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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枕一梦 18339 字 1个月前

风楼微微一顿,又道:“看此人身形,似乎……是个女人。”——

第36章

林安与陌以新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针线楼。

风青踱起步子,推理道:“此人一定也是那匪帮派来的!关山院外如今都被衙差严密把守,此人能趁夜潜入, 轻功一定已是出神入化, 而且连风楼都能跟丢, 肯定是道上的!”

“只是,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呢?”风青认真思考,“是来销毁什么遗漏的线索?或是被派来行刺大人?啊,对了!林姑娘不是从盗匪手里逃出来的吗?或许是他们找到了你的下落,来刺杀你的也说不定!”

林安无语,虽然的确有这个可能,可这家伙一脸的兴奋劲儿是怎么回事……

陌以新见林安凝眉沉默,不着痕迹地扫了风青一眼。

风青一顿,福至心灵般接着道:“刺杀就刺杀, 咱们府衙本就是捉恶人的, 难道还怕了刺客不成?”

陌以新微一点头, 道:“都不必多想,时辰不早了,先回去休息吧。”

风青风楼便即告辞,林安却略一犹豫, 没有动作。风青停下离开的脚步, 好奇看向林安。

林安随口解释道:“我……还有些线索想对大人说。”

风青眼珠一转,将信将疑道:“案子都破了,还有什么线索是我们不能听的?”

林安面露难色, 看了陌以新一眼。

陌以新道:“你们先回去吧。”

风青对陌以新向来言听计从,只眯起眼,用愈发狐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却也未再说什么,跟着风楼退出了屋子。

“林姑娘还有事?”夜深了,陌以新的音色间微微有一丝低哑,却比平日的清冽多出了几分蛊惑人心的味道。

林安想了想,道:“方才那个黑衣人……她向大人刺出匕首时,我似乎看见匕首上闪过一抹红色。”

陌以新沉默一瞬,似乎没想到林安是要说此事,顿了顿才道:“我也看见了,是在匕首握柄处,虽然用手握着有所遮挡,还是露出了一抹颜色。她出手很快,没想到林姑娘也注意到了。”

林安点了点头:“既然大人也有所留意,那便好……”

陌以新道:“这个线索,似乎不必避开风青风楼。”

林安轻轻吸了口气,终于道:“大人难道不想问我些什么?”

陌以新看着她,却是沉默。

二人一时无话,只有房中烛火明明灭灭。林安看向自己手臂上被衣袖遮住的那个位置,喃喃道:“我这颗红痣……”

她一直坚称自己与针线楼毫无瓜葛,只是被错认,身上却分明有着针线楼的特殊标记,怎么想也是前后矛盾。

她之所以对这一点发现如此纠结,就是因为她很清楚,一旦说出这一点,陌以新便不可能不去怀疑。

陌以新缓缓启唇,道:“我并不意外。”

“嗯?”

“相比于你体内的魂不断之毒,这个标记其实不算什么。”

林安忍不住道:“你不怀疑我?”

陌以新不觉莞尔,又微微正色:“一开始你说,你来找我,是因为选择了相信。”

林安一怔,点了下头。

“既然相信,就继续信下去吧。”陌以新轻描淡写道。

他神色安然,不见波澜,唯有那双墨色的眼,在烛火映照下泛着一抹光辉,如星河般宁静流淌。

……

这是短暂又漫长的一夜,林安一觉醒来时,只觉天光大亮。

林安忙跳下床,跑到院中,远远便见宇文涛恭敬站在陌以新门前,惊诧道:“什么……方初雪竟是匪帮派到关山院,专门偷盗火药的奸细?”

陌以新道:“郑白晴本想栽赃于她,却不料弄假成真,反而害了自己。”

原来陌以新已叫来宇文涛,将昨夜推理出的案情大致讲了。

林安走近了些,又听宇文涛痛心疾首道:“都怪草民眼拙,将来历不明之人收入院中,酿成大祸。万幸大人明察秋毫,真是我们百姓之福啊!”

“你虽非祸首,却疏于管理,还意图隐瞒,下不为例。”陌以新音色淡淡,眼看宇文涛额上沁出汗来,才话锋一转,“至于此案,真相虽已水落石出,凶手却早已逃之夭夭难觅踪迹,又牵扯到火药遗失这等大事,若再无铁证,本官也难以结案,更无法向朝廷交差。”

宇文涛已是满心忐忑,诚惶诚恐道:“大人的意思是……”

“距离案件发生已过去几日,凶器却还未找到。案发现场既然是在八角亭中,凶器很可能还藏在关山院。”陌以新肃然道,“一日寻不到凶器,官府便一日不会撤离,继续全力搜查。”

宇文涛显然已在心中连连叫苦,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连连应道:“这是自然,草民一定配合,配合!”

林安心中动了动。案发现场在八角亭,所以凶器就藏在关山院——这并不是一个合理的推测。

毕竟凶手在杀人后弃尸于城外山洞,这一路上,凶手有很多机会丢掉凶器。比如在那幽僻无人的天影山中,随手一扔,便很难再被人找到。

所以说,凶手将凶器留在关山院的可能性并不大——陌以新显然又在忽悠人了。

更何况,八角亭里的延时机关始终没能解释。林安有一种直觉,这个案子并未结束。

午后,林安左右无事,思量一番,起身出了房门。

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本应高悬的日头。自重阳日那场大雨后,天始终未曾放晴,夜里更是又下过几场雨,空气中仿佛也总带着沉闷的湿气。

林安踱着步子,漫无目的在院中四下行走,她也不知自己在找什么,可是在这座院子里,曾经住过一个来自针线楼的女子,或许出来碰碰运气,能找到关于针线楼的蛛丝马迹。

林安不由又想起了茗芳,萧濯云已盯了她许多时日,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究竟是她们太过谨慎,在这段时间都不曾联络?还是她们手段极其高明,在萧濯云的眼皮子底下也暗度陈仓了?

