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林安脚步蓦然一顿, 耳边轰然炸响,却不敢多想,只迈开步子, 向尖叫传来的方向竭力狂奔。
叶饮辰也不再理会丞相, 紧追其后。
密林间, 林安一眼看到楚盈秋惊恐地捂着嘴,双腿登时便是一软。
她勉力稳住身形,脚下踩着空虚,一步一步靠近,仿佛在迈向无底深渊,声音也愈发颤抖:“什、什么?”
“没事……”萧濯云站在一旁,轻拍楚盈秋的肩膀,“别怕。”
萧濯云的反应让林安的心弦稍稍松了半分,这一瞬的松弛竟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她揉了揉太阳穴, 定睛看去——
楚盈秋脚下的草丛中, 赫然露出一只骷髅头,惨白的头骨渗着阴森寒气,黑洞洞的眼窝深不见底。
这本是林安从未见过的恐怖画面,此刻却未在她心里掀起一丝波澜。
“怎么回事?”叶饮辰问道。
楚盈秋仍惊魂未定:“我、我方才踩到什么东西险些摔倒, 低头一看, 竟、竟是……”
她没能说出“头骨”这两个字。
叶饮辰皱眉,喃喃道:“这样一处人迹罕至的密林,怎会有人的头骨?而且只有头骨, 躯干四肢又在何处?”
萧丞相此时也已赶到,见此情形,眉头微微蹙起, 吩咐下人将那骷髅收起,而后对萧濯云道:“公主劳累整晚,又受了惊吓,你先带公主回去休息,为父会让人继续搜寻。”
萧濯云略一犹豫,点头道:“好,我先送盈秋回去,之后便赶回来。”
林安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静静转过身,继续她的寻觅。
叶饮辰仍沉默地跟着林安,两人不知第多少次,来到了那面陡峭的崖壁前。
“又找了一圈……”林安喃喃道,声音极轻极浅。
她抬手缓缓触上冰冷粗粝的崖壁,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上空嘶声呐喊:“你在哪?你在哪?陌以新——”
“林安……”叶饮辰声音低哑,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
他见过得意的她,也见过失意的她,却从未见过如此支离破碎的她。
“没关系,没关系……”林安自言自语,“那边还没找。”
“林安!”叶饮辰抓住她的肩膀,“那边风青风楼找过,执素也找过了。”
“我要自己找!”林安吼出一声,“都是我害的……是我放开了他的手,他才会——”
“不是的!”叶饮辰将她的话打断,“是因为他要你活下去。你听着,如果陌以新在这里,他一定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林安面无表情地摇头:“我不要听他的,他是一个残忍的混蛋,他说从来不想伤害我,却逼我亲手放开了他。”
她音色决然,唇却微微颤抖:“他想让我好好活下去,可我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你这样只是折磨自己!”
“你不明白!”林安再次吼了一句,“是我!是我亲手放开了他!我只后悔,为何要抓住那块石头,给了他推开我的机会。”
她强睁着双眼,没有让泪水决堤,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只又转过身,继续去寻找那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叶饮辰仿佛又说了什么,她已全然听不进去。她拖着步子,只听到脚下忽然响起一声不同于石子磕碰的清脆声响。
林安收回半步,垂眼看去——地上,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玉块静静混在石子之间。
雨后地面未干,这枚碎玉落于泥泞,更显洁白无瑕。
她蹲下身,伸手捡起这一小块玉,依稀辨出了半片银杏叶的形状。
“这是……”林安喃喃道。
叶饮辰自然也已看到,他缓缓吸了口气,道:“是那支发簪。”
林安的手剧烈颤抖起来,陌以新用来刺她伤口的玉簪,已经摔落崖底,支离破碎。可是,他在哪里……
“为什么连玉簪的碎片都找到了,却找不到一个大活人?”林安声音颤抖。
叶饮辰终于一字一句道:“你心里早就知道答案,这面山崖上,巨石嶙峋凸起……”
“你胡说!”林安猛地推了他一把,“他一定是自己回去了,回去了……”
“你醒一醒!”叶饮辰用力捏上林安的肩膀,“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迟早要面对!”
林安蓦地怔住,两行泪无知无觉地顺着脸颊滑落。
一夜未哭的她,终于无法克制地哭了出来。
所有支撑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她无力地蹲坐下来,抱着双膝蜷成一团。脸深深埋着,只有急促的抽泣声不断溢出,仿佛要将这一夜积攒的悲怆哭尽。整个人更是因抽泣而不住地颤抖。
叶饮辰也蹲下来,心口好似被重物压着。他想将她揽入怀中安抚,却终究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安无力地抽噎着,她的眼前再次出现了他最后的模样。
熟悉的面容一如往常,清冷,坚定,又带着某种隐忍至极的温柔。
他那样深深地凝望着她,在那一刻用尽了一生的时间。
泪水早已将她的面庞浸得湿透,双眼也肿的睁不开来。她却猛然抬起头,伸手抹了把脸,喃喃道:“这里没有,我便去山崖石壁上找,从山顶一路找下来,不可能还是没有。”
她没有再耽搁片刻,决然站起身来,眼前却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朦胧间,林安听到仿佛有人在唤“安儿”。
声音并不清晰,她却如触电一般,浑身一个激灵。
她想要大声回应,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用尽全力,也只让指尖微微动了动。
努力许久,她的眼皮终于颤了颤,缓缓地睁开。
面前竟是风青。
“小安,你醒了。”风青一脸忧色。
林安如坠冰窟,心中一阵冰凉。原来在梦中唤她的人,不是他……
“大人呢?”林安哑着声,神色近乎乞求,“你们找到他了,对不对?”
