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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枕一梦 20070 字 1个月前

第86章

纸团上的一首诗, 与二皇子府后花园的凉亭两相契合,这无疑印证了先前的猜测——那两张纸团,的确与五年前二皇子案有关!

“亭子里还有什么?”楚盈秋当即四顾。

林安已将视线落在石桌之上。亭中只有石桌石凳, 一览无余, 唯一的特别之处, 自然便是这块嵌入石桌融为一体的玉石棋盘。

而自玉舟湖底挖出的那样东西,同样是一块玉石。

很显然,关键就在这里。

陌以新伸手抚上棋盘,指尖轻点,顺着那纵横交错的刻线缓缓滑过。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线条极为流畅。阳光斜斜洒入亭中,在他手背落上一层薄光,将那清冷如玉的肤色映得愈发白皙通透。

这一只手, 落在玉石棋盘之上, 如雪落青松, 静中藏动,美得出神入化。

林安的目光黏在这只手上,随着指尖缓缓掠过刻线,在棋盘上一寸寸游移。直到那深浅有致的一格一格刻线, 在她眼中渐渐连成了某种规律……

她的目光忽而一动, 脱口道:“坐标?”

“什么?”陌以新抬眸,看向她。

林安并不会下棋,棋盘上的纵横刻线, 此时此刻,在她眼中恍若一张曾经无比熟悉的坐标纸。而若是如此,那么“三, 三”,自然便是坐标系中的一个坐标!

她自然知晓,这里不会有“坐标”这个名词,于是试着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位置。玉石上的‘三,三’二字,会不会就是指玉石棋盘上,第三条横线与第三条竖线相交叉的这一点?”

她虽不知棋盘上每个点位是如何定位的,从左数还是从右数,从上数还是从下数,可在场几人除了她,皆通弈道,对此必会知晓。

果然,楚盈秋走近石桌,俯身凑向棋盘,伸出手指从左上角开始,横竖各数了三根线,最终停留在第三横与第三竖交错之处,仔细摩挲片刻,道:“看起来没什么呀,难道还有机关?”

林安同样走上前,细查一番,然而棋盘平整如镜,刻线细腻丝滑,工艺极其精湛,没有任何异常的凹凸之处。

她微微蹙眉——不应当有错的,这个思路分明如此合乎情理。

陌以新忽而眯了眯眼,缓缓道:“棋盘上纵横各十九道线,而景熙城整个城区,除去诸多分支道路与小巷,横纵正巧各有十九条主路。”

他对林安微微一笑,柔声道:“安儿说得不错,‘三,三’二字,的确是位置,却不单单是指棋盘上这一点,而是指——景熙城。”

林安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无比畅快。

萧濯云如梦初醒,道:“是景熙城北起第三条横路与西起第三条纵路的交汇点?”

楚盈秋听得瞠目结舌,道:“那、那里会有什么?”

陌以新眸光深邃:“这个答案究竟是否正确,前去一看便知。”

……

景熙城第三条横纵主路交汇点,是城西北的一个十字路口。

几人调来街区详册仔细翻阅,逐一比对地契与住户记录,发现这个十字路口四周都是普通商铺或民房,而在这之中,唯有一座宅院引起了几人的注意。

这间宅子是五年前买下来的,而这五年来,主人始终并未搬入,却也不曾变卖或出租。

也就是说,这座宅院,已经空了整整五年。

又是五年。

宅院登记在册的联络人名叫杨致远,而宅院的主人,详册上赫然写着两个字——林安。

所有人神情古怪地看向林安,仿佛这一切,都是林安搞出的一场恶作剧。楚盈秋两只手已经蠢蠢欲动,时刻准备捏上她的脸。

林安:……

她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五年前,她还叫做楚晏,在另一个世界里,做一名品学兼优的高中生。

“重名,重名而已。”林安求助地看向陌以新,“我这个名字,是大人取的。”

楚盈秋眼中蠢蠢欲动的攻击力,瞬间变成了八卦欲。

陌以新轻咳一声,道:“只是巧合,先做正事。”

宅院大门紧闭,透着与街市格格不入的沉寂。几人并不意外,继续向前,来到斜对面一家名为“淡泊茶楼”的茶楼门前。

宅院登记的联络人杨致远,正是这间“淡泊茶楼”的老板。难道只是宅院主人长期外出,委托街对面的邻居照看宅院而已?

楚盈秋已经迫不及待:“别犹豫了,咱们快去将那块玉石拿给杨致远一试,也许他也像姜太公钓台的老板一样,看到信物就会给我们下一步线索。”

几人对视一眼,轻轻点头,一同走入淡泊茶楼。

茶楼不同于渔钓铺子,此时正熙熙攘攘,人声纷乱,几人上二楼开了间雅室,让小二请来茶楼老板。

不多时,一名中年男子笑容可掬地推门而入,语气温和:“几位客官,不知有何吩咐?”

陌以新开门见山:“阁下可是杨致远?”

男子一愣,道:“不错,莫非几位是专程来找在下的?”

楚盈秋忍不住道:“街对面那座空宅,登记的联络人是你,我们便是来打听此事的。”

杨致远更加怔住,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道:“几位若是想买那宅院,恐怕要失望了,那宅院并不售卖,抱歉了。”

陌以新道:“我们打听过,宅院主人名叫林安,可否请杨老板帮我们牵个线,相约一见?”

杨致远无奈一笑,道:“不瞒客官,我也从未见过宅院主人,只是受朋友所托,帮忙看顾宅院而已。”

“从未见过?”萧濯云一脸狐疑,“难不成委托你看顾宅院之人,竟不是宅院主人?”

杨致远面带歉意地拱了拱手,道:“在下绝无欺瞒。若几位客官只是要问那宅院之事,便恕在下无可奉告了。”

陌以新略一思忖,从袖中取出第二张纸团,递向杨致远,道:“不知杨老板可见过这个?”

杨致远原本还带着一丝茫然之色,接过纸团低头一瞧,整个人顿时一震,眼中闪过惊诧,丝毫不加掩饰。

他将纸团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喃喃道:“原来是给你的,你终于来了。”

林安默默看着,眼见他与姜老板那时如出一辙的反应,再无半点疑虑——没有错,第二张纸团所指向的,果真便是那座宅院!

