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以新没有言语,眉心却不易察觉地轻蹙着。
“你也想太多了吧……”林安无奈摇头,不以为意。
“可不是我多心。”风青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咂着嘴道,“小安,你可要擦亮眼睛,那个叶饮辰,哪里比得上大——”
“咳。”陌以新轻咳一声,眼风扫过风青。
风青险些被茶水呛到,缩了缩脖子,忙眼观鼻,鼻观心,不再插科打诨。
林安犹自出神,未再留意风青的言语,思量着所有事情之间的关联。
从解药到夜国,从针线楼到叶笙……而叶饮辰,仿佛与每件事都有关,又仿佛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方才那个年轻男子,口中称叶饮辰为“主人”,更可见他身份绝非寻常。
风青不敢再八卦,百无聊赖地拿起牌,一面洗牌一面道:“继续玩吧,小安别发呆了。”
林安的思绪被“哗啦啦”的洗牌声拉了回来,却没有动作,只喃喃道:“这些天来,我查阅了许多有关夜国的记载。”
“夜国?”风青疑惑。
“那日服过解药后我便一直在想,为何其中会有特产于夜国的贞虫珊瑚?如此稀有药材,连你这样的神医后人,也只是在古籍中看过,那么能够取用它的人,或许在夜国有着非同一般的身份。
这个疑问一直萦绕在我心里,所以我想,也许可以先从夜国查起。”
林安回忆着自己读过的文字,接着道:“诚如大人所言,楚夜历来交好,从无冲突,两国历代国君都有私交,表面看来,夜国没有理由在楚朝建立暗探组织。”
“表面看来?”陌以新眉梢轻挑。
“嗯。”林安稍稍正色,“因为我看到一件事,一件发生在十年前的怪事。”
陌以新双眸微眯:“你是指,夜国前任国君之死?”
“原来大人也这样想?”林安眼睛一亮,这份不谋而合,让她在一片疑云中,更添了一分笃定。
“你们在说什么?”风青一脸茫然,“难道夜国前任国君之死,还与咱们楚朝有关?”
林安凝眉道:“何止是有关,他根本就是死在楚都景熙城的——”
“啊?”风青讶异。
林安悠悠道来。
夜国前任国君夜南宫,曾于十年前出访楚朝,那时,楚朝还是先皇在位。
夜南宫早已不是第一次出访楚朝,一切本与往年无异,可谁也不曾料到,他会在此行中莫名暴毙。
当时,夜楚两国一片哗然,朝野震动,一度有人担心两国会因此引发战事。
然而变故之后,先皇很快拿出了夜南宫生前亲笔留下的遗诏,里面清楚自述了他在景都突发恶疾,药石无灵,命当时留在夜国、不曾一同出访的太子继位,并请楚皇在他死后将遗诏公告天下,以免别有用心之人借此挑拨两国邦交。
这封遗诏由夜南宫最亲近的心腹下属确认过笔迹,因此,这件事的风波才终于平息了。
“如此说来,夜南宫的遗诏已经帮楚朝撇清了关系。”风青喃喃道。
“可这里面还是有奇怪之处。”林安手指轻叩着桌面,“你想,既然是夜南宫最亲近的心腹,难道都没有亲眼看着主子写遗诏吗?为何还需要事后确认笔迹?”
风青讶然,瞠目道:“难道你想说,那遗诏是先皇伪造的?”
林安摆了摆手,道:“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而且,那封遗诏不只是夜南宫亲笔书写,上面还盖有他随身携带的玉印。
更何况,遗诏后来被送回夜国,所有看过遗诏的王亲大臣,对笔迹和玺印都没有任何质疑。若说那是楚皇伪造,也太难做到如此天衣无缝了。”
风青道:“既然如此,此事又与楚朝有何干系?难不成夜国还会为了这件十年前的旧事,在楚建立暗探组织吗?”
林安耸了耸肩,一手托腮:“我也没说针线楼一定就与此事有关,只不过,这的确是我能找到的,两国之间唯一可能埋下嫌隙的旧事了。”
陌以新点了点头:“此事确有诸多疑点,比如,夜南宫得的是什么病?竟然在出访前毫无征兆,在病发后也没来得及回到夜国,以致客死异乡。”
“没错,这一点在史籍中并没有详细记载。”林安道,“这么大一件事,可关于它的笔墨实在少之又少,难免让人起疑。”
风青也皱着眉,一脸费解:“可倘若真有问题,夜国那边怎会善罢甘休,毕竟死者是他们的一国之君啊。继位的夜国太子,也对此事不加追究吗?”
陌以新缓缓道:“夜国太子并未按遗诏继位。”
“什么?”
“夜南宫死后不久,夜国太子就失踪了。”陌以新道,“太子的叔父,也就是夜南宫的胞弟夜沽月,稳住了夜国当时混乱的局面,成为摄政王,一年后,仍未寻到太子,夜沽月便登基为君了。”
“我知道了!”风青忽然一拍大腿,“前任国君刚暴毙,太子又失踪,这两件事一定有关联。你们想想,谁从中获益最大呢?当然就是后来继位的夜沽月了!在他面前,原本还挡着一个国君和一个太子,怎么这么巧便都出了事?”
