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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枕一梦 17664 字 1个月前

无论他们曾如何并肩走过,可终究男女有别,一旦他娶妻成家,即便她自恃坦荡,也该自觉避嫌,离开府衙,越远越好。

不……林安陡然停下脚步,她不想走。

她不想看到,那个她熟悉的字迹,去写属于别人的情话。她无法忍受,他用那样的眼神望向别人。

心头一震,仿佛有风自胸臆穿过,将那层雾一举吹散,而她才终于看见,原以为空空如也的角落里,早已绽出一枝盈香的花。

可究竟是何时生的根?

是在玉舟湖上,他伸手为她拢过鬓发那一刻?还是依在他背上,经过的一路风雪之中?亦或更早?

林安想要细细分辨,却已计较不清。仿佛所有过往时刻,都在不知不觉间,堆叠出了一个不容回避的答案。

她的世界,忽然变得明亮又陌生。

林安再次抬起头来,面前竟是熟悉的玉舟桥——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湖水潋滟,光影浮动。她轻轻吸了口气。

“我喜欢上他了。”她在心里缓缓道,“原来,我喜欢上陌以新了。”

傍晚夕阳的余晖淡淡洒在湖面,林安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独自站在船头的背影。

年节过后的玉舟湖畔并无人烟,她轻轻闭上眼睛,做出一个决定。

便在此时,一只手冷不防从背后猛地捂住她口鼻,一团布料死死压住她的呼吸。

林安瞳孔骤缩,蓦然睁开双眼,惊异于这突发的变故,然而紧接着,双手也被人从后反绞,整个人被强硬地钳制住。

林安顾不得多想,一面屏住气息,以免口鼻被捂上迷药,一面拼命挣扎,却发现此人力道沉猛如铁,自己用尽全力也徒劳无功。

挣扎之间,一根布带勒住了她的嘴,一根麻绳紧接着乱舞而来,瞬息间已将她五花大绑,丝毫动弹不得。

又一个晃眼,天地倒转,视野翻覆,林安被人扛在了肩上。

捱到此时,她才尝试着吸了一口气,果然并无异样感觉——是啊,都捆成这样了,又何须再用迷药呢?

林安心中有惊骇,亦有懊悔,懊悔自己真是在府衙过得太过安逸,竟忘了一开始留在府衙的原因——躲避针线楼。

这个隐患尚未解决,自己竟还一时冲动独自出府,如今被人制住,又怪得了谁?

一股绝望自心底缓缓升起,倘若此人果真来自针线楼,自己恐怕是凶多吉少……

然而此时此刻,她口中呼喊不出,身躯动弹不得,竟只能任由自己被人带走。

天色愈发暗了下来,天地倒转带来的恍惚之间,林安只感到此人轻功了得,扛着自己不断腾跃飞驰。

等到脚步终于停下,林安又听到一阵缓慢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头朝下的她只看得到一片空地,未及多想,下个瞬间便感到身体被随手一抛。

“咚”地一声,身体跌入一个狭小的空间。

马车?林安僵着身子俯趴在一角,很快做出了判断。

马车上并没有其他人的声响,将自己掳来之人,似乎留在外面驾车。

光线一点点褪尽,夜幕彻底降临。

黑暗中,马车渐缓,而后停了下来。

“啊,原来是执素大人。”车外依稀传来男子谦卑的声音。

林安闻言顿时一震——大人?有官职?针线楼的上层人员?

“是我。”车前响起年轻男子清越动听的嗓音,“辛苦了。”

林安又是一惊,虽然此人只说了几个字,但这嗓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是哪里呢?林安实在想不起来,何况自己根本没有听过“执素大人”这样一个名号。

“不敢不敢。”之前那人立即谦恭回应,“执素大人辛苦晚归,下官不打扰大人歇息了。”

驾车的年轻男子未再答话,只友好地轻笑一声,马车便又缓缓驶动。

又过去片刻,马车再次停下,这一次,车门也随之打开。

林安一惊之下,已经又被扛起,却不再似先前那般腾跃如飞,而是稳稳地,大步流星地行走起来。

眼前愈发明亮,林安发现自己被带到了灯火通明的室内。这里便是目的地了吧……她暗暗想着。

果然,紧接着,此人便将她扔到地上,却并未就此走开,而是扶着她坐了起来。

直到此时,林安才终于得见此人的脸——好面熟!

她只怔了片刻,转瞬便瞪大了眼——

这个被称为“执素大人”的男子,正是除夕夜不期而至,送上双叶发簪之人!

如果是他的话,那么——

林安还未来得及被自己即将得出的结论惊掉下巴,脑中刚刚想到的人,已经活生生出现在了面前。

“执素,你便是这样去请人的?”

此人身姿修长,气度雍容。一身黛色织金长袍在灯下熠熠生辉,腰间束着一根赤金色龙凤纹金缕带,腰带环佩,发束金冠。长睫微垂间,一双星目清澈明亮,似闪动着琉璃光华——

不是叶饮辰又是谁?

“君上,属下未至景都府衙,便在半路偶遇了林姑娘。原还担心林姑娘不肯赴约,属下少不了要和府衙那高手一战,结果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执素顿了顿,腼腆一笑:“可惜林姑娘一直挣扎,属下只好冒犯了。”

这一连串的解释,林安一句也没听进去,因为开头那两个字便将她惊得定在原地——“君上”?!

