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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枕一梦 17353 字 1个月前

第66章

林安托腮想了片刻, 认真道:“倘若有机会的话,我想要游遍大江南北,看看这广袤人世间——尤其是传说中的江湖。在我家乡, 有各种各样关于江湖的故事, 可谁也不曾真的见过, 如今我竟有了一线机会,那可是我憧憬已久的世界了。”

她说着,神情和语气都变得愈加神往。

“江湖吗……”陌以新低声喃喃,微微垂下了眼眸。

林安并未留意陌以新的神情,接着道:“是啊,从前学诗时我便时常想象——‘平明拂剑朝天去,薄暮垂鞭醉酒归’,是何等潇洒;‘起舞莲花剑,行歌明月弓’, 是何等俊逸;‘银鞍照白马, 飒沓如流星’, 又是何等的超凡出尘。”

她越说越兴奋,语调也高了几分。

“我最爱看武侠故事,甚至常梦到自己也成了飞檐走壁的侠女,虽然我是没这个机会了, 但也很想看看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是何等风采, 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般仗剑天涯,潇洒快意。”

陌以新眉心微颤,眸中闪过一抹刻骨的痛色。眼中那璀璨的清光, 仿佛在这一瞬间碎裂了。

……

许多年前的某一天,少年斜倚在船头。

他脸上虽稚气未脱,却端得是玉树临风, 天命风流。

他转头看向身旁两个同伴,漫不经心道:“喂,你们两个,江湖是什么?”

“江湖是我的刀。”黑衣少年冷冷道。

“切,你这人总是那么无趣。”另一边的红衣少年嗤笑一声,“江湖是我手中酒。”他顿了顿,扬起下巴,“你呢?对你而言,江湖又是什么?”

“江湖——”少年望向江上的夜空,声音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潇洒意气,“江湖是我的血,是我的心。”

有些东西,他曾以为永远不会改变。

……

“永别?”红衣少年面含愠色,“他不是说过,江湖是他的心吗?他连心也不要了?难不成是要摆脱肉体凡胎,飞升成仙去了?”

黑衣少年摇了摇头:“他……遇到一些事。”

“他那般身手,能有什么事?”红衣少年竟是不信,“总不能是被废了武功吧!就算武功废了,只要手脚还在,就不能重新练——”

“你少说两句!”黑衣少年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声音竟比平日还要冰冷。

不远处,站在树影中的少年没有走出来。

几年时光不曾在他面上留下什么痕迹,可看他周身气质,却像是活脱脱变了个人一般。

面容仍是那般俊朗,眼中却再没了从前的飞扬意气。那双熟悉的墨色瞳仁中,只剩下淡淡清冽的幽光。

不错,人不可能脱离肉体凡胎。可是,当一个人的心被剖出、割碎,即便重新熔铸,放回身体,也再也流淌不出像从前那般炙热的鲜血了。

“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经脉,扔进天影山罢。”

“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经脉,扔进天影山罢。”

梦魇中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在他耳中反复回响。

那日,他说——

“从前的我已经死了。我叫陌以新,陌路之人,以残躯,立新生。陌以新在此发誓,此生不再踏足江湖。”

而今夜,她说——

“我想要看看传说中的江湖,看看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是何等风采。”

披风拢在肩上,他忽然有些冷。

明明她没有说错什么,每一个字都是一如既往的真诚,可句句都敲在他心上最薄弱的地方。

他说不出话。

他本以最炽热的憧憬,问她向往怎样的未来。他想,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许她所愿,然后再一字一句告诉她,他想要加入那个未来,以全然不同的身份。

可是他没想到,她对那个江湖,不只是有所好奇,而是真的心驰神往。

而她同样不会知道,她口中仗剑天涯、潇洒快意的江湖侠客,他曾是。

他曾是,她心之所向。

面对魏燕归的挑衅时,他曾想以这残破之身再次出手,证明自己依旧强大,依旧配得上她。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即便当时他真的做了,拼命赢了,也终究不是她会心悦的模样。

所以,她的眼神中从无暧昧,她的心不曾为他悸动。原来,是因为这个。

陌以新的指尖悄然收紧,撑在船沿的手掌已不知何时收回披风之下,攥成了拳。他唇畔的笑容莫名苦涩,双眸中仿佛笼上一层湿润的雾气,包裹着一分久未有过的绝望。

这种狼狈的感觉,许多年都不曾有过。此时此刻,竟让他有些无措。

他微微偏过头去,将眼中的雾气凝结成冰,将某些已经酝酿在喉中的话语,和血咽下。

林安一番话兴冲冲地说罢,这才看向陌以新,发觉他眼中的光亮似乎黯淡了许多,却不明所以,轻声道:“大人,你在想什么?”

陌以新匆忙将神色掩去,淡笑一声,道:“没有,没什么。”

林安便又问:“大人为何问我这个问题?”

“只是随口一问。”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我想,你一定会实现你所憧憬的。江湖……的确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林安展颜一笑:“可我想,再也不会有比今夜这烟花更美的了。”

这一场盛大的烟花,惊艳了整个景都,却是陌以新送给她一个人的。

夜空中,烟花的光影早已散尽,她却仍仰头望着,唇角不自觉扬起。心跳在胸腔里怦然作祟,凌乱的节奏令她无比陌生,却又莫名欢喜,流连忘返。

陌以新也扯出一抹笑,眼底却泛起不易察觉的深红,好似天空中数不清的孔明灯倒映其中,分明是象征希望的暖色,却在他眸中凝结成彻骨的冰凉。

两人又静静坐了一会,湖面波光潋滟,夜色温柔得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陌以新终于站起身,轻声道:“回去吧。”

言罢,他俯身拾起木桨,重新划了起来。

林安只觉心头怅然若失,却不知该说什么。

小舟缓缓向岸边驶去,林安本能般地站起身来,对陌以新的背影唤道:“大人,谢谢你,明年上元,还来看灯吗?”