“如此的确说得通。”林安若有所思,“倘若夜南宫之死真是夜沽月主谋,那他自然不会再调查什么,更不会追究楚朝的责任,只会比任何人都想尽早平息此事。”
“是啊,没想到夜国国君竟是这样一个弑兄杀侄的败类。”风青啧啧摇头。
陌以新纠正道:“事实上,他并未‘杀侄’,夜国太子并没有死。”
林安解释道:“夜沽月在登基五年后发病暴毙。巧的是,先前失踪的太子夜星回,恰好便在此后赶回夜国王庭,于是他顺理成章地继位为新君,到如今也有五年了。”
“又是暴毙?”风青瞠目结舌,“难不成他们有家族疾病?”
“你不觉得,这更加印证了方才的猜测吗?”林安道,“夜沽月弑兄篡位,又想暗害太子,可太子竟逃出生天,并且在五年后悄然归来,不只杀了夜沽月这个仇人,还夺回王位,完成了先父的遗诏。”
“此人真是不简单啊!”风青啧啧称奇,“如此看来,夜南宫之死,八成就是夜国内斗的结果了。”
“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最大的一种可能。”林安叹了口气,“可如此一来,针线楼又无法解释了。”
“所以我们大年三十在这里议论别人十年前的旧事,到底是为了什么?”风青怨念。
“就当是除夕故事会吧,来打牌,打牌……”林安赧然笑笑,这个话题是自己提起的,可越聊越觉得发散,终究也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几人又打了会儿牌,夜色愈发深重,府中似乎没有通宵守岁的习俗,风青最先开始犯困后,便拉着风楼一同回去睡觉了。
“大人也早些休息。”林安也站起身,盈盈一笑,“祝大人新年顺遂,平安喜乐。”
她说着年节礼最常见的吉祥话,语气却透着由衷的真诚。室内炉火烧得极旺,在她面颊上生出两团淡淡的红晕,生气盎然。她眉眼弯弯,如春水潋滟,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喜意与明艳。
这一瞬,仿佛连夜色都柔和了几分。
陌以新望着她,眸色微动,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我也回去睡啦。”林安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陌以新忽然出声。
林安顿住了迈开的脚步:“大人还有事?”——
第64章
“新的一年, 你心中可有所愿?”他音色温醇,带着一丝低低的磁性。
林安一怔:“大人怎么问起这个?”
“上次打赌,我还欠你一件事。”
林安随即释然, 轻轻一笑:“那件事, 大人已经完成了。”
“由着你替我入狱, 这事不算。”他目光专注,透出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你的任何心愿,我都会尽力为你完成。”
“这……”林安一时想不出,面色有些踌躇。
“不是只有在望舒坪才能许愿的。”陌以新唇角仍维持着那个温润的弧度,却清清淡淡地接了这一句。话音刚落,他又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
林安一愣,却见陌以新眼神落向窗外, 神色如常, 姿态也是一如既往地端正沉稳。唯独这说话的语气, 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她听出陌以新那股子隐匿的不悦,也不愿做那扫兴之人,于是展颜一笑,道:“我知道, 大人神通广大, 对着月神许愿,也不如对着大人许愿来得有用啊。”
陌以新见她这般夸张奉承,显然是有意哄他, 嘴角却不由自主向上弯起,实难压下。
他又咳嗽一声,重新看向她:“那么, 你的心愿是什么?”
林安沉吟片刻,神色认真了几分:“其实若在从前,大人欠我一件事,我必定会要大人答应我,待未来终有一日,针线楼彻底查清,府衙不再收留我,也请大人帮我谋一条好出路。”
另谋出路?陌以新心头微沉,眉心蹙起:“那现在呢?”
“现在……”林安轻轻笑了笑,“我之所以不再在意此事,是因为我知道,如今我们之间,我若需要帮助,即使没有赌约在先,大人也会帮我的,不是吗?”
陌以新蓦然一怔。
刚刚蹙起的眉头在这一瞬忽而舒展,他薄唇轻启,吐出一个极尽温柔而坚定的字:“是。”
“其实,我在望舒坪许的愿望很简单。”
陌以新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问出口,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起,等她继续说下去。
“不过是希望好运常伴罢了。”林安坦然一笑,“大人既然一定要为我做一件事,那么,便击掌为盟好了。”
“什么?”
“此后肝胆相照,守望相助,永不背弃。”林安举起一只手,直视他的眼睛,语声低缓,“大人,或许你永远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于我而言有多么陌生。我不怕独闯,可是,若能知晓自己不是一个人,总是一件幸事。”
她的语气依旧平和,笑容依旧坦然,仿佛这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闲谈。
他伸出手,与她掌心相对。
“啪。”
“啪。”
“啪。”
三声击掌。他的动作坚决而果断,似要将这份约定刻进彼此掌心,力道中又带着一股近乎宠溺的温柔。
哪怕她尚不明白他的心意,哪怕她只是将他视为同路的盟友。
可至少从此刻起,他在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位置。
即便那颗心始终澄澈坦荡,连一点暧昧的角落都未曾生出,他也要一寸寸挤进去,在那个尚未命名的位置,亲手写下专属于男女之间的情意。
……
林安回到房里,暖黄的灯火映在她脸上,使那双眼眸比平日更添几分明亮。
击掌的余震仿佛还在掌心回荡,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热。
她指尖轻动,垂眸看向掌心,才发觉另一只手中还握着那个红木盒。
林安撑着桌沿懒懒坐下,一手枕在桌上,一手将木盒再次打开,晶莹剔透的白玉双叶簪仍静静躺在里面。
她轻轻叹了口气。自打来到楚朝后,仿佛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有神秘的过往,甚至连她自己也成了“有故事”的人。
时间过得越久,她愈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已是实实在在地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员,甚至是纷繁线索中的重要一环。
这是林安在楚朝过的第一个年,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时刻,时常会有种不真实感的她,心里却异常明白,自己早已“辞旧迎新”了。
毕竟,这里的新生活虽然复杂,却也有让人难舍的地方啊……
林安趴在桌上发着呆,不知过去多久,忽听得两下敲门声。她一愣,撑着桌子直起身来。
风青风楼早已回去睡觉,和陌以新告辞也已过去两刻钟,还有谁会像她一样尚未入睡?
