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姐你疯了吗?”楚盈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每一个字,“二皇兄那几位旧部,都是忠义之士,怎会由着你的性子,和你一样胡来?”
“是我骗了他们。”五公主满不在乎道,“我告诉陈清汉,我已查出凶手就是太子,只是苦于没有实证,只能先手刃凶手,再借陌以新之手查出真相,让当年之事大白于天下。”
楚盈秋睁大了眼睛,泪盈于睫。
眼前这位总是漫不经心,仿佛将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五皇姐,此时却是如此偏执而癫狂。楚盈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胸口仿佛堵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林安心中同样憋闷难当,她忽然想起了陈清汉。
那个高大魁梧的汉子,曾在陌以新面前双膝跪地,眼神炽热又哀切,声音低沉却坚定。
他求陌以新一定要将二皇子枉死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他说——“到那时,卑职这条命便是您的。”
——此刻她才终于明白,这句话是真真切切的字面含义。
他的确交出了自己的命,因为,等陌以新查出全部的真相,自然也会查到他。
当时的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
他一定以为,自己终于亲手为恩人报了仇,他心中,大约是释然的、畅快的,甚至是欣慰的。
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竟是被骗了。
五公主唇畔勾起一个残忍的微笑,接着道:“我虽不知太子是如何做到的,却也终于想出一种能够模仿出相同死状的手法。
只要让太子也同样横死,所有人自然都会联想到二皇兄,如此,便有了重启旧案,查出真相的机会。
而这一年,朝中出了你这位无案不破的陌大人,我又怎能不放手一试呢?”
“五皇姐!”楚盈秋再也听不下去,悲愤道,“人命不是用来试的。”
“试对试错又有何要紧?我要的只是一个结果。”五公主神色渐沉,眼中流淌出无尽的悲伤。
“五年过去了,二皇兄当年写下‘我尽力了’的绝笔,我却花了整整五年时间,都查不出让他如此绝望的罪魁祸首,我真的……等不下去了……”
陌以新始终神色复杂地注视着五公主,眉心愈发紧蹙,此时才开口道:“那几张纸条,是二皇子留给五公主的吧?五公主派人暗中传给下官,便是为了让下官破解其中的玄机,找出当年的真相。”
“不错。”五公主肃然道,“二皇兄出事后,陈清汉带给我三个锦囊,是二皇兄先前吩咐他给我的。二皇兄留话说,只要解开这三个锦囊,便能看到我想要的东西,这是他留给我的礼物。”
她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苦涩:“我本就不信他会自尽,那时才明白,原来他早已料到会有不测,还给我留下了线索。可我……却始终没能破解……”
陌以新道:“第一个锦囊,是一个‘愿’字;第二个锦囊,是一首诗。”
他微微一顿,将两个锦囊的解法简要讲明,而后道:“淡泊茶楼老板杨致远所要的另一样信物,下官想,便是公主手中的第三个锦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五公主双眸闪亮,多年萦绕在心头的疑难一朝得解,此时是说不出的快意。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小心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倒入掌心,摊开手掌,道:“第三个锦囊中,是一把钥匙。”
陌以新略一思忖,道:“若我猜得不错,不论杨致远手中保管的是何物,这钥匙所开的,便是那座空宅大门上的挂锁。”
“空宅……”五公主喃喃道,“二皇兄一定是将凶手的身份写下来,放进了宅子里。只要进去翻找一遍,便能知道真相了!”——
第89章
陌以新静默一瞬, 道:“下官以为,里面不会有关于凶手的信息。”
“什么?”五公主双眉倒竖。
“五公主对二皇子如此思念,想必二皇子对公主, 也是真心关爱。”
“那是自然。”五公主微微扬起下颌, 神色傲然, 眼中却蓦然流下一行清泪。
她的生母早在皇上登基前多年便已过世,当年她尚年幼,在那冷清王府之中,唯有二哥真正疼她,护她。
“倘若下官心知自己即将被害,却无法挽回,下官一定不会将仇人告诉自己在意的人,因为,真正关心一个人, 绝不会要她背负仇恨, 只会盼望她好好活下去, 自由地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五公主轻笑一声,“二皇兄走了,这个世道,对我早已毫无意义。”
陌以新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之色, 他摇了摇头:“二皇子留下的东西, 一定不是公主所想。甚至连二皇子那桩旧案,恐怕也并非公主所想。”
“你这是何意?”五公主蹙紧了眉,掌心将那钥匙攥得愈发用力。
陌以新缓缓道:“我们曾总结过, 太子一案与二皇子一案,有三同,三不同。第一同是案发地点与死亡方式, 这一点自然是出于公主刻意的模仿;
第二同,两人在出事前几日都精神恍惚,时常出神。我们后来查明,太子的心事其实是与菡萏公主的情爱之事,可二皇子自然并非如此;
第三同,两人在出事前不久,都被人陷害图谋不轨。五公主已经查出,二皇子私制宫服是被太子所诬。那么下官猜想,祭天时的猫腹藏书,应当是公主的手笔?”
“不错。”五公主毫不遮掩,神色坦然,“本宫早已计划在二皇兄忌日前杀了太子,借此翻出当年旧案。
之所以设计那一出,一来是为了让两件案子之间有更多相似;二来,太子被人算计,必然急于查出主谋,本宫便可利用此事将他引到指定地点,方便下手。
后来,章豫成无意中发现了太子与菡萏公主的私情,本宫才顺水推舟,改为借他们幽会之机动手。”
陌以新点了点头,接着道:“还有三处不同,其一,二皇子一案中,湖底不曾出现水草,这自然是由于手法不同。
其二,太子此前从未泛舟凤鸣湖,而二皇子则素来喜好游湖,案发那日也是自己主动前往。
其三,太子是在夜间投湖,侍卫们只看到一个背影,很多细节都难以分辨,才有了人为操作的空间;而二皇子则是在晴天,日落前,目击者连他投湖前的神情都看得清楚,根本无法作伪。”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五公主眉头紧蹙,声音沉了几分。
“重新总结下来,二皇子在事发前几日,便已有心事郁结于怀,而后,他自行前往凤鸣湖,投湖者亦确为本人。”
陌以新顿了顿,终于道:“下官只能推测,当日的投湖之举,与二皇子那件心事有关。那桩心事,令二皇子痛苦不堪,却无能为力。只是就案情而言,下官看不到人为作案的可能。”
“你胡说!”五公主骤然怒喝一声,双眸几乎喷出火来,挥手将一旁案上的瓷瓶扫落在地,碎片四溅,脆响惊心,“二皇兄素来坚韧豁达,怎么可能会因为什么狗屁心事投湖自尽!”