陌以新微微一愣,划桨的动作顿住,她清澈的嗓音冲撞着他的克制,他正要回头看她,某个方向忽而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叫——

“啊——”

两人面色微变,对视一眼,同时向声音来处看去,一座高台静静伫立在岸边——是羽流台!

羽流台出事了?

林安再也顾不上多想,立刻捡起另一只桨,与陌以新一起加速划船,向香雪园驶去。

香雪园南面临湖,羽流台就在湖边,从湖上乘船前往,可以直接靠岸登台。

随着小舟近岸,两人已看到岸上人头攒动。一列卫兵整齐把守在岸边,将羽流台一圈围住,戎装整肃,气氛紧张。

卫兵们听到水面响动,纷纷回头,讶异看着从湖中而来的这只小舟。

一个卫兵认出陌以新来,叫了一声:“陌大人!”

“原来是陌大人!”卫兵们纷纷行礼,各自吃惊于这位大人赶来的方式。

陌以新与林安下了船,径直走向羽流台,拾阶而上。

五六丈见方的羽流台顶,此时约莫站了数十人,却是一片寂静,无人发声。

萧沐晖面色凝重,萧濯云一脸匪夷所思,七公主还攥着萧濯云的袖子,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萧少夫人亦面色苍白,神情恍惚。

“发生何事?”陌以新开口问道,从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声音中带着一丝少有的疲惫。

“以新兄!”萧濯云看到刚刚登台的两人,疾步迎上前来,“出事了!舍利子不翼而飞,还有人坠落高台而死!”

“什么?”林安不由叫道。

自始至终在场的几人,将前后经过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戌时三刻,羽流台正式向百姓开放,舍利子已经放在高台正中的石柱宝塔之内。登台的百姓纷纷祈福,放灯,萧氏二位公子与一队卫兵守在舍利子四周,一切如常。

又过了三刻钟,台上忽然炸起一声爆响,随之而来便是浓烟滚滚。惊叫声四起,台上百姓顿时一片混乱,奔跑推搡。萧沐晖高呼“不要乱”,却被淹没在人声与浓烟之中。

烟雾很快散去,众人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便更加惊愕地发现,石柱宝塔中的舍利子,已经不翼而飞!

萧沐晖脸色剧变,迅速放出事先准备的信号弹,通报各处守卫,下令封园,羽流台也即刻禁止上下。

从烟雾弹炸开到发现舍利子丢失,不过短短片刻工夫。台下的守卫纷纷作证,这期间不曾看到任何人离开羽流台。

于是,萧家二人率羽流台上的卫兵,将整个台顶搜了个遍,只差挖地三尺,却仍然不见舍利子的踪迹。

接着,萧沐晖下令搜身,凡事发时身在台上之人,无论身份如何,都要接受严格的搜查。为了方便行事,男女分为两边,中间由卫兵相隔,男子由萧府二位公子搜查,女子则由七公主和萧少夫人搜查。

然而刚搜了没多久,女子那边忽而传来一声惨叫。众人一看,竟有一女子身上起了火,她身边几人下意识惊恐后退,唯恐引火上身。

而这女子惊慌失措地哭喊着,忽然撒腿狂奔,绕着羽流台跑了小半圈,继而又好似疯魔一般,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高台边缘的围栏。

众人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愕万分,一时都愣在原地。

女子站上栏杆后,又更加凄厉地惨叫起来,口中不知在说些什么,依稀只听到“不——不——”几个字眼。

新的变故就发生在此刻。女子在栏杆上身形剧烈摇晃,似乎在拼命挣扎,只短短一瞬后,便倒头栽下了高台。

众人惊骇之际,只听到“砰”地一声,便万籁俱寂。

守在台下的卫兵亦是大惊,急忙上前查看,女子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听几人讲完,林安已是瞠目结舌。

陌以新眉心微锁,淡淡道:“先接着将搜身完成。”

萧沐晖点了点头,依言下令。林安则在高台上踱起步来。

羽流台高高伫立在湖边,在这个没有电的时代,四面看去皆是一片模糊不清的夜色,唯有满天孔明灯与遍布四周的点点烛灯,给天地之间添了几分光亮。

平台上众人惊魂未定,人群散乱。男人们在西半边,女子们在东半边,皆神色怔忡,默默接受着搜身。

谁也不会想到,在这个热闹祥和的上元夜,会发生这样的事。

林安轻叹一声,收敛心神,在台上仔细打量起来。

这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平台,四边围着四尺高的栏杆,每一边的栏杆都是由四根粗木从低到高横架而成,坚固结实。倘若不是特意攀爬,翻越栏杆,绝不可能掉下高台。

平台正中心那根一人高的石柱上,金色宝塔犹在,原本摆放舍利子的地方却已空空如也。

林安定睛看向石柱,惊诧地发现,金色宝塔下面依稀露出一个窄窄的白边,像是压着一张纸。

“那是何物?”陌以新几乎同时指向那里,对萧沐晖问道。

“嗯,是一张绘着图案的纸。”萧沐晖说着上前几步,抬手将金色宝塔拿起,向陌以新展示道,“我们在搜查舍利子时,也发现了这张纸,为了保存现场,便又放回了原处——正是如此压在宝塔之下。”

于是,这张纸与其上图案再次汇聚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这是一朵花。若要再描述详细一些,那就是——红色的花。

因为它实在太过普通,普通到甚至分辨不出是哪一种花;但它又不大普通——艳丽的红,夸张的造型,仿佛不过是信手涂绘之物,却跃然纸上,令人只看一眼便很难忘记。

而这样一朵花,为何会被压在宝塔底部?莫非是偷盗者想表达什么?