林安一面想着,一面起身开了房门,门外,却空无一人。
她心中讶异,迈出门槛,四下张望起来,空荡荡的院中,哪里有半个人影。
林安摸不着头脑,只好怔怔回房,转身之际,余光却扫到脚下,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她忙低头看去,是一块小石头,下面竟还压着一张纸条。
林安顾不上多想,随即俯身捡起纸条,更加意外地发现,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四行字——
“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
首阳灯会,
玉舟桥畔。”
这是什么?正月十五是时间,玉舟桥畔是地点,难道是约她见面的信函?可又是谁在邀约?
会主动与她接触的,除了府中几人,便只有叶饮辰。
倘若是府中人,大家天天见面,甚至刚刚还在一起打牌,为何不当面说?
更何况,陌以新的字迹她是见过的。秋水云天毒杀案中,陌以新曾给她写过一次字条,端得是笔走龙蛇,潇洒天成。
可眼前这张纸条上的字迹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带着不可轻忽的郑重,仿佛生怕被人认错一个字似的。
可若是叶饮辰,今夜到访那年轻男子分明说他抽不开身,想来不会出现在这里。若是他让人代为送信,又为何不在方才送玉簪时一并送来?
林安百思不得其解,可这信绝不会是送错了,因为信的抬头清楚地写着她的名字,而原本该写落款的地方,却写着一句“新年顺遂”。
——到底是谁?
“咚——咚!咚!”远处的街上,依稀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到子时了……”林安喃喃自语。
难道送信之人,是有意让她在新年的第一个时辰将临时,看到这句“新年顺遂”吗?
这个除夕之夜,林安是枕着这张纸条入睡的——不论对方是谁,这都是她在刚刚到来的新年里,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暖。
……
年节里的每一天都很热闹,除去在府中玩乐,林安这个异乡人,也跟着陌以新过了几天“走亲访友”的日子,时常到丞相府蹭饭。
转眼便来到正月十五,虽已是年假的最后一日,景熙城里张灯结彩的喜庆气氛却丝毫未曾淡去。
这一日的午饭,陌以新与萧濯云约在了秋水云天。
雅间内,林安毫不意外地在萧濯云身边看到了七公主楚盈秋,自上次苏府嘉平会的事结束后,已许久未见她了。
萧濯云靠在椅上,双手枕于脑后,悠哉对陌以新道:“每次你到我府中吃饭,父亲总也在旁,还是出来好啊,不必拘束!”
林安还记得萧丞相让他唤陌以新“义叔”的情景,深深理解萧濯云的心情。
七公主咧咧嘴,一脸促狭:“我回头便告诉丞相,你嫌他烦。”
萧濯云翻了个白眼,懒懒道:“那今晚你自己逛灯会吧。”
“喂,你敢!”七公主嗔目。
萧濯云没有理会,转向陌以新道:“今晚的首阳灯会,一起去吧?”
“首阳灯会?”林安忍不住叫出一声。
“怎么,你不知道?”七公主见萧濯云并非当真不去,早已消了怒气,对林安解释道,“年节时分,最热闹的便是灯会了!从初一到十五,每夜都有大大小小各种灯会,不过在景熙城呢,最盛大的还是十五之夜的首阳灯会。”
“原来如此……”林安轻轻点了点头,除夕夜收到的那张字条不觉浮上心头。
“虽说灯会这些姑娘家喜欢的热闹,大都无趣,可——今夜的首阳灯会,咱们非去不可。”萧濯云成功在七公主发怒前悬崖勒马。
陌以新了然道:“今年的首阳灯会,是交给沐晖负责的。”
林安这才明白,原来萧濯云是要去给自家兄长捧场。
萧濯云道:“大哥任龙骧卫副统领已有三年,每年上元节都要领兵巡视,负责景都守卫。而今年,皇上则将最盛大的首阳灯会交给大哥负责,可见皇上对大哥多有器重,大哥升迁有望了。”
“你竟敢揣测圣意。”七公主一面嗑瓜子,一面帮自己的皇帝舅舅斥责萧濯云。
萧濯云恍若未闻,继续道:“每年上元节,天上飘满孔明灯,河里游遍荷花灯,街巷之间打灯笼、放炮仗的比比皆是,明火四起,人潮拥挤,最易发生火情与踩踏。大哥负责整个景都的安全,从未出过岔子,实属不易。今年只管一个灯会,总算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
陌以新笑着摇了摇头:“沐晖自然不会如你这般掉以轻心。”
萧濯云讪讪一笑,道:“兄长的确全神戒备着,尤其是为了那舍利子,既要当众展出,供百姓祈福;又要保管妥当,万无一失。要知道,那可是传说中的真佛舍利,天下间仅只一颗。”
舍利子?林安心念一动——那还是半年前,他们一同去半溪城迎回景都的。
虽然说是迎回,其实也就是去半溪逛了一圈,顺便还破了琵琶院连环杀人案罢了……
林安腹诽一句,想起那一行之后,风楼曾说过,舍利已被送入开阳山供奉,到上元节时,会在景都公开展出,供百姓祈福。
没想到好似只在转眼间,便到了上元之日,林安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七公主此时放下瓜子,神秘兮兮道:“听闻江湖上传出消息,枕江风花世有意偷盗舍利子,很可能便会在今夜动手,我看你大哥可要小心些了!”