陌以新没有理会五公主的震怒,淡淡道:“明日是圣旨破案之期,下官会将此案原原本本奏报皇上。公主还有一日时间,去那座宅院里找到答案。”
言罢,竟未再等五公主开口,转身便走。行出数步,却微微一顿,半回身道:“二皇子留下一句话——‘我在终点等你,共饮桃花酿。’
好饮桃花酿之人,常将酒装于泥坛,深埋树下。所以,公主所求的答案,应当便在后院的桃花林中。”
……
四日后,清早,府衙后院的凉亭中。
林安和陌以新相对而坐,面前的桌上摆着两页薄薄的信笺。
林安深深叹了口气,亲手杀害太子的陈清汉已被处死,章豫成和丁驰也被流放到苦寒之地。
对于谋害太子这样的大罪,皇上看在他们受五公主蒙蔽的份上,如此已是轻判。
林安又叹息一声:“五公主今日启程了吧?”
五公主毕竟也是皇上的骨血,再加上二皇子的托付,皇上还是留了她一命,让她去崖州的庵堂聊度余生。
“嗯。”陌以新点了下头。
林安手指轻轻抚上信笺上的褶皱,道:“我想,倘若不是因为这封信,五公主自己也不会愿意再活下去。”
她不会忘记,最后一次见到五公主时,她是如何的灰败衰颓。仅仅一夜之间,昔日风姿尽褪,整个人已如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
“在那些桃树下,果真埋着几坛桃花酿,其中一坛,藏着这封信。
陌大人,是你解开了二皇兄留下的锦囊,于我有恩。我将此信誊抄一份赠与你,或许日后,它能帮你找到更多真相。”
——五公主所说的每个字,林安至今记忆犹新。
她将视线移向那两张信笺,五公主誊抄的娟秀字迹再次进入眼帘。
“安儿,近来可好?
当你看到此信,兄长已离开许久了。
莫怪兄长用如此繁琐的方式给你留下礼物。兄长知你心性执拗,年幼时历经诸多不易,对这世间向来少有留恋。
你常说,盈秋有父皇怜惜,盈秀有母妃疼爱,而你,只有兄长关怀。兄长死不足惜,最放心不下的,唯有你。只怕我这一走,你亦会心存绝念。
所以,我只能将这份礼物藏入锦囊,让你一层层去猜,一步步去解,好让你分神,也给你留些事做,由时间去冲淡一切。
等日子一长,那失去至亲的锥心之痛,便会被慢慢磨平。你会遇到真正值得托付之人,也会发现,这世间还有诸多美好,值得你继续走下去。
安儿,你一定疑惑不解,一向告诫你生命可贵的兄长,为何竟会结束自己的生命。
兄长只能告诉你,我做了一件不该做,却又不得不做之事。你不必为我伤痛惋惜,因为我必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以身殉道,以死谢罪,是我最好的归宿。切莫追究。
安儿,原谅兄长,不能再护你周全。若你日后遇到难处,或是犯了错事,将此信呈于父皇,或许,父皇会看在我这个早逝儿子的面上,饶你一次。
这座宅子,是你上月及笄时,兄长为你备下的贺礼。父皇为盈秋在宫外建府,你每每羡慕却从不言语。可盈秋有的,兄长不想你没有。
后院一片桃林,是兄长亲手所植,一草一木,皆依我府中后园所仿。原想待桃花开满枝头,亲自将它交给你,只是……没有机会了。
若思念兄长,便来桃林走走,兄长为你备好了桃花酿,虽再不能执杯相对,也会在地下与你共饮。”
这封信,每每读过一遍,都是一番嗟叹。
杨致远手中保管的“礼物”,正是那座宅院的地契。
楚是国姓,太过显眼,楚朝初立时,楚姓平民便是取字一半,改姓为林,再加上五公主名讳中的“安”字,所以,地契上便取了“林安”这个名字。
二皇子果然最了解五公主。那日对峙时她便说过,这世道于她早已毫无意义。倘若没有那三个锦囊,恐怕五年前,她便心生绝念了。
五公主的确如他所料,一心扑在锦囊之上,执念支撑着她活了下来。
可是他却料不到,五公主竟会偏执至此,将他的礼物,一厢情愿当做复仇的“线索”,甚至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做出杀害手足之事。
五公主自知该以死谢罪,可是,二皇子临死前还在为她的未来思虑筹谋。他想要她活,她便不能死。
所以,她遵照信中所言,将这封信呈于皇上过目,求皇上赦其死罪,甘受放逐,终身不归。
林安心头发沉,叹息道:“五公主仅仅一念之差,便又累及几条性命,还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陌以新道:“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二皇子如此,五公主自然也如此。”
说起这个,林安的好奇心再度占了上风,不由问道:“大人,二皇子信中那段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几天来,我始终想不通,世上怎会有那样一件事,他不该做,却不得不做,而一旦做了,竟还要以死谢罪?”
陌以新眸光微凝,道:“陈清汉曾说,二皇子自前一次泛舟凤鸣湖后,有不少时日再未前往。那段时间,他精神不佳,时常恍惚,仿佛在思量极为重要之事,将自己久久关在书房。后来,他再次入宫泛舟,便投湖了。
如今回头想来,或许正是在他前一次游湖时,发生了什么意外之事,让他忧思多日,最终选择自尽。”
“究竟是怎样的事,能让一位皇子决心赴死……”林安更觉不可思议,“二皇子曾写下‘也许总会有那样一天罢’,可是五年过去了,也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啊。”
话音落下,亭中陷入静默。
林安一手托腮,目光微凝,沉浸在这离奇的疑问之中,百思不得其解。
陌以新垂下眼睫,指尖不动声色地一下下轻叩在桌上,节奏极缓,好似在回忆,又像是在权衡。
沉默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说出的却是看似毫不相干的话语:“你可还记得,顾玄英与我说过的那首歌谣?”
顾玄英?林安一怔,明明上个月才见过此人,此刻想来,却恍若隔世。
恍惚间,她隐隐想到了什么,喃喃道:“大人是说,那个江湖传言?”