风青双目通红,沉默片刻,只摇了摇头。
林安仿佛并未受到打击,紧接着道:“没关系,我已经想好了,我们从山顶沿着崖壁一路找下来,总会找到的。”
她说着已掀开被子,撑着床沿想要下地,却感到手臂传来一阵钻心般的疼痛。
“小心!”另一道声音响起,一个身影快步上前将她扶住,是叶饮辰。
此处正是叶饮辰那座林间小屋,他也一直守在房中。
风青也伸手按住林安,严肃道:“小安,你流了太多血,身体已经很虚弱了,脚踝也严重扭伤,肿了一大片,真的不能再出门颠簸了。”
“只要我还有一根手指能动。”林安决然道,“也许大人还在等着我们去救他。”
“小安!”风青颤声喊了一句,像是压抑的情绪终于决堤。
他双手使劲揉了揉眼,才终于道:“风楼已经试过了……从山顶沿崖壁向下,走不到十之二三便完全无处落脚。他轻功高强,仍然无法再下到更深处。
而从崖底往上,能攀爬的距离更短。也就是说,中间大部分山崖,人根本无法企及……”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林安怔怔问。
风青咬紧牙关,索性说得更加直白:“我们已经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没有。”
他说完这句,眼泪还是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林安又感到一阵眩晕,心脏像是被烙铁碾压而过。
她怎么能够相信,陌以新就那样坠落在某处山壁巨石上,在一个无人能及的地方,任山鹰啄食他的血肉,像一片枯败的落叶,零落成泥。
林安嘶吼一声,猛然推开风青和叶饮辰,圆睁的双眼透出猩红:“我不信!就算山崖走不下去,总可以跳下去,不管是死是活,路上我也能再见到他!”
“林安!”叶饮辰大步上前,双手钳住她的肩,任由她挣扎,却再没有放开,“就算你要恨我,我也不会再让你伤害自己。”
风青下意识想要拦阻叶饮辰对林安的钳制,伸出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他想起在黎明前的密林中,这个男人背着不省人事的林安找他医治,脸上的紧张和心痛绝非作伪。
他一直带着敌意,将此人视为大人的“情敌”,可在保护小安这件事上,也许他才是与大人最一致的。
风青缓缓收起自己的针灸针,准备悄然离开,忽然想起一事,又开口道:“小安,有样东西,大人近来一直放在床边。我想是你的,所以带来给你收着吧。”
林安停下了挣扎。风青这种“保留遗物”的话外之意令她心生恼怒,正要严辞驳斥,便见风青已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轻轻放在桌上,随即转身离去。
林安无暇再理会其他,小心翼翼地伸手,从桌上拿起这件陌以新放在床边的珍惜之物。
她轻轻打开盒盖,只一眼,整个人已彻底愣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盒子里,是自己送给他的那枚扇坠。
刚送出手,便被一刀斩为两半的扇坠。
破碎松散的两半,明明应当遗落在街上不知哪个角落的尘埃里,此时却静静躺在盒中,不染微尘。
林安双手紧紧抓着盒子,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不明白,为什么早已被斩落的扇坠会在陌以新那里?
为什么后来他明明拒绝了自己,却将自己那一夜送出的东西偷偷收起来?
为什么他明明不喜欢自己,还将自己的礼物放在床边?
她有许多不明白的事,可是,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他离开前那个笑容。
明明那时他已决心独自赴死,却笑得那样温柔。他说——“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如果有,对不起。”
他是指什么?是拒绝她的表白?还是用玉簪刺穿她的伤口?还是强迫她,放开了原本死也不会放开的手?
他是了解她的,他知道她宁死也不会放手,所以提前说了抱歉——
我知道你会痛,却还是要刺伤你。
我知道让你亲手放开我,是比死还要痛苦的一件事,却还是要逼迫你。
我知道在以后的漫长时间里,你都会后悔那一分,一秒,那一瞬的放手,可是……只要你能活下去。
所以,对不起。
林安双手紧紧抓着盒子,失声痛哭。
她想起了从前的许多个瞬间。
关山院那场秋雨中,他撑了一路的伞,最后却湿了一半。
除夕夜更鼓声响起时,他让自己准时看到那句“新年顺遂”。
自己对花世的焰火弹心向神往,他便为自己放了那场烟花。
自己全然忘记“魂不断”之毒,他背地里早已让风青做好准备。
他从来都不说什么,只在自己提出击掌为盟时,他毫不犹豫地与她掌心相对。
“此后肝胆相照,守望相助,永不背弃。”
他没有食言。是她放手,丢弃了他。
眼前模糊一片,林安的哭泣默然无声。
他在你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占据了你的心,又在你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清醒地放弃自己,永远地离开了你。
叶饮辰静静守在林安身边,一句话也没有说。看着她抽搐的肩膀和扭曲的面容,他的胸口也随之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你知道吗……”林安忽然开了口。
叶饮辰一愣,下意识道:“什么?”