这个词是能随便用的吗?

除夕那夜,执素曾称叶饮辰为“主人”,而此刻,却是更加明确的一声“君上”——他,到底是谁?

叶饮辰失笑摇头,道:“快将她解开。”

“是,君上。”执素应了一声,手中寒光一闪,林安身上的麻绳已掉落在地,口中布条亦被取下。

而后,他便悄然退到一旁。

“你没事吧?”叶饮辰笑问。

林安一脸惊愕,怔了片刻才道:“他为何……叫你君上?”

叶饮辰扬了扬眉:“怎么,你们还没猜到?”

“猜?”

叶饮辰俯身,在林安面前同样席地而坐,悠悠道:“那颗解药中独产于夜国的贞虫珊瑚,那个叫风青的小子,不曾看出来么?”

林安又是一惊,那颗解药是他藏在衣领中给自己的,他如何笃定自己就能发现?又怎知自己会送给风青拿去研究?

此时却无暇去想这些,林安只点头道:“我们的确猜测你与夜国有关。”

“那么,我姓叶,夜国王族姓夜,你们以为只是巧合?”叶饮辰轻飘飘道。

“还有,夜君五年前即位时年仅十八,便以雷霆手腕掌控朝局,成为夜国史上最年轻有为的君王。这些传言,你也没和英明神武,又神秘莫测的我联系起来吗?”

林安无暇计较叶饮辰的自吹自擂,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几乎不可思议,颤声道:“你是说……你是,夜国国君?”

叶饮辰嘴角勾起:“在下正是,夜星回。”——

第74章

“那叶饮辰……只是假名?”林安下意识问道。

“人在江湖, 谁还没个假名?”叶饮辰似笑非笑,仿佛意有所指。

林安自然知晓他暗指自己,不由一噎, 却毫不心虚, 紧接着追问道:“你和针线楼究竟有何关系?”

叶饮辰很可能认识叶笙, 更能拿出针线楼的独门解药,她早已怀疑,此人与针线楼关系匪浅,甚至……根本就是其中一员。

此时此刻,惊闻叶饮辰居然是夜国国君,林安意识到一件更为微妙的事——堂堂一国之君,若真与某个组织有关,那么,相比于“其中一员”, 显然更有可能是——幕后主使, 或者, 至少也是背后支持者之一。

可楚夜两国一向交好,叶饮辰有何理由在景都暗中扶植这等势力?难道,自己有哪里猜错了?

林安紧盯着叶饮辰的反应,等待从他的细微神情中看出端倪。

叶饮辰只挑了挑眉, 不答反问:“不如你先告诉我, 你又是从何而来,楚晏?”

林安如遭雷击,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仅仅片刻之间, 她已接连遭受太多冲击。这一声“楚晏”,更是犹如重锤直落,叫她连呼吸都跟着一滞。

楚晏……

这个名字于她而言已经恍若前世, 如今竟这样被人轻描淡写地叫了出来——他怎会知道!

林安心中惊疑不定,仿佛被滔天巨浪汹涌冲击,久久未能言语。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从重重惊愕中回神,猛然想到什么,哑声问道:“你偷看了我的心愿瓶?”

“哈哈哈……”叶饮辰仰头大笑起来,眼底闪着得逞一般的愉悦,“终于想起来了?你方才那惊吓的模样,真是……太有趣了。”

这变相的承认让林安长长松了一口气,却也勾起了她压抑已久的怨念。

林安拍拍衣裙站起身来,俯视着仍坐在地上的叶饮辰,质问道:“你骗我说那块破草地是什么望舒坪,就是为了偷看我的心愿?”

时隔数月,她却还记得清楚,自己当初一笔一划写下的——“楚晏再见,林安你好。好运请多关照。”

这寥寥字句看似再普通不过,实则却隐藏着她最大的秘密。

叶饮辰耸耸肩,语气自然极了:“你与叶笙相貌一模一样,体内又同样带着魂不断之毒,我要探出你的心里话,只能用点小把戏一试了。”

这个家伙居然就这么毫无愧色地承认了自己的胡扯……林安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抓住他话中的重点——他果然认识叶笙。

“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我失忆了吗?”林安不甘心地问。

“一开始我也半信半疑。”叶饮辰道,“可即使失去记忆,一个人的本性也不会全然变成另一副模样。

叶笙一向机警审慎,从不轻信任何人。虽然你们容貌相同,但从你身上看不到半点她的影子。与你接触几次之后,我便可以确定,你不是她。”

林安只得长叹一声,叶饮辰这个家伙,看起来吊儿郎当极不靠谱,心机却深得可怕,显然不是好糊弄的。

直至此刻,她终于可以确定,在半溪城那晚,所谓中毒晕倒的“意外”,果然也是早有预谋的试探。

叶饮辰对于叶笙,不只认识,更有了解。叶笙“叛逃”针线楼后,叶饮辰一定也得到了消息。所以早在那时,他便找上了门。

那时,他曾紧紧扣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出去叫人。可林安现在才隐约明白,他那个动作,其实根本就为了借机把脉,确认她体内是否同样有魂不断之毒。

他以遇险昏迷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是因为在面对一个失去意识之人时,人往往会暴露自己最真实的意图。而那时的自己,丝毫不知正被试探,就那样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难想象,叶饮辰是以怎样复杂无语的心情,看着安然大睡的自己。

不过,他显然也收获颇丰,至少可以确定,自己对他全然不识,也全无恶意。

林安百感交集,心头仍压着一口怨气:“所以,你几次接近我,都是为了试探,那又为何要给我解药?”