游龙戏凤,双影谁影。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一叶舟轻,双桨鸿惊。楚之天下,尽在一匣中。
虽然已过去许久,可如今回忆起来,她竟一字未忘。
她仍然记得,在初见顾玄英那日,唯有提起这首歌谣时,他那冰冷的眼中才闪过一丝狂热。
他说,只要找到那样东西,便可以得到天下。
陌以新沉声道:“我原本以为,那只是无中生有的无稽之谈,可二皇子这件事,让我不得不联想到,‘一叶舟轻,双桨鸿惊’,也许便是指凤鸣湖。
也许在凤鸣湖中,真的隐藏着什么东西,能够颠覆楚朝江山。”
林安双目圆睁,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大人的意思是,二皇子是在游湖时,无意间发现了那个秘密?他知晓此事关乎江山社稷,于是,他为了守护楚朝而做了不该做的事,最终以死谢罪?”
“有这种可能。”陌以新点了点头。
林安脑中忽而一闪,脱口道:“数十年前,宫中曾有过水鬼吃人的传言,说凤鸣湖里有水鬼,会吃掉靠近之人。难道,所谓水鬼传说,也与那个秘密有关?”
水鬼会吃掉靠近之人,而二皇子时常靠近那里,所以,真的被“吞噬”了……林安后背升起阵阵寒意。
她自然知晓,这些鬼怪之谈当不得真,或许最初散布之人,也是为了掩盖湖里那个秘密不被人发现罢了。
林安越想越是好奇,忍不住追问:“到底会是什么秘密,大人不好奇吗?”
陌以新淡笑一声,摇了摇头:“湖里藏着的东西,可能会颠覆楚朝江山。连最受宠的皇子,发现它后都以自尽告终。这样一件东西,还是不现世为好。”
林安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
“楚之天下,尽在一匣中”,也许这个匣子,便是潘多拉魔盒,会成为扰乱世间的灾祸之源。
她在心里否决了好奇害死猫的走向,试图换个话题,来分散那蠢蠢欲动的好奇。
她顿了顿,随口道:“对了,科考会试已经结束,大人全科缺考,皇上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风青的声音从亭外传来,一如往常地眉飞色舞,“大人破了此案,可比考个状元还要强些吧,皇上赏赐还来不及呢!”
陌以新笑了笑:“皇上免去了我的科考要求,便算作赏赐了。”
林安虽早有预料,仍然为他开心:“如此说来,大人这府尹之位,可算是坐稳了!”
风青起哄道:“大人可得请客,下馆子!”
“那便今晚吧。”陌以新也应得干脆。
“中午晚上各一顿!”风青立刻得寸进尺。
陌以新却站起身来,道:“我有事外出一趟,午后回来。”
“噢。”风青应了一声,倒也并不失望,盘算道,“那我午饭可要少吃些,晚上吃顿大的!”
风青怀抱着对晚饭的憧憬,目送陌以新离开,转头却见林安正一脸严肃地死盯着自己,不禁有些发毛,道:“你、你怎么了?”
“大人有事外出了。”林安沉声道。
“那又如何?”
“你忘了,今天是三月初十。”
“三月初十又如何?”风青愈发脊背发凉,“安儿,你怎么都不眨眼睛?”
“三月初十!”林安没有理会风青的打岔,“大人与王姑娘,便是约在三月初十见面的。”
“噢——原来就这事啊。”风青一脸的满不在乎,“我不是都和你说了吗,大人是去当面回绝的。”
林安沉默不语。
自那晚夜探空宅之后,陌以新便始终若无其事,神情举止间再无半分异色,仿佛那夜里所有的介怀与不快,都已被他自己调理好了一般。
而这几日来,林安也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将那事说开。
若他误会了她与叶饮辰暗生情愫,又带着醋意与伤怀,去见另一个全心全意倾慕于他的女子……
林安自然相信,陌以新不会利用他人来纾解自己的情绪,他心性端方,绝非那种人。
可即便如此,她仍忍不住去想,他们在一起时,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她终于明白情之一字是何滋味。
一个萍水相逢的王摇光,已令她如此记挂。那么,一个屡屡与她表现出熟稔之态的叶饮辰,在陌以新心中,又是怎样一根刺呢?
犹豫片刻,她终是一咬牙,开口道:“咱们跟去看看。”
风青瞠目:“又跟?”
他还记得,上次两人偷偷跟着大人出去,最后的结局是林安差点被一箭射死。
林安不理会风青明显退缩的神情,一拉他的袖子,道:“走!”
两人不知约见地点,只能一路远远跟着陌以新。最终隔着一条街,看到他走入一间茶楼。
林安拉着风青继续跟上去,却在茶楼门口忽然停住了步子。
“怎么了?”风青问。
林安一时语塞。
“别多想,大人不会答应王姑娘的。”
“我不是在想这个。”林安摇了摇头,“上次偷偷跟着大人,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可这次却是为了……”
为了她的私心。
“其实没什么的。”风青反过来开导林安,“大人才不会怪你。”
“不管大人怪不怪我,这样做都不对。”林安苦笑一声,“这不是我。”
“那……”
“咱们走吧。”林安释然吐出一口气,便要转身。
便在此刻,茶楼内走出一人,与站在门口正中央的林安,正面相对。
“安儿?”来人一怔,语气中透出几分意外。
“大、大人?”林安脑中嗡嗡作响。
陌以新才进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怎么就出来了,难道真的就只喝了一盏茶?
这样被撞个正着,谁能防到?
“你怎么在这?”陌以新自然要问。
“我……”林安下意识看向身后,才发现风青不知何时,早已脚底抹油溜得干净,一时无语凝噎。
陌以新轻笑一声,道:“走吧。”
林安愣了一会,才快步跟上,试探道:“大人的事情……办完了?”
“嗯。”
林安略一犹豫,索性将话捅开,直接问道:“王姑娘那么坚定,怎会三言两语间便轻易放弃?”
“她毕竟年纪尚轻,能主动追求已极为不易,又怎能在当面拒绝之下仍无动于衷?”
林安垂眸道:“大人既说她不易,却又如此直接,不怕伤人?”