算起来,自她从针线楼离开已有月余,竟一直无人来找她麻烦,仿佛一切都风平浪静。难道昨夜那个黑衣刺客,真就是冲着她这个“叛徒”而来的?

林安微微蹙起眉,却并非忧虑,她脑海中闪出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那是在昨夜,在黑衣人袭来之时,陌以新挡在她身前的身影。

在那须臾之间,他的右手始终拉着她,镶绣着流云纹的银丝滚边袍袖垂遮在她身前,轻轻软软,却仿佛铜墙铁壁,将她稳稳地遮护起来。

林安心中一暖,那个瞬间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回放着。

匕首的寒光近在咫尺,陌以新仅仅向旁躲闪一步,便恰到好处地躲开了那一击,仿佛半分不多,半分不少。那一步看似迅捷,实际上的速度却并不快,甚至不比他平日的步伐快上几分。

林安反复回想,终于明白过来,那视觉上的快,不是因为速度,而是因为节奏的连贯,以及对时机的把握。因此,那并不快的一步,却显出了行云流水般的潇洒。

倘若当时风楼没有及时赶到,陌以新能躲开下一击吗?林安不禁想道。

他分明不会武功,却能躲过出其不意的突袭,难道……他其实是深藏不露?可若是如此,他为何要加以隐藏呢?

许多念头在林安脑海中来去交织,不知不觉间,面前出现了一道小门。

林安回过神来,四下张望一番,很快反应过来,这里是关山院的后门。

宇文父子已于今早将郑白晴下葬,就葬在关山院后门外的一个小山包,那里是宇文涛当年迁到景都时连同这座院子一起买下的地,是他选中的百年后安身之地,平日鲜有人去。

而郑白晴自小被宇文涛收养,宇文涛待她如师如父,早已当做家人,便将她葬在此处,也算是全了十多年的情分。

林安从这后门望出去,是一条小径。关山院虽每日清早都有人打扫,可这一日的萧瑟秋风还是令小径上铺满了厚厚一层落叶。

郑白晴便葬在这条小径尽头的山坡,林安站在门前略一思量,还是决定去那里看看。

刚走出门不远,便看到小径旁有个人影半蹲着——是宇文雅山,他正俯下身子,伸手抚摸着一只猫,一人一猫颇有种怪异的和谐。

林安迟疑唤了一声:“宇文公子?”

“是林姑娘啊。”宇文雅山站起身,原本被他抚摸着的猫已经一溜烟跑了。

林安上前两步,犹豫道:“宇文公子……还好吗?”

那两个女子,一个是爱慕他的青梅竹马,栽赃他人却一朝横死;一个是他一见钟情的心上人,却陡然变成处心积虑杀人灭口的奸细,去无影踪。

一日之间,宇文雅山满面颓然,仿佛老了十岁。

宇文雅山苦笑一声:“姑娘见笑了。”

面对这个失意人,林安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做出一个安抚性的淡笑。

宇文雅山却又开了口,面带痛苦之色:“你们会缉捕她,是吗?”

林安点了点头,又补充一句:“不过,应当是很难抓到的。”

“谢谢姑娘。”宇文雅山明白林安有心安慰的好意,略一犹豫,又道,“在下知道姑娘定是有情有义之人,有一事求姑娘成全。倘若……倘若你们抓住了她,可否请姑娘告知,让在下去见她最后一面?”——

第37章

林安一愣,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这个主,但转念一想,只见一面也没什么大碍, 陌以新应当不会反对, 便道:“好, 我答应你,倘若我们抓住方初雪,只要没有别的牵扯,我一定前来告诉你,带你去见她。”

“多谢林姑娘!”宇文雅山抱拳,对着林安深深一揖。

林安偏身避开:“不必多礼。”

宇文雅山却仍郑重地行完礼,喃喃道:“我只是想再问她一个问题,倘若她不是那样的身份,是否会爱上我?”

明知她是凶手, 竟还心心念念爱着她。人真会为了感情如此痴迷不醒?林安暗叹口气。

“我知道姑娘在想什么。”宇文雅山再次苦笑, “也许在所有人眼中, 初雪都只是个十恶不赦的凶手,但在我心中,却永远存放着她柔软的样子——姑娘看到方才那只猫了吗?”

林安点了点头。

“这附近常有一些流浪的猫儿,初雪她总会带着食物来喂猫。”宇文雅山说着, 目光中升起一丝温柔, “我曾远远地看着,她就那样轻轻将猫抱在怀中,温柔地抚摸。她对动物尚且如此, 我想,倘若她可以选择,一定不会对白晴下毒手, 她也是身不由己。”

林安对宇文雅山一直有种莫名的同情,此刻却板起脸,冰冷道:“不管有多么身不由己的原因,杀人就是杀人,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洗脱的恶行。”

宇文雅山露出讶异之色,林安没有等他开口,接着道:“方才答应你的事,我还是会做。但我不想再站在这里,在死者的墓地旁,听你讲述凶手的苦楚。告辞了。”

林安说罢,转身便走,宇文雅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白晴的死,我也很难过,我每日都会去祭拜她的!”

林安本是想去郑白晴的墓地看看,经此一遭却没了心思。快步走向后门,原路返回。

林安心头闷着一口气,步伐不觉加快,迈进门中刚一转弯,便猝不及防与一人撞了满怀,撞入一丝淡淡的、清冽好闻的气息。

林安一面道歉一面看清此人,讶异道:“大人?你怎么在这?”

陌以新低头看着刚刚撞在自己胸膛,此刻还近在咫尺的女子,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小步,道:“原是想去后山的墓地看看。”

林安恍然,陌以新这是与自己想到一起去了,只是……林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门,不知宇文雅山是不是还站在原地。

陌以新却没有再向前走,反而道:“回去吗?”