“花世?”林安前些日子才听陌以新提过此人,颇为惊讶,“听说花世在江湖中一向是劫富济贫,怎会要偷舍利子呢?”
陌以新点头认同:“而且据我所知,花世虽然行事张扬,却从没有在偷盗前放出风声的习惯。”
“可不是吗?”萧濯云摊了摊手,“江湖上的传闻大都是捕风捉影,当不得真。就算真有此事,今夜兄长定会布下重重守卫,即便是高手也插翅难飞。
更何况,今晚我会去,以新兄也会去,还有谁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偷窃呢?”
陌以新笑道:“听说舍利子展出之处,是在玉舟湖畔?”
“没错。”萧濯云道,“为了这次祈福展出,年前便在湖畔专门新建了一座园子,取名‘香雪园’,南面临湖,其余三面皆筑高墙,三面开有三门,皆由卫兵日夜把守。”
林安的注意力却全然放在了“玉舟湖”这三个字上,不禁问道:“在那附近,是否还有一座玉舟桥?”
“是啊,就在香雪园附近。”七公主随口道,“每年上元节,大家都会往湖里放荷花灯,在玉舟桥上看湖,最美不过。”
林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暗道,既然今夜恰巧要去香雪园,倘若有空,不妨便去附近的玉舟桥走走,看看究竟是何人邀约。
……
临近傍晚时分,几人一同出发,前往香雪园。
一路行来,人潮熙熙攘攘,待到了香雪园西门附近,更是摩肩接踵。
西门前,林安果然看到了萧濯云提起的守门卫兵,整整一队笔直列阵,足有十余人,可见萧沐晖的确是严加防范。
林安看着眼前高高的大门,疑惑道:“大人,这两边的门柱为何是白色的?”
在这个时代,门柱多为木质,通常会漆上与木质相近的颜色,多为朱红、赭石、苍黄等温和沉稳色调,或者还有黑色、青色,却从未见过如这般漆成一片素白的。
陌以新反问道:“你可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四神兽?”
“略微知道一些。”
“四大神兽镇守四方的传说由来已久,东苍龙为青色,西白虎为白色,南朱雀为赤色,北玄武为黑色。因而在楚朝,许多建筑会用这四种颜色代表相应的方位,西门便是白色了。”
林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从前我竟未曾察觉。”
陌以新笑了笑:“寻常人家自然不会这般布置,只有与朝廷礼制相关的正式场合才会如此,寓意四方安定,天下无虞。”
几人闲聊间从西门而入,一路向南。
香雪园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各处角落都摆放着孔明灯,听萧濯云说,这也是特意为今夜准备的。待入夜后,百姓便可随意拿取园中这些孔明灯,放飞高空,许愿祈福。
几人随着人流走走停停,东游西逛,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来到香雪园南边。
目光所及之处,竟比先前一路所见更为缤纷华美,而守卫的士兵也明显增多,阵势森严。
玉舟湖的波光已浮入眼帘,湖畔耸立着一座四方形高台,约莫四五丈高,台顶颇为宽阔,大约五六丈见方,比台基宽出许多。
因而人站在台下,只能仰见高台基座一角,看不到台顶是何风光。从台基向上盘着一圈楼梯,通向高台顶部。
“舍利子便在高台上面?”林安问身旁的陌以新。
“是啊!”风青抢答,“这是专门为舍利子而建的‘羽流台’。”
便在此时,自高台楼梯上缓步走下一行人。
为首的男子一身银甲,身形颀长挺拔,面容清逸俊朗,虽是一副武将装扮,眉目间却是儒雅,举止亦沉稳从容,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清贵之气——正是相府大公子萧沐晖。
林安目光一凝,不由暗暗惊叹。她已在相府见过萧沐晖几次,每每只觉他俊逸端方,温文尔雅,没想到换上一身武将装扮,竟是如此英姿勃发,更加令人眼前一亮。
萧濯云玉树临风,萧沐晖气宇轩昂,丞相家的基因真是强大啊。
林安默默欣赏着,忽而感受到来自身旁的目光,侧头一看,是陌以新浅浅含笑的眼睛。
那笑意极浅,却像是无声的调侃,仿佛早已看穿她方才那一瞬的失神。
林安心头一跳,莫名生出一种被抓包的心虚,下意识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左顾右盼起来。
这片刻工夫,萧沐晖已走到近前。
“大哥!”萧濯云热情招手。
萧沐晖笑着摇了摇头:“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凑热闹。”
“我自然要来捧场,万一有什么事,也能助大哥一臂之力。瞧我还带谁来了——”萧濯云说着,向身后一让。
七公主摆出一个高贵冷艳的笑容,扬了扬下巴,清了清嗓子,准备接受众人的欢迎。
“陌先生也来了。”萧沐晖向陌以新抱了抱拳。
他比陌以新年岁还长,那声“义叔”显然也是叫不出口的。
“喂,沐晖大哥!”七公主不乐意地凑上前,“你看不到我啊?”