陌以新步子微顿,看她一眼,淡淡道:“模棱两可才会伤人。”
林安不曾抬头,没有看到他的神情,心中漾起一丝欢喜。
她果然没有看错,像他这样的人,一旦动心,又怎会轻易改变心意。
而她,也早已准备好了自己的礼物。
……
秋水云天,陌以新如约请客。
萧濯云斟上一杯酒,欣慰道:“以新兄在我这里吃了一年多的饭,居然也有要付钱的一天了。”
陌以新睨他一眼:“若老板执意不收,我也没有意见。”
“收!怎么不收?”萧濯云果断道,“这个案子我也前前后后跑了不少腿,光是下水就下了三次,你以为是好玩的吗?”
提起案子,楚盈秋不由又叹了口气:“太子大哥……唉,他虽设计陷害过二皇兄,可也罪不至死啊。”
林安也惋惜道:“二皇子一片好意,只是他也想不到,五公主会如此偏执。”
“五皇姐也很可怜。”楚盈秋吸了吸鼻子,“你们有所不知,五皇姐的生母在她年幼时突发急病去世,五皇姐亲眼目睹,受到刺激,患上失语症,不能再开口说话。
当时,舅舅将更多心力都给了刚刚出世的我,便将五皇姐交给一位侧室沈氏照料。沈氏原指望借此得宠,可舅舅并未对她多加关注,于是……她时常虐待五皇姐。”
“虐待?”林安不可置信道。
楚盈秋怜悯地点了点头:“多为针刺,伤口不明显,又都在看不见的地方。沈氏就是欺负五皇姐不能言语,便拿她发泄怨气。”
林安怔了怔。那个慵懒高傲的公主,和默默忍受命途多舛的孩童,在她脑海中,一时难以重合。
她沉默片刻,低声问道:“后来……是二皇子救了她?”
“嗯。”楚盈秋又叹息一声,“那时,舅舅只是个地位尴尬的皇子,五皇姐也只是个患了哑症的孤女,在王府中孤立无援。
她性子决绝,有一日偷跑到后院井边,想要跳下去……是恰好路过的二皇兄救了她。
二皇兄猜到,她一定是有所遭遇才会如此,于是暗中帮她,教她收集沈氏施虐的证据。也是二皇兄向舅舅禀明此事,惩处了沈氏。
再后来,又是二皇兄时常关心照拂,五皇姐才渐渐医好心病,重新开口说话。
所以我想,即便舅舅登基后,五皇姐早已贵为公主,尊荣显赫,可她大概永远也放不下那段经历。”
“原来如此……”林安终于明白了。
二皇子是五公主的救赎,所以五公主才会在他死后变得如此癫狂。
场间气氛沉郁,萧濯云转而道:“楚朝失去了一位太子,可一个国家不能没有储君。”
他顿了顿,看向陌以新,“以新兄,依你所见,谁会成为下一个太子?”
“你竟敢妄议国事。”楚盈秋面无表情地吐槽。
陌以新笑了笑:“众所周知,四皇子素来体弱,六皇子根基尚浅,无论从年岁还是资力来看,三皇子独占鳌头。”
风青撇嘴:“总觉得三皇子外表圆滑,内藏心机,而且野心很大。”
“你小子可真敢说。”楚盈秋眨了眨眼。
萧濯云却道:“他没有说错,你可还记得,太子出事那晚,你在天庆殿外,还遇到三皇子身边一个侍卫?”
“当然。”七公主点头,“你不会是要说,三皇兄也与此案有关吧?”
萧濯云摇了摇头:“这倒不是。可我觉得那也并非巧合,恐怕是三皇子见太子离席,便派人悄然跟踪,想抓太子的把柄。只不过,那侍卫或许是被太子甩开了。所以你们后来游园时,又见到那侍卫折返天庆殿。
总之,即使太子没有出事,三皇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想起皇室手足间的种种算计,楚盈秋深深叹了口气,无奈道:“太子刚走,皇帝舅舅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立太子,不知这又要引起怎样的争斗……”
“对了!”萧濯云忽然一拍大腿,想起一事,“如今案子已结,各国使团也都各自返程,前日我随父亲送使团出城时,菡萏公主让我向以新兄带一句话。”
“什么话?”林安惊道。
萧濯云掩口轻咳一声,看向陌以新,神情愈发古怪:“她说,让我避开陌夫人,问你一句,在雅舍那一日,她那般盛情,你当真连一瞬都未曾动容?”
“什么什么?”楚盈秋诧异极了,“什么雅舍?什么盛情?陌夫人又是谁?”
林安呆若木鸡,险些呛住。
“那日你们不是去使团客馆了吗?”楚盈秋犹自纳闷,忽然反应过来,看向林安,“对啊,那日只有你们两人去的,陌夫人难道说的是你?”
林安脸颊一热,正想该如何解释,陌以新已接过话道:“没什么,不过是一个误会。”
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起。即便只是一个误称,已令他心驰神往。只是那三个字,于他而言,实在遥不可及。
林安看向他,却并未与他的目光对上。只见他微微垂眸,面上云淡风轻,唇边的笑意温雅得体,无懈可击。
风青左右看看,率先举起酒杯,咧嘴笑道:“今日是为了庆祝大人免去科考,咱们敬大人一杯,祝大人官运亨通,万事顺意!”
几人各自饮下一杯,楚盈秋忽而叹道:“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要是沐晖大哥和嫂子也在,就更热闹了。”
“萧大公子夫妇去了何处?”林安好奇。
楚盈秋语气中带着艳羡:“沐晖大哥原本不是打算外出散心,云游四海吗?后来嫂子去而复返,散心自是不必了,不过两人还是一道启程,云游江湖去了。”
云游江湖……林安在心里念叨着,眼神微微发亮。她向来憧憬江湖,自由潇洒,策马山河,更何况,还有心意相通之人携手同游,更是人间快事。
陌以新不语,酒杯在指尖轻轻一转,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微微失神。
楚盈秋又看向萧濯云,愉快提议:“咱们也出去云游吧!”