林安一怔,点了点头,两人便并肩而行,一同原路返回。

陌以新忽而开口道:“方才你同他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嗯?”林安侧头看向他。

“不管有多么身不由己的原因,杀人就是杀人,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洗脱的恶行。”陌以新缓缓重复着林安方才说过的话,顿了顿,“林姑娘所言极是,令人佩服。”

林安笑了笑,脑中却一闪,忽而想起前日在山洞中看到的那行刻字——“吾不死,当报今日之仇”,心中不由一紧。

那是陌以新在生死之际刻下的字,字字如刀,浸透着刻骨的仇恨与决绝。如今的他,已经手刃仇人了吗?或是正走在那条不归的路上?

这样的他,在听到自己这句话时,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林安眼前又浮现出他在坟前独自下跪的背影,以及他手抚墓碑,说出的轻轻一句“我不怪你”。

这两日来,每每想起这些场景,林安都能切身体会到那股浓浓的悲伤。然而此时,在悲伤之外,又陡然升起一种坚决。

林安停下脚步,直视向陌以新,目光坦然:“大人,如果是你,我还是会选择相信。”

陌以新晚一步站定,回头看向林安,看到了一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他一时怔然,还未回应,又听眼前的女子继续说道:“我会相信你,在做对的事。”

陌以新忽然明白了她是指什么,这一瞬,心弦上莫名就有了轻微的颤动,好似被纤细指尖偷偷抚过,带着一种倔强无理的温柔,仅仅乍然一现,却余韵绵长。

陌以新抿了抿嘴,转过头,继续向前走,沉默不语。

林安跟上步子,心绪不明。

“谢谢。”陌以新忽然低声道。

林安一怔,抬眼望去,恍惚间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唇角,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在阴沉天光下竟令人晃花了眼。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莫名的沉默,林安忽觉面上一凉,抬头一看,天空有雨滴落下,转瞬间便已淅淅沥沥起来。

这场雨细细绵绵,不似在天影山中偶遇的滂沱大雨,林安并不急着躲避,正想着雨中漫步一番,便见陌以新将双手揣在了袖中。

“大人冷吗?”

“还好。”陌以新道,“先回去吧。”

又一阵风吹过,陌以新的肩膀不易觉察地绷紧了几分。

林安眉心轻蹙,伸手一指不远处的回廊,道:“大人先在廊下稍等片刻,我去取伞来。”

她这身体素质极佳,在秋风中丝毫不觉凉意,淋上雨也只觉清爽,而陌以新却显然有些受凉。林安觉得,自己有必要照顾一下对方。

“不必。”陌以新微微一笑。

林安摇了摇头:“这雨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打在身上怕是不好受,我去去就来。”说罢抬步便走。

谁知还未走出一步,便被拉住了。林安一怔,回头,陌以新正伸手拉住自己的手腕。

“等等。”陌以新唤了一声,声音温醇如酒。

“大人?”细雨中四目相对,林安不解看他。

“林姑娘方才说什么?”

“嗯?”林安一愣,“我说,我去取伞来。”

“不,后面那一句。”陌以新仍然拉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我说,这雨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林安还未说完,已被打断。

“断了线的珠子……”陌以新重复着,若有所思。

林安垂眸看看牵着自己的大手,有些窘迫。

来自现代的她,自然不是因为男女授受不亲而窘迫,她知道,陌以新是听到她方才的无心之言产生了什么想法,才会这样拉住她。她只是不知道,自己此时是该动还是不该动了。

就这样,陌以新若有所思,林安进退两难,一人的手仍牵着另一人的手腕,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沉默着,在雨中各怀心事。

“大人!”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陌以新和林安同时回过神来,又同时回头看去,是风青。风青正举着把伞,怀中抱着一件披风,胳膊下还夹着把伞。

“你、你们……”风青目瞪口呆。

林安一愣,感到自己的手碗被松开,这才明白风青是指什么,不由也有些尴尬。

风青吐了下舌头,将披风往陌以新怀里一塞,又将胳膊下夹着的伞塞给林安,挠了挠头,道:“大人受不得寒,就算是心情愉悦,也不能站在雨中一动不动地淋着啊。”

心、心情愉悦?林安正撑开伞举到两人头顶,闻言更窘,连忙解释:“不过是我方才的话让大人想到了什么,一时失神才——”

“大人可不是会因为失神而失态的人。”风青咂了咂嘴,打断林安的解释。

陌以新刚披上披风,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动,想起自己方才无意识拉过的纤细手腕,脑海中闪过昨夜灯烛下女子掀起的衣袖,只觉被雨水淋湿的掌心莫名一热,不由轻咳一声,转向林安:“抱歉,是我失礼了。”

“没事。”林安已经淡定,摆了摆手,“大人不必介怀,我明白的。”

女子的坦然与释怀令陌以新莫名胸中一滞,他看向风青,沉声道:“你还有事吗?”

风青只觉大人忽而严肃起来,暗自腹诽一句,却不敢再东拉西扯,直接道:“大人,凶器找到了!”

“什么!”林安一惊。这两日衙差们在关山院里四处搜寻,都未见到凶器的踪影,现在竟真找着了?

她连忙问:“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后院八角亭那里的缓坡上。”风青道,“丢在草地里,被杂草遮盖住了,准是衙差们昨日没有用心搜,刚刚才有人发现。”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白布包,道:“我给大人带来了。”

陌以新接过布包,随即展开。

布中裹着一柄短刀,约莫五六寸长,刀刃锋利,刀柄略宽,末端有一个空心小环。

本是一柄寻常短刀,林安的视线却直直停在刀柄上,眼中满是讶异。

——这柄刀的刀柄,是红色的。

林安眼前迅速闪过昨夜黑衣刺客手中那一抹红,转头看向陌以新,恰好对上他的视线,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神色皆微变。

风青尚不知此事,见两人如此意外,善解人意道:“红色刀柄的确不多见,方才衙差去找大人禀报时,宇文涛正好瞧见,一眼就认了出来!”