萧沐晖忍俊不禁:“逗你的,七公主姿色天然,占尽风流,集所有目光于一身,想看不到也难啊。”
七公主被如此夸张地赞美一番,反而羞红了脸,轻哼一声道:“大哥又逗我。”
萧濯云咂咂嘴,坏笑起来:“大哥,你当着嫂子的面吹捧别的姑娘,当心嫂子吃醋,赶你去睡书房。”
萧沐晖啐了他一口,这才伸手挽过身后的女子,向众人道:“这位便是内子。”
林安微微一愣,目光落在这位年轻夫人身上,含着几分讶然。
早便听说萧沐晖已经成亲,可到如今,她去相府没有十次也有八次,还从未见过这位少夫人。
在林安偶尔的想象中,这是一位性格内向,身体柔弱的女子,所以才足不出户,深居内院。
可如今一见,萧少夫人竟是容色清丽,灿如春华,眉眼间颇有英气,一身再传统不过的云锦绣花长裙,也难掩飒爽身姿。
她腰间挂着一串精致的铃铛,随着她莲步轻移,发出清脆悦耳的铃音,令人闻之难忘。
此刻的她,正因萧濯云的调侃而面色微红,眸中却清亮如初,毫无扭捏之态,落落大方向众人颔首见礼。
林安心中赞叹不已,都说萧大公子与夫人成亲五年来,始终琴瑟和谐,虽然尚无子嗣,仍旧恩爱如初,羡煞旁人。如今看这两人并肩而立,果真是一对璧人。
萧濯云道:“嫂子你看,像这样出门走走多好,总在家里多闷啊。”
少夫人轻垂眉眼,只微微一笑。
萧濯云自是不在意,又转而道:“大哥,舍利子几时开始展出?我们想提前上去看看情况。”
“嗯,也好。”萧沐晖正色几分,引领众人走上羽流台的阶梯,“戌时三刻后,舍利子将被供奉在台顶,百姓可依序登台,瞻仰佛光,放飞孔明灯,许愿祈福。”
林安随着众人拾阶而上,甫一登顶,便觉视野豁然开朗。
在这个没有高楼大厦的世界,她已许久不曾如此登高远眺。此时微风拂面,园中景色尽收眼底,令人心神一震。
与园中其他角落同样,羽流台上果然也四处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孔明灯,供百姓拿取,放飞祈福。
林安目光环顾一圈,不禁了然一笑——羽流台四面围栏,恰好也是按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为青、赤、白、黑四个颜色,正如陌以新方才所言,显得庄重而肃穆。
平台正中心立着一根石柱,柱顶托着一座尺余高的金色宝塔,造型古朴端正,宝光内敛,想来正是稍后用于供奉舍利子的法器,此刻塔中尚空。
如此高的羽流台,到时只要将楼梯守住,真有歹人也插翅难逃。即便用出轻功,也只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更加暴露无遗。
在这里展出舍利子,应当是万无一失。
萧濯云四下检视一番,道:“大哥尽可放心,有我们这么多人在,就算有什么枕江风花世,也不足为患。”
萧沐晖微一颔首,没有答话。他看向身旁的妻子,原本深沉的目光中闪过一抹温柔。
只这一瞬,林安已经捕捉到一缕珍重的爱意,虽然稍纵即逝好似错觉,但作为单身狗,还是受到了一定系数的伤害。
萧沐晖很快收回视线,微笑道:“离展出还有一个多时辰,咱们先下去听戏吧。”
“哈,还有戏看啊,大哥,你还是那么老套。”萧濯云叫道。
“臭小子。”萧沐晖笑骂着,在萧濯云肩头捶上一拳。
林安这还是头一回真正坐在戏台前看戏,因此便成了众人中最聚精会神的一个。
他们来的时间正好,一出戏刚刚开场。锣鼓点起,丝竹声响,灯火照映在戏台之上,人物愈发生动鲜活。
虽然有些唱词听不太清,林安还是看懂了大致剧情——
这出戏的主人公是一个女捕快,阴差阳错下,与自己追捕的盗贼结了缘分。两人身份悬殊,本应水火不容,却彼此情根暗种,剪不断理还乱——
第65章
后来, 女捕快在父亲的安排下嫁给一位富商之子,这位公子待她极好,温柔体贴, 情深义重。
只是后来, 公子还是知道了女捕快与盗贼之间的往事。在痛苦纠结间, 公子忍着心碎,决定让女捕快自己选择。
看到此处,又一幕落下。
林安正回味着,邻座的七公主凑过来道:“看你如此认真,也喜欢这出戏吗?”
林安点头道:“是啊,情节很波折,演得也很好。”
“眼光不错。”许是幕间无聊,七公主一时谈性大发,“这出戏叫《三人抉》, 是我最喜欢的戏本之一了。”
“三人抉……”
“是啊!”七公主道, “表面上是女捕快在两个男人之间抉择, 可另外两人又何尝不是?公子要抉择是成全别人,还是成全自己;盗贼也要抉择是自己孤单流浪,还是介入别人已有的姻缘。唉,第一次看时, 我还哭了好一场呢。”
林安连连点头, 方才看到女捕快因为婚约而与盗贼诀别时,她也不免红了眼眶。
七公主接着道:“尤其是女捕快后来选择了盗贼,两人一同归隐江湖。我一面为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感动, 一面又要为独自神伤的公子而难过,真是左右为难!”