萧濯云一怔,耳根微红——盈秋也真是,说得如此自然,将他们两人和兄嫂比在了一处。若真要同游江湖,哪有名不正言不顺的道理?她知不知道,这样的提议,几乎就等于是……谈婚论嫁了。
……
酒足饭饱,六人打道回府。
萧濯云送七公主回宫。风青则嚷着要去最爱的那家烧鸡店,买只烧鸡带回去给林初夜宵,不由分说便拉着风楼走了。
转眼间,只剩林安与陌以新,沿着街道朝府衙方向漫步。
夜幕初降,灯火未起,街上悄无声息。许是因为方才饮过一杯酒,林安只觉夜风吹来,不但不凉,反而带着几分微醺后的暖意,胸中也愈发温热。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他步履如常,清隽沉静,似乎连夜色也映得更沉几分。
林安想了想,忽然开口:“大人,你的生辰是在何时?”
“生辰?”陌以新神色微动,似乎有些意外。
“是啊。”林安解释道,“我先前问过小青,他居然不知道,还说大人从不过生辰。”
陌以新点头:“他说的不错。”
“为何不过生辰?”林安好奇。
陌以新轻轻一笑,道:“因为我的生辰是在七月初七,七夕又叫女儿节,小时候,我总觉得在这一天过生辰没有男子气概,所以从来不愿过,后来也就成习惯了。”
林安“噗嗤”笑出声来,道:“原来大人小时候也如此幼稚啊,不过现在该放心了吧,即使过生辰,也不会有损男子气概的。”
陌以新轻咳一声,不由反问:“那么,你的生辰呢?”
“呃……”林安略一犹豫,才道,“我的生辰是在九月初九,重阳。”
林安说的自然是前世的生日,至于叶笙的,她可就不知道了。
陌以新沉默了一瞬。
他自然记得,去年重阳,他与林安进荒山,拜孤坟。后来突遇暴雨,两人狼狈躲入山洞,又撞到了无头女尸……
这样一天,显然不是什么好的生辰经历,说不吉利都有些轻了,简直称得上大触霉头。
林安自然也知道这些,那时刚来这里没两月,彼此还未如眼下这般相熟,自然无法在人家故人的祭日,开口提起自己过生日。
陌以新眼中闪过一丝歉意,神色隐隐自责。
林安释然一笑,道:“铭记逝去之人,也是生的意义之一。大人不必介怀。”
陌以新怔了一瞬,神色愈发复杂。
他不明白,自己分明已经小心收起所有情绪,与她分寸有度,克制守礼,可她却总是这样——随口轻轻一句话,便能落在他心尖,引起一阵细碎的悸动,叫人无法回避。
林安早已不再纠结那些旧事。她侧头瞥了陌以新一眼,手在袖中摩挲片刻,终于将掌心之物握紧,缓缓伸出,认真道:“大人,这个给你。”
“什么?”陌以新顺口问了一声,随即望来,微微怔住。
在她手中,是一枚扇坠。
紫檀色丝线一圈一圈编成穗缕,细密匀称,色泽沉静。中间穿着一枚温润剔透的玉石,下方坠着一个小巧的手绣香囊,绣着一片湖光月色,银丝勾勒出弯月,细细水纹在浅蓝色绸面上荡开涟漪。
虽然针脚略显生涩,却可见精心琢磨的痕迹,细节处甚至有一两针悄悄回补,显然是反复拆改,力求妥帖的成果。
玉石与香囊色调相和,搭配甚巧,整体素中藏雅,自有一股别致的用心。
“这是我亲手做的,这几日刚学,有些粗糙。上头这块玉,是我从那条玉带上拆下来的,很配吧?”林安将扇坠托在掌中,唇边带着一个极为鲜活的笑。
陌以新望着她,一时竟未出声。
片刻后,他才低声问道:“为何……送我这个?”
林安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认真:“大人虽不提,可我知道,探空宅那一夜,大人心中始终不快。”
她顿了顿,没有去看陌以新的神情,继续道,“那夜回来不久,大人便要将那玉带和折扇一并丢弃。我不知道,是不是因我而迁怒,可我看那折扇如此精美,终是不舍。我想,若能为它添上一枚扇坠,或许便能换一番面貌,配得两全,不再轻弃。”
她抬眸望向他,目光明亮而澄澈:“若大人收下,便是当真不气我了。”
“我……怎会气你。”陌以新神情中带了几分怔忡,声音愈发低缓,“我只是气自己。”
“那就更没道理啦。”林安笑笑,“那么,大人收下了?”
陌以新不由自主伸出手去,将扇坠握在手中,握紧她掌心残余的温度。
林安移开视线,语气尽量轻描淡写,继续道:“其实,我和叶饮辰,真的没什么。”
陌以新神色微变,眉间顿时一紧:“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因为,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林安轻轻吸了口气,说出了这句已在心里默念过的话。
“什么事?”他问。
“我——”
话音刚出,林安忽觉身形一晃,整个人被猛地推开,猝不及防地退了几步。她错愕地抬头,却见推她之人,正是陌以新。
他神情倏然变得凝重,眉心紧蹙,死死盯着她身后。
林安正诧异间,一道寒光与此同时自另一侧扑来——是刀!
夜色中,一个黑衣人无声而至,他手持一柄钢刀,一击未中,竟已再度挥斩,目标直指陌以新。
“大人!”林安急喝一声,几乎是在下一刀落下之前冲了上去。
陌以新目光一厉,沉声喝道:“快走!他们的目标是我。”
他们?林安心中一惊,猛地四下扫视,这才看到不远处的街角还有一个黑衣人,似乎是刚确认过四周无人,正从阴影中步步逼近,虎视眈眈而来。
林安心头一紧,顾不得多想,脚下不停,几步跑回陌以新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大人,咱们一起走——”
陌以新果断将她的手掰开,声音坚定得不容置疑:“你先跑掉,才能找风楼来救我。”
林安知道,风楼的确是他们唯一的生路,可眼前生死未卜,她又如何能转身离开,独留他一人身陷险境?