“自然不全是试探。”叶饮辰坦然道,“我见过许多聪明人,也见过许多蠢人,却从未见过一个人,有时很聪明通透,有时又很愚蠢迟钝。”

叶饮辰仍仰视着林安,稍稍歪着头,扬了扬下巴,勾唇道:“喂,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你才愚蠢!”林安气愤。

始终安静站在一旁的执素温文尔雅地笑着,丝毫没有要为主人出头的意思。

叶饮辰接着道:“这样一个人,我觉得很有趣,自然不能让她毒发身亡了。”

林安无力吐槽,只借机问出心中的疑惑:“你为何要将解药藏在衣领里?万一我没能发现怎么办,你就那么有把握吗?”

“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叶饮辰一脸的理所应当,“我这么久没去找你,你一定会穿着我送的衣裙,将手捧在心口,认真地思念我——不就摸到衣领处凸起的药丸了吗?”

林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抑制住胸中沸腾的怒火。

困扰了自己这么久的疑问,居然是这样一个无厘头的答案——这个白痴一样的家伙真的是一国之君吗?

“那你又怎知我会将药丸给风青看?”在发泄郁闷和解决好奇之间,林安选择了后者。

“以你的迟钝,自然会以为那还是疗伤圣药。再以你愚蠢的义气,自然会将它送给一个懂药之人,试图造福更多人。”

叶饮辰仍旧理所应当地回答,“怎么样,很意外我竟如此了解你吧?”

林安气得说不出话来,心里恨恨想道:总有一天,也要把这个家伙的心愿瓶偷挖出来,看完再踩两脚解气。

“不用想了。”叶饮辰剑眉微扬,“我挖出你的心愿瓶时,自然将我的也一并带走了。”

林安顾不上失望,惊得向后跳了一步,瞠目结舌道:“你、你怎知我在想什么?”

“你满脸都写着‘以牙还牙’四个字。”叶饮辰轻笑一声,终于也站起身来。

原本仰视她的姿态,在站定后悄然转为俯视,居高临下的视线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游刃有余:“作为君王的识人之术,你只见识了一点点。”

林安沉默,不得不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是逍遥随性,还是高贵疏离?是直言不讳,还是心机深沉?

他看似总是天马行空,却在每一个细节里都藏着锋芒与算计。

在他身上仿佛围绕着许许多多个谜团,让林安甚至不知该从何问起。

“看起来你似乎有许多疑问。”叶饮辰笑道,“不如我们玩个游戏,互相问三个问题,谁都不可以说谎,也不可以透露给其他任何人。如何?”

林安不禁有些心动,忍不住点了点头,又补充一句:“你不可以问楚晏的事。”

叶饮辰并不反对,却道:“那你也不能问针线楼的事。”

林安顿感失望,但转念一想,倘若他不愿说,自己问了也是无用。更何况,除了楚晏一事,自己实在没什么值得问的,总不会吃亏,于是也不迟疑,点头应下。

叶饮辰侧头看了执素一眼,执素便心领神会,笑容可掬地退出了屋子。

问答就此开始。

林安抿了抿因紧张而略微干燥的嘴唇,本想问出“为何派人将我带来”,转念却想,他将自己带来,必然迟早要说明用意,不能就这样浪费一个问题,于是转而道:“你和叶笙是什么关系?”

叶饮辰笑道:“你还是浪费了一个问题。这件事我本就答应,再见面时讲给你听——香囊的故事,你忘了吗?”

“香囊?”林安喃喃道,“香囊和叶笙有关?”

“一个大男人,随身带着香囊,自然是与女子有关了。”叶饮辰说着,又取出了那个香囊。

他语气平静,目光落在香囊之上,带着些许遥远的回忆。

“这个,是叶笙送给我的,是她亲手绣的。这片银杏叶,是夜国王族的标志,代表我。而旁边这片普通树叶,则代表她。我少时曾救她一命,当时我也化名叶饮辰,她便将自己改名为叶笙——取因我而重生之意。”

林安想起除夕夜执素送来的双叶发簪,终于明白了这古怪图案的渊源,不由睁大眼睛,兴致勃勃地等着听一段八卦故事。

叶饮辰伸手在林安额头轻敲一下,道:“这还用接着说吗?亲手绣香囊给我,自然是因为她爱慕我已久。”

这的确在林安的意料之内,只不过……想到自己现在这张脸,曾倾心追求叶饮辰的样子,难免有种别扭的违和感。

“那你和她……”林安试探道。

倘若两人原本是情深义重的一对,便也难怪叶饮辰一直如此关注自己了。那自己……岂不成了将两人拆散的罪魁祸首?

叶饮辰摇了摇头,道:“我救过她,与她相识多年,仅此而已。”

林安撇撇嘴,显然不信:“那你还随身带着香囊?”

“傻瓜,那自然也是为了试探你啊。”叶饮辰翻了个白眼。

这个家伙……真是太多心计了!林安深深为叶笙的情意感到不值。

叶饮辰将香囊稍稍举起,道:“我的第一个问题,你怎会见过这个香囊?”

