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后来呢?”林安追问。
“后来两人便赌了气,海棠独自演出胡旋舞,而云柒则演出霓裳羽衣舞。不过,最终两人都未夺魁。或许正是因为两人之间的矛盾,众人投票时有所顾忌,怕投给一方便惹另一方不快,反倒是古琴独奏的摇光拔了头筹。”
林安狐疑道:“胡旋舞,霓裳羽衣舞……这两支舞有何不同?为何洛姑娘能跳霓裳羽衣舞,却不愿跳胡旋舞?难道胡旋舞稍逊一筹?”
曾院长摇了摇头:“楚朝风气开放,胡旋舞虽是由西域胡人传来,但因舞姿曼妙,舞步轻盈,难度极高,在楚朝很受推崇,连宫廷舞师都会以一曲胡旋为傲,两支舞绝无高下之分。”
林安愈发不解,听曾院长先前所言,洛云柒并不像是任性无礼之人,为何会在此事上如此固执?
她沉吟片刻,又问:“那之后呢?海棠与云柒因此结怨了吗?”
“并未。”曾院长道,“后来,两人其他好友纷纷从中劝解,再加上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女孩子间吵得快,气消得也快,她们不久便和好如初了。”
从曾院长那里离开后,林安分析道:“依我看,洛云柒与方海棠的那次冲突,只是一件小事,远远不足以成为杀人动机。”
“不错。”陌以新点了点头,“更让我在意的是,洛云柒坚持不肯跳胡旋舞的原因。”
“是啊,更奇怪的是,她还去跳了另一支舞,可见并非身体不适。”林安也一头雾水。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根据曾院长方才的指引,来到了书院后堂的寝院。
在洛云柒寝室门口,有三个女子正在等候,正是昨日七人之三——王摇光,古纯钧,方海棠。
三人纷纷向陌以新行礼,王摇光率先道:“陌大人,院长命我与海棠带您查看小七的房间。”声音如山泉初融,清泠动听。
古纯钧站在两人中间,气势汹汹道:“没错,我不是院长派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看你能查出些什么,哼!”
林安无奈叹气,看来古纯钧还是对陌以新昨晚的怀疑耿耿于怀。
房中,床榻、桌椅、妆台等皆为檀木所制,雕工精致,纹路柔和。墙上挂着几幅泼墨山水图,素色的枕被上亦绣以山川云海。床架上笼着轻薄的淡蓝色纱帐,随窗外徐徐吹来的风轻轻飘荡,房中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气也随之浮动,更添了几分清幽雅致。
“洛姑娘喜爱山水图?”陌以新问。
王摇光想了想,答道:“小七房中的确多以水墨山水装饰,但其实平日里,她对书画并无太多兴趣。”
“是啊。”古纯钧接道,“我还总笑话她,说她是附庸风雅……”她说着,眼圈却又红了。
林安暗叹一声,开口问道:“房中不见花草,却似乎有一股淡淡花香?”
“是熏香。”方海棠道,“我们平日里都会在屋中养些花草,小七喜爱桃花香,却不喜侍弄花草,所以向来是用特制的桃花熏香。”
林安点了点头,在屋中环视一周,被书桌对面的妆台吸引了视线——除了一面菱花铜镜和几个宝蓝雕花首饰盒,梳妆台上还摆着各种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琳琅满目,颇为讲究。
林安好奇道:“这些都是什么?”
王摇光走近几步,一一指点道:“这是桃花粉,敷于面上,有养颜净白之功效。这是太真红玉膏,用以润肤,可令肌肤细腻,光泽如玉。这是澡豆白芷丸,沐浴时涂抹身体,可令肌肤滑嫩洁白,清香盈体……”
林安听着王摇光的讲述,心中暗暗称奇。方才便听曾院长说洛云柒爱美,此时才知,她果真如此爱惜容貌,讲究保养,真是一个精致又鲜活的女子。
余光扫过陌以新,林安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神游物外的神情,对于这些养颜之法,也不知听进去几句。
而王摇光,纵有男子在前,仍是清冷自持,说起这些闺中之事,语气平稳,毫无半分扭捏之态,反倒多了几分从容与洒脱。
林安思忖片刻,又向几人问道:“听闻洛姑娘曾因胡旋舞而与方姑娘有过嫌隙?”
“你什么意思?”古纯钧又竖起眉毛,一步挡在方海棠身前,“那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难道你们要因为这种鸡毛蒜皮之事怀疑海棠?”
陌以新正要开口,林安先解释道:“并无此意,我只是想问,你们可知,洛姑娘为何执意不肯与方姑娘合跳胡旋舞?”
“这个……”古纯钧怔了怔,看向身后的方海棠与王摇光。
王摇光道:“我们都觉得,这件事或许只是小七一时任性。”
方海棠摇了摇头,哀戚道:“其实我也有错,小七拒绝我的提议,一开始是有歉意的,也并未打算自己再去演出,还说一定会投票给我。
都怪我非要勉强,反复劝她,她才拗了性子,与我争吵起来,去跳了那霓裳羽衣舞。”
林安又问:“胡旋舞与霓裳羽衣舞,究竟有何不同?”
方海棠看着林安,神色有些莫名:“全都不同。除了皆为名舞之外,应当说,全无相同之处。”
林安一时语塞,陌以新微微一笑,道:“听闻方姑娘舞技出众,可否请方姑娘将这两支舞,按照去年表演时的情形,重现一遍?”