“要给我们什么?”楚盈秋翘首期盼。

杨致远面上带着喜意,又将纸团看了几遍,才向陌以新道:“这位兄台,信物应当还有一样东西。”

陌以新略一思索,取出自玉舟湖底挖出的那块玉石,递给杨致远。

杨致远愣了愣,摇头道:“不是此物。”

几人对视一眼,陌以新又将第一张纸团和姜老板给的那团鱼线都拿了出来。

林安嘴角抽了抽,恍惚间有种带着剧情道具找游戏NPC交任务的既视感。

然而这位名叫杨致远的NPC再次摇了摇头,道:“那位朋友说,只要有人带着两样信物来找我,便将一件东西交给他。这首诗正是其中一样信物,不如兄台再仔细想想,或者回去找找,是否还有一物落下了?在下必定在此恭候。”

“好,谢过杨老板。”陌以新道。

然而几人心里都明白,与两张纸团相关的所有物品,除了那座不能移动的亭子,和亭子里的棋盘桌,陌以新都已经拿来了。

两张纸团都是有人暗中送来的,倘若还有另一样信物,那么一定也在那个人手中。所以,若那个人不再出现,他们谁也没有办法拿到。

陌以新将这些物件重新收好,又道:“杨老板,那位朋友可还有话转达?”

杨致远犹豫片刻,道:“兄台手中有这首诗,想必不会有假,我便先告诉兄台也无妨。他说,‘我在终点等你,共饮桃花酿。’”

“什么?”林安和楚盈秋异口同声地叫道。

杨致远一愣:“两位姑娘有何疑问吗?”

杨致远自然不会明白,这句话的前半部分,她们在姜老板那里已经听过一遍,而后半部分,却更让人一头雾水。

陌以新道:“待在下找到另一样信物,再来拜会,有劳杨老板多候。”

杨致远释然地笑了笑,道:“在下已恭候五年,也不急这一时,兄台请便,后会有期。”

……

夜里,林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这一日种种线索与疑点,已知与未知,纷繁杂乱,有太多事情需要消化。

姜太公钓台的姜哲茂,和淡泊茶楼的杨致远,都是在五年前受朋友所托,将一样东西交给持有信物之人。他们这位朋友,自然是同一个人。

原先几人便猜测此人与二皇子有关,更或者,就是二皇子本人。今日二皇子府里的弈棋亭则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那么,二皇子究竟为何要通过如此周折的方式传递信息?若他知晓自己凶多吉少,还无能为力,那么既然连性命都要丢掉,死后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而另一方面,那个暗中传来纸团之人,他能得到二皇子留下的信息,想必是极为亲信之人,自然不可能是杀人凶手,那么他又为何始终隐在暗处,不愿现身?

他既然将纸团交给陌以新来破解,说明他也想知道真相,可他不现身,即使陌以新解开了谜团,又如何告知于他?

难道,他还在暗中监视着这一切,另有企图?

林安胡思乱想着,心里不由有些发毛,愈发觉得好似有一只阴郁的眼,正在深沉夜色中幽幽地盯着。

仿佛是为了印证林安的第六感,忽然,“吱呀”一声异响,窗户被从外推开,一道黑影卷着清冷夜风一瞬间掠入窗内,如同鬼魅。

林安浑身一僵,只觉一股冷意从脚底蹿上头皮,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黑影稳稳落地,先是不疾不徐地将窗户重新关好,才转过身向林安走来,一副十分熟络的样子,丝毫没有夜闯官府的紧张。

林安茫然地看着来人,直到对上黑色蒙面下露出的一双琥珀色眼眸,愈发惊异,轻呼出声:“叶饮辰?”

黑衣人与此同时摘下蒙面,咧嘴一笑:“原来你只看眼睛,便能认出我了。”

林安这才坐直身子,跳下床,不可思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饮辰大大咧咧在桌旁坐下,为自己倒上一杯茶,道:“你又忘了我是夜国国君了?”

“夜国国君怎么了?”林安不明所以。

叶饮辰将一盏凉茶悠然饮尽,才道:“楚朝发生太子暴毙这样的惊天大事,各国来访的王公使臣都留在景熙城没有离开。毕竟那晚宴会,我们这些人都在场——说难听点,都有作案的可能。楚皇不可能明令所有人留在景都,但这点眼力见,大家还是有的。”

“原来如此……”林安点了点头,菡萏公主也一直没有离开,这一点自己本该想到的。

叶饮辰怡然自得地环视一圈,咂咂嘴道:“第一次来你的闺房,还不错嘛。”

林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道:“你如今以夜国国君的身份留在景都,怎么还敢夜闯府衙?”

叶饮辰扯了扯身上的黑色夜行衣,道:“你没看见我特意穿成这个样子?”

“那你究竟来做什么?”

“楚皇下旨的破案期限,只有明天和后天两日了。”叶饮辰好整以暇道。

林安撇了撇嘴:“你不是又要说,怕大人破不了案,所以来救我离开之类的话吧?”

“你与我愈发心有灵犀了。”叶饮辰挑眉,“不过,看你这不以为然的样子,莫非又已经知道凶手了?”

林安一时语塞,道:“倒还没有,不过我有信心,再难的案件,我们都可以解决。”

叶饮辰翻了个白眼,道:“有嫌疑的无非就是宫里那些人,还有什么难处吗?”

林安叹息一声,正色道:“你一定也知道,太子一案与五年前二皇子一案如出一辙,必定有所牵扯,可那毕竟是五年前的旧事,调查起来谈何容易?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线索,却又卡住了。”

“哪里卡住了?”

林安本已绞尽脑汁,也再无头绪,心想若与这个局外人梳理一遍,或许还能找到新的思路。

于是略一思忖,将那两张纸团的事大致讲了一遍,末了道:“就是这样,明明知道杨致远手中有下一条线索,但我们却少了一样信物。”

“这有何难?”叶饮辰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十分好笑的事,“我让执素将那个杨致远捉来,拷打一番,想必会交出东西。”

林安瞠目结舌,气道:“喂,你到底是国君还是土匪啊?人家那么讲义气,为朋友保管了五年信物,还看了五年宅子,哪有道理如此对待他?执素都是被你带坏的。”

“就知道你不会同意这样。”叶饮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林安一脸警惕,“不要告诉我,是去把杨致远的家人捉来威胁他。”

叶饮辰斜睨了林安一眼,一脸鄙视:“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啊,我至少还知道祸不及家人,你竟能想出如此恶毒的手段。”

林安没好气地吼了一声:“我是在揣测你肮脏的内心!快说,到底是什么办法?”

“很简单,杨致远帮朋友做的两件事,除了保管一样东西,还有看顾那间空了五年的宅子。”

“你的意思是……宅子?”林安目光一动,若有所思,“那间宅子同样是五年前托付下来的,一定也是线索中的一环。”

“不错。”叶饮辰点了点头,“不管他手中那样东西是什么,宅子总在那里。”

“可……那间宅子大门紧闭,还挂着一把大锁,我们进不去啊。”林安说着,瞥见叶饮辰一脸狡黠,恍然了悟道,“你是说,翻墙偷溜进去,就像你来府衙一样?”