林安微微一怔,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香囊时,反应太过剧烈,显然很有渊源。可若真要回答这个问题,却又绕不开“楚晏”……

林安思量片刻,道:“实不相瞒,这个香囊曾经出现在我梦中,连我自己也不知缘由。”

叶饮辰双眸微眯:“只是这样?”

这个答案的确太过含糊,林安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的确不是叶笙,而是从很远的地方而来。梦中莫名出现这个香囊,或许便是我来此的原因。”

叶饮辰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你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我。这不更说明,我们之间的确有缘?”

林安一愣,难道冥冥之中当真有何关联……可是此时,她无暇多想前世今生的种种因果,即刻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该问什么。

原本针线楼是她最想问的,却被叶饮辰排除了。林安忽而心念一动,开口问道:“第二个问题,你与顾玄英相识,是否要支持他谋反?”

既然不能问针线楼,那便换一个切入点,同样能够了解叶饮辰对楚朝的图谋。而他的立场,自然便也是夜国的立场。

叶饮辰微微一笑,道:“这个问题,总算带了点脑子。”

林安不屑一顾:“你快回答便是,不要总评论我的问题。”

“这有何难?”叶饮辰满不在乎道,“我早便对你说过,顾玄英所谋与我无关,我也并不在意。”

“当真?”

“我们有言在先,绝无虚言。”

林安思忖着,喃喃道:“那你怎会成为他的座上宾?他在拉拢你?”

“这是第三个问题吗?”叶饮辰挑眉道。

林安一噎,没好气道:“不是,你不说就算了。”

顾玄英总归是要谋反,既然叶饮辰与此无关,那么其余细节,倒也不影响大局了。

叶饮辰笑出声来,接着道:“我的第二个问题,你为何没戴我送的发簪?”

“啊?”林安一呆,这算什么问题?

“怎么?”

林安虽不理解,却暗自想道,反正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要浪费一个问题,便随他去好了。

于是正色答道:“我原本也是想还给你的,那支发簪太贵重,我不能收。”

叶饮辰似笑非笑道:“对于一国之君而言,区区一支发簪,有何贵重?若是没有别的理由,这一点不能说服我。”

林安一时语塞,索性将话摊开:“风青说,发簪这种随身之物,一般都是做定情信物的。倘若我果真收下,难免被人误会。”

“误会什么?”

“你明知故问?”林安斜他一眼,“自然是误会你我有所暧昧了。”

“倘若不是误会呢?”叶饮辰一派云淡风轻。

“嗯?”林安错愕。

叶饮辰却没有等待林安更多的反应,紧接着道:“我的第三个问题,你今日独自出门,所为何事?”

“什么?”林安再次愣住,这……又是什么问题?

“陌以新那般谨慎之人,倘若没有特殊情况,不会让你在无人看护之下独自外出,今日却是为何?”

林安愈发惊愕,没想到叶饮辰对他们的行事风格都如此了解,随口答道:“这个……是我自己的原因。”

“你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叶饮辰俯视着林安的眼睛。

“我……”林安欲言又止。

两人有言在先不得欺瞒,可自己冲动离府的矫情原因实在不足为外人道,只好吐出一口气,垂眸道:“抱歉,我不想回答。”

叶饮辰仍旧定定看着林安,沉默不语。

林安别过头:“就到这里吧,我的第三个问题,也不再问了。”

叶饮辰却仍盯着林安,一字一句开口:“今日,刑部尚书王大人前往府衙,为其女摇光向陌以新提亲。”

林安心头一跳,倏地望向叶饮辰,正对上他那双清澈而幽深的琥珀色眼眸。

他怎会知道?府衙中只有陌以新与风青知道此事,那么,是尚书府有他的眼线?果真是针线楼?

叶饮辰见林安瞠目结舌的模样,似笑非笑道:“有人向陌以新提亲,你便气跑了?”

林安被如此直截了当的戳穿,不禁又气又窘:“你的问题已经都用完了!”

叶饮辰不动声色,却忽而伸手一拉,将她带得更近了些。

林安身形一晃,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他向怀中一摸,变戏法似地掏出一根玉簪,抬手插入她的发髻之中——正是除夕夜所赠那根白玉双叶簪。

“发簪怎会在你这?”林安大惊失色。

叶饮辰又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敲,道:“自然是因为我做了两支一模一样的,笨。”

“你——”林安气个半死。

这个家伙各种花样层出不穷,自己每每还没从前一个回过神,又被下一个惊得措手不及,这才总是慢了半拍,一惊一乍宛若智障。

“好了,你早些休息吧。”叶饮辰向后退了一步,让两人之间回到了恰到好处的距离,“这间屋子是给你准备的。”

“等等!”林安见叶饮辰便要离开,忙唤了一声,“你还没说带我来做什么?”

叶饮辰勾唇一笑:“既然你舍不得为这个问题浪费一次提问,我便让你纠结一晚,明日再说。”

“你——”林安再次气得咬牙,缓了几口气才道,“你不放我走,总得让我给府里传个信吧。”

“放心好了。”叶饮辰已经转身,背对着林安扬了扬手,“执素已经去传信了。”

“喂,他会怎么传啊?”林安追上两步,急问。

“你的问题也已经都用完了。”

叶饮辰衣袍微扬,背影干净利落,连带那抹带着笑意的声音,也一并消失在了门外夜风之中。

……

景都府衙。

陌以新负手立于院中,月光穿过树叶斑驳洒在地上,将他身影切割得虚实交错。

他的脸在阴影中,轮廓冷峻,却看不清神情。

“小安说是四处转转而已,不应当到晚上还不回来吧……”风青站在一旁,一脸心虚。

“我已经出去找了一圈,根本不见人影。你怎么不拦着她?”风楼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责怪。

“我哪知道她会走这么久?”风青苦着脸,“更何况,那时她似乎心情不好,要去散心,我也不能太不解风情吧?”