方海棠虽不明就里,但回想起曾院长“全力配合”的叮嘱,仍答应道:“嗯……好。我想想,小七跳舞时所穿那件羽衣,她一直都很珍视,就放在衣柜里。”
她说着,走到衣柜前,伸手拉开柜门,取出一件白色长裙,羽饰轻纱,如云似雪,果然令人眼前一亮。
林安向衣柜中望了一眼,只见衣物陈列整齐,层层叠叠却不显凌乱。许是因为喜好舞蹈的缘故,这里大多为舞裙,材质轻柔,剪裁修长,色调清雅。素白似雪,湖蓝似水,鹅黄温润,青黛内敛。虽不绚丽张扬,却各有风韵,尽显品位。
风格各异的精美衣裙琳琅满目,同为女子的林安也不由生出两分艳羡。
待方海棠前去换好舞衣,几人便移步至平日舞艺课所用的宽敞舞室。
王摇光抚琴,古纯钧击鼓。方海棠缓步入场,优雅地舞动起来。她足下生风,一袭白羽纱衣飘然飞扬,如云中舒翼,恍若仙子下凡,凭风弄月,举手投足间尽是风华。
三人极为投入,却无心沉醉,忆起当日小七一舞,恍惚间险要落下泪来。
舞罢,方海棠匆忙抹了眼泪,又去更换胡旋舞的衣饰。再回来时,林安又是眼前一亮。
只看一眼便知,这果然是两支风格迥异的舞——一个飘然若仙,缥缈婆娑;一个绚烂如火,奔腾欢快。
方海棠再次起舞,明艳的红裙随身而转,裙摆飞扬,袖带斜曳,好似一只轻盈的花蝶,随着欢快的鼓点热烈飞舞。身形旋转之间,裙裾一圈圈绽开,有如红云翻卷。
这便是西域风情的胡旋舞,热情奔放,鲜活明快。
林安连连惊叹,方才便听曾院长说胡旋舞难度极高,此刻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少顷,方海棠落下最后一个舞步,鼓点也随之收歇,房间内瞬间寂静下来。
“海棠,连跳两支舞,累着了吧?”古纯钧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
方海棠浅笑道:“无妨。”
“都是那个陌大人,查案就查案嘛,还要看舞。”古纯钧当面吐槽。
王摇光从琴前站起身,道:“陌大人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配合便是。”
古纯钧不甘地撇了撇嘴:“谁知他是不是借查案为由,占我们海棠的便宜。”
方海棠面色一窘,拉了拉古纯钧的衣袖。
王摇光却正色摇头:“陌大人乃正人君子,绝非那等人。”
陌以新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王摇光亦点头回应,淡淡一笑:“家父常说,陌大人智谋出众,断案有方。”
林安一愣,两次见面,这还是她第一次露出笑意。这位王姑娘,眉目疏淡,皎如秋月,此刻只轻浅一笑,已是灼灼其华,般般入画。林安看得有些发怔。
陌以新只笑了笑,未再接话。
古纯钧见王摇光如此说,便也不再呛声,只又轻哼一声,不甘示弱问道:“那么请问陌大人,可从这舞中查出什么了吗?”
“尚未。”陌以新直截了当。
古纯钧“噗”地笑出声来,毫不客气。
王摇光轻轻摇了摇头:“纯钧,查案哪里是一朝一夕之事。”
林安想了想,对方海棠道:“方姑娘,不知可否将这两件舞衣暂借与我,我想拿回去看看,案子解决后一定原样送回。”
方海棠微微一怔,随即道:“那是自然,院长吩咐过,不论大人有何需要,我们都尽力配合。稍后我便换下舞衣,将两套衣裙都交给姑娘。”
林安施礼道:“多谢。”
陌以新不知林安为何要拿这两件舞衣,却也不问,只安然看着,专注的眉目间隐含笑意,带着几分不曾藏匿的信任与顺从。
王摇光也静静看着林安,疏淡的目光中若有所思。
从舞室离开时,林安手里便捧着这两件舞衣。她侧头对身旁的陌以新道:“大人怎么不问问,我为何要拿这两件舞衣?”
陌以新挑眉道:“你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林安会心一笑,主动解释道:“其实我也说不分明,总觉得这其中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就是想不透,只好回去再细细琢磨。”
两人说话间,迎面走来两个女子,手中各自捧着叠好的衣物,与同样手捧衣裙的林安相视一愣。
这两人林安也认得,是白雨和江薇,也是昨日羽流台上七人之二。
两人自然也认出了陌以新,一同行礼道:“见过大人。”
林安好奇问:“你们这是要搬走?”——
第69章
江薇微笑答道:“不是, 我们只是收拾出一些不穿的衣物,一起捐给穷苦人家。”
白雨补充道:“是啊,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习惯。三年来, 书院供我们食宿学艺, 从未收取分文。我们也愿尽己所能, 将这份恩义传递出去。”
林安不由生出敬意,在这个时代,女子衣物终究还是私密之物,落入外人手中难免有遭受非议的风险。可她们却毫不在意这些俗礼,只为善意,不惧人言。
玉叶书院的女子,果然不同世俗,各有风华。
看着她们手中衣物,林安忽又想起一事, 问道:“对了, 你们昨夜去羽流台放灯祈愿, 所用孔明灯都是自己所制,由周琼英姑娘扎好灯架,你们各自放入松脂,对吗?”
虽不知林安如何知晓这些细节, 白雨还是点头道:“是的, 琼英姐比我们稍稍年长,平日里对我们多有照拂,她心灵手巧, 很擅长这些手艺活儿。”
“那么,做灯用的纸料、竹篾和松脂,都是由谁准备的?”林安仍是想从松脂入手, 再找找思路。
江薇答道:“这些皆是书院备好的,想做灯的弟子都可前去领取。琼英姐最清楚所需材料用量,便帮我们一并领了。
后来在湖边,琼英姐用竹篾扎好灯架,将纸料和松脂发给我们,每人三尺纸料,一块松脂。余下部分便由我们自己完成,糊纸,放松脂,再写下心愿放入灯里。与扎灯架相比,这些都十分简单。”
“那么后来,你们放灯了吗?”