“陌以新,其实是钰王楚容渊的儿子。”
叶饮辰微惊,心道一声果然。作为针线楼的主人,顾玄英的盟友,他对陌以新的身份早已有所猜测,只是没料到,林安会在此时提起此事。
“顾玄英曾问他,究竟为何回到朝堂?”
“他要夺回皇位?”
“呵……”林安满面泪水,笑着摇头,“那时他说,‘因为在这里,还有我有责任要保护的人。’”
顾玄英以为是丞相,却不知,那其中也包括他顾玄英。
陌以新回到朝堂,是为了保住仇恨皇帝的丞相,是为了在顾玄英谋逆时许他一条生路,是为了给自幼入狱的林初一个前程。
他回到这个对他来说充满危险的地方,没有一件事是为了他自己。
林安的声音哑得发颤:“他要做的事,都做得很好……剩下的,只是想破解案件,寻找真相。现在,属于他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可他呢……他被我害死了……”
“这根本不能怪你!”叶饮辰见林安万念俱灰的模样,心口如针扎般刺痛。
他攥了攥拳,仿佛终于下定决心,沉声道:“此事是由我父亲的案子而起,我一直想要问你,你……可会恨我?”
“不会。”林安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会不再爱这世界。”
叶饮辰怔住了,心脏仿佛被重锤击中,闷得透不过气来。
这个答案,竟比“恨”更让人无路可退。
林安沉默着,缓缓站起身。
“你要做什么?”叶饮辰一惊,紧跟着站起,只怕林安要做傻事。
“查案。”林安神情空白,一字一句道,“他没有破解完的案件,我继续破解。那个击我坠崖,害他惨死之人,必然也是本案的凶手。我要找到那个人,替他报仇,不死不休。”
叶饮辰一时沉默了。
他知道她会悲伤,会绝望,却没想到她会像这样支撑着站起来,神情专注地说出查案。
他又想起了素尘庵里的忘音。那个眼里只有爱情的女子,在爱人死去之后,完全溺于悲伤与回忆之中,再也没有寻找真相的意志。
而眼前的林安……
叶饮辰忽然觉得,如果能有这样一个人,她明白你的心意,愿替你完成未竟之事,在最脆弱的时候仍然努力站起来,决心倾尽一生为你报仇……
如果能有这样一个人,那么,死,大概也不是一件多么令人遗憾的事了。
“你……想怎么做?”
林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中尽是疲惫:“我现在还无法思考,需要一些时间冷静。”
叶饮辰守在屋外,林安的世界只剩下一片天旋地转。
风青方才所说的话,将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抹杀。
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最在意的那个人,终究连他丢失的身体都无法找回。他将永远沉睡在那片深渊,正如她被抽离的灵魂。
窗外传来婉转的鸟鸣声,和那晚一模一样——
素尘庵外的马车里,黑夜将他们紧紧包裹。在那个狭小的空间,两人相对而坐,黑暗中,她无数次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
可人生最悲哀的事情,就是你永远不会知道,哪一次是最后一次。
整个世界空洞洞,轻飘飘,林安仿佛行走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隐隐约约间,远处似乎浮现出一个身影——是个女子,却模糊看不清面容。
“林安!怎么又见面了?你又半死不活了?”女子的声音清脆爽利,大呼小叫着。
林安一时茫然,心里却暗暗吃惊,这声音着实耳熟,自己绝对在哪里听过。
这一日来,林安犹如行尸走肉,再未对外界之事产生丝毫兴趣,此时却鬼使神差般地应了一声:“你是谁?”
女子并未回答,只犹自说着:“上次见到你,是你被一箭射中,小命不保。这次又是怎么了,好像也没受什么重伤啊?”
林安愣怔半晌,才在惊诧中想起,这道熟悉的声音,她曾在梦里听过。
那时,她为陌以新挡箭,重伤昏迷。在那个梦中,这女子还曾嘲讽她,“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明明只梦到过一次,她却将这声音记得如此清楚。
这么说,自己现在又梦到她了?
“你到底是谁?”林安再次问道。
她一直觉得那只是个莫名其妙的梦,可梦境中人居然也还记得那次的事,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女子的面容仍看不清,声音中却听得出无奈:“我是楚晏啊,你怎么会不知道?”
“什么?”林安愕然,“我才是楚晏啊。”
“你现在不是了。”女子道,“好吧,我再说清楚一点,我是与你交换了身体的那个人。”
“交换身体?”林安张大了嘴,下意识脱口道,“你是叶笙?”
她的惊异,不只在于叶笙居然会出现在自己梦里,更在于叶笙所说的“交换身体”——
难道说,并不只是自己穿越到了叶笙身上,叶笙其实也穿越到了现代的自己?