与众人疑惑的目光不同,陌以新在看到这个图案时,眼神中分明透出不可置信的讶异之色。

他接过这张纸仔细端详,口中喃喃:“难道当真是他?”

萧濯云忙问:“是谁?你认识?”

陌以新沉默片刻,道:“这朵花是花世的标记,据说枕江风花世每盗一处,都会留下这样一朵花。”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不少人都听过“花世”这个名字,却并无深入了解,因而无人认出这朵花来。

听陌以新一说,众人恍然大悟,却又更加费解——先前便有江湖传言,说花世放出消息,要在今夜偷盗舍利子。可在这重重守卫之下,没有人觉得他还会现身,更遑论得手。

更何况,在舍利子消失之后,官兵立即封锁了现场。即便他武功高强,轻功了得,难道还会飞天遁地不成?

又或者……他还在这里?

众人不约而同地四下打量起来,看向陌生人的眼光都带上了一丝怀疑之色。

陌以新看出众人心中所想,摇头道:“花世不在此处。”

萧沐晖讶异道:“陌先生如何知晓?”

“我曾见过他。”陌以新简短回答。

众人虽不知其中渊源,却不会怀疑陌以新的话。

萧濯云道:“看来偷盗之人便是花世无疑,只是……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竟能带着舍利子凭空消失——难道他还会隔空取物不成?”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所有人脸上是一样的茫然。

陌以新道:“花世的确精通偷盗之术,可他素来在江湖中逍遥自在,从不主动挑衅朝廷,亦不盗取不义之财。他没有理由偷盗这颗舍利子,倘若真是他所为,恐怕也另有曲折。”

萧濯云听陌以新所言,若有所思道:“方才不止舍利子丢失,还有女子起火坠楼。也不知这两件事之间,是否还有某种关联。”

陌以新问:“可知死者为何人?”

萧沐晖叹息一声,肃然道:“死者名唤洛云柒,乃皇后娘娘的侄女。”他说着,抬手指向一旁六个女子,“这几位是与死者结伴而来的好友。”

没想到死者的身份竟如此非同一般,林安颇为意外,看向萧沐晖所指的几人,这一看之下,更是神色一变,不由惊呼道:“是你们!”

陌以新眉心微动:“你认识她们?”

“不,不认识。”林安解释道,“方才去玉舟桥的路上,我恰巧看到她们在湖畔做孔明灯。”

说至此处,林安忽又想到什么,再次将这几个女子打量一遍,没有看到那个被唤作“小七”的蓝衣女子——果然,小七,便是死者洛云柒。

接着,陌以新对几人询问一番。

几人来羽流台,是为了放孔明灯祈愿。林安本以为是几位名门贵女结伴出游,可令人意外的是,她们身份各不相同,并非都似洛云柒这般门第。

六人之中,有两位出身平民,两位来自富庶商贾人家,剩下两位,家中则是朝廷勋贵。

其一是古恺大将军之女古纯钧,她的兄长古承影,正是去年淮南王之子被毒杀案中,现场目击者之一。

其二名叫王摇光,她的父亲便是在先前案件中数次出现,却始终没有名字的刑部尚书王大人。

这样几个身份悬殊的女子,竟聚在一起同游灯会,是因为她们都是玉叶书院的弟子。

玉叶书院专收女子,是景熙城最大的女子书院,也是楚朝最大的女子书院。而这个“大”,不仅仅在于规模,更在于它的背后是朝廷。

三年前,皇上亲笔题写院名,命皇后主持创立玉叶书院,旨在弘扬女子教育,为天下女子提供读书明理的机会,也为宫中女官选拔人才。

林安不由又想起淮南王一事,皇上给了八公主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最终父女二人齐心合力,将淮南王一举击溃。

没想到这位皇上,不只对自己的女儿如此开明,对天下女子也有同样的尊重。

这几个女子,加上洛云柒,总共七人,大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在玉叶书院第一批弟子中,她们七人关系最为亲近。

洛云柒在其中年纪最小,名字中又恰好有一个“柒”子,便被大家唤作“小七”。

便在此时,一人气喘吁吁跑上高台,口中念叨着:“确定了,确定了……”

待他站定抬头,看到陌以新与林安也在此处,瞪大眼睛道:“大人,小安,你们怎么在这?不是应该在游湖吗?”

来人正是风青。

林安同样诧异道:“你知道玉舟桥之约?为何骗我说大人回府了?”

“这个不重要。”风青干咳两声,转向陌以新,挤眉弄眼道,“大人终于如愿了吧!”

“什么如愿?”林安一头雾水。

陌以新本就沉寂的神色更是一黯,淡淡道:“说正事。”

风青看陌以新脸色,很是意外了一番,却不敢再多问,原地愣怔片刻,才想起自己方才要说的正事,连忙道:“我已确认过,死者的确是从高处坠落致死。至于更多信息……由于死者身份特殊,还需上面首肯才能继续验尸。”

萧沐晖道:“既然死因确认无误,恐怕此事当真是场意外。毕竟在死者周身起火后,所有人都注视着她。众目睽睽之下,死者是自己从羽流台北侧人群正中,一路跑到东面,又亲自攀上围栏,随后意外坠落的。

在此过程中,没有任何人接触过她,甚至都因起火而下意识与她拉开了距离。也就是说,没有人能操纵她跳下高台。”

萧濯云点头道:“的确如此,死者意外起火,在疼痛与惊惧中慌不择路,做出了跳楼这等极端举动。

倘若她不跳,大家反应过来后定会设法帮她灭火,虽然难免烧伤,但至少能保下一条性命。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是查清起火缘由。那个设计她起火之人,或许本意只是想将她烧伤,可却是害死她的间接凶手!”