江薇面露哀色,摇了摇头:“当时台上许多游人都在放灯,我们几个总想七人齐放,难免磨蹭了些。谁知羽流台突发变故,舍利子失窃,到搜身时,灯早已被搁到一旁,谁也顾不上了。”
“舍利子丢失之时,你们都在一起吗?”林安再次发问。
这两件案子之间是否有所关联,到如今仍无定论。
“当时,台上起了一阵浓烟,我们都看不清周围的情形。”白雨回忆着,“但照理说,我们应当始终站在一起。因为台上人很多,浓烟起后,人群都乱了起来,相互拥挤。
即便我们中有谁,想趁乱离开去做些什么,也很难挤到别处去,更遑论在烟散之前还要挤回原位。”
陌以新眉心微微一蹙,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口中极轻道:“怎么可能……”
……
回到府中,风青风楼已在候着,两人今日没有一同去玉叶书院,而是去了香雪园帮忙。
“香雪园可有发现?”陌以新问。
风青一脸狡黠,神秘兮兮道:“今日一早,有卫兵在香雪园北门外的一个草丛中,发现了舍利子!”
“什么!”林安方才坐下,顿时惊得又站了起来。
风青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接着道:“后来拿来一看,是一颗形似舍利子的珍珠。”
“小青,你说话不要这般大喘气!”林安嘴角抽搐,气个半死。
陌以新挑了挑眉:“珍珠?”
“是啊,就是一颗珍珠。舍利子咱们都见过的,约莫寸余大的圆球形,通体莹白,有盈盈光泽。你们看,这个是不是很像?”
风青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入怀,取出一块包裹好的白布,交给陌以新,“我禀报过萧大公子,将这颗珍珠带回来给大人查看。”
陌以新接过白布,缓缓打开,只见其中果然是一颗圆润珠子,大小、色泽几乎都完全一致,若非拿在手上仔细摩挲质感,与舍利子竟然真假难辨。
林安诧异道:“不会如此凑巧吧?舍利子昨夜丢失,今早便在附近发现了与舍利子极为相似的珍珠?”
“的确令人费解。”风青耸了耸肩,“不过发现珍珠之处,是在香雪园北门外,而羽流台则是在临湖的南面。说是附近,其实也有三里多地,步行至少一刻钟的距离,很难说两者一定就有关联。”
林安仍旧不可置信:“我看一定有关,否则实在太过巧合了。”
风青摸着下巴,猜测起来:“难道说,有人带着这颗珍珠前往香雪园,本是想趁人不备,用珍珠调包舍利子,偷龙转凤。结果竟被旁人先下手为强,计划落空后,便将珍珠随手丢弃了?”
林安摇了摇头:“昨夜香雪园所有人都经过了仔细的搜身,倘若有人带着一颗如此形似舍利子的珍珠,不可能未被发觉。”
风青又道:“或许此人还没未来得及进入香雪园,便听说舍利子已经被盗,只好就此离开了。”
“若真如此,想偷舍利子的居然不只一人?”林安蹙眉道,“可这般大小和成色的珍珠,虽然不是舍利子,本身价值也已不菲,居然就这么随手扔了?”
风青挠了挠头,一时也难以解释。
“对了。”风楼忽然开口,“花世在大人书房中叫喊许久,是否需要送些饭食进去?”
“嗯。”陌以新语气淡淡,眸中亦无半分怜悯。
林安抿嘴偷笑,他这分明是有意为之,对那人先前的胡言乱语略施惩戒罢了。
……
晚饭后,林安回到了自己房中。
两件舞衣整齐叠放在桌上,林安默默看着,脑海中却并非方海棠翩翩起舞的身影,而是王摇光那张清冷端丽的面容,和她那个顾盼生辉的浅笑。
“或许,我也可以试试打扮自己……”林安喃喃自语,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再寻常不过的对襟长裙,一个念头忽然爬上心头。
胡旋舞源自西域,舞衣也与中原常服大不相同。林安摸索了许久,终于将这件火红舞衣穿上了身。
舞衣贴身而裁,紧束于胸腰之间,衣襟低开,颈项与锁骨处毫无遮掩,勾勒出玲珑的身体线条。平日藏于衣衫下的起伏轮廓,此刻竟一览无遗。
裙摆自纤细的腰间铺展开来,旋为弧形。袖摆宽大舒展,摇曳生光。全身彩带飘逸,轻盈艳丽。
林安心中微窘,有种儿时披着床单扮仙女的滑稽感,却还是忍不住望向了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眼仍旧熟悉,却因这一身灼灼红衣,骤添几分陌生的艳色。这具身体本就皮肤白皙,大红色的舞衣更衬得人雪肤花貌,犹如雪中红梅,媚而不俗,娇而不弱。
这是林安从未见过的自己,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艳,和一丝未经雕琢的风情。
林安不由欣赏了片刻,才在铜镜旁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几盒胭脂水粉之上。
回想在现代时,自己还偶尔画画淡妆,穿越后却许久不曾在意这些了,年节逛街时顺手买下的几盒妆品,到如今还未曾动过。
林安想了想,拿起手边的小盒,先是妆粉,再是胭脂,再是眉黛,最后是口脂。几番修修改改,又在额间点了一朵花钿,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等,我这是在做什么?”林安望着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愣怔半晌,忽然如梦初醒,“不是在想案子吗?”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啊,谁?”林安猛地一惊。
“是我。”陌以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虽然是一如既往的低醇动听,却令林安心头一跳,如临大敌。
“大人,你怎么来了?”她试探着问,试图先将他哄走。
毕竟,她正穿着一身本不该随意试穿的舞衣,还破天荒地描画了妆容,明明是在想着案子,却给自己打扮成这副模样,整个人都与平日大相径庭。
这种暗自妆扮却被抓包的尴尬,让她十分确定——不能就这样出去见人。
陌以新在门外道:“方才濯云赶来,说相府有可疑之人闯入,他带人一路追到了咱们附近的长街。我不放心,便过来看看。”
“噢,这样啊……”林安应了一声,并未将话听入耳中。
她只是在想,方才穿好这身衣裙已费了一番功夫,如今若要换掉,不知又要折腾多久,而陌以新还在门口等着。
她一边想,一边迅速去拉衣带,一拽之下,猛地就扯成了死结。
“安儿,你没事吧?”陌以新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经带了几分担忧。
“没事,我歇下了,大人先回吧。”林安随口应付一句。
门外沉默一瞬,陌以新的声音陡然紧绷:“又有人闯入你房中了?”