叶饮辰挑了挑眉,懒洋洋道:“怎么,这不会也违背了你那愚蠢的原则吧?”

林安倒不是不知变通之人,并未犹豫许久,干脆点头道:“好。”

这不是林安第一次被他背着翻墙了。

上一回,还是为了从顾玄英的住所潜逃。那时,她也穿着叶饮辰给的这身夜行衣,后心还有箭伤。

想到叶饮辰将他夸口天下无双的“疗伤圣药”不要钱似的一颗又一颗塞给自己吃,林安心中有些暖意。

这个家伙虽然经常满嘴跑火车,但在关键时刻,还是很靠得住的朋友。

在林安的指引下,两人顺利来到了白日去过的那间宅院。

叶饮辰轻功高超,背着她悄无声息地跃上墙头,在制高点落稳身形。林安也不明白他堂堂一个国君,为何会如此熟悉于做梁上君子。

叶饮辰将脑袋探过墙头,四下环顾,压低声道:“果然没有亮一盏灯,也没有任何声响,的确是空无一人的样子。你想从何处开始搜索?”

林安也在月光下张望着,忽然皱了皱眉,道:“那里……”

叶饮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定睛看去,道:“那好像是后院的林子,怎么了?”

朦胧月色下,林安又仔细分辨了片刻,沉声道:“那是……桃花林。”

“看起来是。”叶饮辰道,“有何不妥?”

“你不知道,二皇子府后院也有一个桃花林!”林安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期待。

叶饮辰微微眯眼,饶有兴致道:“走,去看看。”

下一秒,林安便感到自己身子一轻,在夜风中凌空飞起,片刻后,脚下已是坚实地面。

两人身处一片林中,落英缤纷,花香扑鼻,果然是一整片繁盛桃林,和二皇子府一样的——桃花林。

“这难道也是巧合……”林安喃喃道,“不,不会。杨致远传的那句话是‘我在终点等你,共饮桃花酿。’会与这桃花林有关吗?”

她说着,眼睛越睁越大,不可置信道:“难道……这片桃花林,便是线索指向的‘终点’?”

“可这里什么也没有啊。”叶饮辰环顾四周,忽而眉心一蹙,声音陡然压低,“有人!”

“啊?”林安一惊,话音未落,便见叶饮辰飞身而出,向某棵桃树的方向极快掠去。

而那棵树后竟当真闪出一个人影,同样是黑衣蒙面,与叶饮辰瞬间交起手来,招招式式快似闪电,衣袂破风之声猎猎响起。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林安惊得怔在原地,两人已过了数十招,不分高下。

她回过神来,正想走近几步看清状况,还未迈出一只脚,腰间却倏然一紧——

三根冰冷的手指,不知何时悄然贴上她的腰际,捏住她衣带与筋络之间最要命的一处。

林安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刹那凝固,此时才猛然惊觉,竟还有另一个人,趁那两人过招之际,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自己身后……

她全身紧绷,不敢轻举妄动,那只手分明并未用力,却像生了根似的,牢牢钉住了她的每一次呼吸。双腿仿佛灌了铅,一步也动弹不得。

叶饮辰自然也注意到这边的变故,神色一变,心头骤紧,攻势霎时加快,但对方缠斗极紧,他竟一时也脱不开身。

林安极缓地吸了一口气,悄悄将手伸向另一侧腰间,那里藏着一包强效迷药,自上回被执素掳走后,她便从风青那里讨来此物,以作防身。

然而她的手才刚触及一角衣料,便感到腰上手指的力道骤然一紧,一道低沉而毫无温度的男声贴近耳后,声音轻缓,却如寒刃逼颈:

“不要动。”

三个字落下,林安一瞬间的惊愕甚至更胜方才,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大人?”

腰间的手指明显一僵,深沉的男声也出乎意料地上扬了音调:“安儿?”

林安再无犹疑,立刻转身,看到男子蒙面布外那双熟悉的眼眸,当即抬手扯下自己的蒙面布,惊喜道:“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陌以新也摘下蒙面,对那边仍在缠斗的二人喊了一声:“濯云,先停手。”

林安了然,既然是大人,那么那人是萧濯云便也不奇怪了。

那边果然有一人动作一顿,率先止住攻势。叶饮辰也瞬间明白出了误会,收起掌势,拍拍衣襟,双双向这边走来。

“怎么回事?”萧濯云还在纳闷,仍对身边的黑衣男子有所防范,忽一眼看到林安,顿时瞠目道,“怎么是你!”

林安挠了挠头,道:“我也没想到会是你们。”

“那这人是谁?”萧濯云自然没忘方才与自己过了近百招的人,转头看去,正看到叶饮辰摘掉蒙面,更加惊掉了下巴,“你是……夜国国君?祭天那日我见过你!”

叶饮辰双手负于身后,算作默认。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萧濯云仿佛被雷劈了一般,不可思议道。

林安解释道:“我是觉得,虽然拿不到杨致远手中的东西,但宅子总归在这里,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废话,我们当然也是这样想才会过来。”萧濯云摆了摆手,“谁问这个了?我是问,夜国国君怎会同你在一起?”

“这个……”林安甫一开口,猝然撞入一双淡漠的眼眸——

第87章

是陌以新。

他就站在她身前, 静静看着她,他的眼中没有疑惑,没有不悦, 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淡得像一汪结冰的水, 可偏偏这样,愈加让人不安。

林安心中无来由地一紧,忽然说不出话来。她该如何解释,堂堂夜国国君,为何会在半夜三更翻窗潜入她的卧房?

她舌尖一卷,只能胡乱应付:“我毕竟不会轻功,他刚好来府衙……那个,做客,我便请他帮忙, 带我过来翻墙。”

“做客?”萧濯云诧异地看向陌以新, “那你也知道咯?”

陌以新一言不发。

林安还是第一次见他穿束身黑衣, 他站的笔直,黑色勾勒出颀长挺拔的身形。

他面无表情,眉目深邃沉寂。平日的温润尽数隐去,仿佛是被这身黑衣染上了三分冷戾。清冷月光洒落在他肩头, 将他周身映得愈发清寒孤傲, 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漠然与薄凉。

“大人……”林安轻声开口,“我只是觉得你一向为人君子,恐怕不喜夜潜民宅这种梁上行径——”

“谁说我是君子?”陌以新冷冷道。

萧濯云意外地挑了挑眉, 本想说什么,却感到一股骤然凌厉的压迫感,不由咽下口水, 收了声。

“第一次见你穿成这样。”陌以新接着道。

“我也是第一次见大人穿夜行衣。”林安抿了抿发干的唇,“原来大人也会轻功?”