陌以新转向那六个女子,开口问道:“起火之时,你们都在她身边?”

“是。”答话的是王尚书之女王摇光。

她眉目疏淡,皎如秋月,肤色白净如瓷,五官精致而不张扬。虽然因为好友的意外红透了眼眶,却仍然冷静自持,自有一股清冷之气。

陌以新又问:“除你们几人之外,死者近旁还有何人?”

王摇光神色一凛,缓缓摇头:“当时我们七人站在一起,小七在我们正中间。”

“也就是说,当时能接触到她的,只有你们六人。”陌以新的话语好似意味深长——

第67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摇光身旁另一女子“嚯”地站出来, 正是古纯钧。

她柳眉倒竖,目光炯炯,厉声质问着, 整个人都像是燃着怒火, 与王摇光显然是一冷一热。

林安暗想, 古纯钧的兄长名叫古承影,纯钧和承影都是传说中十大名剑之名,可见古恺大将军的确是一个武痴。

虎父虎女,古纯钧的性格也颇为火爆。

“纯钧,莫要无理。”王摇光清冷道。

“我哪里说错了?他那话,不就是怀疑我们中的一个烧了小七吗?这怎么可能!”古纯钧说着,用手背大力抹了把泪,攥起拳头,转向四周大声道, “是谁放的火, 给我站出来!”

“纯钧, 你冷静一点,不要扰乱大人查案。”这次出言相劝的,是来自商贾人家的周琼英,她拉住古纯钧的手, 语气温和, 试图让她安稳下来。

周琼英眉眼柔和,气质沉静,看起来比其他几人年纪稍长。面容虽不算出众, 却胜在沉稳端方。

林安认出,她便是几人中负责扎灯架,还调侃小七嫁不出去的那个女子。

另一个女子道:“纯钧虽然冲动, 说的话却也不错,我们几人三年朝夕相处,感情深笃,绝不可能加害小七。”

这位是平民出身的白雨,她一身白衣,螓首蛾眉,明眸皓齿,目光坚定,在一众高官贵族之间不卑不亢。

王摇光此时道:“大人,上元之夜处处灯火,当时在羽流台上,许多人手持灯笼,又有许多人在燃放孔明灯,或许是有火星飞到了小七的衣裙上,意外失火。”

她这话确有几分道理,众人一时静了下来。

或许,从起火到坠楼,都是一桩彻头彻尾的意外。

便在这一片寂静中,一道中年男子颤抖的声音传入所有人耳中:“女儿啊,女儿……”

林安一惊,心想洛云柒身为皇后侄女,其父自然便是皇后的兄弟,当今的国舅。然而转头看去,来人却是王尚书。

只见王大人踉踉跄跄走到跟前,一把抓住王摇光的手,老泪纵横道:“儿啊,早就说不要上什么女学,你非要上,这不就出事了!爹看了一辈子命案,险些便要看自己的亲亲女儿了!你让爹可怎么活啊!”

林安嘴角狠狠抽了抽,瞠目结舌。

没想到,王尚书居然还有如此惊人的一面……不但哭天抹泪,心急之下竟还胆敢当众非议女学,要知道,这可是皇上亲自下旨开办的。

饶是清冷自持的王摇光,此时也一脸窘迫,沉声嗔道:“爹,你在乱说什么!”

王尚书见女儿发怒,即刻不再哭喊,犹豫片刻后,又转向陌以新,语重心长道:“陌大人,本官知你足智多谋,断案如神,此案你可一定要尽快查清,找出包藏祸心之人,还女学一个清净安宁!”

说完,见女儿脸色微窘又要生出恼意,忙噤了声。

林安啧啧称奇,没想到这位看起来老成持重的王大人,私下里竟是一个女儿奴。

陌以新笑了笑:“王大人放心,此乃下官本职所在。另外,舍利子丢失一事,圣上可有指示?”

王尚书仿佛此时才想起正事,忙道:“不论是舍利子,还是命案,都事关重大,并且接连发生在羽流台上,难免互有关联。

因此皇上下旨,命陌大人两案并查,尽早破案。本官代传口谕,倘若有什么帮得上的地方,也会尽力配合。”

林安稍稍安心,此次没有再下一道三日圣旨,终于能让人略微松一口气。

“另外——”王大人深深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今日这场意外,皇后娘娘与国舅都悲痛至极,逝者已被送入宫中暂时安置。皇上命陌大人在今夜之内查明所有线索,好让逝者早日安息。”

这话说得隐晦,众人却明白,这是皇上给陌以新留出了一夜验尸的机会。在皇后与国舅的情绪下,能有一夜时间已是不易,陌以新自然谢恩领旨。

萧沐晖此时道:“搜身已全部完成,羽流台上所有人,包括负责搜身的我们在内,皆已彻查,仍未找到舍利子。”

林安暗叹口气,舍利子约莫一寸大,形似珍珠,以他们这般严密的搜查,不可能有所遗漏,却仍毫无所获,难道真的已经不在此地?