“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女子仿佛有些惆怅,又很快调整了情绪,“你真的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只梦到过你一次……”林安犹在怔忡,“可若真是你与我交换身体,你怎会知道我这里发生的事?”
她记得很清,在上次那个梦里,这女子刚一出现,便质问她为何不爱惜小命,为何占用别人的身体去挡箭。她究竟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梦里相见时,只要闭上眼好好想一下,那些事就自然涌进脑子里了,难道你不行吗?”
林安闭上眼尝试了一下,茫然地摇了摇头。
女子更详细指点道:“就像刚穿越时那样,闭上眼慢慢去想,这具身体从前的记忆就都会一点一点冒出来,你再像那样试试。”
“什么?”林安更加讶异,“我并没有你从前的记忆啊。”
女子沉默片刻,语气中带了点同情:“我们应该是一样的啊,难道你卡bug了?”
林安:?
她忽然觉得,叶笙才是古代穿现代的女主,而自己只是陪跑的炮灰。
瞧瞧人家,一个古人如今连英语都会用了,显然早已将自己从前的记忆融会贯通。
而自己呢……倘若当初能有一点点叶笙的记忆,也不至于落到初来乍到时那般焦头烂额了。
叶笙见林安完全石化的模样,悠悠叹了口气:“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等林安开口问,便体贴地解释道:“我们两人的命格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羁绊。当我们在各自的世界中同时遭遇意外,便阴差阳错地互换了身体,去到对方的世界。”
“等等。”林安忍不住打断,“我没遭遇意外啊,我只是在湖边睡着了而已。”
“哦。”叶笙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你睡着后,掉进湖里淹死了。”
林安:?
她究竟是怎样举世无双的超绝倒霉蛋啊!
“总之,我们的穿越,都是受了某样东西的牵引。这样东西,代表对方最在意的事。穿越后,便要尽力去完成对方的心愿。”
“什么意思……”林安喃喃一句,猛然想起自己穿越时那个梦境。
梦里,那枚香囊无来由吸引着她全部的注意,最终化为漩涡将她吞噬。
那是叶笙送给叶饮辰的香囊,也就是说,叶笙最在意的,是叶饮辰。
林安忍不住开口问道:“当时,你看到的东西,是什么?”
她忽然很想知道,自己潜意识中最在意的,究竟会是什么?——
第102章
“当时, 你看到的东西,是什么?”
叶笙沉默一瞬,嘴角抽了抽, 语气十分复杂:“大学录取通知书。”
林安:……
叶笙清了清嗓子, 继续道:“总之, 我们每次见面的条件,是其中一方无力求生。我自己可活得好好的,睡个午觉就梦见你,那自然是你又出问题了。”
“其中一方无力求生……”林安喃喃道。
难怪,叶笙一见面就问她,怎么又半死不活了。
难怪上次分别时,叶笙认真地说了一句——“希望,别再相见”。
上次,是自己中箭重伤, 命悬一线。可这次呢……
“说吧, 这次你又怎么了?”叶笙无奈道, “我已经感知过了,你并没受什么重伤。”
“他死了。”
“谁?”
“我喜欢的人。”林安道,“上次为他挡箭的那个人。”
“又是他?”叶笙有些意外,“难道说, 是因为他的死, 你觉得生无可恋了,所以我们又见面了?”
“我想是这样了。”
“你……你不会要自杀吧?我告诉你,就算你回到现代, 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林安摇了摇头:“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自己从没来过这里,只要他还在这个世界好好地活着。可是……这一切已经发生, 我便不会用死来逃避。更何况,我还要替他报仇。”
“报仇?”叶笙缓缓吸了口气,“你在那里也生活了好几个月,应该知道,那个世界要复杂许多。”
“我知道。”林安淡淡道,“可是人的一生有很长,如果用全部的生命只做一件事,我想不会做不到。”
叶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么,祝你好运,希望不会很快又见到你。”
“不会的。”林安应了一声。
她略一犹豫,又补上一句:“对了,叶饮辰如今还好,我想你也许会想知道。”
女子又沉默良久,才道:“谢谢。他从没喜欢过我,却喜欢上了我身体里的你。我想,我也该向前看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不合时宜,可我也不知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所以……倘若以后对他动了心,不必顾忌曾经的我,未来我也会很幸福的。”
“你在说什么?”梦境似乎快要结束,叶笙的话音变得断续而不清晰。
“梦要醒了,再见——不,是再也不见!”
林安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坐在地上,靠着床沿睡着了。
离开了怪诞不经的梦境,她才恍惚意识到,方才梦里虽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那些话语却全都留在自己脑海中,无比清晰。
原来,自己是一个穿越穿出了bug的倒霉鬼,稀里糊涂在这个世界上横冲直撞。
自己是受香囊的牵引而来,本该留在针线楼,等待叶饮辰的现身,继续实现叶笙的心愿。可自己呢?从一开始便蒙在鼓里,千方百计地脱离了原有的轨迹。
而那个阴差阳错下,自始至终与自己并肩而行的人,却不在了。
林安缓缓攥起拳。
什么牵引,什么轨迹,通通去他的吧!