陌以新神色更加难看,哑声道:“是濯云带我进来的。”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绷得发白。胸口处好似有细刃划过,漫不经心,却直刺软肋。

叶饮辰此时慢悠悠迈近两步,唇角噙笑,语气轻松:“陌大人,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陌以新淡淡扫他一眼,语气森冷:“你不该来。”

“何必那么小气?”叶饮辰爽朗笑道,“我这么做也是想帮陌大人查案。”

“不必。”陌以新沉声道,“告辞。”

言罢,他转身便走,步履冷峻,背影利落,留萧濯云与林安在原地面面相觑。

林安看着陌以新决然的背影,飞快对叶饮辰道:“今日多谢你,抱歉我要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她又扭头招呼萧濯云一声:“快走吧。”

“呃……”萧濯云又咽了一口口水,摇头道,“我还是先回相府了。”

“不是顺路吗?”林安诧异。

“嗯,可是我想绕远路。”萧濯云说完,便果断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林安:?

她却也顾不上这些,抬脚便朝陌以新的方向匆匆追去,没听到叶饮辰在身后懒洋洋好似自语:“好像每一次,最后都是我一个人走。”

……

宅院正门外挂着锁,后院小门却是从里面插上的,自然也能从里面打开。

林安遥遥追着陌以新的背影,一路跑出小门,终于追得更近了些。

“大人……”她在他身后唤了一声。

陌以新身形微微一顿,脚步却并未就此停下,依旧大步向前。

他走路一向不会很快,此时虽比平日沉稳的步伐快了许多,可林安紧跑两步,还是追到了他身边。

“大人。”她又唤了一声,“今夜是我擅自行动,你生气了?”

不知是不是夜风微凉,她的话中隐隐带了点鼻音。

陌以新下意识停下步子,垂眸看她一眼,道:“冷吗?”

林安仰头望着他,那张平日温润沉静的脸庞此刻有些苍白,眉宇间像结了一层霜,却还是先关心她冷不冷。

林安心中一暖,声音更放轻了些:“不冷。大人不气了?”

陌以新沉默一瞬,声线低沉:“他在深夜,进你闺房,做客?”

林安一怔,忙解释道:“当时萧二公子也在,我总不能说他是不请自来的吧?叶饮辰……他做事从来都是这样没有章法,但也绝不会做出逾矩之事。”

陌以新冷哼一声:“深夜闯入闺房,轻功带你同行,这些都不逾矩?”

林安一时语塞,忽然眨了眨眼:“大人为何这样在意?”

陌以新神情微顿,长睫轻颤了一下,却不作答,片刻后才低声道:“濯云呢?”

“他非要绕路回去。”林安道,“大人不怪我了吧?”

“我本来也没有怪你。”陌以新淡淡道,“你自己的事,本应自己做主。”

一句话说罢,他又迈开步伐,径直向前,不再看她一眼。

“我——”林安一拳砸在掌心,心中莫名懊恼。

他们从来并肩而行,他从未让她追赶半步。可今夜,他却一次又一次留给她一个决然而去的背影。一向不疾不徐的他,此刻却一步紧似一步,好似连片刻也不愿再等。

林安站在原地,怔怔望着他一身黑衣的背影,正要抬步再追,脑中却忽然有一道闪电划过——这种别扭又无理的反应,为何如此熟悉?

等等——

那一日,王尚书登门提亲,她气闷难平,径自冲出府去。那时的她,似乎便也是这般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好似多留一刻都有如针刺。

可是,那时她分明是心动而不自知,待想清心意后,她已经再明白不过,自己当时那股闷气与冲动,都是因为吃醋啊!

林安心中蓦然一震——吃……醋?

脑海中,许多画面忽然如过电影般一一闪过。

从陌以新第一次见到叶饮辰起,便对他有种莫名其妙的敌意,从假“望舒坪”,到夜君行宫,再到方才……

每每看到自己和叶饮辰在一起,陌以新都似变了个人一般,或是反常的亲昵,或是反常的冷漠……

难道所有这些,也是因为……吃醋?

林安瞳孔巨震,发干的双唇不由轻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曾将鲜血淋漓的她抱入怀中,亦曾在漫天风雪之中,一步步背她回家。虽然当时每每都只觉事出有因,可此时回头想来,以他那样的性子,若非有意,绝不会如此行事。

更不会……特意在上元夜弄来小舟,送她那场烟花。

往事如丝,缕缕交织。

豁然开朗,大彻大悟。

一阵夜风吹来,将林安的发丝扬起,也让她的眼中无比清明。

她的唇角轻轻翘起,方才的懊恼已然化作一片甜意。

待她回过神来,陌以新已经走出老远,正要转过长街拐角,身影几乎已隐没在夜色之中。

林安来不及再多回想从前那种种细节,连忙迈开脚步,飞奔而去。

“大人——”待跑近后,她又唤了一声。

陌以新脚步根本不停,这次甚至连那一瞬的停顿也无。

林安一咬唇,索性向前一扑,双手撑在地上,叫道:“啊呀!”

陌以新果然停下步子,转身回望。

林安压着嘴角,抬眸看向他,皱着脸道:“我摔倒了。”

陌以新眉心一蹙,几步走近,显然要来相扶。

林安心道一声果然,掩住蠢蠢欲动的喜意,一脸痛苦:“脚扭了,要大人背着才能回府了。”

陌以新身形一僵,垂眸凝视她的双眼,片刻后,气笑了:“你要他背时,也是这么说的?”

“我——”林安一噎,好脾气地解释道,“自然不是!那是权宜之计啊,我又不会轻功,当时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不错,我也不会轻功,帮不了你。”他的气息微微不稳,一句话说罢,竟不再理会还坐在地上的林安,再次转身走了。

“大人,大人!”林安又唤了几声,再无回应。

她重重叹出一口气,在地上捶了一拳。

自己这假摔太假,他自然看得出来,可也不至于如此生气吧,而且,这又关轻功什么事了,他反应怎会如此之大?