长刀在前,杀意逼近,她强撑着镇定,心中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惶恐。她喉头发紧,眼中不觉涌起一层热意,涨得发疼。
然而泪还未落,一只并不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脸颊,将那片湿意尽数拂去。
陌以新望着她,眉目间不再是沉静,而是一种无声的恳求。他握住她的肩,声音低沉而笃定:“快跑。”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黑衣人的刀没有半分犹豫,再次狠厉劈来。陌以新护着林安闪身躲过,手中握着的扇坠因而脱手飞出,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光,下一刻,便被刀锋斩断,落入尘土。
林安只觉一阵热风擦过面颊,几乎掠过肌肤。她明白,这一次,陌以新已经闪得力不从心。
“大人,你一定要坚持住,我的话还没有讲完!”林安声音微颤,话音未落,已咬牙转身,朝反方向跑去。
后背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林安猝不及防,俯面扑倒在地,四肢摔得生疼。
她强撑着回头看去,是另一个黑衣人追了上来,凌空一脚便将她踹翻。很显然,这二人也早有准备,不可能容她轻易逃脱求援。
不远处,陌以新已在先前那人的攻势下左支右绌,每一刀都是擦着他的身子堪堪避过。
而这人踹倒林安后,便毫不耽搁地前去帮手。
林安浑身疼痛,四肢麻木,却根本顾不得这些,强撑着身子从地上颤巍巍爬起,紧随其后狠狠一扑,将这人从背后拦腰抱住,好似一根藤蔓,死死缠住即将夺命的毒刃。
“安儿!”陌以新怒吼一声,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焦灼,“快放手!”
林安恍若未闻,更顾不上回应,只知道绝不能让这个黑衣人加入战圈。陌以新已经快要闪躲不及,若是再多一人左右夹击,转瞬便是死局。
“该死。”被林安抱住的黑衣人低声咒骂了一句。
林安不知他会如何对付自己,只听到陌以新声音更高,几乎撕心裂肺:“快放手!”
她紧闭双眼,将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两只臂膀,重心一沉,双手扣得更紧。
下一瞬,右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林安不出一声,咬住牙关,心中只想,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手——
第90章
然而这阵剧痛并未继续深入, 林安只觉被自己抱住的身躯忽然软了下去,她的力量显然不足以支撑这具身体,也跟着他一同栽倒在地。
“小安, 小安!你没事吧!”一个人气喘吁吁慌忙跑来, 将她从地上稍稍扶起。熟悉的声音, 不用看便知是风青。
林安顾不上回答,强撑着抬头,向陌以新看去。只见风楼已经赶到,正一脚将那黑衣人远远踢飞,长刀折断在地。
林安终于放下心来,浑身一松,再次瘫倒下去。
陌以新快步走来,单膝跪地,一把扶住她的身子, 垂眸不语, 却压不住眼中翻涌的痛意。
猛然, 他瞥见她右臂的鲜血,脸色更是一变,声音骤然拔高:“快包扎,止血!”
“你受伤了!”夜色下, 风青这才注意到她衣袖染上的血色, 忙扯下衣袍一角,动手包扎起来。
“没事,没事……只是皮外伤。”林安下意识安慰道。
刀光血影虽已退去, 但那种惊魂未定的冲击,和劫后余生的茫然,让她仍未完全回神。
“安儿, 还有哪里痛?”陌以新俯身看她,声音微哑,神情紧绷,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模样。
他眼中凝着一点微光,一眼将林安拉回了现实。
林安正要开口,却因右臂的疼痛闷哼一声,忙吸了口气,勉强笑道:“没有了……我只是摔了一跤。”
陌以新呼吸一滞,压抑的情绪突然破堤,声音忍不住拔高:“你知不知道,他方才是要斩断你的右臂!”
他紧紧扶着她的双肩,不自觉加大了力道,手指几乎要陷入她的衣料,却还是抑制不住指间微微的颤抖。
“大人,你捏疼我了。”林安道。
陌以新慌忙松手,却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身形微微一晃,几乎不稳。
他怔怔看着她,她靠在自己怀中,一身灰土,面色苍白,发丝凌乱,手臂鲜血淋漓。
她的模样如此狼狈,却仍忍着疼痛,安安静静地靠着他,没有哭泣,没有责怪,甚至还努力维持着那一丝脆弱的笑意。
他喉头一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两个黑衣人,显然是冲他而来。
可到头来,他不仅没能护住她,反而让她卷入杀局,伤痛至此。更荒谬的是,在生死之间,她不但没有被他护在身后,反倒是她以血肉之躯,为他争了一命。
是他连累了她。
是他无力保护她。
是他……差点害死她。
陌以新低下头,手指缓缓收紧,指尖几乎刺进掌心。心头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沉得他透不过气。
那是一种几近屈辱的窒息,更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悔恨。
风楼此时才走回来,沉声道:“大人,那人自知逃脱不过,竟服毒自尽了。”
林安一惊,忙道:“我方才抱住的那个人呢?快看他有没有自尽!”
风楼无奈摇了摇头:“方才我们赶到时,那人正举刀砍你手臂,我只得一招取了他性命,顾不上留活口。”
原来那人当时是死了……林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因为她很清楚,倘若不是风楼杀得及时,自己已经是独臂人,或是独臂鬼了。
风青此时也包扎完毕,抬起头来:“暂时包好了,刀口很深,皮开肉绽,险些就要断筋断骨。还好那人及时被风楼去了力道,否则,你这条胳膊,必定保不住了。”
“你瞧,我就说是皮外伤吧!”林安抓住重点,立刻眉开眼笑。
忽而瞥见陌以新黑着一张脸,稍稍正色,转了话题道:“小青,你们不是去买烧鸡了么,怎么会突然赶来?”
风青左顾右盼,眼珠乱转,却不答话。
林安又看向风楼,风楼轻咳一声,道:“我哥说,要来偷听——”
“喂,你也太没义气了吧!还没拷打就招了!”风青气得跳脚。
林安无语,这个八卦的家伙,居然是假装离开,再折回来偷听自己和陌以新讲话?
想到自己方才原本要说出口的话,林安又羞又恼,吼道:“你也太低级趣味了吧!”
“多亏我低级好不好?”风青理直气壮,“倘若我有高尚的情操,你和大人已经……”
风青没有说下去,他心里也实在后怕,于是转向陌以新,强笑道:“大人你看,小安吼我吼得多么中气十足,一看就没有大碍。”
几人插科打诨,陌以新紧绷的神情却并未松弛半分,只冷声道:“先回府。”
先是被飞踢一脚,又重重摔倒在地,又被砍了一刀的林安,自然是被陌以新背回家的。
风青立即取来药箱,将林安的伤口重新清理,仔细包扎,满意地点头道:“用了最好的伤药,我有把握,只要小心养着,时间一长,连疤痕都很难看到!”