“什么意思?”林安问。

风青最是享受于为人解惑的成就感,这便慢条斯理地讲述起来。

原来,关山院有一项杂耍,名叫“红颜怨”,是要在长长的红绸末尾系上短刀,以红绸作舞,同时展示飞刀绝技。红绸翻飞之际,系着的短刀也会随之飞出,击中靶心。

刀柄末端的小环,便是用来系红绸的,宇文涛特意将刀柄设计成红色,就是为了与红绸融为一体,更加美观。

林安不由称奇,这个杂耍,既有红绸作舞的妩媚动人,又有飞刀凌空的惊险刺激。温柔刀,红颜怨,这个关山院,果然别出心裁,难怪能在景都小有名气。

不过,她更在意的自然是——难道昨夜黑衣人所用的匕首,竟是出自关山院?——

第38章

见林安看得认真, 陌以新便将短刀递到她手中。

林安接过短刀,又是微讶,这柄刀看起来虽不大, 却很有分量, 握在手中竟沉甸甸的。

风青见她手中掂量着, 主动解释道:“若是刀身太轻,在舞动过程中不易掌控,容易失了准头,故而这刀特意加重了许多分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已经看过,此刀与死者腹部和后腰的两处伤口都吻合。只是上面没有血迹,想必已被凶手擦干了。”

林安与陌以新皆凝眉不语,风青耸了耸肩,左看看, 右看看,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向后跳开一步,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继续!”

林安回过神来, 刚想拦他, 风青已经颠颠跑远,鞋底在雨水中溅起一圈圈涟漪。

林安只得无奈收了声,原本已经过去的尴尬, 又被风青这一言一行勾起了几分。

陌以新已将短刀收回,自然而然地抬起手,从林安手中接过伞柄, 又向林安这边偏了偏,轻咳一声:“这雨已经下了几日,看天色,明日便会放晴。”

如此一本正经的转移话题令林安也无言以对,便只点了点头。

两人合撑一伞,并肩而行,陌以新披风领上长长的狐毛随着步伐有一搭没一搭蹭在林安脸颊。

林安飞快地侧头望了一眼,只见眉目俊朗的男子神色从容,天青色的披风愈发衬得人清冷矜贵,在雨中亦是不染纤尘。

他修长的手指一丝不苟地握着伞柄,形成流畅好看的弧度。伞柄不动声色地倾斜着,好似天平倒向一方。

雨仍旧下着,天空却已不似先前那般压得低沉,云缝中透出几缕稀薄的亮光,乌云尽头被风吹出一角浅蓝,像是为这几日雨水掀起了退场的帷幔——果然快要放晴了。

凶器已经找到,案件似乎也当了结。

宇文涛如释重负,张罗着为陌以新与府衙一干人等备好了几桌晚宴,带着关山院所有成员诚心赔罪,为陌以新饯行。

晚饭开始时,淅淅沥沥的雨已然彻底停了。前厅虽齐聚了院中所有人,气氛却始终有些冷清。

林安在几桌席面之间环视,已经能认出几个略微熟悉的面孔,有昨日到亭中提供线索的王蕙云,还有郑白晴生前最好的朋友任一巧。

对于这个为郑白晴抱不平的女子,林安颇有印象,便多留意了几眼。只见她神色极为憔悴,比宇文雅山也好不了几分,昨日她痛哭过,此时仍旧双目泛红,恐怕今日又哭过几回。

这双泛着水光的眸子不经意望向宇文雅山的方向,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怨怼,又很快转开视线。

林安不由摇了摇头。昨日问话时便可看出,任一巧对宇文班主十分恭敬,可为了多年的好友,她仍然顶撞甚至是指责了宇文雅山这个少班主,实在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女子。

陌以新正在看林安,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停顿片刻道:“对了安儿,下午你说,想去后门那边做什么来着?”

林安嘴角抽了抽,对于“安儿”这个称呼心情颇为复杂。

从丞相府,到琵琶院,再到右廷狱门口“偶遇”林初,林安已经有了一种自觉,陌以新一旦唤她“安儿”,便是要忽悠人的时候了。

林安想了想,虽看不透他此时的意图,却回想起下午他本也要去郑白晴墓地,中途遇见自己才一同折了回来,于是点点头道:“我是想去郑白晴的墓地看看,毕竟,她虽曾有害人之心,终究却是个可怜人。”

陌以新便又转向宇文涛,道:“既然林姑娘有心,我们走前便去看看吧。”

宇文涛自是忙不迭应下。

待一群人吃完晚饭,天色已彻底黑了。宇文涛本是要带关山院众人送陌大人启程,此时便一起陪同前往墓地。

雨后的空气仍有些潮湿,到夜里则更加阴冷,一众人却不敢有半句怨言。

树林环绕中,立着一座新坟。

陌以新沉默不语,只垂眸望着地面,仿佛有片刻失神。

林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雨后的泥土颜色深得发黑,湿湿软软,上面落着稀稀疏疏的几片落叶,并没有什么不寻常。

林安正思量着,陌以新已抬起头,转过身,一字一句道:“风楼,掘坟开棺。”

“什么!”众人尽皆大惊,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这位府尹大人忽然就要做出此等骇人之事。

风楼却无二话,带着几个衙差,上来便要动手。

“且慢——”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却是一男一女异口同声,正是宇文雅山和任一巧。

陌以新将视线在二人之间一扫,只见宇文雅山面上痛色愈盛,哑声道:“大人,白晴已经……为何要让她在死后还不得安宁?”

宇文涛忙上前将他拉住,用力扯了一把,小声道:“大人自然有大人的道理,休要多言!”

宇文雅山还未答话,任一巧已经无视了班主的态度,凄切道:“大人,请让白晴入土为安吧!”

陌以新眸中闪着比月色还要清冷的光点,淡淡道:“风楼,动手。”

任一巧仍要上前劝阻,被两个衙差伸手拦住,风楼与其他衙差动手挖掘起来。不多时,一副棺木出现在众人眼前。

陌以新递出一个眼神,风楼会意,伸手去抬棺盖。

围观众人登时响起一阵阵抽气之声,胆子小的,早已捂住眼睛别过头去,胆子大的,则勉强按下惊惧,满腹狐疑望向棺中。

只见一具无头尸体好端端躺在里面,没有出现尸身不翼而飞的可怕场面。

众人不由齐齐望向陌以新,又不敢开口问,怕这位大人下不来台,却听陌以新沉沉道:“果然如此。”

风青终于忍不住问:“大人,有什么不对吗?”