诶,他为何要说“又”?林安腹诽着,果断否认:“没有,怎么可能,大人多虑了。”
“安儿,我要进来了。”陌以新沉声道,语气中克制着某种不容置喙的威压。
“等等——”林安脱口而出,脑中灵光一闪,随即转身打开衣柜,扯出一条最长的披风,将自己从头到脚遮个严实,又对着铜镜匆匆抹去额间花钿和唇上的口脂,口中答应着:“大人,我这就来。”
站在门前稍稍定神,林安已是一派镇定自若。
她拉开屋门,若无其事地抬腿迈出门去,却在跨过门槛之际,一脚踩到了长到拖地的披风。
“呃——”林安身子一歪,猝然向外倒去,堪堪避过陌以新,径直扑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原本包裹的披风转眼间成了地毯。
陌以新静静站着,猝不及防地旁观了林安从开门到翻倒的全过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流畅得像是排练了三遍。却又无比出人意料,他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接。
林安趴在地上,心中连连叫苦,本能般避开了陌以新过来搀扶的手,忍着膝上的疼痛,极其敏捷地爬起身来。
这才发现,披风早已散落在地,自己这一身火红舞衣暴露无遗,一身艳色在夜色下泛着微妙的光。
林安一时僵在原地,茫然抬头。四目相接,一片寂静。
“安儿,你这是——”陌以新也是少有的疑惑。
“呃……”林安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措辞解释,“我是在思考案件,对,只看看不够直观,还是要穿上才——”
她编扯着,忽而轻叹一声,自暴自弃道:“好吧,我只是一时没忍住,就想穿上看看,这件衣裙很美——”
林安面上一派理直气壮,心里却已连滚带爬地社死了八百遍,甚至超过了当初藏在柜子里被他亲手拎出来的窘境。
那次只是狼狈,而这次,是打扮格外隆重地狼狈……
这是什么社死体质啊喂!林安闭了闭眼——自己正顶着胭脂粉黛,穿着束身低襟的艳装红裙,就这么站在陌以新面前。
“嗯,是很美。”他的声音轻若晚风。
“嗯?”林安错愕。
陌以新也是一怔。
白日在玉叶书院,他分明见过方海棠穿这身红衣惊鸿一舞,却并未发觉有何不妥。
可此时此刻,红衣紧贴着她的身形,玲珑曲线显露无遗。衣襟微敞,映着胸前大片雪白肌肤,随着呼吸而轻轻起伏。红纱拂过她腰际,如夜风缠云,帐里藏香。
她那双眼眸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却在红妆之下添了几分不该属于她的艳色。
她朱唇微启,点上的口脂不知为何稍显凌乱,竟似他那些轻狂梦境之中,唇齿辗转后的掠夺痕迹。
红唇斑驳,好似一场未竟的缠绵,带着懵懂而野性的召唤,让他脑中嗡嗡作响,恍惚间生出某种荒唐的念头——
想要靠近,想要俯身,想要……将那殷红的口脂搅得再更乱些……
陌以新心头蓦然一震,目光仿佛被死死勾住,明知该避,可情感与理智却在此刻出奇的一致,偏偏不愿挪动。
良久,他终于轻咳一声,稍稍转过脸去,喉结滚动,声线微哑:“抱歉,我不知你不方便开门,我以为——”
话至一半,他便倏然一顿,突兀地收住了话头。
他以为,又是那不速之客不请自来,她有意护着,连他在门外,也避而不见。这才不顾礼数,失了分寸,竟生出硬闯也要见她的念头。
可如今“真相”摆在眼前,并无什么“旁人”,只她一个,红妆艳衣,显然带着窘意。
他方才那几乎脱口而出的猜测与私欲,此刻便成了最不可言说的荒唐。
林安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又下意识伸手抹了抹唇上残余的口脂。
此时此刻她十分悔恨,倘若方才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走出来,或许还能给人一点视觉上的惊艳,更不会摔进地里,落得如此难堪。
陌以新依旧长身玉立,夜色掩住了他耳根的绯红。他低声道:“摔疼了吗?”
林安更加无地自容,保持假笑,轻描淡写道:“不疼,不疼,只是随手一摔罢了……对了大人,方才你说有什么事来着?”
“嗯,方才濯云登门,说相府疑似有人潜入。他与沐晖带人追赶,却在这一带跟丢了踪迹。濯云见离府衙不远,便顺路过来知会一声。濯云走后,我想你独自住在这个院里,便过来看看。”
“原来如此,多谢大人关心。”林安听清来龙去脉,这才将心思转回正题,思忖道,“会是何人潜入相府?”