既然已经身不由己来到这里,就要走只属于自己的路。
林安扶着床缓缓站起,心中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上次进入这样的梦境,是因为自己重伤濒死。后来,随着风青成功将箭拔出,自己脱离了生命危险,那个梦境便自然破灭。
而这次,自己因陌以新的离开而失去了对这个陌生世界的留恋,竟又达成了叶笙所说“其中一方无力求生”的条件。
那么,这次的梦境又是因何而醒的呢?
“人的一生有很长,如果用全部的生命只做一件事,我想不会做不到。”自己方才说完这句话,叶笙便开口告别。
不错,是因为报仇,因为这个念头让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终于还有一件想要完成的事。
那么还等什么呢?
房门被缓缓推开。
在门外守了一夜的叶饮辰抬起头,便见林安迈步而出。她脚下仍一瘸一拐地跛着,眼神却是她从未有过的样子——
虚空与涣散一扫而尽,她的眼底仿佛长满荆棘,冰冷而坚硬,刺穿了这一整日的绝望和颓丧,却同时也刺穿了她自己,在她眼里留下了含混着泪与血丝的痕迹。
“我想再去一次九重台。”林安先开了口。
叶饮辰一怔,沉默不语。他很清楚,那个地方对林安来说,是噩梦发生的现场,也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安语气平静,接着道:“我只是觉得,那里还有一些线索。”
叶饮辰缓缓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开口劝她什么——他知道,遍体鳞伤的她,此时需要的不是休息。
不多时,执素架着一辆马车,停在了小屋门前的草地上。
马车一路疾行,林安轻轻掀起一侧小窗的布帘,让风迎面灌入。
她闭上眼,将手伸出窗外,忽然就想起曾经在那桃林深处,她也是像这样伸出手去,在春风里取下陌以新发丝上的一瓣桃花。
风从指缝穿过,带走了这里曾经触碰过的温度。指间永远不会再有他发丝的触感,那些偷偷溜走的往昔,也像手中的风一样,再也抓不住了。
我很想你——林安在心里说给眼前的身影听——我知道,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回到从前,可是只要闭上眼,你就在我身边。
……
九重台北面的山崖旁,一块巨石进入了林安的视线——她曾在绝境中死死抓住过它。
林安脚步一晃,身形摇摇欲坠。
“你……可以吗?”叶饮辰将她扶住。
林安点了点头,一步步走近,而后俯身轻轻抚上这块巨石,低声道:“前天,我坐在这里时下起了雨。就在这石面上,我看到了血的痕迹。”
“血?”叶饮辰眉峰一动,声音里带着凝重。
从前日事发到现在,林安从未开口说起那一刻的经过。没有人忍心询问,他自然也还不知内情。
“鲜血落在石头上,即便表面擦去,也可能有部分血液渗入石块,倘若日后再覆上湿润温热之物,石块表面便会显现出红褐色。”林安缓缓道,“我的双手被雨水打湿后,撑在石面上,红褐色便显现了出来。”
叶饮辰虽从未听过此事,却毫不怀疑林安的说法。他将掌心贴上那块粗砺的石面,心中惊疑不定——此处曾有血洒过?
这里是楚朝祭天的九重台,寻常绝不可能有血迹落在这里。那血迹的主人,很可能便是他的父亲。
“当时我想,要么此处便是你父亲遇害的案发现场,要么便是有人背着你父亲,从悬崖攀爬而上,途径此处时不慎滴落了血迹。
不过,如今已经知晓,这悬崖是不可能一路爬上来的,后者可以排除了。”
林安想起风青所说的话,胸中又是一阵窒息,尽力吸了口气,才接着道:“当时我却未及细想,因为在我发现血迹后,一时惊诧叫出了声,紧接着,我便被人击中膝盖,险些坠崖。”
“被人?”叶饮辰蹙眉,“当时还有旁人?”
“那个人藏在崖外,我根本不曾看到他的身影,只是听到了一点声响。”林安的神情异常平静,“我想,他原本在九重台不知在做什么,因为我的到来,他便暂时藏身崖外。
可他觉察我发现了血迹,便立刻出手,想要杀人灭口。所以,这血迹一定是关键的线索。”
“难道此处真是案发现场?”
“这似乎是唯一一种可能,却有说不通的地方。”林安道,“倘若凶手是将你父亲约到此处,寻机出手迷晕,或直接杀害,遗体上怎会没有留下其他任何伤痕?
除非,他在一招之间,便将你父亲彻底制服,或是精准击中颈部,再用刀斩恰好盖过了那一击的痕迹?”
叶饮辰眉心紧蹙,果断摇头:“不可能,我父亲虽称不得高手,却也身怀武艺,不可能毫无反抗,更何况,脖颈是人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哪怕毫无防备,下意识也会避开。”
“不错,我想不会有人乖乖站着,任人宰割。”
“那这血迹又是怎么回事?”
“我还不知道。”林安摇了摇头,“但我记得,好像有人在崖下发现了一个骷髅头。”
那一夜搜寻的情景,在她记忆中居然都已模糊了。
“嗯,是楚盈秋发现的。”
“这就很奇怪了。”林安沉声道,“本案的死者本就是身首异处,如今又多了一个只有头而没有身子的骷髅。
同一个地点附近,竟然有两个身首异处的死者,这难道会是巧合?