“这里面,少了一样东西。”林安喃喃答道,她的目光停在尸体腰间,头皮不由得阵阵发麻,“是玉佩……玉佩不见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宇文雅山送给郑白晴的那枚白玉玉佩,在早晨下葬时,还端端正正佩戴在尸身腰间,眼下却没有了。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惊疑不定。

“奇也怪哉,奇也怪哉……”风青连连摇头,“玉佩怎么会不见了?”

陌以新并未回答,只淡淡道:“那块玉是宇文雅山送给郑白晴的最珍重的礼物,比她的生命还重要,所以她绝不会让此玉离身。”

林安不由看向任一巧,这话便是她说的。

而此时的任一巧,神情惊骇莫名,怔怔望着棺木中的尸身,柳眉紧蹙,双唇微张,却说不出话来。

风青愈发狐疑道:“可郑白晴已经死了,是谁拿走了她的玉佩?”

陌以新转头看向风青:“昨夜你说过一句话——无巧不成书,这事就算编成话本也不为过。”

风青一头雾水,只讷讷地应了一声。

陌以新道:“这的确是一出话本,不过却是有心人编织而成的罢了。”

本以为事情终于尘埃落定的宇文涛,万万没想到夜探墓地还能再生一番波折,两条腿已是晃晃悠悠地打起颤来,苦着一张脸惶恐道:“还、还请大人明示……”

“一具无法辨认身份的无头尸体,两个不知所踪的人,这个话本,讲了两个截然相反的故事。”陌以新顿了顿,“第一个故事,方初雪偷盗火药被郑白晴发现,于是杀人灭口。第二个故事,郑白晴为除情敌,杀害方初雪,通过砍头和栽赃来混淆视听,金蝉脱壳。”

“死者不是郑白晴,就是方初雪,我们必须在这两个故事中选择一个。”陌以新话锋一转,“可是,这两个故事,都有明显的漏洞。”

风青点头道:“是啊,不过后来,我们发现方初雪是匪帮奸细,推想出了第三个故事——郑白晴栽赃方初雪,只是竟不料栽赃到了真凶头上,被稀里糊涂地杀人灭口了。”

林安却轻轻蹙起眉,她知道,当发现尸体腰间的玉佩不翼而飞时,已经有一些事不知不觉地改变了。

陌以新道:“这看似合理的第三个故事,却有一个前提——关山院先后两次丢失火药,第一次乃方初雪所为,第二次则是郑白晴为了栽赃所为。”

“不对吗?”风青挠了挠头。

“不对。”林安秀眉微蹙,吐出两个字来。

“什么?”风青扭头看林安。

林安忽地抬起头,仿佛才回过神一般,定定道:“不对,方初雪可以,郑白晴却不行。”

她看了宇文雅山一眼,“宇文公子曾说,火药存放在库房院里,院门有锁,院墙也高,这对身手不错的女子来说虽然不算什么,可是,郑白晴却是关山院里唯一一个不通拳脚的女子。”

林安说着,语速渐渐快了起来,“所以,郑白晴根本不可能偷到那第二包火药!”

“这……”风青噎住,结巴两声,为难地抓了抓头发。

“这第三个故事,分明严丝合缝,却偏偏有这么一个破绽。”陌以新沉声道,“我不得不开始猜测,或许郑白晴,还有一个帮手。”

“什么?”众人皆惊。

林安双唇轻动,她终于明白了,陌以新今日大张旗鼓搜凶器,原来是在唱这出。

倘若郑白晴真有帮手,便意味着,本案中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这个人自然也在关山院中,却始终将自己藏得极好,显然不愿暴露。

所以,陌以新放出话去,虽已破案,却必须找到凶器才能结案。若真有这个人的存在,一定会想尽办法让官府找到“凶器”。

昨日衙差分明搜过后院,一无所获,今日陌以新那话一说,短刀便出现在了草地里。这件事再次证明,的确还有藏在暗处的第三个人,而这个人,一心想要案子彻底了结,官差尽快撤离。

这个人是谁?林安脑海中迅速冒出一个人选——

第39章

——任一巧。

她与郑白晴自小一起长大, 是最亲密的好友。当郑白晴想出栽赃之计,却苦于无法拿到火药作证物时,于情于理, 她第一个想到的都会是这个无话不谈的挚友。

更何况, 两人又是同住一屋的室友, 郑白晴要在夜里外出,还彻夜未归,原本也很难在任一巧毫无觉察之下实现。

可任一巧那日却说,是上午排练时才发现郑白晴失踪,丝毫不曾提起,打从一起床便未再见过她。

这个人,的确有些可疑。

宇文涛猛地一拍大腿,惊怒交加道:“一巧,是你帮她偷的火药?”

宇文涛显然不知道林安在心中推演的种种曲折, 他只是凭借对这些女子的了解, 便理所应当了指出了这个名字。

众人的目光也都汇聚在任一巧身上, 既有不可思议,又带着一丝情理之中的了然。

任一巧仿佛才从巨大的惊诧中回过神来,脸色苍白,哀声道:“大人, 班主, 你们实在冤枉我了!”

宇文雅山面露不忍之色,轻声求情道:“陌大人,一巧与白晴交好多年, 情同姐妹,若真做了这事,也只是为了帮她……既然不影响案情, 求大人莫要怪罪一巧。”

任一巧面色一怔,不由望向宇文雅山,本就泛红的双眼中顿时溢出点点水光。

“可是,多出这样一个知情人,案情可就大不相同了。”陌以新道。

“为何?”宇文雅山眼中仍是恳求之色。

“因为,郑白晴没有死。”陌以新轻轻一笑。

“什么!”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呼。

宇文雅山更是惊得后退了两步,双拳紧紧握着,指节都攥得发白,也不知这一刻是喜是悲。

任一巧瞳孔一缩,目光紧盯向这位年轻的府尹大人。他薄唇轻抿,在嘴角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眼神如月光般清冽,带着一丝淡泊的笑意。

就是这样一个令人心荡神摇的笑容,在任一巧眼中却有如妖魅,引着她一步步走入某个看不见的陷阱之中。

任一巧只觉脊背发紧,沉声道:“死生无小事,大人没有证据,怎可如此反复?”