陌以新摇了摇头:“他们并未看清。此人身形缥缈,以濯云的轻功,使出全力才遥遥追上一个背影,仍是跟丢了。”
“对了,花世呢?还在府里吗?”说到轻功,林安第一个便想到了江湖人称“枕江风”的轻功高手花世。
陌以新道:“我将他锁了这一日,只是对他胡言乱语略加惩戒,入夜便将他放了。他说另有要事,暂且离开片刻。”
林安一愣,顺口道:“不会是他潜入相府的吧……”
“哈哈,是我。”一道慵懒的男声自屋檐上悠然传来,正是清早在书房里听到的那个音色。
林安抬眼看去,便见一个赤衣男子倚坐瓦脊,面如冠玉,眼似桃花,整个人透着几分懒散的风流与戏谑。
——这是林安第一次看到花世本人,与想象中颇为不同。
陌以新眸光一扫,淡淡道:“你去相府,所为何事?”
花世自房顶飘然而下,身如鬼魅,落地无声。
他却不答话,而是瞥了林安一眼,饶有兴致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深更半夜,你们在此作甚?还扮成这副模样,嗯……月下共舞?”
林安本已渐渐淡去的尴尬瞬间卷土重来。
陌以新挪了半步,将林安挡在身后,沉声道:“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花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我只能告诉你,我去相府绝无恶意,只是走走散心而已,他们太小题大做。”
陌以新微微眯眼:“你说另有要事,而后去了相府,现在又来告诉我,只是散心?”
“散心也是要事啊。”花世一脸认真,“早便听说相府府邸宏大,美轮美奂,我慕名已久,此行景都,自然要去看看。”
陌以新淡淡看着花世,显然没有将他这番胡扯放在心上。
花世也不理会,转身便走:“我去睡了,你们继续。”
“喂!”林安扬声唤道,“你既然干脆承认,也算是个光明磊落之人,为何却东拉西扯,不肯解释清楚?”
她顿了顿,接着道:“倘若不便为外人道,我可以回避。大人为你一力担保,想来也将你当做朋友一般信任,你却不肯信任大人?”
林安看着花世,心中也实为不解,花世这样一个江湖人,怎会对相府有所企图?
花世停下身形,回头看向林安,一双桃花眼中浮起一丝兴味,若有所思地低喃道:“如此维护,倒也不枉一场单相思……”
“什么?”林安只看到他双唇翕动,却未听到话音。
陌以新咳嗽一声,冷眼扫向花世。
花世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一般,得逞地“哈哈”大笑起来,待笑够了,才又看向林安,懒洋洋道:“我的事与你们无关。呵,既然如此关心这个家伙,不如多帮他想想,那麻烦的舍利子是如何不翼而飞的?”
语毕,他再也不做停留,径自飞身离去了。
林安自然无力阻拦,只得瞪了一眼,无奈道:“大人,要知会萧二公子吗?”
言罢,转头看向陌以新,才发现他眸光微凝,脸色竟不大好看。
“大人,你怎么了?”
“不翼而飞……”陌以新喃喃道,“这是何意?”
林安不明所以,迟疑着答道:“……字面意思?”
“不翼而飞……”陌以新眉心一蹙,眼中似有微光流转,一幕幕场景自他眼前闪过,将许多看似无关的事串在一起。
林安有所了悟,忙问:“大人想到什么了?”
陌以新轻轻阖上眼,再睁眼时,眉目间却散发出一丝凉意:“我想,有某种可能,不得不去验证了。”
回到房中,陌以新坐到书案前,提起笔,给萧濯云写下一封书信,内容只有一句——
“请教少夫人家世来历。”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熟悉的信鸽飞了回来——许是因相府方才那场惊动未平,萧濯云尚未入眠,回信极快。
陌以新打开信笺,上面也只有简洁明了的一句话。
陌以新的目光落在这行字上,片刻后,才深深叹出一口气,而后抬手按了按眉心,再次提笔回信:
“明晚秋水云天,约沐晖夫妇一叙,务必。”
……
秋水云天。
萧濯云正坐在一楼大堂,百无聊赖地托腮望着门口,一眼便看到刚刚进门的两人。
“以新兄!”萧濯云招呼了一声,快步走上前。
“沐晖呢?”陌以新问。
“大哥大嫂都在楼上雅间等候。”萧濯云说着,将陌以新拉到一旁,声音稍稍压低了些,“究竟有何要事?大哥正忙于搜寻舍利子,大嫂平日很少出门,我一句都未解释,便硬拉着兄嫂来此,你可得给我一个说法。”
陌以新没有答话,抬眸望向楼上,径直踏上楼梯。
“到底有何要事啊?”萧濯云跟在后面追问。
林安同样不明其意,忙跟上脚步。
雅间里,萧沐晖夫妇果然已经就座。
今日的萧沐晖卸去了一身银甲的武将装扮,仍旧身形英挺,端坐于桌前。
他朗目疏眉,身穿一袭冰蓝色绣金丝长袍,长发高束,玉冠端正,举手投足间尽是成熟男子的优雅气度,与萧濯云的少年意气相比,更有一股与生俱来的清贵风骨。
少夫人坐在他身旁,容色清丽如初,眼中却多了几分沉静,好似一汪深深的湖泊,蕴含着某种辨不清的情绪。
众人各自见礼,萧沐晖率先开口:“濯云说,陌先生约我与内子一同来此,有要事相商?”——
第70章
萧濯云坐在萧沐晖左手边, 一脸心虚地望向屋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陌以新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沐晖与夫人琴瑟调和, 真乃一对璧人, 不知当年是如何结缘, 佳偶玉成的?”