“没关系,只要小命保住就好了。”林安舒了口气。
风青啧啧两声,感叹道:“常言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又是个女子,留疤总是不好,你竟如此浑不在意。”
林安靠在软榻上,调笑道:“家有神医,永不归西。”
风青一怔,没好气地翻个白眼,无奈摇摇头,拉着风楼一起离开了房间。
陌以新独自站在一旁,始终未出一言。
灯光映在他身上,他眉目沉敛,神色阴沉得近乎冷厉,像是仍未从方才那一幕中抽身出来。
林安见他如此,想了想道:“对了大人,今晚那两人,究竟会是谁派来的?”
若在从前,她一定第一个猜测是针线楼,得知她叛逃后投靠府衙,怕陌以新查出他们的底细,赶来灭口。
可是如今,她已经知晓针线楼与叶饮辰脱不开关系,自然不会再如此怀疑。
可除此之外,全然再无头绪。
陌以新闻言,神情一动,缓缓摇了摇头,眼中凝出一抹冷芒:“我也不知,是何人要我性命。”
林安喃喃思索:“难道大人在朝中还有树敌?”
陌以新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温和下来,含着几分安抚之意:“不必担心,他们今夜事败,自知打草惊蛇,短期内必定会有所收敛。”
林安只得点了点头,惋惜道:“我送给大人的扇坠,还未捂热就被一刀两断了。”
陌以新眸光一黯,认真道:“对不起,是我没有拿好。”
“这怎能怪你?”林安轻笑摇头,“大人当时也是为了护我。”
她虽难免有些惋惜,却并不太过记挂。毕竟,扇坠虽毁,陌以新当时却已亲手接过。他那样一个心思玲珑的人,怎会不明白,女子亲手所做之物暗含的情意?
她看了眼裹着厚厚白纱布的右臂,释然笑道:“往后等伤好了,还可以再做一个。”
陌以新却没有接话。
他沉默片刻,忽而轻声道:“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而去,背影疏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逃避。
林安一愣,待反应过来,随即站起身子,追出屋外。
夜风微凉,庭中灯火未灭,她开口唤住他:“大人——”
陌以新脚步一顿,缓缓回身,目光投向她,藏着一丝不明的情绪,却只是静静看着,带着询问。
林安抿了下唇,走近几步,仰头望进他的眼睛:“大人可还记得,在黑衣人出现之前,我原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陌以新点头:“嗯,是何事?”
林安轻轻吸了口气,道:“从第一次见到大人时,我便骗了你,你虽一眼看破,却仍然收留了我。
那时,我说自己是因为与叶笙长得像,才被针线楼错认了去。可这根本无法解释我体内的魂不断,还有手臂上的朱砂痣。这些日子以来,我始终没能解释自己的来历。”
陌以新闻言,轻轻一笑:“我早已说过,对我,你不必解释。”
“我不是不想解释,而是不敢。”林安苦笑一声,“不过现在,我想告诉你。”
陌以新看着她,只静静听着。
“我本名的确叫做楚晏,之所以会与皇室撞了姓,是因为,我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我的家乡,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而楚朝,更像是我们所说古代的模样。
我本是一个学生,在学校……也就是书院里求学,一觉醒来,便到了这里,还莫名其妙成为针线楼的一员。而镜子里的我,也全然换了副模样。
我才明白,我穿越了,也就是说,我的思想,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进入了叶笙的身体里。
所以,我为何会在针线楼,为何会有魂不断和朱砂痣,又为何一定要逃离——大人现在,明白了吧?”
她的眼神坦然,没有躲闪,却隐隐藏着一丝不安。
这一刻,她终于将那个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交到了他手中。
陌以新目光深沉,久久未语。他盯着林安的眼睛,从中没有看出一丝玩笑之意。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林安又苦笑一声:“我之所以一直没说,正是因为我知道这些事实在太过难以置信。或许,大人会觉得我得了失心疯,才会说出这样的天方夜谭。”
“你说的,我都信。”陌以新声音不高,却极稳,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那么,你想要我叫你楚晏吗?”
林安心中一动,眼底漾起一丝掩不住的欢喜,唇角微扬,嫣然笑道:“我喜欢大人叫我安儿。”
陌以新微微一怔,下意识避开她明亮的视线,低头轻喃:“仔细想来,这件事虽然离奇,却的确最能解释你最初带来的那些疑点。”
“是啊。”林安点点头,一身轻松,“现在的我,终于对你没有秘密了。”
陌以新忽而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道:“你是身不由己地来到这里,那么以后,会不会又像那时一样……忽然离开?”
“我想,不会了。”
“那么你在那个世界的家人——”
林安神情微变,淡淡道:“我……已经没有家人。”
陌以新没有再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如水,却不知藏了多少暗涌。
林安察觉气氛的凝滞,吐出一口气,又展颜一笑,道:“关于那个世界的故事,以后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可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陌以新眉梢微挑:“你要说的,不是这个?”
林安缓缓摇头,双手在身侧微握成拳,一时却未开口。
“安儿,你有什么难处,我都会帮你解决。”陌以新的语气温柔而坚定。
林安再次摇了摇头,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直视向陌以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给大人讲一个故事,一个七年前发生的故事。”
陌以新瞳孔微晃,凝眉不语。
“七年前,景都发生了一场政变,储君钰王死于那场动乱之中。他有一子一女,也在那一日一同殒命。”
林安转过身去,不等陌以新接话,继续道,
“可是,他的儿子其实并没有死。他不知如何逃出生天,倒在天影山的一处山洞之中,在奄奄一息之际,于山壁上刻下九个字——‘吾不死,当报今日之仇’。
幸而,他被江湖人称‘第一怪医’的风之鹤风神医相救,起死回生,自此隐姓埋名,藏于江湖。
后来,出于种种原因,他决心重回朝堂。于是,在忠心追随钰王的萧丞相举荐下,在江湖朋友的配合下,他以一出自导自演的戏码成为景都府尹。”
林安一口气说完,重新望进他逐渐紧缩的瞳孔,一字一顿:“楚容渊这个儿子,他的名字叫做楚承晏,而现在,叫——陌以新。”
林安心头再次浮起一丝苦笑。
世事就是如此凑巧。
死过一次的楚承晏,改名换姓,摇身一变成为景都府尹。结果就在平平无奇的一日,一个陌生女子闯入府衙,无比自然地告诉他——
“我叫楚晏,清楚的楚,言笑晏晏的晏。”
彼时的他,面上古井无波,似笑非笑,心中却掀起了怎样的波澜,又岂会轻易放这样一个人离开?