“棺里那枚消失的玉佩,便是证据。”林安在此时开了口,见众人都望过来,接着道,“郑白晴将玉佩看得比生命还重要,除她之外,旁人断无理由冒险从棺中取走玉佩。玉佩的消失只有一种可能——它被原主人拿走了,郑白晴还活着。”

郑白晴对那玉佩视若珍宝,让它离身已是为了假死遁逃的忍痛之举,而如今,那玉佩更是放在方初雪身上,还随她一同下葬。想必每多一刻,对郑白晴而言都是一种煎熬。

或许陌以新最初只是有所怀疑,所以想来墓地一看。可是,当他看到本应铺满落叶的土地上仅有寥寥几片,他便确信,的确有人动过了此墓。

风青已是瞠目结舌,难以置信道:“可她怎会这么傻,咱们今夜便要离开,她为何如此急于动手?”

“因为天气。”林安会心一笑。接连下了几日的雨,看天色,明日便会放晴。

已经埋好的土,倘若再次翻开,会因为下层潮湿而颜色更深,与周围的干土明显区分开来。宇文雅山每日都会来墓前祭拜几次,自然不难看出泥土被新挖过,一旦发现异样,难免便会起疑。

只有雨后,地面都被浸湿,才看不出新挖过土的痕迹。所以,她只能趁地还未干时来取玉佩。

更何况,郑白晴“新丧”,保不齐何时便会有人前来祭拜。而今夜,所有人都集合在前厅为陌以新饯行,此时来挖坟才不用担心被任何人撞见,正是绝佳的时机。

风青的脸皱成一团,脑子里更是一团乱麻,半晌才费解道:“可方初雪不是匪帮派来的吗,怎会被郑白晴这个不懂武功的弱女子所杀?”

“这就要说到一个始终尚未解开的疑点了。”陌以新说着,看向林安。

林安不假思索道:“八角亭里的延时机关。”

“是林姑娘提醒了我。林姑娘说,雨点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打在身上会伤身的。”陌以新仍旧看着林安,在月光下愈显清冷的眼眸中,依稀染上一层温润的光彩。

不知为何,林安只觉夜风吹在脸上,竟擦出几许方才没有的温度。下午在雨中,陌以新就是听了这句话后,忽然拉住她的手腕,望向她的目光也如此时这般专注,带着柔和的微光。

陌以新轻咳一声,不着痕迹转开视线,接着道:“那时,我忽然想到,或许八角亭顶上的延时机关,才是本案真正的关键所在。”

“死者身上有两处刺伤,分别在腹部与后腰。”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白布包,展开里面的红柄短刃,“方初雪是匪帮奸细,杀人时若不想制造大量血迹,通常不会选择匕首。即便她就是惯用匕首,面对郑白晴这个弱女子,也应当一刀毙命,割喉本是最佳之选,又怎会在腹背两面各刺一刀?”

陌以新云淡风轻谈论着杀人技巧,手中短刃轻巧地比划了两下,举手间行云流水。

众人不由一阵恍惚。男子丰神俊朗,眉目如画,如墨的眼眸在月色下熠熠流光,映着红柄寒刃,竟平添几分摄人心魄的美感。“割喉”二字自他唇间说出,竟也透出几分优雅。

“这柄短刀的刀柄末端有一个用来系红绸的小环,八角亭的横梁上有用燃香控制的延时机关,死者身上的伤口正与这短刀吻合——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细节,就如同一块块碎片,按照正确的方式拼凑起来,便是真相。”

陌以新的一字一句,好似一双揭开黑幕的大手,让林安脑中闪过一道亮光,点亮了那拼凑而出的真相——设置在八角亭顶的延时机关,便是这柄短刀!

用细线穿过刀柄的环,绑在横梁之上,再放置一根燃香,待香烧断细线,短刀便会从天而降。

八角亭横梁很高,在夜色下很难有人会留意到上面的东西,而这柄短刀又分量很重,从高高的亭顶落下,若砸在人身上,造成重伤绰绰有余。

风楼武艺高超,精于战斗,此时也面色一变,道:“是刀掉下来,砸到了人的身上?”

陌以新负手道:“这便是身手了得的方初雪反而成为死者的原因,也是与第三个故事结局截然相反的——第四个故事。”

宇文雅山已被如此惊变冲击得六神无主,仿佛喃喃自语道:“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怎么会?”

林安也不由唏嘘,这的确是意外中的意外,巧合中的巧合,又岂止是宇文雅山一人难以置信?

郑白晴伪造证据栽赃方初雪,威胁她离开。可郑白晴没有料到,方初雪真是奸细,在她误打误撞的威胁下,竟要杀人灭口。

然而方初雪同样没有料到,在她轻而易举俯身压制住郑白晴之时,她背对之处就有一柄沉甸甸的刀坠落下来,重重地插入了她的后腰。

而另一道腹部的刀口,大约是郑白晴死里逃生之后,见方初雪重伤虚弱,趁机将刀拔出,再次刺入她的腹部,彻底结果了她的性命。

这第四个故事,实在匪夷所思,不得不叹一句天意弄人!

众人已是一片惊愕。

风青此时才反应过来,惊道:“那郑白晴呢?亡命天涯了?”

林安摇了摇头:“倘若亡命天涯,又怎能从墓中取走玉佩?”

风青愈发张大了嘴:“莫非她还在这关山院里?”