“心情不好?”陌以新这才开口,音色冷然。

风青点点头,小声嘟囔:“若是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大人更要不高兴。”

风楼再次数落:“谁让你带她去偷听的?”

“我这不是想刺激她一下嘛!”风青据理力争,虽然心里发虚,却还是强撑着挺直了腰板,“大人若早些开口,我何须多此一举?就算上元夜那番安排被命案打断,可也不至于拖到如今吧?”

陌以新神色一黯,却未回答,而是道:“我只是担心,安儿遇到了别的事。倘若只是心情不佳,她不会入夜不归,她知道我们会担心。”

“或许她就是想看看,大人会不会担心呢?”风青的话意有所指。

“我再去寻一回。”陌以新短促扔下一句,抬步便走。

“陌大人稍候。”屋顶上忽而传来清越的男声。

院中三人同时抬头望去,也同时认出了那个曾在除夕现身的不速之客。

“是你!”风青叫道。

执素友好地笑了笑,道:“阁下竟还记得,在下不胜荣幸。”

“你来做什么?”风青却是敌对之态。

执素对答如流:“奉我家主人之命,来向陌大人传个信。”

“说。”陌以新神色未动,一手却拢在袖中,无意识地微握成拳。

“林姑娘受主人邀请,到鄙府暂住几日,宾主尽欢,还请陌大人不必挂怀。”执素道。

陌以新盯着来人,只道一句:“风楼。”

风楼应声飞出,向执素凌空攻出一招。执素不打只退,风楼且打且追,两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大人——”风青看向陌以新,本想询问下一步计划,却先吓了一跳——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人,此刻额角竟有青筋隐隐凸显。整个人分明静立未动,却仿佛压着汹涌暗潮,沉得令人窒息。

陌以新深深吸了口气,道:“那人虽身份可疑,却对安儿没有恶意。”

声音极低,也不知是在对风青说,还是在对他自己说。

风青道:“小安不可能答应过去暂住,一定是被这个打手掳走的,这人武功很高!”

“武功……”陌以新垂眸望向自己的双手,许多年不曾有过的无力感渐渐包裹上来。

这双手,曾经也能弯弓向霄汉,执剑破雷霆。

“大人……”风青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忙道,“小安不会有事的。”

“嗯。”陌以新低低应了一声,收回双手,面上已是一片沉寂,唯有额间薄汗未干,出卖了他内心的动荡。

少顷,风楼独自飞身回到院中,黯然摇了摇头。

风青惊道:“连你也打不过他?”

风楼又摇头:“若是与他比试身手,我自信胜得过他。可他根本毫无战意,一心退走,终究还是逃了。”

陌以新静静听着,一言未发,转身向书房而去。

“大人去做什么?”风青追问。

陌以新没有停步,衣袖微扬,带起一阵压人的冷意。

“画下肖像,全城缉捕。”他淡淡道——

第75章

风青愣在原地, 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直到陌以新的身影消失在回廊中,才喃喃道, “大人不是才说, 那人对小安没有恶意吗……”

……

看着面前两张通缉令, 风青讷讷道:“大人,连叶饮辰也要通缉吗?”

这两张通缉令,一张自然是方才来送口信那打手,而另一张,赫然竟是叶饮辰。

上次从顾玄英住处回府途中,风青和陌以新都曾见过叶饮辰一面。

没想到仅此一面,大人便能将他画的有七八分像。更没想到,大人所说的通缉,还包括这个人。

陌以新点头道:“若我没猜错, 此人身份不凡。相较之下, 自然比那跑腿送信之人更容易被人认出。风楼, 命人连夜临摹这两张画像,越多越好。明日一早,全城张贴。”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皇城附近, 尤其是百官上朝必经之地,重点布告。”

风楼认真接过两张通缉画像,问:“为何是皇城附近?”

“倘若他果真身份特殊, 高官贵族自然比寻常百姓更能认出他来。”陌以新波澜不惊地回答。

“等等!”眼见风楼就要依言去做,风青连忙将他拦住,“可这样一来, 事情也更容易闹大,恐怕对大人不利,毕竟他们并非罪人啊。”

风青看着通缉令上铁画银钩的“江洋大盗”四字,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无妨,去吧。”陌以新淡淡说出几个字,转身而去。

“大人——”风青仍在身后叫道。

“不必多说了。”风楼摇了摇头,“莫说大人,林姑娘于我们而言,也早已是朋友。如今她下落不明,难道我们便能不管?”

“当然要管,可总有别的法子啊。”风青无奈道,“大人太冲动了。”

“可这是眼下最快的法子。”风楼沉声道,“林姑娘曾为大人挡箭,也曾替大人入狱,在那些时候,她难道不曾冲动?”

向来寡言的风楼只微微停顿,便接着道,“即使没有那些事,大人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就如萧大公子决意调包舍利子之时,你以为,他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风青长长叹出一口气,却像想起什么似的,狐疑看向风楼:“你居然这么会说话了?”