她也是查清一切后方才明白,他之所以毫不犹豫地收留,这个名字,恐怕也功不可没。
陌以新喉头微紧,一言不发。
此时此刻,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心绪有多么复杂。
她所说的一切,虽然细节并不完全吻合,却一针见血,将他的身份一语戳破。
这些不值一提的往事,他唯独最不愿让她知晓。所以在祭天之时,他宁肯惹她生气,也要将她支开,不让她窥见端倪。
可细细想来,在真正动心以前,他却并未刻意掩饰。
她曾随他扫过墓,知晓他与丞相的交情,还见过他与顾玄英的对峙。她素来聪敏通透,能从那些蛛丝马迹中拼凑出真相,其实并不太过奇怪。
可是,她虽然好奇心极重,却更懂得尊重,守着分寸,她对这些事从来不问不提,为何却在此时,毫无保留地倾吐出来?
“为什么说出来?”他终于开口,语气低沉。
“因为,我有一件事想要对你说。”林安直视着陌以新的眼睛,没有再让自己停下来,“陌以新,我喜欢你。”
陌以新的瞳孔猛然一震。
一阵夜风吹过,他的发丝飘到耳畔,衣摆也轻荡起来,可他却感到世间万物就此定格。此时此刻,万类俱寂,唯余他起伏的呼吸声,和女子那句轻轻浅浅,却直撞心扉的话语——
“我喜欢你。”
他曾无数次猜想她的心意,肖想她的未来和幸福。可他却从没想过,她会像这样,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出这样一句话。
林安说完便微微低下了头,耳尖瞬间染上绯红,语气却依旧冷静:“我一直知道,大人有一些秘密,我本不想窥探,可是,若我不弄清那些事,又怎能底气十足地对你说一句——
不论你的身份会带来怎样的麻烦,不论你重回朝堂的决定意味着怎样危险的未来,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因为,我都已知情。”
林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月光透过树影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神情更加决然而圣洁。
陌以新仍然呆立原地。
她先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又将他的身世淡淡点破。原来是为了,将所有可能回避的理由,全都堵在原点。
她字字都发自一颗滚烫的真心,却又同时字字理智,清醒,深思熟虑。
林安仍旧没有等待陌以新答复,接着道:“那日我冲动离府,不知不觉走到了玉舟湖,在那里我做出一个决定,等我弄清真相,便向大人表明心意。因为我知道,不管是怎样的真相,都不会让我退却。
后来我还想,待大人生辰时再说,或许更有意义,可那还要等到七月,我想了想,还是不想等了。”
“安儿……”陌以新终于开口,喉结轻动,声音微哑。
视线中,她手臂上厚厚的白布仍沾着点点未干的血迹,像一柄无形的针,将那抹红色刺入他的眼底。
他无法再听她讲下去。
她毫无保留地将一颗心捧到他面前,倘若他再多看一眼,便再也无法压抑心中沸腾的渴望——他会想把这颗心紧紧握住,嵌入胸膛,永远不再放开。
林安就站在他身前咫尺之处,仿佛能感受到他胸前的温热。
她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眼神澄澈,带着一丝期待,一丝探询,一丝柔情,等待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陌以新用力闭了闭眼,胸口一阵绞痛,仿佛有什么在里面崩裂。
他将视线挪开,用尽所有的力气,淡淡道:“我不是你所心悦的样子。”
“什么?”林安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以为对我的感情,其实是因为信任,因为感激,因为依赖,因为在来到这里之后,你的世界里只有我。所以你产生了错觉。”陌以新声音低哑,一字一句道。
林安身形一晃,不由后退一步,不可置信道:“喜欢还是不喜欢,难道我自己还会不知道吗?”
“安儿——”陌以新眼眶微红,从喉咙疼到胸口,几乎无法呼吸。
林安打断了他的话:“大人……不喜欢我吗?”
“我……”陌以新双唇微启,却没能吐出一个字。
他的喜欢有多早,有多深,她根本想象不到。可是以爱为名,便能以自己的残破,去拖累她的美好吗?
林安又重新靠近一步,眼中闪着细碎的光:“每次叶饮辰出现时,大人都会不经意间表现出不悦,那不是醋意吗?大人真的不在意吗?”
他不在意吗?陌以新忽然想起王摇光今日所说的话:“我一向不会急于求成,之所以那么早提亲,是因为那位林姑娘——你看她的眼神,和旁人都不一样。”
原来他的感情,已经那样暴露在外,连外人都能一眼察觉了吗?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她的右臂上。许是因情绪激动而牵扯用力,那白色纱布之下,又隐隐渗出斑驳的鲜红血迹。
陌以新双目刺痛,胸中再次翻涌出无能为力的屈辱。
“如果那些事让你误会了,我很抱歉。”他终于道。
“误会?”林安眼中有一滴泪落下。
陌以新背在身后的双手已掐得几乎渗出血来,却强迫自己一动不动,接着道:“安儿,不要被眼前的冰山一角迷了眼,你还没见过大千世界的广阔,也不曾遍览多少优秀男儿。
等你见过真正的精彩,才会知道,我……不可能成为你心目中理想的样子。”
林安有些恍惚,他那句话,好似是她曾说过的。
在关山院一案后,她曾对郑白晴与任一巧唏嘘叹惋,便说过这样一番话。
而如今,他竟原样取来,用在了她的身上?
林安终于再忍不住,鼻尖因激荡的情绪而微微发酸,声音也有些哽咽起来:“你若不喜欢我,直说便是,为何要否认我的感情?如果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喜欢谁,难不成你却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陌以新背过身去,嗓音愈发嘶哑。
林安不明所以地睁大眼睛。
陌以新轻笑一声,径自道:“你喜欢‘平明拂剑朝天去,薄暮垂鞭醉酒归’的潇洒,你喜欢‘起舞莲花剑,行歌明月弓’的俊逸,你喜欢‘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超凡出尘。你喜欢的……是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你喜欢的,是侠客仗剑天涯,潇洒快意。”
陌以新说着,重新转回身来,缓缓伸开双臂,像是在将自己完整地展现于她面前,像一个被剥去骄傲的囚徒,正等待审判。
他的目光终于第一次正对她的眼睛:“你看我,可有半分相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