……

府衙,陌以新书房。

桌案上,一条金玉蹀躞带,和一柄描金折扇,并排放在一起,皆是极尽雕琢的珍贵之物。今日去二皇子府祭拜,不宜穿着太过,他便暂且放着不曾佩戴,原想明日便用上。

只是……

陌以新伸手一拂,两样精致华美的饰物哐啷啷砸在地上,只因材质上乘,工艺极佳,竟丝毫未有损毁。

陌以新已经不再去看地上散落的物什。

他站在原地,背影笔直如松,掌心却缓缓收紧,眼底浮上一抹幽沉的暗红。

他怎么又忘了,她始终爱的是飞檐走壁的高手,是能在夜色中带她翻墙而出的那个人。纵使他再如何披金挂玉,也只是一个废人罢了,又如何能入得她眼?

他曾答应过她,以后再有计划,都会提前相告。

可这一次,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因为,他无法靠轻功跃过那一道高高的院墙,他不得不仰赖他人,让萧濯云带他过去。

他不愿那一幕落入她的眼中,引起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轻视或怜悯。

花世夜闯相府那一夜,他敲她房门久久未开,以为又是那人不请自来,几乎就要推门强入。后来她一身红衣,安然无事,他笑自己想多了。

此刻才知,他的确是肖想太多了。

“大人。”房门忽被推开,风青走近屋来,规规矩矩禀报道,“小安已经回府,径直回房了。”

今夜实在是很古怪。

大人分明是与萧二公子一同外出查案,却独自回来,脸色阴沉不说,还命他带两个衙差即刻出府,往东去寻林安,确保她安然归来,还不得让她察觉分毫。

他根本想不通,林安怎会不在府内?大人既然知晓,两人又怎会一前一后各自回来?

可他一看大人的脸色,便将所有疑问生吞了回去。

眼见大人没有别的吩咐,他便要告退。转身之际,却瞥见地上散落的凌乱金光。

“这是——”他下意识说出两个字,却急忙收了声。

陌以新头也没抬,冷冷道:“拿去丢掉。”

……

清早,林安在庭院中百无聊赖地踱着步子,像是在等人一般。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神色却瞬间黯淡下来:“小青,是你啊。”

风青双手捧着一个托盘,没好气道:“见到我这么失望,不至于吧!”

林安讪讪一笑,没有解释。

风青忽然眯了眯眼,狐疑道:“不对呀,明日就是圣旨期限的最后一天了,你不是应当和大人在一起讨论案情吗?”

林安神情一顿,道:“大人恐怕还在书房……”

她轻叹口气,将昨夜之事如此这般对风青讲了一遍,末了道:“后来,大人根本不再管我,自己回府了。”

“什么!昨夜你和叶饮辰一起去了宅院,还碰到了大人?”风青一惊一乍地叫道。

“是啊……”林安心情有些复杂,“我怎会想到大人和萧二公子也在那里?”

风青直跺脚:“小安,你也真是的,怎能深更半夜跟别人跑出去?那毕竟是个男子啊。”

林安辩解道:“我只是一时好奇那座宅子,更何况,大人也没告诉我啊,从前他分明答应过我,有什么计划都会提前说的。是他不守承诺在先,还倒打一耙。”

“那你和我讲这件事,是想说什么?”风青挑眉。

林安抿了抿唇,反问道:“大人他……似乎不太喜欢叶饮辰?”

风青一愣,拨浪鼓似地摇了摇头,道:“你别问我,我可不知道。”

林安无奈道:“那你知不知道大人生辰在何时?”

“生辰?”风青十分不解林安怎会忽然问起这个,却还是答道,“不知道。”

“什么?”林安几乎不信,风青跟在陌以新身边多年,怎会连生辰也不知晓。

风青耸了耸肩:“大人从不过生辰的。对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给大人送一件礼物。”林安若有所思,喃喃好似自语,“既然不知生辰,那便择日不如撞日吧。”

“什么礼物?”风青继续八卦。

林安回过神来,却不再理会他的问话,视线落在他手中托盘之上,明目张胆地转移话题:“咦,这些是什么?”

风青嘴角抽了抽,不与她计较,随口答道:“一些不用的东西,拿去扔掉。”

“扔?”林安诧异极了,当即伸手从托盘中拿起一物,瞠目道,“这柄折扇如此精巧,一看便非凡物,为何要扔?”

“可不是嘛!”风青也一脸惋惜,“前日大人回府后翻箱倒柜,从库房里找出这些东西,谁知还一次没用,昨天半夜便叫我拿去丢掉。

我见这折扇好看,扔了实在可惜,还说大人既然不要了,能不能给我留着玩。结果大人那脸色,你是没见着……”

风青一脸心有余悸,“算了,扔就扔了吧,我可不敢再触这眉头。”

林安同样不明所以,昨夜陌以新的确生了气,可那应当是因为她的缘故。她极尽推理之能事,也想不通,这究竟与折扇有何关系?

林安又往托盘上一瞥,上面还躺着一条玉带,金光流转,暗香浮动,令她一见便心生欢喜。

风青仍旧摇着头,咂着嘴,嘟囔道:“大人从前还只是深沉冷淡了些,虽然看着吓人,时间一长便也习惯了。怎么如今愈发阴晴不定,实在让人心慌得很呐!”

林安静静听着,指腹在扇骨细密纹理间来回摩挲,忽然眉心一动,道:“给我吧。”

“什么?”风青一愣。

林安将折扇放回原处,径自从他手中接过托盘,道:“这么好的东西,丢了可惜,我先替大人收着。”

见风青仍旧一脸诧异,她笑了笑道,“放心,大人若要怪罪,有我担着。”

风青连连摇头道:“随你吧,真不知你们在折腾什么。”

话音未落,庭院中忽有一道迅捷身影从天而降,两人猝不及防,侧头看去,风楼正利落走来,手中拎着一只拳头大小的蚂蚱。

这蚂蚱通体翠绿,细足、翅膀、须角俱全,甚至连尾端轻轻翘起的弧度都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瞬便要振翅飞起。

可再定睛细看,才发现竟是用草叶编织而成的。

风青不可思议道:“大人让你去盯梢,你去买玩具了?怎么回事,莫不是你们近来都疯了?”

风青觉得,这个府里好像只剩自己一个正常人了。

风楼早已习惯了兄长的胡言乱语,毫不理会,只道:“大人呢?”

林安清楚,风楼一定是有了什么发现,才会中途离开药堂。她将手中托盘搁于一边石桌之上,道:“大人在书房,咱们一起过去吧。”

话音未落,回廊一侧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什么事?”

林安一怔,循声望去,只见陌以新已自廊下缓步而来。她抿了抿唇,尽量自然道:“大人来得正好,小楼从半山药堂回来了。”

她仔细盯着陌以新神色,却在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陌以新迈步走近,看向风楼:“有何发现?”