林安:“……”
她嘴角抽搐着,毫无防备间被剧透了一脸, 原本酝酿好等待结局的情绪,和她整个人一起石化了。
“大嫂,你也喜欢《三人抉》吗?”七公主对林安的怨念毫无觉察,又转向了另一边的萧少夫人。
少夫人看着台上微微失神,听到七公主问话,稍稍牵起嘴角,道:“还好。”
七公主道:“大嫂还是要常出来走走,像这样听曲儿啊、看戏啊,都好。总待在家里,身体会闷坏的。”
“嗯,谢谢公主。”少夫人微笑着点头。
“下一幕开始了!”七公主又扭头戳了戳林安,兴致勃勃道。
林安重新看向戏台,却发现台上的戏子似乎换了人,衣饰扮相也与方才迥异。
正茫然间,听七公主也纳闷道:“诶,怎么换了一出戏,《三人抉》还有最后一幕未演完呢。”
虽然如此,七公主倒也并不在意,毕竟早已看过许多次,对唱词都耳熟能详了,于是只吐槽了几句,又嗑着瓜子津津有味地看新戏了。
林安愈加无语,先是被疯狂剧透,又是直接被掐掉了结局,这场戏真是看不下去了……
她叹了口气,下意识看向陌以新的方向,却见萧濯云与风青中间的座位上空无一人——他去哪了?
林安起身,走到风青跟前,小声道:“大人呢?”
“府里有事,大人和风楼去忙了。”风青随口道。
林安这才发现原来风楼也不在了,忙问:“又出命案了吗?”
“没有,不过是年节将尽,又有哪家府上来送礼了。”风青耸耸肩,“你这是百无聊赖了?其实我对看戏也没什么兴趣,坐在这里还不如四处转转。”
林安并未理会风青的碎碎念,敷衍应了一声便往回走。刚走出两步,却顺理成章地生出一个念头——眼下正好无事,距离戌时三刻还有许久,何不趁此时机,去玉舟桥看看?
仅仅犹豫片刻,林安心念已定。今夜人群熙攘,即便真是不怀好意的邀约,对方也很难在众目睽睽下有所异动。
更何况,她并不愿去怀疑,那个“新年顺遂”的祝福会是别有用心。
思及此,她又返回两步,对风青道:“我出去走走,你们不必担心。”
风青丝毫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又叮嘱道:“此处临湖,你脚下多留神。莫要以为近岸水浅,玉舟湖即便在近岸处,也有两丈之深,足以淹死人了。”
“好,我知道了。”林安简单应道。
林安沿着来时的方向,从香雪园西门而出。
脚下道路并不宽阔,却熙熙攘攘挤满了人,道路两旁悬挂着灯笼,烛火摇曳,流光溢彩。
向左手边遥望,玉舟湖依稀便在视野之内,湖面上飘着数不清的荷花灯,在朦胧夜色下点点生光。
前方几个孩童提着灯笼,边走边唱童谣,稚嫩的声音清脆悦耳,林安听着也不由莞尔,整颗心都轻快起来。
湖畔,一片草地上映着灯火。七八个少女围成一圈,每人手中都举着一盏孔明灯,颜色各异,五彩斑斓。
其中一个蓝衣少女拿着一只黄色孔明灯,手中忙活着,嘴上却也不闲:“听说香雪园里有现成的孔明灯任意取用,咱们待会便要过去,何必还要自己做呢?”
旁边的女子笑道:“这可是咱们一早便说好的,自己做才有诚意,许的愿才会更灵验。”
又一女子接口道:“是啊,何况灯架都是我扎好的,你们只需往里面放松脂,还怕累吗?小七,你这般惫懒,当心以后嫁不出去哦。”
“谁要嫁人啦!”被唤作小七的蓝衣少女羞红了脸,放下手中纸灯,佯怒扑向方才说话的女子。
“好啦小七,当心压到松油了。”另一个女子将两人拉开,几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林安路过此处,脚步未停,却仿佛看到自己中学时和一群好友在街上打打闹闹,互相玩笑的情景,嘴角也不自觉勾起浅笑。
又行出不远,一座弯弯的石桥映入眼帘,林安一步步走近,感到自己的心跳愈发清晰。
此时已近戌时,冬日的太阳早早落山,景熙城已被夜色笼罩,只有街上的灯笼带来点点亮光,在满月映照下,跳跃着蓬勃的烟火气。
玉舟桥畔,似乎并没有人在此等候。
林安四下打量一番,心中难免稍有失落,却也不算意外——毕竟那张纸条上并未写具体时辰,此刻她虽来了,却很有可能已经与对方错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便要回去。转身之际,却见玉舟桥下泊着一叶轻舟。
林安有些讶异,这一路沿湖走来,湖面上虽有无数荷花灯轻摇浮动,却未见一艘游船。当时她还想,也许是因为今日百姓在湖中放灯祈福,所以官府对游船进行了限制,没想到这里却泊着船。
再定睛一看,船头还依稀立着一道人影,逆着月光,衣袂微动。
林安鬼神神差般地走了过去,随着步步临近,男子的身影愈发清晰,仿佛从夜色中一寸寸勾勒而出,占据了她的双眼。
他立在船头,静静望着湖面,林安只看得到他的背影。
这道背影修长挺拔,如玉树临风,透出一股摄人心魄的冷艳。
此人身披一袭鸦青色大氅,领口覆着一圈雪白狐毛,华美而矜贵。长发一半束起,以玉冠轻绾,余下如瀑般垂落,墨色长发散在那雪白狐毛之上,好似水墨晕染于素绢。在夜风中,发丝微微扬起,带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张扬风流。
月色下,他的轮廓笼了一层清冷的银辉,更衬得他周身一尘不染,熠熠流光。整个人宛若画中神祇,却又透出几分独属于人世的招摇。
——好似天神堕凡尘,带着蛊惑人心的温度与锋芒,引诱着所到之人,与他一同沾染尘烟。
一桥,一舟,一人。
一湖花灯,一树月色,一场夜空。
林安竟看得痴了。
许久,又一阵风吹过,林安这才回过神来——上元之夜,有人独自在此等候,想来便是邀她前来之人。
如此这般吊人胃口、故弄玄虚的出场,加之那一身轻佻打扮与刻意营造的氛围感,一个名字已经呼之欲出——
林安偷笑着走近这一叶轻舟,轻轻唤了一声:“叶饮辰。”
男子的身形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他静默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语气淡淡,却似压着千钧:“安儿。”
林安偷笑的神情瞬间凝固在脸上,瞪大的双眼中撑满了惊诧,嘴唇张了半晌,才不可思议道:“大、大人……”
陌以新的眼神笼罩在她身上,深邃得难以捉摸。良久,他低低叹了一声,道:“上船吧。”
林安怔怔地上了船,心跳莫名紊乱,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刚刚经历了有生以来最为尴尬的乌龙。
此时此刻,夜风正凉,湖面泛起涟漪,四周是万家灯火的热闹,唯独这叶轻舟上,静得连呼吸与心跳都无比清晰。
陌以新仍旧立于船头,缓缓地划着船,沉默不语。
林安坐在他身旁,分明近在咫尺,却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只能盯着湖水发呆,想要将方才那声轻唤生吞回去,却是不可能了。
正愣神间,身边传来沉沉的男声:“你应约前来,想要见到的人……是他?”