更何况,崖下那片密林一向人迹罕至,却凭空出现一个骷髅头,怎能不让人联想到上空的九重台?”
叶饮辰缓缓道:“你是说,那骷髅是被人从山上扔下去的?”
“它现在是一只骷髅,可它被扔下去的时候,自然还是一颗有血有肉的人头。”林安淡淡道,“所以我又联想到,当日在开阳山上,除了你父亲出事之外,还有一个失踪的侍卫。”
叶饮辰双眉紧蹙,他已经明白了林安的意思:“崖下的骷髅,便是那个失踪的侍卫?他的确已经被害,而且还被扔下了山崖?”
“是啊。可即使是杀人灭口,也没必要先分尸,再单单将头扔下去。”林安道,“凶手这样做,一定有必须如此的理由。”
两个身首异处的死者,一个孤零零的骷髅头,崖边多余的血迹……
能将这些串联起来的那根线,并不难找。
林安目光沉静,缓缓道:“那天的开阳山上,有两个人死去,却只发现了一副头与身子分开的遗体。所有人都会根据头部的面容辨认身份,认出死者是你父亲。可却没有人想到,一起出现的头和身子,未必便是来自于同一个人。
我们一直想不明白,凶手究竟是如何将那么大一个成年男子带上山的。然而事实上,凶手只带了一颗头。
然后他在山上就地取材,杀掉一个侍卫,借用了侍卫的身体,又将多出的那颗侍卫头颅扔下悬崖。”
叶饮辰攥起拳,哑声道:“也就是说,凶手之前便杀害了我的父亲,还……还让他身首异处,只将他的头颅带上了山。”
林安缓缓点头:“至于崖边的血迹,既然方才都说不通,那么自然是属于那个侍卫——凶手需要借用的只有他的身体,而他的头部是没有用的,所以,凶手只要将他伤在头部,就不会留下令人生疑的伤痕。
而你父亲则恰好相反,自然是被伤在身躯,只要头部完好便可。”
“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林安摇了摇头,“但我有办法一试。”
“你……”叶饮辰明白了林安想说的话,眉头更加蹙紧。
林安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否定,继续道:“前天在这里,那个人企图杀人灭口,倘若他得知我仍没有放弃查案,并且已经有了不小的发现,你说,他会不会再次动手?”
“我不会再让你落单。”叶饮辰断然道。
“你不用担心,既然是引诱对方动手,我们自然会有防范,你们可以埋伏在附近,只要有人出现,便将他拿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觉得我会让你去做那只蝉吗?”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林安的语调并不激烈,然而在这种平和之上,是不容拒绝的认真。
“可是,如果那个人还一直在暗中监视着你,自然会觉察我们是有意让你落单,又怎会自投罗网?”
“所以,我们必须要找一个最真实最自然的时机,而且你们也不能跟得太近。”
“那就更危险了,你这是在拿自己去赌。”
“这也是为了你父亲的案子,难道你不想找到凶手?”
“可这不值得用性命去冒险。”
“可已经有人死了!”林安的声音不自觉抬高了几分,眼中闪过一抹痛苦的决绝。
叶饮辰双唇微颤,所有话都哽在喉咙,再也说不出来。
片刻静默后,林安轻轻吸了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必须要这样做。
一开始是我连累他搭救,后来又是我放开他的手,再后来我只顾着下山找人,又忘记去管崖外那个凶手是何时逃脱……
现在,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我不想再一步一步后悔。”
看着林安眼底的深红,叶饮辰无法再说出一个“不”字。沉默良久,他终于道:“我会尽可能守在你附近。”
林安极淡地一笑,点了下头。
“那么,你有什么计划?”
“我想为大人建一座衣冠冢,在天影山。”林安一字一句道,“我会告诉风青、萧二公子和七公主,说我已经掌握了当年作案的手法,在最终确定凶手之前,我要进天影山为大人建一座衣冠冢,独自祭拜。
我想,这便是最真实,最不令人生疑的落单时机了。”
……
天影山中,林安独自跪坐在地上。
杂草丛生的天影山中,这是少有的一小块空地,就在原先那两座孤坟之间。
最后一次独处的夜晚,陌以新曾说,他在这里为父亲和长姐建了衣冠冢,聊以祭拜。
林安怎么也不会想到,转眼数日之后,她竟然要做同样的事,竟然是为了祭拜他。
“对不起。”林安伸手挖开地下的黄土,自言自语,“连为你竖一座墓碑,都有了别的目的。”
叶饮辰与执素都埋伏在附近,林安知道,从他们的位置虽然能看到自己,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所以,这是她与陌以新单独的对话。
虽然这独处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但此时此刻,林安不愿去想任何有关计划的事。
在她心里,这就是一场只属于她和他的祭拜。
“在你面前,我总是很狼狈。”林安唇角轻扬,微笑,“第一次见面,就满口谎话被你看穿。见义勇为给你挡箭,却打乱了你原本的计划。挺身而出替你坐牢,结果毒发疼得死去活来。撞见你沐浴,愣是喷了鼻血。偷穿舞裙被你抓包,还摔了个狗啃泥……
这样一个狼狈的我,你当然不会喜欢。”
“可是,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喜欢的人,搭上性命?”