风楼肃然答道:“昨天深夜,半山药堂早已打烊,却有人敲响了后门。开门的是老板章豫成,他看到来人后并未多言,便让那人进了门。

我在街角的大树上远观,只见两人在院中交谈良久,但因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约莫一炷香后,那人便又独自离开了。”

风青插嘴问道:“深夜去药堂,不是急病求药之人吗?”

“应当不是。”风楼摇了摇头,“两人一直都在院中,那人走时手上也空无一物。”

“那后来呢?”林安问。

“我觉此事可疑,便暗中跟上那人,看着他最终进了一间草编铺子。”风楼道,“我怕打草惊蛇,便又守了一夜,到上午铺子开门才进去查看。为掩人耳目,我便装作顾客,随手买了这草编蚂蚱。”

所谓草编,便是就地取材,用草编织成手工艺品,大到枕席、地毯,小至提篮、鞋帽,手艺好的自然足以卖钱谋生。

“草编铺子?”风青茫然,“可有看出可疑之处?”

风楼无奈道:“没有,里面一切正常。我反复辨认过,昨夜前去半山药堂的,正是这间店铺老板。铺子并不大,由老板一人打理,再无其他伙计。

老板本人极擅草编,他还有一项招牌技法,能以一根细若游丝的绢线,将草叶巧妙串连,看似缠绕,实则松紧有度。只需轻轻一抽,那根绢线便如游龙抽身,而后整体顷刻散碎,仿佛未曾拼合,连行家也不得不叹服。

这只蚂蚱,便是我在一旁亲眼看着他编出来的,手艺精湛,动作极其熟练,我想不会有假。”

风青难免有些失望,道:“也许他昨夜去半山药堂只是巧合?说不定是家中有人急病,临时找药师问诊而已。”

风楼略一迟疑,还是道:“其实我盯着半山药堂这两日,未曾发现任何异常之处,章豫成的确精通药理,对上门寻医问药之人皆应对如常,无所不答。”

两人一齐看向陌以新,却见陌以新微微蹙眉,道:“这间草编铺子的老板,可是名叫丁驰?”

风楼面色一震,诧异道:“我与他寒暄时随口问过,的确是叫丁驰。”

风青惊奇道:“大人如何知晓?”

陌以新眸光微凝:“二皇子府下人名册上,有一位花草匠,后来成了城里手艺人。这位花草匠,便叫丁驰。”

林安倒吸一口气:“又是二皇子府?”

“二皇兄怎么了?”楚盈秋的声音远远传来。

她与萧濯云并肩走来,视线一扫之下,忽而停在了石桌上的托盘之中,讶异道:“咦,这不是番邦进贡之物吗?怎会在这里?”

她所说的,正是那条金玉蹀躞带。

风青脖子缩了缩,小心去看陌以新神色。

陌以新果然面色一沉,林安见状,飞快地接话道:“啊,没什么,这条玉带用不上了,扔了可惜,我看这些玉石成色极好,若是将中间串连的皮革抽走,这些零散玉石也价值不菲,便打算暂且收着。”

楚盈秋瞠目结舌:“我刚说什么来着,这是进贡之物,你要将它拆了?”

林安一怔,小心问道:“这总不会,算大不敬吧……”

那么,陌以新先前要将它丢掉,又算什么?

萧濯云眼见两人越扯越远,轻咳一声,看向陌以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你们……没事了?”

林安下意识瞥了陌以新一眼,正撞上他那道幽深难辨的目光。

他望着她,声音低沉又专注:“安儿,你方才说什么?”

“嗯?”林安一怔,“我说……这算大不敬?”

“不,是前一句……”陌以新摇头,像是有某个念头正从混沌中破茧而出,缓声重复道,“你说,将皮革抽走,玉石便会零散下来。”

林安点点头,她尚未参透自己这句话哪里与案件有关,却知陌以新一定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环节。

“原来如此,二皇子书房珍宝阁中,果然少了一样东西!”陌以新眸中闪过一丝寒光,“若真是如此,明明有更简单的法子,却非要那般多此一举,便只能是那个原因……”

“什么东西?什么原因?”楚盈秋连声追问。

“让以新兄安静想想。”萧濯云小声道。

林安眉心轻蹙,飞快思索。

章豫成和丁驰,药师和花草匠,两个二皇子旧仆,两个根本没有入宫机会的可疑之人。是什么将这一切连在一起?

几人都未再说话,只静静看着陌以新。

良久,陌以新轻轻阖上双眼,复又睁开,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他缓缓道:“我想,我全都明白了。”——

第88章

在距离圣旨期限只剩不到两日的时候, 听到这句话,每个人都感到一种如蒙大赦的解脱,随之而来的, 则是更为强烈的好奇。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楚盈秋焦急问道。

“其实, 此案最大的嫌疑人, 从一开始便在明处。”陌以新道,“只是,我们全都忽略了那一点。”

楚盈秋一怔,小心问道:“凶手是我们见过的人吗?”

陌以新缓缓道:“请七公主带我们入宫去见一个人。”

“谁?”楚盈秋感到自己的心脏扑通狂跳。

此时此刻,她迫切地想要听到这个名字,却又不想听到任何一个名字。

“五公主,楚盈安。”陌以新一字一句道。

……

惜玉宫。

大殿之上,五公主斜倚于锦榻,神色慵懒, 一席水红色望仙裙如云雾般倾泻在地, 绵延铺展, 衬得她愈发高贵闲适。

她怀中抱着一只雪团般的白猫,纤细玉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掠过猫背,惹得猫儿时不时发出惬意的咕哝声。

五公主微微抬起眼皮,懒声道:“盈秋, 有事吗?”

楚盈秋看了陌以新一眼, 却看不出他脸上任何情绪,于是如实道:“五皇姐,是陌大人想来见你。”

“哦?”五公主长眉轻挑, 将视线转向陌以新,“陌大人不是应当忙于查案么,来本宫这里有何贵干?”

陌以新安然施了一礼, 淡淡道:“回五公主,下官是来禀报,太子一案已经有结果了。”

五公主轻笑一声,仿佛丝毫不以为意:“若是此事,应当禀告父皇才对。陌大人来找本宫,莫不是想说,本宫是凶手?”

楚盈秋不由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一个答案。陌以新并未解释为何要找五公主,但几人心里早已有了同样的猜测。

“五公主多虑了。”陌以新微微一笑,“此案的直接凶手,是陈清汉。”

“什么?”楚盈秋第一个惊叫出声,“你是说……那个侍卫?二皇兄生前的贴身侍卫?”