宇文涛错愕道:“这、这怎么可能?一个大活人藏在院里,要吃饭要喝水,还要留意众人的动向,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有何不可能?”陌以新勾了勾唇,“宇文班主不要忘了,郑白晴还有一个帮手。”

宇文涛一愣之下,大惊看向任一巧:“一巧,你把白晴藏起来了?”

任一巧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宇文涛重重跺脚,痛心疾首道:“一巧,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便已成了帮凶!”

任一巧别过头去,蹙眉道:“大人所言都只是猜测,民女全然不知。”

“一巧,算了吧。”众人身后的树林中,忽而传来一道清清淡淡的女声。

秋风萧瑟,寒意轻涌。众人只觉一个激灵,僵硬着脖子缓缓扭头向后看去。

树影婆娑之处,一个女子踏着月光缓步走来,她穿着白衣,长发翩翩,好似一缕幽魂,腰间一枚白玉玉佩,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宇文雅山愣愣怔怔,下意识开口道:“白晴……”

女子自人群中走出,在宇文雅山面前站定,轻声道:“公子,是我。”言罢,一行清泪已自脸颊滑落。

所有人看着“死而复生”的郑白晴,说不出话来。

林安终于明白,为何任一巧如此急于丢出“凶器”,她不仅是想尽快结案,了结此事,更是怕藏在这里的郑白晴迟早会被衙差搜出来。每拖一日,便多一分风险。

事实上,真正的凶器恐怕早已扔进荒山,只不过,那是关山院表演所用的刀,相同样式的自然远不只那一柄了。

郑白晴流着泪道:“公子,是我设计陷害方初雪,也是我一时失手杀了她。对不起,对不起……当时在亭中,我告诉她,我有证据证明是她偷了火药。可我万万没想到,我的话还未说完,她已勒住我的脖颈,我以为我就要死了,可她却突然身子一软,松了力道。

我赶忙爬起来,看到她后腰插着一柄刀……我、我真的懵了,我不想杀她的,可她、她那么虚弱还是要挣扎着站起来,我好怕……我拔出刀又刺了她,我真的吓坏了……可我不能坐以待毙啊!”——

第40章

郑白晴说着, 眼泪扑簌簌地流,眼神中满是惊恐,仿佛又置身于双手沾满鲜血, 在亭中彷徨无助的时刻。待她说罢, 已是掩面痛哭起来。

宇文雅山呆愣原地, 手足无措。郑白晴确实陷害在先,可方初雪却也真是奸细;郑白晴确实失手杀人,但她又是自卫——这一切,难道该怪她吗?

任一巧上前两步,急道:“白晴,你出来做什么!”

郑白晴看向任一巧,摇了摇头:“没有用了,事已至此,即便我不自己出来, 也会被陌大人搜出来的。”

她说着, 又看向陌以新, “大人,此事全都因我而起。杀人后我实在太害怕,只好又求一巧帮我……求您不要怪罪一巧,她只是为了帮我!”

陌以新负手而立, 未发一言, 古井无波的眼神中透出洞察一切的光。

风青连连摇头,他原先便觉得相比于在两个女子之间拉扯的宇文雅山,这个任一巧还算有情有义, 却没想到,她比自己所想的还要义气,竟能为好友做出这么多法外之事。

林安则看向宇文雅山, 这个年轻人此时正满面痛色,挣扎地接受着这样的事实。下午才答应他,等抓到方初雪后,带他去见她最后一面。却没想到,他们已是阴阳两隔了。

宇文雅山缓缓开口,嗓音嘶哑:“白晴,该说对不起的,应当是我。都是因为我,你才会一时糊涂,阴差阳错杀了人;也是因为我,你才会心心念念取回玉佩,无奈落网……是我,是我害了你。”

林安无奈叹了口气,这个宇文雅山,还真是个滥好人啊。

郑白晴泪流满面,通红的双眼中夹杂着感动与不舍,她抬步走向一旁的衙差,将双手交了出去。

众人无不唏嘘,百感交集地看着这一幕。任一巧更是咬紧双唇,神情紧绷。

“慢着。”忽而响起一道淡淡的男声,是陌以新,他一字一句道,“本官还没说完,第五个故事。”

众人再次目瞪口呆。

陌以新看向郑白晴,开口问道:“你为何要在八角亭设置掉落短刀的延时机关?”

郑白晴却是睁大了眼,茫然道:“刀?那是方初雪弄的啊。”

“什么?”林安一惊,“不对,方初雪当时本要勒死你,又何须用刀?更何况,如果是她设置的机关,她又怎会被自己放的刀击中呢?”

“难道不是她运气不好,才自作自受的吗?”郑白晴迷蒙的双眼中愈发透着不解。

郑白晴迷惑的神情不似作伪,而方初雪也不会笨到被自己设置的机关刺死。林安只觉一颗心向下掉了半分,从脚底升起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

陌以新缓缓道:“郑、方二人不论是谁,都可以将刀带在身上前去赴约,何须设下远程控制的延时机关?设置机关之人,只有可能是事发时不在亭中的第三个人。而这个人只有一个,便是唯一的知情人——任一巧。”

“什么!”所有人一片哗然。

郑白晴更是愣在当场,声音颤得厉害:“大人,你说什么?”

那一夜宛如噩梦,她丝毫不敢回想,直到此刻,那些画面才开始在她脑海中重放。

在她满手是血,头脑一片空白之际,是一巧赶到了亭子里。

一巧说,对她放心不下,怕她被方初雪欺负,特意前来看看,却没想到她已做出这等糊涂事。可是既然已经发生,她一定会帮她想办法。

一巧说,院里有一些多余的防水布堆在训练室角落里,用防水布包裹尸体,便不会滴下血迹。

一巧帮她砍下了方初雪的头颅和手臂,扔在了荒山中更远的地方。

一巧说,尸体发现得越晚,她便越有机会逃走。可没想到,才过了不到两日,府衙便找上门来了……

林安心中一片冰凉。郑白晴杀人后六神无主,却能在一夜之间将尸体运到城外荒山,在整个搬尸途中没有渗出一滴血迹,甚至还想出枭去首级,互换身份,假死逃脱的计策,整个过程不可谓不周密。

可见,一定有人帮助郑白晴完成这一切,且此人心思细密,沉着冷静,更甚至,早有预计。

林安神色愈发沉重,哑声道:“假死的主意,是任一巧提出的?”