林安嘴角还向上翘着,几滴泪却忽然落入黄土。
“是不是因为你拒绝了我的表白,心里觉得抱歉,所以救我一命,来还这个人情?陌以新,这个代价太大了,太重了……
我宁愿收回对你的喜欢,收回那些表白的屁话,只要你活过来,好不好?”
在极力的压抑下,她的声音仍然颤抖。
整个世界没有一点回音。
阳光隐没在乌云之后,初夏的风居然也带了几分凉意。
林安埋头一下一下挖着,嘴唇轻颤,鼻涕眼泪混在一起,从唇边肆意流过。
“这是你想看到的吗,陌以新?你想让我活下去,即便这意味着每一天都痛苦、后悔、自责,每一天都在坚持和怯懦中挣扎……这都是你想看到的吗?
还是你觉得时间总会冲淡一切,所以总有一天我又会没心没肺地开始新生活?”
她的眼神忽而锋利,忽而破碎。
“不会的,陌以新,再也不会了。”
一阵大风骤然掠过山谷,大颗雨水夹杂其中。
这个时节的雨总是如此突如其来,就像是早已结在天空的悲伤,在某个瞬间集体被风吹落一样。
林安双手沾染的黄土转眼间打湿成泥,满脸的泪水也和雨水混成一片。
“陌以新……”她终于泣不成声。
我的心上早已有了一个你,一个永远离开,所以将永远存在的你。一个温柔到让我着迷,又残忍到让我怨恨的你。
你说,我该怎样忘记这个你?
风雨交织间,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林安知道,该来的人终于来了。
她没想到叶饮辰竟会让此人靠近到如此距离,却也并不放在心上,只悄然摸向袖中藏好的迷药——她虽然以身为饵,却没打算任人宰割。
脚步在身后咫尺停了下来,林安揣度着倏然暴起转身出击的时机,却忽然感到,淋在自己身上的雨水被遮去大半。
头顶上,出现了一把油纸伞。
原来是叶饮辰。
林安暗叹一声,想来他大概是不愿自己淋这场大雨,所以提前现身了。可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难道真的看穿了他们的计划?
头顶上的油纸伞缓缓低下来,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高度——是身后之人俯下身子,为自己遮去了更多雨水。
林安缓缓转身,开口:“谢……”
唇间刚溢出一个字,她整个人便在瞬间僵住。
眼前,一个人撑着油纸伞,半跪在她面前。
他穿着月白色长袍,雨水与泥污染上衣襟,却依旧霞姿月韵,恍若谪仙隔世出尘。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丝滑落,打湿了他的面庞,给他的长眉更添了几分墨色。这张脸好似一幅被细细描摹的丹青,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更不敢眨眼,只怕下一瞬,便会被雨水晕开,化作虚无。
向来如湖水般宁静的双眸,此时也像是因雨水惊扰而掠起了细碎涟漪。深不可测的黑瞳中倒映着她的身影,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紧锁,吞没。
眼前这个人,他的眉,他的眼,他的气息,都是林安最熟悉的模样。
林安睁大眼睛瞪视着,双眼因方才的哭泣和雨水的冲刷而一片朦胧酸涩,她却一瞬也不敢眨眼。
在这三天里,每次闭上眼睛,她都能看到陌以新,可只要再睁开眼,幻影便会轰然碎裂。
可此时眼前所见,是最真实最清晰的一次幻影,林安甚至下意识伸出颤抖的手,却在他脸前无措地停了下来。
“安儿。”眼前之人双唇微启,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温醇。
林安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她的脑中一片空白。仅存的那一点清明意识,驱使着她猛地向前一扑,将这人紧紧抱住。
她的力道太过猛烈,甚至将半跪着的男子扑得向后一个趔趄,手中的油纸伞跌落在地,两个人就这样一同暴露在滂沱大雨之中。
“陌以新……”林安小心翼翼地呢喃,好似怕惊散了一场梦境。
“是我。”
在这一个瞬间,他没有再将她挡开,而是让她停在了自己怀中。因为他也无比贪恋这个拥抱。
方才她转身时的那个眼神,已经摧毁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眼神,那双向来无比鲜活的眼中,除了痛苦,竟只剩下一片空洞。
陌以新缓缓抬起手,悄然环住了林安,收紧。风雨之中,他要这片刻放纵。
一对男女像傻瓜一样,在雨中一动不动地相拥。
另一个傻瓜在不远处的杂草丛中,静静地看着这个方向。
即便浑身早已湿透,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鬓边,叶饮辰也只稍稍转过了身,避开视线。
不断有雨水蓄在他长睫之上,又不断滑落,打在他手中并未撑起的伞上,让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傻瓜——
第103章
林安紧紧抱着陌以新, 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袍,不敢有一丝松动。
猛烈的情绪让她整个身子微微发抖,她大口喘着气, 呼吸急促而紊乱, 在陌以新怀中身躯起伏。
陌以新缓缓拍着她的后背, 轻声哄道:“别怕,我没死,真的。”
他这句话好似一句咒语,怀中的女子很快不再打颤,呼吸声也渐渐不再那么粗重。
“你没死……”林安轻声重复了一遍,“这真的不是幻觉?”