风楼一个白眼,当即不再耽搁,转身便走。

……

“大人,大人……有消息了!”

清晨,天刚蒙蒙亮,风青的声音已在府衙中回响,伴随而来的还有他匆忙的脚步声。

陌以新坐在书房,也不知是从什么时辰起,便一直坐在这里。

“大人,有消息了!”风青跑进书房,上气不接下气。

陌以新眸光一闪,果然,这么快便有人认出他了。

“是丞相大人。”风青喘了好几口气,才接着道,“我和风楼天还未亮便去了皇城附近,想赶在早朝前贴完,恰好便遇到了上朝途中的丞相大人。

丞相认出我们,便停下问了几句。我们将画像拿给丞相过目,结果丞相一看就变了脸色,让我们将通缉令统统收起,不可张贴。

我们说是大人的吩咐,务必要找出此人,丞相便写下一张便条,让我带回来交给大人。”

风青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笺,递给陌以新,“我先回来给大人报信,风楼仍在那里待命。”

陌以新展开纸笺,只扫过一眼,便淡淡放在一旁,神色未动。

“写的什么?”风青嘟囔着凑上去,顿时惊掉下巴。

上面只有一目了然的四个大字——“夜国国君”。

“什、什么……”风青目瞪口呆,“夜国……国君?!是说谁?”

“叶饮辰。”陌以新简短道,“丞相可说他如今人在何处?”

风青还没缓过神来,半晌才愣愣道:“丞、丞相说,请大人稍安勿躁,待他下朝后便来府上与大人细说。”

“嗯。”陌以新点了点头。

风青仍难以置信地念叨着:“夜国国君……叶饮辰?怎么可能?”

堂堂夜国国君,险些成了楚朝通缉的江洋大盗?

风青仰头望天,莫名想起林安很早前说过的一句话——“朝廷有了大人,实乃朝廷之福。”

他心服口服地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这个世道太可怕了。

……

林安起了个大早,脑子里仍充满疑惑。

关于从前与叶饮辰相遇的种种,关于他与针线楼的关联,关于他将自己掳到此处的目的……

这个家伙,说要让自己纠结,自己便当真纠结了一整晚。

林安咬牙切齿,又想起秋水云天毒杀案中,叶饮辰曾经说过一句——“寻常人,又岂能识出我的身份。”

这人真是……有时貌似很真情实感,说的却是不着边际的假话;有时一听就是在吹嘘胡扯,到头来却是真话。

而七公主在见到叶饮辰后若有所思,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如今想来,也并非巧合而已——夜楚两国一向交好,国君之间也偶有互访。

那么在某次宫宴之上,七公主曾远远见过作为夜君来访的叶饮辰,便也不奇怪了。

只是,仅林安所见的这几次,叶饮辰来楚朝,似乎并不只是“偶尔”而已,他究竟有何目的……

林安反复思索,浮想联翩,转眼间过去两个时辰,仍不见叶饮辰前来。她满腹疑虑,悄然出了屋子,却仍是一个人影也未看到。

讶异之外,林安终于有机会四下打量一番。

这是一座极为华美的宅院,楼阁亭台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气度不凡,竟不逊于举办嘉平会的苏府。

而她所住的,不过是其中一隅小院,整座府邸究竟有多广,她一路走来许久,竟连一道正门都未见着……

昨夜执素驾着马车将自己带来,门口还有上前问候的守卫。

根据昨日走过的路程估算,这里距离景都一定不远。这,究竟是在何处?

“你鬼鬼祟祟在做什么?”身后传来男子清亮的声音。

林安惊得身形一晃,这才转身气道:“你才是鬼鬼祟祟!”

叶饮辰笑着走上前来:“在我这里,睡得可好?”

“倘若你能将我所有疑问都解开,我会睡得更好。”林安翻了个白眼。

不知为何,即便已经知道了他一国之君的身份,对他的态度似乎却再也无法庄重起来了。

叶饮辰失笑道:“你倒坦诚。”

林安正要接着问话,腹中却“咕咕”叫了两声。今日起得太早,又未吃早饭,眼下虽未到晌午,已很饿了。

叶饮辰轻笑一声,击掌三下。

走廊的拐角处应声出现一排婢女,每人手捧一只小盘,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将盘子整齐放在两人身边的石桌上,排成队对叶饮辰福身施礼,又安静地一一退下。

林安看得一愣一愣,莫名就想起了《西游记》里,到蟠桃园采桃的仙女……

“尝尝吧。”叶饮辰说罢,自己先坐了下来。

林安实在腹中空空,便也在对面坐下,看着面前精致的菜点,不禁食指大动。

“这究竟是在哪?”林安一面吃一面问,“这么大的地方,有侍女,又有守卫,与先前去过那林间小屋截然不同。而你也是一副明目张胆,有恃无恐的样子,不怕暴露身份或行踪吗?”

“咳,注意你的用词。”叶饮辰不满敲了敲桌面,才接着道,“九天后,二月廿二,楚朝举办十年一度的祭天仪式,我作为夜国国君,也在受邀之列,故而亲自来访,前几日已拜会过楚皇。

而这里,便是我在景熙城的行宫,历代夜君来访楚国,都会住在此处,明白了吗?”