郑白晴喃喃道:“是、是的。我原本想,我虽杀了人,但只是反击,或许罪不至死。但一巧告诉我,方初雪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我又陷害过她,没有人会相信我的一面之辞。我只有先逃掉,等事情平息后,再做打算。”

郑白晴说着,愈发急切道,“大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陌以新扬了扬手中的刀,一字一句道:“看似阴差阳错的巧合,实则亦是有心人的算计。”

郑白晴无助地看了任一巧一眼,又转向陌以新,狠狠摇头:“不会的!一巧没有理由去亭子里放一把刀!”

林安看着郑白晴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怜悯。

可想而知,当她与方初雪在亭中紧张对峙之时,忽然有一把刀从天而降,两人对此毫不知情,电光火石之间,都会顺理成章地认为,是对方要对自己不利。

出于不能坐以待毙的自卫心理,她们定会下意识争抢这把刀。任一巧自然也躲在附近观望,倘若她们不动手伤人,任一巧也可以放声高呼,引来人将事情闹大。

到那时,她们二人持刀争执,方初雪还被栽赃成了偷盗火药的嫌犯,一心息事宁人的宇文涛必定会将她赶走,宇文雅山也会因为郑白晴对方初雪的恶意而厌弃了她。

倘若再严重些,她们中有人失手伤了对方,甚至出了人命,任一巧则更是一劳永逸。

若是郑白晴被杀,任一巧可以利用先前伪造的证据,揭发方初雪杀人灭口;若是方初雪被杀,任一巧便会如眼下这般掩护郑白晴逃脱——她虽活命,却不能再出现在人前。

陌以新同样简单讲述一遍,末了道:“也就是说,只需要加上这一把刀,她便能让事情发展脱离你的计划,让你的计划成为她的垫脚石。”

郑白晴早已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向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望着任一巧:“你、你……”

任一巧却没有看郑白晴,只是死盯着陌以新,然而怎么也未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一丝波澜,仿佛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良久,她忽而大笑几声,抚掌道:“妙极,妙极!大人的第五个故事,真乃绝妙!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瞒过大人了。”

众人看着任一巧肆意的大笑,明白其中承认的意味,不禁都感到阵阵寒意。

林安更是从心底生出一股愤怒,眼前这个女子,所有人都怜惜她重情重义。可她却算计人心,玩弄诡计,将挚友推向杀人逃亡的深渊。

她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郑白晴撕心裂肺地哭喊。

阴差阳错成了杀人凶手,已令她此生无望,可此刻才知,这一切竟都是在好友的算计之中,她只觉一颗心仿佛从灰败的尘埃中撕扯出来,又反复于冰天雪地与烈火焚烧中煎熬。

“为什么?”任一巧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讥诮,她仿佛再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愿,只想将一腔心事吐个明明白白,“你自诩是我至交,却连这个都不知晓?”

郑白晴的神色痛苦而绝望,霎时间头痛欲裂,双手猛地在自己头上砸了起来。

陌以新睥睨任一巧一眼,淡淡道:“你曾说,爱一个人,从看他的眼神便看得出来,爱得越深,便越藏不住。任一巧,你看宇文雅山时,便有过这样的眼神。”

郑白晴的动作猛然停下,整个人立时僵住,如遭雷击。

林安也不由惊诧,下意识看向陌以新,脑子里再次升起一个念头——你真的很懂啊!

面前的男子长身玉立,湛然若神,漫天星辰揉碎在眼眸中,光华尤胜月色。这样的他,想必早已见惯了爱慕的眼神,才会这么懂吧!

任一巧忽而流下两行泪,声音中竟是刻骨的悲伤:“你苦恋少班主十年,人人都怜惜你的付出。可我呢?我的十年就一文不值吗?”

郑白晴痴愣道:“你、你也喜欢公子?”

任一巧伸手抹过双眼,只剩下一脸决绝:“当你决定栽赃方初雪,我便知道,倘若利用得当,这便是我唯一的机会,将你们两人同时从少班主身边除去!”

任一巧看着郑白晴,嘴角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白晴,你本就性格冲动,尤其是在方初雪面前,你嫉妒,你怨愤,你就像一捆柴火,一点就着。而方初雪一向以温柔示人,所以我原本以为,刀掉落后,会是你先冲动出手。

然而我没想到,方初雪居然深藏不露,险些将你杀掉。可是连老天都在帮我,我那把刀,居然恰好刺中了方初雪,而你又补上一刀,彻底取了她的性命。一切比我设想得还要顺利!”

任一巧又笑了几声,接着道:“白晴,你我相识多年,我也不忍心看你死啊!我不但帮你杀掉了你最讨厌的人,还帮你善后,帮你逃脱。更何况,倘若没有我那把刀,你已被方初雪杀害了!白晴,你该感谢我才是啊!”

“任一巧——”郑白晴双目血红,撕心裂肺地叫喊一声,向任一巧扑去,然而被风楼拦住,手脚并用在原地挣扎。

“白晴,一巧,初雪……”宇文雅山口中喃喃,终于经受不住一连串意外打击,跌坐在地上。

夜风吹过,树叶飒飒作响,人群中只剩下郑白晴痛哭的声音。

月光静静洒在掀开的棺盖之上,映出一丝有些诡异的白光。

……

三日的重阳假期就这样过去,因这曲折事件,反而比平日还要忙累一些。

对于这几人的悲剧,林安始终心情复杂。然而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林安唯一遗憾的是,来自针线楼的方初雪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死了,没有留下一点线索。

“这件事其实并没有结束。”饭桌上,风青无比深沉地道。

林安眉头一挑,奇道:“怎么,难不成你还有第六个故事要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