陌以新突如其来的话题让林安和萧濯云都是一愣。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萧濯云不解道。
“可否说来听听?”陌以新不答反问。
虽不明其意,但萧濯云一向不将陌以新当做外人,顺口便道:“此事我也清楚。五年前,嫂子随父到景都述职。恰逢上元灯会,兄长偶遇嫂嫂,一见倾心,不能自拔。多番打听后,便禀明父亲亲自登门提亲。两家府上一拍即合,很快结下这桩亲事。”
萧濯云说着, 挤眉弄眼地看了兄长一眼, 道:“我这位大哥, 行事素来稳重得体,从未见他如那时一般冲动执着,说一不二。转眼间抱得美人归,真是让小弟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萧濯云略带揶揄的话语让林安也不由莞尔。一见钟情, 再见成婚, 在这个时代,的确已是令人向往的姻缘。
林安看向这对夫妇,却微微一怔——两人眼中虽然都含着笑意, 可萧沐晖的笑意中有几分自嘲,少夫人的笑容又是多有克制。
萧濯云这边讲完八卦,狐疑看向陌以新:“以新兄, 你约大家来此,不会就是为了打听这些风月之事吧?”
“我的确有要事。”陌以新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舍利子被盗一案,已经有答案了。”
“什么?”萧濯云惊叫道。
萧沐晖不动声色,眼中的讶异一闪而逝。少夫人也难掩诧异,面色微微有些发白。
“是谁偷的?还能追回吗?”萧濯云连连追问。
“放心,舍利子现在很安全。”陌以新没有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接着道,“我便先解开作案手法。”
林安睁大眼睛,脑中也迅速转动起来。
昨夜花世走后,陌以新忽然便神色凝重起来,今日又与花世在书房密谈许久,而后便破解了舍利子丢失之谜——难道说,此事竟果真与花世有关?
“其实,我早该想到,后来,却是白雨的话提醒了我。”陌以新为自己倒上一杯茶,神色疏淡。
“她说,当时台上人潮拥挤,很难在浓烟中挤到别处,再在烟散之前挤回原位。那么,偷盗之人又是如何在那片刻之内,一路挤过人群,接近舍利子?看似是一道难题,答案却很简单——案发之时,疑犯本就在舍利子近旁。”
“什么?”萧濯云不禁瞠目,他记得很清,当时为保万无一失,自己便是站在舍利子近旁守着。在他身边,自然也都是十足可靠之人,嫌犯又怎会是其中一个?
陌以新接着道:“这本是顺理成章的思路,但我始终不曾去想,原因有二。一来,在舍利子近旁守卫之人,皆是龙骧卫亲信,我不认为他们有理由下手偷盗。
二来,即便有人占据有利位置,在浓烟中拿到了舍利子,又是如何将舍利子带走的?只要这一点解不开,思路便无法成立。”
“是啊,这一点我也想不通。”萧濯云蹙眉道,“搜身并未漏掉任何一个人,包括每个守卫,甚至还有我和兄长。所以,即便我们离舍利子近在咫尺,也做不到啊。”
陌以新轻轻摇了摇头:“我们一直混淆了一点,疑犯要做的,并非将舍利子带走,而是——让舍利子消失。”
“这两者……有区别?”萧濯云愈发费解。
“区别在于,疑犯自己,不需要与舍利子一同离开。”陌以新缓缓道。
林安脑中恍然闪过一道亮光,一直以来,他们所有人都被同一个问题困扰——严密的搜身之下,疑犯身藏舍利子,绝不可能从香雪园脱身。
然而,倘若如陌以新所言,只要舍利子与疑犯本人分开,他自然可以轻易通过搜身。
可是,这怎么可能?
萧濯云一向机敏,也很快想通了这一点,诧异道:“可若无人携带,舍利子怎么可能自己消失?”
林安眸光一动,忽然想起昨夜陌以新莫名自语的话,喃喃道:“难道是——‘不翼而飞’?”
“不错。”陌以新轻啜一口茶,“不翼而飞,本是一件绝无可能之事,可那是在上元夜,只有在那一夜才具备的绝佳条件,让舍利子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悄然飞走,并且丝毫不会引人怀疑。”
“你是说——”
林安和萧濯云不约而同地叫道——
“孔明灯!”
那一夜,羽流台四处都摆放着孔明灯,案发之时,许多百姓正在放灯祈福,疑犯只要将舍利子放在孔明灯内,点燃松脂放飞升空,便可让其“不翼而飞”。
疑犯本就站在舍利子近旁,完成一个简单的放灯动作,只需要弹指一挥间,在浓烟的掩护下,时间绰绰有余。
而那一夜满天飘浮的孔明灯,更是成了最天然的掩护,绝佳的背景板。在那个混乱的瞬间,没有人会留意空中多出了一个孔明灯,就好像,没有人会去细数天上有几颗星星。
舍利子随孔明灯升空,而疑犯,自然可以顺利通过搜身,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萧濯云在了悟之外,仍旧心存疑惑:“可如此一来,疑犯也得不到舍利子啊。毕竟谁也无法预料孔明灯飞出多远才会掉落,万一舍利子落下之后被旁人捡走,他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的确被旁人捡到了。”陌以新淡淡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布,打开来放在桌上,“这就要说到本案的另一个疑点——在香雪园北门外发现的珍珠。”
“这颗珍珠……果真与此案有关么?”
“与舍利子同样外形的珍珠,很容易便能想到调包之计。可正如安儿先前所言,珍珠贵重,这颗寸余大的浑圆珍珠,本身就价值不菲,即便调包失败,似乎也不必随手丢弃。所以,疑犯一定有不得不扔的理由。”
不得不扔?林安心头一跳,许多盘桓不解的疑云,忽然便如拨云见日一般,恍然间有了答案。
她神色微变,愕然道:“被孔明灯带走的‘舍利子’,其实……便是这颗珍珠?”