林安恍然大悟:“原来这回是官宣行程,难怪你不像前几次那般偷偷摸摸……”

“官宣?”叶饮辰挑眉。

“呃,就是官家宣布的意思。”林安随口解释一句,“那你去年来的几次,又是为了何事?”

叶饮辰面无表情地轻飘飘道:“孤国事繁多,日理万机,百忙之中抽空来此,自然是有要事。”

“噗——”

林安头一次听叶饮辰自称“孤”,顿时感到逼格拉满。虽然他说出的话貌似都一本正经,林安还是忍不住将刚刚喝入口中的茶水,连带着还没咽下糕点,一同喷了出来。

叶饮辰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优雅地抬手擦去脸上被喷到的茶水。

“抱歉,抱歉……”林安忍着笑咳嗽道,“国君大王,我只是一时没有习惯。”

叶饮辰缓缓吸了口气,没有发作。

林安笑够了,总算能接着问道:“你还没说,之前几次偷偷来景熙城,究竟有何要事?”

“什么偷偷?那叫微服私访。”叶饮辰又敲了敲桌子,才道,“这件事我暂时并不想说。”

林安撇撇嘴,心道这家伙又故弄玄虚,又继续问:“那你找我来做什么?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叶饮辰勾唇一笑,伸出三根手指:“有三个原因。”

“三个?”林安大吃一惊,自己想了一个晚上,可是连一个原因也没想到。

“第一,是为了救你。”

“救我?”林安不明所以。

“此次祭天,恐怕会有大事发生。你留在府衙总会受到牵连,在我这里便安全多了。”叶饮辰道。

有大事发生?林安眉心蹙了起来。

当初薛信被毒杀后,叶饮辰曾趁夜潜入她房中,同样声称将会出事。

而在那之后,陌以新果然收到顾玄英之约,生出许多波折。

虽然这个家伙总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但不可否认,他的消息的确灵通。那么这次……

林安心中一紧,忙问:“会出何事?可与陌大人有关?”

叶饮辰冷笑一声,道:“又不是我的事,我怎知晓?”

林安见他不知怎么就变了脸色,缓了口气,正色道:“祭天不是小事,倘若有人在此时意图不轨,恐怕所谋者大。你若知道些什么,还请实言相告。”

“我只是隐约得到风声,的确不知详情。”

叶饮辰顿了顿,星眸微眯,不冷不热道:“应当与陌以新无关,只是他身为景都府尹,不管出了何事,都难逃干系。”

林安稍稍松了口气,道:“大人一向多谋善断,智计无双,只要他没有危险,不论何事都能解决。那么……接下来的第二个原因是什么?”

叶饮辰冷哼一声,道:“第二个原因,便是要看看陌以新是否真如你所说那般,神机妙算,无所不能。”

“什么?”林安不解。

“听说陌以新是景都第一聪明人,天下间没有他破不了的案子?”叶饮辰神色冷然。

林安想了想,自信点头。

“好。”叶饮辰一拍桌子,似笑非笑,“我便要看看,陌以新要花多久才能找到你。”

“这有什么关系吗?”林安一头雾水,却忽而领悟到什么,喃喃道,“你是想试探大人深浅?为何?”

“以后你便会知晓。”叶饮辰微微蹙眉,无意多做解释。

林安无奈,只好接着问:“那第三个原因呢?”

叶饮辰斜晲林安一眼,忽而勾唇一笑,又换上一副散漫神情:“第三个原因,自然是因为想你了。”

“啊?”

“啊什么啊。”叶饮辰在林安脑袋上敲了一下,“年节时,我作为一国之君,必须要留在夜国与臣民同乐,只好派我最为可靠的执素在除夕当夜送口信和礼物给你。

眼下终于又来到楚朝,自然要见你一见。这个理由还不简单吗?”

林安翻了个白眼,早已习惯这个家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自动忽略了这一条理由,转而道:“既然你要看陌大人多久能找到此处,那也就是说,你不打算放我走了?”

“那是自然。”叶饮辰理所当然道。

“可是,你不是说执素去府衙送过口信了吗?”林安心中没底,“如此一来,大人知道我安然无恙,还会再找我吗?”

“我们可以拭目以待。”叶饮辰眉梢轻挑,兴致盎然。

林安犹自追问:“可我们连你的身份都不知晓,天下之大,若他一天没找到这里,你就一天不放我走?”

“哈哈哈……”叶饮辰仰头笑得开怀,“看来你对他也没什么信心嘛。”

林安一噎,正要反驳,却见执素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另一侧走廊。

“君上。”执素走近两步,恭敬道。

林安忽略了这个仍旧让她颇有违和感的称呼,目光落在执素身上,默默打量起来。

这个年轻男子,从除夕夜初见起,便始终是笑容可掬、恭谨有礼的模样,没想到出手却是干净利落,不留余地,真是人不可貌相。

“何事?”叶饮辰微微侧头。

“君上,行宫守卫传话说,丞相府送来拜帖,求见君上。”

“哦,相府?”叶饮辰挑了挑眉,面上浮起古怪的笑意,“请人进来。”

执素也不多言,点头退下。

萧丞相竟来找叶饮辰,莫非是两国政事?

