安裸露的手臂,移向她的双眼。
林安却避开了陌以新的视线,她微微低下头,手腕一转,将手臂内侧向上袒露出来,露出一颗圆圆的红痣,在光洁的肌肤上尤为醒目。
陌以新已经目不斜视,没有发觉林安的动作。
林安只好小声提醒道:“大人……”
陌以新看到她眼神中的示意,略一犹豫,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眸光便是一顿。
“大人看这一眼,想必已经明白了。”林安低眉道,“王蕙云说,方初雪左臂上有颗守宫砂,乍看像红痣一般,实则却只是个指尖大小的圆点。而我身上同样的位置,也有这样一颗一模一样的‘守宫砂’。”
楚朝虽民风开放,男女大妨并不严苛,可女子的身体毕竟还是极为隐私之事。
如此夜深人静时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女子还主动裸露自己的肌肤,给男子看“守宫砂”……林安虽是现代人,却也明白此举的大胆出格,所以直到此时,她也没有直视陌以新那双盛着清光的墨色眼眸。
陌以新又很快移开了视线,仿佛一如既往地镇定道:“所谓‘守宫砂’,不过是前朝旧俗,并无实际内涵,林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林安没想到他会是如此反应,一怔之下,下意识看向他,目光交错之处,才发觉对方在看似冷静的话音之外有那一丝隐藏的不自然。
陌以新喉间一动,轻咳一声,接着道:“而且如此看来,这颗红痣,恐怕也不是‘守宫砂’了。”
林安也有些不自在,却知道陌以新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随即状似无意地放下衣袖,将双手收到了身后,点头道:“大人可还记得相府婢女茗芳?”
陌以新眸光一深,其中却是了然的意味。
“茗芳‘不慎’倾倒茶壶,将水倒在了我的左臂。如今我才终于明白,那是有意为之。她第一次说出暗语时,我没能对出下一句,她生出疑虑,所以用茶水打湿我的衣袖,借机查看我左臂上的红痣。她的确找到了她想要看到的标记,所以才再次说出暗语,只是我根本还在状况之外,再次让她失望了。”
陌以新沉声道:“一模一样的红痣,茗芳的异常,方初雪偷盗火药的嫌疑——这一切不可能全是巧合,所以你猜测,方初雪和茗芳一样,是针线楼的人。而左臂内侧的‘红痣’,是针线楼共有的标记。”
林安点头道:“所以我相信,死者不可能是方初雪,因为以针线楼的手腕,她不可能被身为普通人的郑白晴所杀,这便是我推翻先前判断的原因。至于砍头与砍手,恐怕只是她故布疑阵,让我们怀疑死者并非郑白晴,而是她方初雪,以死遁来保全她真实的身份。”
陌以新若有所思道:“我本有疑惑,一个歌舞杂耍团的女子,为何要偷盗火药,倘若方初雪是针线楼的人,这一点倒不难解释了。”
林安又点了点头,针线楼这样的秘密组织必定有所图谋,而关山院不过一个杂耍团而已,却被她们派人潜入,想来便是为了这火药。
作为一个现代人,林安对火药所能造成的伤害再清楚不过。这也是她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将这个线索告诉陌以新的原因。
陌以新却话锋一转,接着道:“可是,这便有了新的疑点。”
林安眉心微蹙,听他说下去。
陌以新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响:“郑白晴对方初雪的敌意众人皆知,那么方初雪又岂会不知?她明知有人对自己处处留心挑刺,又怎会将火药轻易放在自己房里,甚至在离开时也不曾带走?”
林安一怔,是啊,倘若她真是被针线楼安插在此执行任务,她的身份何其紧要,能力何其出众,又怎会出现如此明显的纰漏?