林安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站起身,虽未理清心中那团纷乱,解释的话却已脱口而出:“不是!”
“我根本不晓得是谁,只因好奇才过来看看。我只是想,大人一向端方自重,怎么可能做出如此故弄玄虚的轻佻之事?不对,我不是说你不自重啊……只不过若是大人的话,当面说就好了,何必写纸条——等等,我也不是说你多此一举……”
林安越说越乱,向来机敏清晰的头脑中,少有地搅成了一团浆糊,仿佛内心深处生怕陌以新误会什么,仿佛不解释清楚,便会大事不妙。
陌以新静静看着她少有的紧张,眼底那一抹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道:“所以在你眼里,我很无趣,所以不会做这样的事?”
林安一愣,摆手道:“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大人一贯行事沉稳,我实在……实在想不到。”
陌以新压下嘴角,又道:“我不过是比方才多穿了一件大氅,你便认不出了。”
他语气沉稳,音色中却似掺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委屈。
林安继续摆手:“不是!其实这都要怪小青,他说你回府有事,我才压根没想到是你。还有,我也不知为何,可你的背影好似与平日很不相同,我分明盯着看了许久,却未认出来……”
林安认真解释着,未曾留意陌以新的耳根已悄然染上一丝浅红,偷偷藏在了夜色里。
“对了——”林安忍不住问道,“我们每日都在一起,大人为何要写纸条?”
陌以新只轻咳一声,没有答话。
“还有,我方才一路走来,湖面上只有花灯,没有游船,想来是今夜有所管制。大人这条小舟,却是打哪来的?”
陌以新笑了笑,道:“倘若你是景都府尹,又恰好与丞相熟识,还与负责首阳灯会的统领颇有交情,你就可以划船了。”
“……”
陌以新将小舟缓缓划至湖心,便放开桨,任小舟随波逐流。他在林安身边坐下,与她只隔着一臂之距。
十五的满月高悬天际,清辉如水,倾洒湖面,满天星光都为之失色。满湖荷花灯星星点点荡漾着,仿佛将银河搬到了人间。
湖面微风习习,由南方迎面吹来,时而将发丝轻轻吹起,林安却毫无凉意,只觉心头有一团不明不白的热意,正悄然蔓延开来。
二人一舟,就这样安然在湖心摇曳。仿佛这天地之间,也唯有他们二人。
不知何时起,林安发觉自己胸膛里“扑通扑通”的跳动声愈发清晰。
转头看去,陌以新的侧颜近在咫尺。
他神情专注,眼神中含着熟悉的笑意,却又有几分从未见过的憧憬。这眼神既不张扬,也不刻意,只像是终于打开了一扇轻掩许久的门,任那丝丝情绪,悄无声息地溢了出来。
他眼中仿佛盛满月光,亮得让人不可逼视,却又有某种无形的吸引,让人忍不住一再去看。
从第一眼见到他时,他便如一柄藏锋的剑,雍雅从容,从不以锋利示人,也不倚官威压人,不疾言厉色,也不横眉怒目,但这样的他,就是让人不敢轻视,自觉肃然。
他的眸光总是淡淡的,沉静的,仿佛收敛着什么。可就在这一刻,他似乎卸下了这层外壳,眼中光芒便如银河倾注而下,夺人心魄,所有唯美的夜色都只能成了陪衬。
湖面一片宁静,陌以新平稳的气息近在耳畔,林安却感到自己的双颊莫名温热起来。
她看得认真,那双被她注视的眼眸却忽然转了过来,四目相对。
“你在看我?”陌以新的声音温醇含笑,却毫无调侃之意,更似一种笃定的确认。
“呃……”林安喉中卡了一下,仍旧盯着他的眼睛,默默点了下头。
“那你觉得,我与萧沐晖,谁更好看?”陌以新嗓音压得更低,视线垂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引诱。
林安怔怔看着他,不必思索,鬼神使差般地道:“你更好看。”
陌以新垂眸,低低一笑,笑声中是难以掩饰的欢愉。
林安连连咳嗽两声,像是被自己的话呛着了。
“冷吗?”陌以新问,“船上还有条披风,是给你的。”
“不,不冷。”林安摇头。
“嗯……”陌以新俯身靠近了一分,好似认真观察了片刻,才确认般地点点头,“你的脸的确有些发红。”
林安仿佛能感受到他吐息时带出的温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可能是有点热。”
陌以新好似极其自然地伸手,却从她手边擦过,将她鬓角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指腹从她耳畔若即若离地拂过,未做停留。
“风大。”他只说了两个字。
而后,那只替她拂发的手却未收回,而是顺势落在她身侧,撑在了她靠坐的船沿边。他姿态仍旧从容,两人间的距离却骤然拉近。
“大人,你今天好像……”林安正要问些什么,忽觉整个夜空仿佛明亮起来。
她这才将视线从陌以新脸上挪开,微微一惊:“这是……”
陌以新淡淡一笑:“入夜了,大家都开始放飞孔明灯,每到此时,便是如此壮观景象。”
的确很壮观极了——数不清的孔明灯升向高空,一簇簇跳跃的火焰争相向上攀升,让墨色的夜空都鲜活起来,缀满了暖融融的金橘色。
林安几乎就要沉醉在这样的盛景之下,忽然反应过来,道:“大家都开始放灯,想来已到了戌时三刻,我们不用回香雪园吗?”