陈清汉,印象中那个高大壮实的忠勇汉子,十分配合查案,提供了许多关于二皇子一案的细节……

他,是凶手?

五公主面上的诧异一闪而逝,旋即勾起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道:“那陌大人怎么不去抓人?”

陌以新淡淡道:“因为下官以为,有人会对二皇子一案感兴趣,所以先来了这里。”

“什么?”五公主蓦地坐直了身子,一直逗弄猫儿的手也倏然停顿下来。

她一向慵懒的眼眸中凝出一道寒光,一字一句道:“二皇兄的案子,你也找到凶手了?”

陌以新神色微敛,沉声道:“你,果然知道。”

五公主微微一怔,眉心蹙起,紧盯着陌以新,却未再言语。

“知道什么?”楚盈秋忍不住问。

陌以新道:“昨日在二皇子府,下官便觉得有些奇怪。二皇子是皇后娘娘所出独子,即便如此,皇后娘娘谈及此案时,也是将二皇子与太子一并提及。可五公主却只字未提太子,未免对这桩大案太过无视。

不过七公主曾言,五公主与二皇子一向最为亲厚,所以下官心想,可能是因为五公主只关心二皇子一人罢了。”

五公主轻笑一声,道:“陌大人想的不错,的确是这个原因。”

“可是方才,下官说太子案的凶手是陈清汉,五公主根本满不在乎,而当提及杀害二皇子的凶手时,公主却反应剧烈,不掩惊色。”

陌以新顿了顿,“对于不了解内情的旁观者而言,这两个案子如出一辙,至少也有一半的可能是同一个凶手所为,而五公主却显然排除了这种可能。”

五公主勾唇一笑,懒懒道:“陌大人果然目光如炬,心思玲珑。”

她的语气似赞非赞,竟未再解释。

楚盈秋不由张大了嘴:“五皇姐……当真知晓内情?可是,凶手不是陈清汉吗?陌大人,你又是在诈五皇姐?”

陌以新摇了摇头:“下官没有使诈,凶手的确是陈清汉。”

“五皇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楚盈秋看向五公主。

五公主轻轻扬起下颌,饶有兴致道:“请陌大人继续,本宫也洗耳恭听。”

陌以新便道:“当我们查出,太子当夜离席的真正目的是去玲珑园后,我们便解开了从北岸到南岸的时间之谜——

凶手事先将小舟从南岸划到北岸停泊,背着太子从北岸乘舟,再将小舟划至湖心。

湖面一片漆黑,凶手先将昏迷的太子推入湖中溺死,再于湖心处点亮船头灯笼,便能引导岸边侍卫的视线,让他们看到接下来那一幕。”

陌以新略一停顿,话锋一转:“可这便有了另一个问题,凶手若要假扮太子跳湖,在那短短时间内,根本来不及将衣袍重新给太子穿好。

而这,正是第二个时间之谜。”

“对啊!”楚盈秋点头,“这一点,我们始终想不通。”

“昨日去二皇子府,看着书房那间珍宝阁,我便总觉得,像是少了什么。”陌以新音色淡淡,好似说起了另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

“是什么?”楚盈秋脱口追问。

“你们可还记得,二皇子出事前,曾被人诬陷私制太子宫服,而那之后呢?”

楚盈秋仿佛想到了什么,喃喃道:“皇帝舅舅一向英明,不但没有信以为真,还将那件被搜出的太子宫服,赐给了二皇兄,说那迟早也是他的。”

林安早已恍然惊觉:“二皇子将所有御赐之物都存放在珍宝阁里,连风车、木剑这些小玩意都妥善收藏,那么这件象征着信任与重用的太子宫服,为何竟会不在?”

除非……它是被人拿走了!

当年那件宫服,与如今太子所穿的衣服,即便细节上有所不同,颜色与形制却不会有变,在夜里隔湖望去,足以以假乱真!

楚盈秋讶然失声:“你是说,案发之夜,侍卫们看到的那个背影,穿的其实是二皇兄那件宫服?”

“原来如此!”萧濯云顿悟,“原来凶手手中,还有一件几乎一模一样的衣袍。如此一来,他便可以穿着这身衣袍假扮太子立于舟上,投湖后,他再游到另一岸悄然离开。

而真正的太子,在此之前已被他悄无声息地沉入湖底,再被之后赶到的侍卫们捞起。”

陌以新微微一笑,却道:“不要忘了,本案还有一个很大的疑点,始终未能解释。”

林安目光一动,脱口而出:“水草?”

湖底那些诡异出现的水草,始终在她心头悬而未决,若说那是太子挖开的,可湖底分明什么都没有。可若说是凶手留下的,又是想传达什么信息?

“不错。”陌以新点头,“凶手有意模仿二皇子一案,处处力求一致,偏偏却在湖底多出了这样一堆水草。凡事只要留下痕迹,即便再隐晦,也总有被破解的风险。凶手心思缜密,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林安凝眉,思忖道:“大人是说,水草很可能是他设计中的一环,而且是不可避免的一环。他的手法离不开这一点,所以只能在现场留下这样的痕迹。”

“可穿上衣服假扮太子便已足够,为何还要借助水草?”楚盈秋愈发费解。

陌以新眸光微闪,一字一句道:“因为,侍卫们看到的那个身影,并非太子本人,却也并非凶手假扮,而是——一个假人,一个用水草做成的,假人。”

“什么?”几人神情一震,面露惊色。

林安脑中灵光乍现,几乎下意识地接道:“是丁驰!”