事发后,羽流台分明再无人离开,这怎么可能?

“是啊。”萧濯云点头道,“如此一来,更有可能是花世所为了,他极擅偷盗,说不准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门道。”

王尚书闻言惊道:“原来已有嫌犯了吗?”

萧沐晖便将现场留有花世记号一事如实相告。

王大人喜道:“既然如此,还不速速通缉此人?本官这便命人发出通缉令,即刻全城搜捕!”

“王大人稍候。”陌以新开口道,“此事疑点尚存,不足以就此定论。”

王大人面色为难:“可这花世轻功了得,倘若他趁夜逃脱,恐怕再难追回啊!”

陌以新沉声道:“倘若最终真相真是花世所为,又因延误而无法追回,下官愿一力承担。”

林安不由一惊——陌以新此言,简直就是为花世担保的意思。

先前他便替花世说话,如今甚至愿意自行承担后果,难道他与花世早有交情?方才他说曾见过花世,可如此看来,一定不只是见过而已。

林安很早便听风青说过,陌以新出身江湖,若曾结识花世,倒也不足为奇,或许焰火弹也是花世给他的?

可花世在江湖上有一代神盗之名,能与他结交之人,想来也非常人,而陌以新丝毫不会武功,怎会与这样一个高手有所交情?

林安满心疑窦,眼下却不是询问的时机。

香雪园内,所有人继续搜查舍利子的下落,而陌以新在皇上的特许下,连夜入宫验尸。

风青指向尸体,对几人道:“死者是一侧躯干着地,着地这一侧,体表大片擦伤与挫伤,骨骼与内脏损伤更重,肋骨严重骨折——这些都是摔死的表现。

死者的确有烧伤,主要分布在大腿、臀部及背部。除此之外,尸体没有其他异常,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林安微微蹙眉,她原先还在想,死者身上起火后便径自跳楼,未免有些冲动和极端,也许是吃了什么致幻药的后果。如此看来,这一点倒可以排除了。

陌以新捻起死者衣裙一角,用手搓了搓,又凑到鼻边轻嗅,道:“似乎有淡淡的松脂气味。”

风青道:“没错,方才我也发现了,粘有松脂的地方恰好是在背部,也就是死者烧伤的主要部位。”

如此说来,起火便极有可能是人为所致——有人在死者衣物上涂抹了松脂,引燃后火势便会迅速蔓延。而松脂,恰好是孔明灯常用的燃料。

林安脑中一闪,对陌以新道:“大人,我在去玉舟桥的路上,曾看到这七个女子在湖边做孔明灯。当时周琼英说,灯架都是她扎好的,其他人只需往里面放松脂……”

林安回忆着,将当时的所见所闻完整复述了一遍。

“也就是说,她们中的每个人,都有接触松脂的机会。”陌以新道。

林安想了想,道:“不过,后来小七与周琼英打闹,似乎差点压到松脂,或许就是在无意间粘到,也说不定。”

风青摇头道:“就算真有人设计纵火,可跳下高台是死者自己跳的,这才是死亡的直接原因。”

林安叹了口气,风青所言不假,恐怕洛云柒的死亡,当真是一场意外。可这件事又接连发生在舍利子消失之后,难免让人觉得蹊跷。

至于舍利子被盗一案,原本已定论是花世所为,可陌以新的态度让林安相信,此事一定另有玄机。

……

回到府中,已是子时过后,林安深感疲惫。这一夜发生了太多波折,仿佛游湖看烟花都已是很久前的事了。

林安在床边坐下,自枕下取出除夕夜收到的那张匿名纸条——如今已知是陌以新所写,再看之下,心中的感受竟大不相同。

林安心底漾起难以言说的暖意,将纸条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回忆着玉舟湖上的一幕幕画面,沉沉睡去。

而陌以新的书房中,烛火却一直亮着。

丑时初刻,一道身影飞过府衙的重重院墙,悄无声息来到书房之中,稳稳立住身形。

这是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身穿一件赤色长袍,腰间随意系着一根锦带,黑色的长发松松挽起,整个人显得懒散而张扬,仿佛丝毫不怕引人注目。

他面如冠玉,丹红的薄唇微微勾起,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桃花眼,津津有味地打量着眼前的陌以新。

“你果然来了,花世。”陌以新独坐于书房中,淡淡看着来人。

“嘿,真是你。”花世的音调中含着几分戏谑。

“嗯。”

花世的目光在一旁挂起的官服上一瞥,啧啧道:“没想到你真成了景都府尹,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法?”

他摇着头,念念有词。

然而话音未落,他便双足一点,猛然跃起。

一道鬼魅般的红衣身影瞬间逼近陌以新,衣袂翻飞间,一掌破风而来,直落陌以新面门。眼看便要击中之时,那掌却骤然停住,距鼻尖已不过寸许。

“不躲?”花世面色微诧,眉头一挑,“你耍什么花样,想挨揍?”

“武功被废了。”陌以新面无波澜道。

花世一愣,收回手,却道:“武功废了还能再练嘛,这也难得住你?”

“手筋脚筋都给挑断了。”陌以新音色淡淡,靠向身后的椅背。

花世更加一怔,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懒洋洋坐下,随手拿起一杯茶品了起来,看不出半分同情,也不知信是没信。

沉默一会儿,花世才道:“当年一起打劫无寿山庄,后来分别之时,我给你三枚焰火弹作为联系信号,说定若你日后再来江南,我随叫随到。

没想到今夜在景都,竟会看到你放的焰火弹,你怎知我也在景都?找我来又是所为何事?”