“你想回去吗?”陌以新似笑非笑,带着一丝探究。
林安心头“咚”地一跳,下意识偏过脸,却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想。”
陌以新轻笑一声,随即伸手向南方一指,道:“你看那里。”
林安一怔,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先是有些茫然,而后瞳孔一颤,整个眼中便是一亮。
只见有一道极亮的光点,自南方的地平线倏然升起,后来居上,超越了所有孔明灯,直奔苍穹之巅。
林安睁大双眼,一瞬不眨,紧接着,便见那道光点在抵达穹顶后蓦地炸开,化作无数道金色光束,宛若银河碎裂,铺满了整个夜空。
一刹那,夜空恍如白昼。
“轰”地一声巨响伴随而至,声震四野,向世人宣告它的出场。
远处湖岸上也在这一刻人声鼎沸,可想而知,这个盛大的烟花,惊艳着此夜所有人。
“是烟花,好美的烟花!”林安忍不住惊叫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喜欢吗?”陌以新也随之起身,却没有去看那夜空中的绚烂,而是侧头望着她,目光落在她仰面专注的脸庞。
她眉眼间一片明亮,唇角弯起的弧度鲜活动人,在烟火的映照下,整个人都在发光。
“喜欢!”林安果断点头,却忽而觉出两分古怪,他这话听起来……
等等,方才烟花还未升空时,他便先指向了那个方向,难道说……
林安诧异道:“大人早就知道那烟花?”
“还记得吗?嘉平会的大礼,便是在上元之夜,为最幸运之人放一场烟花。”陌以新眸色专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烟花的流光倒映在这双眼眸中,熠熠生辉。
“不是说那烟花毁掉了吗?”林安满心疑惑,莫非陌以新那时是在诓她,想要欲扬先抑,给她一个惊喜?
“的确毁掉了。”陌以新的声音低醇而动听,“可是,还有那个最美的烟花。”
“最美的烟花?”林安又惊得跳了起来,“你是说这个烟花,是花世的焰火弹!”
陌以新轻轻扶住林安,让她在微微摇晃的小舟上站稳了些,唇角轻扬:“是啊,很美吧?”
林安这一夜接二连三地惊诧,双唇微启,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人怎会有花世的焰火弹?不是说总共十枚,绝无仅有吗?”
陌以新轻描淡写道:“机缘巧合之下,便有一枚到了我的手中。”
林安被诧异、惊喜、疑惑种种情绪包裹,此刻却无暇再打听许多,又专心看那夜空。
烟花到此时还未消散,似星光闪烁,在满月下毫不逊色,让整个景熙城为之一亮。
又过去片刻,点点星光开始坠落,形成一道道纤细而夺目的丝线,垂天而下,散发着奇异的光亮。
所有丝线一齐划过夜空,好似一场璀璨而空灵的流星雨,渗透在深邃的夜空里。
良久,这光才渐渐淡去,整个夜空恢复如初,孔明灯重新成为天空的主角。
这场轰轰烈烈的烟花,或许只是天穹中的过客。可林安的心,却已被这场明亮灼热,刻上了永不褪色的烙印。
所有热烈而无用的美好,都是凡尘俗世最动人的东西。
烟火落尽,两人重新并肩坐下,沉默良久。
“你——”
“你——”
陌以新低笑一声,道:“你先说。”
林安转头看向他,此时才蓦然发现,他的眼神似乎比那烟火还要炙热。
她心头轻颤,低声道:“我是想问……大人今日约我前来,便是为了给我看这场烟花?”
“嗯。”陌以新点头,语气温柔,“上元夜的一场烟花,本该是属于你的礼物,既然损失了一个,便用最好的补上。”
林安心跳猛然加快了几拍,仿佛有某种陌生的情绪在她胸膛里跃跃欲试。
他这句话轻轻巧巧,却似投下一簇火苗,让一股暖流自她心口直冲向眼眶,连鼻尖都被激得泛起酸意。
“除了看烟花——”陌以新放轻了声音,望向她的眼神一寸寸深了下去,“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什么问题?”林安眨了眨温热的眼睛。
陌以新抬头看向天空,开口道:“你曾念过一首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若有朝一日,针线楼之事了结,你恢复自由身,你会……想去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