孔明灯升空后,迟早会因燃料烧尽而掉落,倘若在搜查过程中,被人发现有孔明灯的残骸中藏着一颗舍利子,疑犯自然功亏一篑,偷盗手法也暴露无遗。
然而,孔明灯带走的是珍珠,疑犯只要在灯内加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延时机关,便可让珍珠在孔明灯尚未坠落前,提前脱落。
如此一来,这样一颗孤零零的珍珠,无人发现也就罢了,即便凑巧被人捡到,也很难由此联想到整个手法,毫无后顾之忧。
林安记得很清楚,那一夜吹的是南风,从南向北刮过。孔明灯自南边临湖的羽流台升起,会在风势下渐渐飘向北方,而那颗珍珠,正是在香雪园北门外被人发现——一切恰好吻合。
“可是,可是……”萧濯云一双剑眉紧紧蹙起,他自然也想通了其间关窍,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顺着这个思路再想下去,只固执地摇着头,“不会的……”
陌以新轻叹一声,眸光却是坚定:“不错,这颗珍珠的确是调包所用,但这调包,发生在展出之前——从一开始,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舍利子’,便是这颗以假乱真的珍珠。
然而在那个时候,没有人会去检验它的真伪,因为,能够调换它的人只有一个,没有人会去怀疑那个人。”
“这不可能,不可能……”萧濯云口中仍旧喃喃重复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自己的兄长。
林安也愕然看向萧沐晖——作为首阳灯会的负责人,也是舍利子唯一经手之人,此时此刻,他的面上毫无波澜,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一般。
他稳稳地拿起茶杯,轻啜一口,又重新放回桌上。抬起头来,脸上是平静的微笑,没有慌乱,没有忧虑,没有一丝被人戳破的尴尬。
这样的淡然自若,让林安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都错了。
“大哥,你说话啊!”萧濯云急切道。他很清楚,陌以新还从未错过。
萧沐晖泰然一笑,竟有种更甚于往日的风流蕴藉,他从容地看着陌以新,道:“请陌先生继续。”
陌以新的面色也丝毫未改,淡淡道:“倘若你不是萧沐晖,我很早便会开始怀疑。一来,案发之时,此人要在舍利子近旁,监守自盗是最大的可能。
二来,能寻来那样一颗价值不菲的珍珠,可见此人非富即贵,手腕不凡。可我始终未曾这样去想,因为,我和濯云一样相信着你。”
萧沐晖轻轻吐出一口气,似笑似叹:“抱歉,让陌先生失望了。”
此言一出,已算承认,萧濯云顿时一脸错愕:“大哥?”
陌以新接着道:“每当我的思路指向你,我都会下意识将它否定,除了出于信任,还因为,我想不出你有任何理由做出此事。直到昨晚花世夜闯相府,我才将前前后后串联在了一起。”
“花世?”萧濯云眉心愈发紧蹙,“昨夜潜入我们府上的人,是花世?”
萧沐晖沉默不语,又拾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安却敏锐地觉察到,他的神色在此时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似痛苦,似决绝。
林安下意识看向萧少夫人,这个明艳的女子,眼中早已蓄满泪水。惊愕、不忍、悲凉……种种情绪蕴在她眸中,随着泪光闪动。
她轻颤着手拿起茶杯,用力抿了一口,倔强地将泪意压了下去,分毫未让它滑落。
陌以新缓缓道:“舍利子在世间独一无二,不同于寻常金银珠宝,很难销赃,因而疑犯的动机不会是为财。联系此前花世意图偷盗舍利子的江湖传闻,以及现场留下的红花图案,不难判断,疑犯所做的这一切,很可能是为了针对花世。
花世江湖人称‘枕江风’,轻功高强,踏雪无痕,却在夜潜相府时惊动众人,靠轻功才得以逃脱追踪,难道只是他一时大意?”
陌以新略一顿,轻轻摇了摇头,“我想,也是因为有人早有预料,守株待兔罢了。”
萧沐晖唇畔轻勾,露出一个清隽儒雅的微笑:“不愧是陌先生,每一个不合常理的细节,都能成为你推断中的一环。我对花世,的确已经恭候多时了。”
“啪——”清脆的一声,萧少夫人手中刚要放下的茶杯,蓦地摔在地上,碎了。
“为什么?”萧濯云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沐晖,“大哥,你与花世有何过节?为何要嫁祸于他?甚至不惜做出偷盗之事?”
“还记得我昨夜问你的问题吗?”陌以新对萧濯云道。
“当然,你问我大嫂的家世来历——大嫂名叫苏锦阳,是江南巡抚苏冰大人之女。”萧濯云迅速重复了一遍,“可这又如何?”
“江南巡抚?”林安不由轻呼一声,“我记得大人讲过,因花世劫下焰火弹之事,江南巡抚多年来一直倾力缉捕花世。”
“不错。”陌以新点头,“可沐晖所为,自然不会是为了替岳父大人出气这般儿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忽而沉声问道:“还记得那出名叫《三人抉》的戏吗?”
三人抉?林安脑中蓦地一闪,仿佛有一道亮光穿越而过,让许多迷雾瞬间清晰了起来。
一个女捕快与盗贼相爱,然而两人身份悬殊,立场对立。后来,女捕快在父亲的安排下嫁给富商之子,公子待她极好。
可是,公子知道了他们的往事。痛苦纠结间,公子决定让女捕快自己选择……
林安脑中回想着《三人抉》的情节,耳畔传来陌以新一声轻叹:“那日沐晖安排的这出戏,或许,也是正在上演的现实吧。”
萧沐晖仍旧淡笑着,然而这笑容已从泰然变为浓浓的自嘲。
直到此时,始终静默的苏锦阳终于难以置信地开了口:“沐晖,你……都知道了?”