林安沉吟道:“那我先回房了。”

萧丞相毕竟见过自己数次,林安认为自己有必要回避一下,以免平添误会。

“不必。”叶饮辰却似笑非笑,“你便与我留在此处。”

他说着,若有似无地瞄了眼林安发上的玉簪,满意地点点头,道:“很好。”

林安微微蹙眉,心中仍觉不妥,正要再开口托辞,却见叶饮辰捏起一块糕点,送到她唇边,笑眯眯道:“张嘴,尝尝。”

“啊?”林安一脸讶异,因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倍感莫名,便感到糕点已被顺势放入自己口中。

“喂,你——”林安口中含着糕点,咕哝着出声质问。

“喂你啊,好吃么?”叶饮辰顺理成章地接过话去,打断了她的话头。

他眸中仍带着笑,嗓音懒散低柔,视线却忽然越过她肩头,落向她身后不远处,眼中笑意更盛:“啊,原来相府来人,便是这位。”

林安一惊,下意识回头看去,一眼对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整个人顿时愣在当场:“大、大人……”

声音仍因口中的糕点而有些含混不清。

陌以新静静站在那儿,神色平静,目光在她的发髻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林安又惊又喜,拿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两口,将糕点一股脑吞了下去,起身道:“大人,你怎会来这里?”

陌以新看着她,片刻后才低声开口,嗓音温醇,带着一丝哑意:“你一夜未归,我很担心。”

林安心中一暖,她不知陌以新是如何找到这里,又是如何借相府之名亲自赶来,只知道——她昨日下午方才离府,今晨他便寻到了她。

林安感到自己眼眶微热,胸口正一下一下清晰跳动。在看清自己的心意后,再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她一时竟不知要从何说起,只觉心中情绪翻涌,带着焕然一新的感动。

林安展颜一笑,正要开口,却听陌以新话锋一转,沉声道出一句:“只是,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为何?”林安讶异。

就在她怔忡之际,陌以新的目光已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仍旧坐于石桌旁的叶饮辰,淡淡道:“夜君,久仰。”

“彼此彼此。”叶饮辰勾唇笑道,“陌大人果真名不虚传。我原本还与林安打赌,看你几时能找到这里。”

“谁与你打赌了啊?”林安吐槽。

叶饮辰偏头看向林安,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别忘了,昨夜那第三问,你还欠着,要我再问一遍么?”

林安一怔,脸色登时一变。

她当然记得他指的是什么——“有人向陌以新提亲,你便气跑了?”

这个问题,昨夜她已难于启齿,此刻当着陌以新面前,更是心头一跳,万万不愿在这种情形下被如此戳破。

她瞬间明白了叶饮辰的威胁之意,虽气得咬牙,却只能自认倒霉,不再与他呛声。只又飞快地看了陌以新一眼,脸颊微微发红。

昨夜,三问,欠着……陌以新手指在袖中缓缓蜷起。很显然,这两人之间,竟已有了他所不知的默契。

安儿在他面前一向坦荡,何时有过如此脸红模样?陌以新只觉呼吸微滞,心头涩得发紧。

他薄唇紧抿,压住了喉间滚动的情绪,面色却一点一点黑沉下来。

叶饮辰爽朗一笑,若无其事道:“既然陌大人来了,便说正事吧。”

林安重新坐下,看向陌以新,道:“大人也坐吧。”

陌以新静立不动。眼看安儿对此人如此乖顺,而他自己,却仿佛成了被主人礼貌招待的过客。

那白玉发簪在她发间闪着碍眼的光,陌以新目光愈深,风度与克制已如一道年久失修的院墙,眼看就要倒塌。

林安却已转向叶饮辰,接着开口道:“你要说的,想必是有关祭天那事吧。”

叶饮辰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林安便回头看向陌以新,一本正经地传话:“大人,叶饮辰得到消息,十日后的祭天,恐怕会有大事发生。”

陌以新却未搭这话,只定定看她片刻,缓缓道:“安儿,来我身边。”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可抗拒的低沉与压迫,似是命令,又更似……恳求。

林安微怔,心中却怦然一动,下意识站起身来,朝他走了过去。

叶饮辰便在此时道:“陌大人不如先想清楚,这几日,当真要林安留在府衙?”

林安不解地回头看他:“你这是何意?”

陌以新见她已自然而然走到自己身边,胸中的窒闷也仅稍稍松了半分。他这才看向叶饮辰,淡声开口:“夜君有何见教?”

“我这里会安稳些,不是吗?”

陌以新沉默一瞬,忽然气笑了:“夜君莫非想说,让安儿在此暂住?”

叶饮辰剑眉微挑:“有何不可?”

林安听这两人莫名其妙地交谈,打断道:“我去哪,难道不该问我?你们商量什么?”

陌以新眉心一紧,薄唇发干,一股酸涩哽在喉间,竟说不出话来。

分明是他先相识,先动心,可当她吃下旁人亲手喂的糕点,当她红着脸,眼含嗔意看向旁人,他却仿佛成了个痴心妄想的笑话。平素惯有的笃定不复存在,只剩一片狼狈的静默。

“我自然是要回府的。”林安道,语气自然得理所应当。

陌以新眸光倏然一动,微微发白的面上总算注入了些许血色。

林安说罢,看向叶饮辰:“你总不会要将我们都扣留在此吧?”

叶饮辰眸中闪过一抹烦躁,却转而轻哂一声,不冷不热道:“自然不会,不过,你也不妨等等看,陌大人是如何带你回府的。”

林安并不理会他故作高深的腔调,只微微眯眼,狐疑道:“你莫名其妙将我掳来,就是为了送给我们一条情报?啧,以你的作风,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