陌以新顿了顿:“不要忘了,关山院里前后丢失了两包火药,可在方初雪房中搜到的,却只有一包。”
“原来如此!”林安眉眼间登时一亮,“两包火药,不一定就是同一个人偷的。或许第一包火药的确是方初雪所偷,已经被她送出去不知去向;可第二包,却是郑白晴所为,放入方初雪房中用以栽赃。”
关山院发生火药失窃之后,宇文班主忧心忡忡,挖地三尺搜寻,原本是人心惶惶的时候,可郑白晴却看到了机会——利用此事,陷害方初雪。
火药失窃是宇文涛心中头等大事,一旦方初雪有了嫌疑,不论她是否承认,宇文涛都会将她推出去了结此事。
可是,所谓嫌疑,却不是郑白晴空口白舌便能推到方初雪头上的。所以,她只能冒险去偷火药,然后放到方初雪房中。
郑白晴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争风吃醋,她虽视情敌为眼中钉,却还没有置人于死地的心思。也许,她将方初雪约到八角亭,是想先威胁对方离开,倘若方初雪识趣,便放她一马。毕竟,主动离开和被官府押走,可是大大不同的。
只是郑白晴怎么也没想到,她一心想要陷害的方初雪,竟然真就是偷盗火药之人!
方初雪收到威胁,以为自己真的暴露了。以针线楼那毫不拖泥带水的作风,恐怕郑白晴还未来及弄清状况,便已被稀里糊涂地灭了口。
“原本,无论死者是郑白晴还是方初雪,都有不合理之处,如此一来,却是将这两种可能极为合理地融合在了一起——郑白晴的确进行了栽赃,而方初雪则的确杀了人。”林安眼中清亮,带着一丝疑惑解开的畅然。
房中烛火跳跃,映在陌以新眼中明明灭灭。他眉头未皱,唇角未动,却偏偏有种说不出的凝重,仿佛还在思索什么,情绪难辨。
林安琢磨片刻,正要开口,便听陌以新忽而低喝一声:“什么人?”
方才还在灯烛下暖意盎然的房中,不知从何处生出一丝寒气。
林安下意识转头望向门窗,还未看清什么,便见陌以新不知何时已起身上前,伸手将她向后拉去。这股力道并不大,但林安并未抗拒,顺势便到了陌以新身后。
与此同时,陌以新又上前两步,豁地推开房门。门外,一个黑衣蒙面的身影倏然一闪,正向回廊外掠去。
黑衣人见陌以新发现了他,脚下一顿,索性反身扑来,袖中寒光乍现,一柄匕首破风而至。
而陌以新正立于门扉正中,挡住黑衣人的去路,直面这一击。
“大人!”林安失声惊呼,想要上前阻挡,却被陌以新一把扣住手腕,在他身后动弹不得。
林安心急如焚,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便见陌以新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向旁一个侧步,堪堪躲过了这一刺。
林安既惊又喜,可还未稍松口气,黑衣人已经再出一击。林安紧盯着那柄匕首,只盼陌以新能像方才一样再次奇迹般躲过。
黑衣人却在此时忽地侧头,看向回廊另一边,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陡然收势,毫不犹豫转身便走。
林安顺着黑衣人那目光望去,心中登时一松——风楼来了。
风楼见陌以新安然无恙,在他眼神示意下,继续向黑衣人的逃向追去。
“大人,你没事吧!”林安急忙道。
“没事。”
“出什么事了?”风青也接着赶来。
“有刺客!”林安道。
“什么?”风青惊诧极了,也顾不上再问什么,兔子似地窜入门中,紧紧关上房门。
回头一开口,却未提刺客半个字,而是转了转眼珠,狐疑道:“这么晚了,林姑娘为何会在大人房里?”
林安:……
这个偏离重点的问题令林安一个愣神,陌以新则若无其事道:“林姑娘想到一些线索,故来告知。”
“什么线索?”风青果然被拉回正题。
林安想了想道:“还记得当初将我掳来的江洋大盗吗?方初雪恐怕是他们的人。”
林安将先前与陌以新的推理,如此这般讲了一遍。
风青听罢已是瞠目结舌,喃喃道:“郑白晴意图陷害,却弄假成真反被杀,这、这就算编成话本子也不为过了!”
便在此时,风楼推门闪身而入,面色不大好看,沉声道:“跟丢了。”
“你也会跟丢?”风青惊讶。
风楼无奈摇了摇头,闷声道:“我看着她转过一道走廊便不见了,之后四下搜索,也再未见踪影。”
陌以新问:“不曾交手?”
“没有。”风楼道,“她只是头也不回地跑。”
林安若有所思,那人一看到风楼出现,便立即退走,毫不恋战。是知晓风楼的身手,还是行事实在稳妥,不冒一丝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