陌以新轻笑一声:“我原先并不知你身在景都,放焰火弹也不是为你,这只是巧合而已。”

“什么?”花世眉毛一扬,一双桃花眼也翘了起来,诧异道,“那么珍贵的焰火弹,居然不是为了找我才放的?”

陌以新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径自道:“先前有江湖传言,说你有意偷盗舍利子,我便觉古怪。今夜舍利子果然丢失,而你又果真身在景都。你不要告诉我,此事真是你所为。”

花世双手枕在脑后,散漫道:“那我若是告诉你,我不但身在景都,事发时还恰恰就在香雪园,你是不是更怀疑我了?”

陌以新沉默不语。

花世瞪大了眼,惊异道:“喂,你不是真的怀疑我吧!上次辗转收到你的信儿,我问都没问一句,就帮你偷了那舍利子,还亲自送到半溪藏好。难不成我吃饱了撑的还要再偷一次?这次真不是我!”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花世又喝了口茶,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那个传言。我从未说过要偷什么舍利子,同一样东西,本大爷还从未盗两次的。可无风不起浪,或许是有人不安好心,制造事端。

老子生平最恨别人冒用老子的名头,便赶来景熙城,来看看放出风声之人究竟有何目的。”

“果然不是你。”陌以新并不意外,“你在香雪园中,可曾发现异常?”

花世摇了摇头,愤愤道:“人太多了,我根本都未来得及排队登上羽流台,就听说舍利子被偷了。香雪园即刻被封,众多卫兵增派而来,香雪园中每个人都要经过彻底搜身才能离开,包括老子我!”

陌以新斜睨他一眼:“你轻功了得,何不飞身离开?”

花世翻了个白眼:“大哥,当时那么多人,即便我能脱身,也会在众目睽睽下徒惹怀疑。反正舍利子不是我偷的,又没人认得我,搜就搜吧,老子可不当冤大头。”

“果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陌以新似笑非笑道。

花世毫不理会他的嘲弄,漫不经心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听说除了舍利子被盗之外,今夜还发生了命案,而两个案子都落到了你的头上。哈哈哈,当官好玩吗?”

“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陌以新淡淡道,“舍利子丢失之处留着一张纸,纸上是你标志性的红花图案。许多人都已知晓,你便是此案最大的嫌疑人。”

“不是吧,真有人要坑我到底啊……”花世目瞪口呆,一双桃花眼险些惊掉在地上,琢磨片刻后,却又满意地咂了咂嘴,“没想到我在景都也如此声名远播,大家居然都认得我的标记。”

陌以新面无表情道:“是我认出来,告诉大家的。”

花世跳了起来:“哇,你真是损友啊!”

陌以新冷哼一声:“若非我一力担保,你的通缉画像早已贴满景都了。”

“那你打算如何收场?”花世虚心问。

“这个不必你管。”陌以新道,“近几日你便待在府衙,省得出去乱晃被人认出,徒惹事端。在府里,你要装作与我不熟。”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记住,我现在叫陌以新。府里有个女子,名叫林安。别多看,别多嘴,否则,你知道后果。懂了吗?”

“林安?”花世饶有兴致地眯了眯眼,“是你什么人?”

陌以新神情一滞,道:“是我在意的人。总之,你待几日就走,给我规矩一些。”

“呦,好大的官威!”花世皮笑肉不笑。

“本官要休息了,这间书房给你凑合一晚。”陌以新起身。

花世撇了撇嘴,忽然道:“等等!”

“何事?”

“焰火弹你那儿还有两个吧,给我一个。”花世笑道。

“你那里还有六枚呢?”陌以新反问。

“都用完了,我觉得好看,每年过年放一个,都没了。”花世惆怅道。

“焰火弹如此稀有,你便当烟花一般挥霍?”今夜刚放了一个烟花的男人,严肃叱道。

“行了,算我不对。”花世妥协。

陌以新已经走到门边,回身道:“我手里的东西,即便是江湖第一大盗,也休要妄想。”

花世气得跳脚:“你不是这么吝啬吧!”

“我还有事。”陌以新一步跨出书房,反手将门关上,取出早有准备的挂锁,“咔”地一声锁住。

“喂!”花世在里面气急败坏地拍着门板。

“舍利子之事,好好反思你得罪过谁。”陌以新沉声留下一句。

绝无仅有的十枚焰火弹,如今只余两枚。安儿那般欢喜,又岂能便宜了旁人?

……

林安心中记挂着许多事,天一亮便早早起身,简单梳洗一番后,便往主院而去。路过书房时,却依稀听到里面传来人声——

“妈的……还不来!要饿死老子啊!”

林安惊了一跳,放轻脚步走到门口,见门上竟挂着一把大锁,更是大为疑惑。

“谁?”门里之人竟似感受到门外的气息,忽然叫了一声,“你……叫什么来着,哦对,陌以新!你还知道过来,老子跟你没完!”

“你是何人?”林安诧异极了。

“诶?”里面的人也有些意外,“不是陌以新……你是何人?”

“我先问的,你先答。”林安说着,脑中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此人被锁在书房中,还对大人骂骂咧咧,显然是被大人关起来的。

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府中怎会突然多出一个大活人?这与昨夜的两起案件有何关联?难道是疑犯?

可目前已知的嫌疑人,只有一个被大人担保的花世啊。

房中之人又说话了:“这样吧,我来猜猜你的名字,倘若猜对了,你便放我出去,如何?”

林安不禁好奇道:“你说,我叫什么?”

“林安。”里面的人果断答道,声音中颇为自信,“怎么样,没错吧?快放我出去。”

林安笑了笑,道:“那我也猜猜你的名字,倘若猜对了,你便继续在里面呆着,如何?”