萧沐晖望向自己的妻子,眼神清澈:“锦阳,我的确是有意安排了那出戏,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知道了你……的事,也会如戏里的公子一样,给你自由。”
言罢,萧沐晖没有再看苏锦阳一眼,独自站起身来,平静道:“陌先生所言全部属实,舍利子仍完好地在我这里。关于这件事,我会禀明皇上,辞官请罪。”
苏锦阳呆呆地坐着,眼泪终于滑了下来,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萧沐晖笔直地走到雅间门口,站定片刻,虽未回头,还是又开口道:“锦阳,我托江湖朋友放出花世偷盗舍利子的传言,又在现场留下红花图案,只是为了借此引他出来。
因为我知道,以他的行事风格,不会容忍被人冒用身份,一定会来景都一探究竟,或许……便会来府上看你。
所有的事我都认,但我萧沐晖设下此计,绝无真正陷害之意,只要他现身,我自然会将一切和盘托出,承担罪责。”
萧沐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喉间滚动的情绪:“我……很想要亲眼看看,那个让你念念不忘的人。五年来,他从未踏足景都,你们也未曾再见一面。
可他一日不来,你便一日别无选择地与我生活在一起。我想与他一同站在你面前,我想你……不必再别无选择。”
林安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亦有些发涨。
这位端方清傲的萧大公子,竟是在用自己的前途与名声,为妻子换来一个……选择他人的机会?
“你是想见我?”一道男声自门外传来,所有人俱是一惊。
雅间的门紧接着打开,一道红色身影鬼魅般闪了进来,不是花世又是谁?
“花世!”萧濯云第一个叫出了声,猛然站起。
他清晰记得昨夜追踪之人,正是这样一个鬼魅般的身影。此时的他,已无意再追究夜潜相府之事,只想与他一决高下,替兄长出一口气。
“花世……”苏锦阳也站了起来,恍惚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从未想过,此生还能再见到这个人。
萧沐晖浑身一震,喃喃道:“你怎会在此?”
“是我让他来的。”陌以新轻叹一声,“一切总要有个了结。”
萧沐晖将视线锁在花世身上,用力紧盯着,几乎要将他看穿。
直到自己的双目和鼻尖都涨得酸涩,他才微微低下头,轻笑一声:“的确与我很不相同。”
是的,很不相同……林安默然看着相对而立的两人,一个张扬不羁,一个内敛自持;一个慵懒风流,一个清贵端方。
好似两条平行线,本应看不到交集。
花世却没有看萧沐晖,而是转向苏锦阳,一字一句道:“苏眉,别来无恙。”
一个是江南巡抚倾力缉捕的江湖大盗,一个是江南巡抚之女……林安不明白他为何唤她苏眉,却明白这是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故事。
苏锦阳浑身一震,眼中泪光更盛,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花世,你欺人太甚!”萧濯云一拍桌子,便要跃身上前。
萧沐晖轻轻抬起一只手:“濯云,退下。”
花世并未理会这些,接着对苏锦阳道:“后来我去找你,他们说,你嫁到了景都。”
萧沐晖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成拳,转身迈步而去。
林安忽然就想起看戏那日,七公主对《三人抉》的解读——
“表面上是女捕快在两个男人之间抉择,可另外两人又何尝不是?公子要抉择是成全别人,还是成全自己;盗贼也要抉择是自己孤单流浪,还是介入别人已有的姻缘。”
可在现实的故事里,那个公子用自己决然的爱意,为三个人都做出了选择……
“等等——”林安忍不住站了起来,“萧大公子,你不是说,要让夫人自己选择吗?她尚未开口,你怎么就要先走?”
已经转过身去的萧沐晖,身形一僵,却没有再转回来,只淡淡道:“谢谢。我想,我早该知道结果了。”
……
三日后的下午,林安与七公主坐在府衙后院的凉亭里,面前的石桌上摊放着一本书。
两人看着同一本书,眼睛都有些发红,七公主更是时不时抹一把泪。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陌以新与萧濯云走了过来。
林安将书抬起,给两人看:“是七公主带来的戏本,《三人抉》的戏本。”
七公主一面抹泪,一面道:“没想到沐晖大哥竟是戏里的公子,真是太可怜了。”
“喂,我哥才不需要同情!”萧濯云严词反对,“兄长玉树临风,风度翩翩,想嫁给他的人能从玉舟湖排到会临湖。这点小事,连打击也算不上!”
林安十分理解萧濯云的心情,可那一日,她也亲眼见到了萧沐晖的落寞——那样一个清傲的贵公子,终究……竟是不敢亲耳去听一个答案。
林安吸了吸仍旧发酸的鼻子,向陌以新问道:“大人,皇上对萧大公子如何处置?”
“濯云正是来说此事。”陌以新轻叹一声,“夺职罚俸,五年不得入仕。”
“讨厌,沐晖大哥真是太可怜了!”七公主又啜泣起来,“舍利子又没有丢,舅舅真是一点也不通情达理……呜呜……”
“沐晖可还好?”陌以新道。
“大哥这两日都待在府中,不是在练字,就是在练剑……”萧濯云叹了口气,冷冷道,“那个女人……还有消息吗?”
他显然是在问苏锦阳,也不知是为谁在问。
陌以新摇了摇头。那日酒楼一见,萧沐晖离开后,他们几人也随后离去,只留下苏锦阳与花世。
自此,苏锦阳便再无音讯了。
“花世呢?”萧濯云神色更冷。
陌以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萧濯云:“昨日一早,我在书房看到这张字条。”
林安是看过这张字条的——
“长剑一杯酒,男儿方寸心。自归江湖远,前世入浮尘。”
——上面只有这样一首短诗。
“这是什么意思?”七公主睁大眼睛,“怎么好像是看开前尘的样子?”
“他当然看得开了,我才看不开呢!”萧濯云气道,“我不明白,大哥为何不争?”
陌以新摇了摇头:“五年的朝夕相处与真心相待还不够吗?还要如何争?”
萧濯云一时语塞,气得背过身去。
七公主长叹一声,开口问道:“陌大人,听说你与花世相熟,你知道花世与大嫂……哦不,是苏锦阳,你知道他们从前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