那个草编铺老板的名字,一瞬间从她脑海中跳了出来。

丁驰手艺精湛,编只蚂蚱都栩栩如生,而那草人,不过是个用来撑起衣服的架子,有个轮廓便已足够,里面混着根须、泥土也不打紧,只要衣服往外面一套,全都看不出来。

而这点活计,于丁驰而言根本只是举手之劳。

陌以新点了点头,悠悠道来。

七公主说过,二皇子曾出使漱月国,见过菡萏公主。而章豫成当年是随侍二皇子的医师,对于菡萏公主那惊世容颜,想必也过目难忘。

于是,当菡萏公主悄然现身半山药堂,购买三枝九叶草时,不慎被已成了药堂老板的章豫成认了出来。精通药理的他,自然知晓那是一味春药。

一位异国公主,在景都暗中购买这种药,令章豫成起了疑心。他因此盯上菡萏公主,敌暗我明,他很快发现,她居然与太子有染。

于是,一个利用此事而设计的杀局,就这样开始了。

凶手提前几日从凤鸣湖底挖出水草,送出宫去,由二皇子府曾经的花匠丁驰,编成一个草人,再经人送入宫中,穿上从二皇子府中偷出的太子宫服。

凶手将草人藏在小舟之中,那条小舟长年覆着白布,正好用以藏匿。

入夜后,便正如先前所说,凶手先将小舟划至北岸,将太子从玲珑园背到舟上,划回湖心,将昏迷的太子扔入湖中溺死,再将假人立起,自己则躲入水中,等待侍卫经过的时机。

待侍卫们看到舟上的“太子”,凶手便拉动事先系好的连线,令草人扎入湖中,让侍卫们看到假人“投湖”这一幕。

在水中服服帖帖地穿衣不易,可若只是扯去假人身上的衣服,却绝非难事。

凭借丁驰那一手招牌技艺,水草以一根绢线巧妙串连,看似彼此缠绕,实则松紧有度。扯去衣服后,只需将那线抽走,整个草人便顷刻散碎,水草散落湖底,留下一地残骸。

林安终于明白,原来陌以新听到自己那句话后,是从抽掉玉带联想到那独特的草编技艺,从而窥出了水草的玄机。

陌以新继续道:“用水草做假人,实在是一个极为精妙的设计。因为这些水草本就长在凤鸣湖底,用完后不过是弃之原处,即便有人发现,也只会将注意力放在‘挖水草’的举动本身,而不会想到,这些水草曾经离开凤鸣湖,以另一种形式存在过。

只借这一点小小构思,凶手既不需要再花时间清理现场,又巧妙地扰乱了所有人的视线,可谓一石二鸟。”

萧濯云听得连连点头,却又疑惑道:“可是,既然凶手手中另有一件太子宫服,那他只要如我先前所说,穿上这件衣服,假扮太子投湖便是,何苦还要多此一举,费力借用草人?”

陌以新微微一笑,道:“这自然是因为,你所说的那个‘简单’手法,对他来说却并不可行。”

“怎会不可行?”楚盈秋不解。

“陈清汉……”林安忽而想到陌以新所说的凶手,喃喃道,“因为,他是陈清汉。”

“陈清汉怎么了?”

“陈清汉身高体阔,壮实魁梧,比寻常高挑男子还要高出不止一头,身形更是一个顶仨。以他的体型,根本就穿不上太子宫服!”

林安分析起来,“退一步讲,若将宫服改大,勉强让他穿上,可那体型差距实在太过明显,一旦被哪个侍卫看出异样,整场设计便都功亏一篑。”

林安心中有如拨云见日。凶手要十分清楚侍卫巡查路线,甚至连时间点都精准把握,才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点亮灯笼,吸引到侍卫们的视线。

她一直以为是宫里位高权重之人才能做到如此,此时才明白,凶手本就是一名侍卫,自然对这些了如指掌。

“不错。”陌以新点头,“章豫成和丁驰,都是二皇子府旧人,可他们如今根本不可能入宫。能够与他们保持联系,又能在宫中作案之人,陈清汉几乎是顺理成章的答案。

当我想到那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一切便都串联了起来。”

“好,好。”五公主仍旧倚在榻上,懒懒地拍了几下掌,饶有兴致道,“陌大人这番推演,前因后果,环环相扣,本宫真是听了个绝妙的故事。”

陌以新淡淡道:“公主从一开始便知,这两案并非同一个凶手所为,自然不只是一个听故事的局外人。”

楚盈秋急道:“陌大人,凶手不是陈清汉吗,作案过程都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与五皇姐又有何干系?”

“尚未完全说清。”陌以新摇了摇头,“要潜入二皇子府,盗走一件珍藏多年的太子宫服,还要将一个真人大小的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入宫中——对于一个普通侍卫而言,未免太难。”

“可又为何是五皇姐?”

“下官先前便说过,此案最大的嫌疑人,其实从一开始便在明处,只是我们全都忽略了那一点。

那一夜,太子与菡萏公主相约玲珑园,一旦菡萏公主依约前往,一则有撞破凶手行动的风险,二则至少也会发现太子已不在园中。一旦司越察觉太子无故失踪,势必会立刻展开搜寻,凶手的计划也将被打乱。

所以,本案的谋划者,从一开始就要杜绝这个隐患。”

林安恍然道:“所以,她亲自拖住了菡萏公主……”

“不错。”陌以新微微颔首,“那夜,七公主在天庆殿外偶遇离席的菡萏公主,寒暄几句后,原本便要作别,而五公主恰恰便在此时赶来,不但加入攀谈,还盛情邀请菡萏公主夜游御花园,令菡萏公主推辞不下。

她与陈清汉一明一暗,分头行事。陈清汉潜入玲珑园迷晕太子,实施作案;而五公主则是前往天庆殿,拖住菡萏公主,以免节外生枝。”

楚盈秋怔怔听着,神情变幻不定。

她很清楚,陌以新所言非虚,因为天庆殿外那些事,都是她一五一十亲口讲出来的,可此时此刻,她仍旧难以置信地上前一步,颤声道:“五皇姐,这……都是真的?”

五公主轻笑一声,漫不经心道:“陌大人既已猜出,本宫懒得再废话。”

“可是,五皇姐这是为什么?为何要杀害太子大哥?”楚盈秋追问。

“因为二皇兄也是被人害死的!”五公主面色一冷,忽然将怀中猫儿扔到一旁,蓦地站起身来,“二皇兄乃天之骄子,怎么可能自尽?先是被陷害私制太子服,又是孤身溺于湖心……这一切,都是被人害的!”

楚盈秋双拳紧握,仍然抑制不住颤抖:“难、难道……是太子大哥……”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那桩私制太子服的诬陷,的确是太子所为。可二皇兄究竟是如何被他害死的,我却始终查不出来,是我无能!”

五公主双目通红,那层慵懒而冷傲的外壳此时早已崩塌瓦解,让人通过这双眼睛,看到了里面饱受痛苦折磨的灵魂。

楚盈秋难以置信地倒吸一口气,颤声道:“难不成……那只是你的猜测?”

“是又如何!”五公主拂袖道,“他先是陷害二皇兄却未得逞,自然会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更何况,二皇兄走后,他鸠占鹊巢,得了太子之位,是得利最大的人!”

楚盈秋不住地摇头:“五皇姐!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怎能只凭——”

“我不在乎!”五公主厉声打断,双眸涌起决绝而狠厉的恨意,“二皇兄死了,为什么他们还能活着?活着做太子,做尊贵的皇子?太子也好,三皇子、四皇子也罢,他们都妒他、害他,死一个又何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