“……”

林安没有等他答话,接着道:“你叫花世,对吗?”

“……”

林安轻笑一声,知道自己猜对了,却仍惊讶于陌以新是如何在一夜之间便将武功高强的花世抓获于此。

而且,陌以新昨晚分明屡次为花世说话,又为何将他锁在书房?莫非想到了什么新的线索,确定花世真是偷盗舍利子之人?

林安心中猜测着,打算先离开此处,去找陌以新询问,门内却再次传来声音:“你放我出去,我给你讲陌以新的秘密。”

鬼使神差一般,林安停下了脚步。

昨日她便想到,陌以新与花世一定曾经结识,所以才会为他担保,才会有他的焰火弹。倘若自己所料不错,或许花世当真知晓陌以新的往事……

“什么秘密?”林安不由接话。

花世薄唇微勾,想起陌以新那句“她是我在意的人”,一时兴致大起。

那个家伙,从前一向春风得意,自命不凡,如今竟对一个女子如此放低姿态。那语气,那眼神,显然是动了真格。

他实在极为好奇,这两人究竟是互有情意,还是说……那个不可一世的家伙,居然是在单相思?

花世靠在门板上,优哉游哉坏笑道:“关于他谈情说爱之事,怎么样,有兴趣吗?”

林安原是想听陌以新的身世与过往,冷不防听到一句“谈情说爱”,不由晃了晃神。可不知怎么,却并未失去兴趣。

沉默片刻,她镇定道:“你先讲一些,我听听真假。”

“呦,还挺精明。”花世笑了一声,“那我便先告诉你,陌以新最喜欢女人主动。”

“……是么?”

“保真!”花世拍着胸脯,“要铁树开花,自然得勤浇水了。”

林安嘴角抽了抽,淡声道:“大人光风霁月,谦谦君子,怎会有这等心思?”

原来,这姑娘还蒙在鼓里?那家伙,居然还真是在暗自痴恋?

花世自觉挖到了隐秘,强忍笑意道:“那你可就看走眼了,陌以新看起来正经,实则嘛,呵——外表清心寡欲,内心干柴烈火!”

“咳咳咳……”林安余光微动,忽而连连咳嗽起来。

花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见好就收,犹自喋喋不休道:“你可别不信,他那副冰清玉洁的正人君子样,全都是装出来骗你——”

“花世,你不想再出来了?”

门外的声音突然变成了沉沉的男声,花世一个激灵,才反应过来是陌以新来了。

他怔了一瞬,当即嚎叫道:“哎呦陌大人,陌大人呐!小人知错了,快放小人出去吧!”

这回轮到林安一个激灵——什么叫变脸比翻书还快,她算是领教了!

陌以新轻咳一声,对林安道:“安儿,此人神志不清,莫要听他胡言乱语。”

林安耳边还回荡着花世所说的“冰清玉洁”和“干柴烈火”——这都乱七八糟的什么词儿?——

第68章

林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道:“嗯……我明白。大人,案情可有进展?”

“濯云今早送信来,说昨夜遍查无果, 只好将羽流台上每个人的姓名与住址登记在册, 便一一放行了。香雪园中其余人等, 也都经过搜身,才从北、东、西三门放行,而南面的玉舟湖,有卫兵五步一岗地守着,始终无人自水路离开。”

林安思忖道:“如此说来,倒真有可能是偷盗高手花世所为,难怪大人将他关在这里。”

“喂,喂,我就在这听着呢!”花世隔着门抗议。

陌以新淡淡道:“此事并非花世所为, 我将他关在此处, 只是为免节外生枝。”

林安讶异, 没想到陌以新仍旧如此笃定,终于问道:“大人与他是故交?”

陌以新道:“多年前曾有数面之缘。此人性情古怪,天生讨嫌,且行事张扬不知进退, 倘若是他所为, 定会四处吹嘘。”

“喂,喂,我还在这呢!”花世砸门抗议。

门外没有再传来声音, 花世忙严肃道:“陌以新,你快放我出去,我在景熙城还另有要事!”

陌以新淡淡道:“昨夜可有反省清楚, 是否交友不慎,得罪了人,才被如此栽赃陷害。”

“最不慎就是交了你这损友!”花世气急败坏的声音传了出来。

林安忍俊不禁,陌以新却已不再理会花世,转身向院外走去。

“我们去哪?”林安问。

“玉叶书院。”

林安跟上步子,心中了然。

从死者衣上的松脂可以看出,坠楼前那场起火,有可能是人为事件。但即便如此,起火与坠楼之间也没有必然的因果联系。

因此,要定义此案究竟是不是谋杀,归根结底只有一个问题——坠楼是不是意外?

昨夜,那么多人亲眼见证,翻越栏杆、跳下高台,的确是死者主动的动作。倘若这是出于预谋,凶手如何能够预知死者将会跳楼?

——只有一种可能,凶手基于对死者极深的了解,才能对她的行为做出预判,甚至,引导。

比如,死者是否异常怕火?是否曾因火而受过刺激,导致她起火后必然会崩溃失控?