“真的。”陌以新道,“抬起头,看看我。”
“不,我不敢看。”
“我若是会说谎, 那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记得吗?”
林安本能地被逗笑, 却根本笑不出来, 面容难免有些扭曲。片刻后,她终于缓缓抬起头,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只是脑袋稍稍离开了一点。
果然, 又对上了那双她最熟悉的眉眼。
她伸出手, 指尖颤抖着落在他的眼角,轻轻抚过那片湿润,像是在确认触感, 喃喃低语:“是真的……”
陌以新终于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抱着她的双臂,捡起早已掉在一旁的油纸伞,重新举到林安头顶。
雨声在伞上细密地敲响, 他低声道:“风青说,你身体很虚弱。”
仅仅这一句话,林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原来,有他在的感觉,竟如此令人满足。哪怕只是这样一句简短的关心,也足以填满她心底的缺口。
“抱歉,我不是有意让你难过。”陌以新眸中满是自责与不忍。
林安连忙抬手抹掉脸上的泪,却将满手的泥在脸上抹成一片花痕。
她连连摇头,口中只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陌以新沉默片刻,用袖子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污痕,柔声解释道:“我今早醒来,回府后才知道,竟已过去了两天两夜。风青说你在天影山,我便赶来这里找你。”
林安这才从情绪中稍稍抽身,开始留意现实。
她连忙仔细打量陌以新周身,目光像要将他身上的每一寸都看透,却未看到明显的伤痕。
她猛然抓住他的袍袖,惊疑道:“你真是掉在崖壁的巨石上了吗?受伤了吗?风楼已将人力能及的崖壁都找遍了,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没有受伤。”陌以新先是安抚她一句,而后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这也是令我奇怪的地方。我根本不是在悬崖附近醒来,而是在远郊的一间茅屋。”
“茅屋?”林安也怔住了,“难道说,你是掉到了山崖下面,然后恰巧被人救走了?难怪我们后来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你。”
陌以新轻笑着摇了摇头:“若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早就没命了,怎么可能连外伤都没有?”
他本是带着几分说笑的语气,林安却又鼻子一酸,一股埋怨和怒气冲了上来,嗔怪道:“你也知道会没命啊!”
陌以新一怔,竟少有地感到一丝无措,她眼底通红的委屈落在他心上,让他不知该如何辩解,片刻后也只道出一句:“对不起。”
声音中,是毫无保留的心疼和顺从。仿佛她不管说出什么,他都会低头认错。
明明他是为救自己才豁出命去,他却一直道歉,林安心中一软,再也说不出一句怨怪,只好转回话题:“我们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你到底掉到哪里了?”
“我根本没有掉下去。”
“什么?”林安惊愕,“我明明是亲眼看着你……”
“我的确是向下坠落了,可落下去没多久,腰间忽然在半空中被绳索缠住,紧接着,后颈一麻,我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是今早,我躺在一间废旧的茅屋,四周空无一人。我顾不上寻找搭救之人,先赶回府衙报平安,这才知道,竟已过去了两天两夜。”
林安越听越是瞪大了眼,陌以新所讲述的经过太过离奇,如果不是他亲口所说,她根本无法相信会有如此奇事。
她喃喃道:“这么说,是有人在悬崖外救了你……难道那里还另有旁人,否则他怎么可能会救你?”
“谁?你知道悬崖外有人?”
林安这才想起,陌以新并不知晓坠崖前发生的事,于是将自己发现血迹,被人偷袭,以及之后推理出的失踪侍卫分尸手法,全都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末了道:“那个击我坠崖之人,自然是企图杀人灭口的凶手。当时他藏身于崖外,可是你坠崖后我便全然忘了此事,带着所有人到崖下去找你,也不知那人是何时离开的。”
“竟有此事。”陌以新眸光一闪。
“是啊,那个人明明是要害我,又怎么可能会救你?”林安道,“难道说,崖外还有别人,救下了坠落途中的你?”
“可是,他既然出手救我,又为何同时将我击晕?若我只是因后颈那一击而昏迷,又怎会昏睡两天两夜之久?而且,他为何要将我安置在那茅屋,自始至终都没有现身?”
林安心中同样茫然,莫名想起了武侠小说中那种脾气古怪的高人,闲来无事在崖壁上遛弯,救人后又不愿被人看到他的真容……
陌以新眉心缓缓蹙了起来,双眸深不见底,不知在思量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他扶着林安站起,将手中撑着的伞递向她,沉声道:“我先背你回去。”
回去……林安忽而一怔。
她自然没有忘记,在坠崖事件之前,她便已离开了府衙。她知道眼下可以顺水推舟地回去,可当初离开的理由仍在,她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回到原点,当做那件事从未发生。
“大人。”林安没有接伞,却忽然开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