要找出诸如此类的可能性,就必须了解死者。而最适合了解死者的地方,便是死者这三年来一直生活的玉叶书院。

玉叶书院依傍景熙城西的会临湖而建,书院外是一片郁郁苍苍的竹林,石径尽头,朱红的院门高大古朴,在竹木掩映中显出清幽雅致的风韵。

玉叶书院院长名叫曾秋月,是宫中的前任尚宫,即管理宫廷事务的女官。曾秋月在任时处事勤勉,为人宽厚,因此玉叶书院成立后,皇后便任命她为首任院长。

在陌以新说明来意后,曾院长面上也显出哀切之色,叹声道:“云柒是书院里第一批学子,也是家世最为显赫的一个。以她这般身份,即使目不识丁,也不难高嫁。而若通过书院选拔成为女官,一路做到尚宫,也不过五品,与她原本可获封的郡主之位相比,实在不值一提。可即便如此,云柒还是坚持报名进了书院。”

林安暗暗点头,洛云柒作为当今皇后的亲侄女,无论如何也无需靠玉叶书院来挣前途。若是为了读书学艺,以她的家世,请多少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到府里去教,都不在话下。

林安想起昨日王尚书对女儿说的那句“早就说不要上什么女学”——连王尚书这般大臣也对女子书院不以为意,更何况是皇亲国戚了。

林安便问:“那么洛姑娘为何坚持要上书院?”

曾院长陷入回忆,眼角悄然泛起泪光,却又带着几分温柔笑意:“实不相瞒,女学初立之时,朝中上下虽多称颂皇上开明,实则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那孩子啊……曾经笑言,‘我可是堂堂皇后侄女洛姑娘,若连我都肯第一个入学,哪怕学得不好,也能为书院壮壮声势!’”

曾院长说着,以帕按了按眼角,继续道:“云柒从不自恃出身高贵,唯有这一次主动提起家世,也是为了用自己的身份,给更多女子走入女学的勇气。”

林安心头轻轻一颤,能说出这样的话,她一定有一颗明亮的心。

陌以新道:“院长方才说,书院会有女官选拔?”

曾院长微微一愣,道:“是,玉叶书院成立之初便立下规定,每三年举办一次选拔考核,与男子科举同期进行,考核成绩排名前五的,便可入宫成为女官。虽不算飞黄腾达,却也从此衣食无忧,对寻常女子来说,是难能可贵的机会。”

林安思忖道:“与科举同时进行……也就是说,下一次选拔考试,便在今年三月了?”

“不错。”曾院长点了点头,“这也是玉叶书院成立以来的首次选拔,会优先在入学已满三年的首批弟子中选。”

林安与陌以新对视一眼,道:“只选拔五人,想必竞争很激烈吧?”

曾院长一怔,不可置信道:“姑娘莫不是想说,有人会为此杀害云柒?”

林安不动声色道:“院长以为,有这种可能吗?”

“这不可能!”曾院长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选拔考试有书法,文章,礼仪,乐器,刺绣,绘画,药理等七门,成绩最好的是摇光和白雨,而云柒并不突出,在第一批入学的五十名弟子中,顶多算中游,绝不是前五的人选啊。”

林安不由暗暗惊叹,没想到玉叶书院的课程设置如此全面。

毕竟,从学子到女官,只是十中取一,大部分女子还是要过回寻常生活。这些或多或少有些实用性的课程,并非只讲曲高和寡的阳春白雪,而是能传授用以生存或持家的傍身之技,的确是用心良苦地为女子们做打算了。

林安越想越远,陌以新此时道:“洛姑娘虽然成绩平平,但以她的身份,入选想必不难。”

“这也不可能。”曾院长脱口而出才觉失言,赧然道,“陌大人,恕下官无礼,可云柒并没有成为女官的执念。她性格活泼,心性开朗,自知天分有限,只求尽力,不求结果,亦从不让家人干涉书院之事。”

林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终于问出那个最为关键的问题:“敢问曾院长,洛姑娘可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特点或习惯?比如怕火,或是受过类似刺激?”

曾院长细细回想片刻,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应当没有。云柒虽然功课不出众,但有疼爱她的家人,又有投缘的好友,每日都开开心心,爱玩爱笑,从未听说她受过什么刺激。

若非要说特别之处……她倒是格外爱美?可这般年纪的女子,大都爱惜容貌,想来也算不上与众不同。”

林安一时有些失望,这个方向被曾院长否定,仅有的思路又断了。

陌以新接着问道:“据院长所知,洛姑娘在书院三年,可曾与人结怨或有过不快?”

曾院长蹙眉回忆起来:“虽说孩子们性格各异,但三年来朝夕相处,感情都很深厚,应当不会有矛盾。”

她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眉眼一提,道,“倒是有那么一件事……大约是在去年年节时分,书院里举办才艺大比,报名者可以个人表演,亦可组队参加。众人投票选出最佳,由书院颁发大奖。

那时,每个弟子都精心准备,各显所长,争要拔得头筹。我记得,书院里舞艺最为出众的方海棠,便邀云柒组队,与她共演一出胡旋舞。”

方海棠,也是昨日羽流台上的七人之一,和白雨同样出身普通人家,虽未开口说话,但在林安的印象中,的确人如其名,是一个艳若海棠的女子。

林安想着,开口问道:“洛姑娘擅长舞蹈?”

“是啊。”曾院长点了点头,“舞技虽不在七门考核内容之中,却是书院众多选修课程之一,也是云柒最喜爱的一门课。

胡旋舞节奏轻快,刚柔并济,难度极高,整个书院能将这一舞演绎得尽善尽美的,也只有海棠与云柒了。”

林安不由感慨,没想到成绩平平的云柒也有如此擅长的领域,果然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曾院长继续道:“原本大家都认为,以胡旋舞的美妙与难度,大奖多半便是她二人的囊中之物。可后来不知为何,云柒拒绝了与海棠同台演出,海棠为此软磨硬泡,百般劝说却都无果,十分气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