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那个扇坠。”林安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早已被刀斩成两半的扇坠,风青说,你一直放在床边。”
陌以新瞳仁颤动了一下。
“我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问了。”林安垂下眼,轻声道,“现在我居然又有了这个机会,可我却不打算再问了。”
短短一瞬的沉默后,她重新抬起头,直视向他:“我喜欢你,你是知道的。
如果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我随时都愿意听。如果没有,我只希望你每一天都平安快乐地活着,为自己活着,没有包袱和顾虑。除此之外,都不重要了。”
林安发自内心地展颜一笑,脸上还残留着几点混着雨水和泪水的泥渍。
她说完这话,才发现自己双手还紧攥着陌以新的衣襟——自己真的是太害怕再次放开,再次失去他了。
林安抿了抿唇,终于缓缓收回手,双眼却仍牢牢锁住他,对于眼前真实鲜活的男人反复确认,再次吐出一句话:“活着就好。”
陌以新心中震动,双唇微启。
坠崖的那一瞬,他后悔自己从未对她说过一些话,却更庆幸自己从未对她说过那些话。
然而此刻,“死”而复生,得到这场恩赐的重逢,他掌心仍是方才抱她时柔软的触感。
那一刻的紧贴令他食髓知味,只想再次伸出手去,更深地占有她的温度,给她更多,亦索取更多。
而那些话,更是义无反顾地涌上喉间,狠狠撞击着他的理智,就要不受控制地溢出。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目光滑过她的眉眼,停在那抹柔软的唇上,又回到她的眼睛。
一丝决意混着压抑的欲念,在他深沉的眸底燃起。
他薄唇紧紧一抿,随即缓缓开启。
雨势渐微,大雨已化作细密的雨丝,像是在为这一刻屏息。
一个从头湿到脚的男子此时才一步步走近,那把无用的伞早已不知被扔到何处。他的脸上挂着几分惯有的漫不经心,看不出丝毫波澜。
“我就说吧,你这个计划很难成功的。”叶饮辰懒懒开口。
林安闻声回头,终于从重逢的激荡中抽出半分。
她看了叶饮辰一眼,心中泛起歉意——为了配合自己的计划,他已经淋湿成这个模样,自己反而将这事忘了。
叶饮辰的笑容中似有几分自嘲,接着道:“不过呢,凶手没引出来,反而引出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更加是不虚此行了。”
“什么凶手?”陌以新的嗓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压抑,眉间亦有一瞬未能散去的遗憾。
短短一息,他便将眼底的波澜压回深处,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审视。可在看向叶饮辰的眼神中,却又多出了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复杂。
“哦,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林安解释道,“我今日来这里,其实也是为了引诱那个想要杀我灭口的凶手再次现身。不过,看来是失败了。”
“没关系。”陌以新缓缓道,“我已经都知道了。”
“什么?”林安一惊。
叶饮辰也明显面露意外之色。
陌以新的神色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先皇是如何拿到老夜君遗诏,桐君为何会一去不返,凶手与老夜君有何深仇大恨,我又是如何死而复生……这些,我全都明白了。”
林安睁大了眼睛,陌以新所提的这几件事,分明都是毫不相干的单个疑点,难道竟全部串在了一起?
……
一日后。
府衙庭院中,熟悉的众人都聚到了一起。
看着陌以新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不但死而复生,还要为他们揭开十年前案件的真相,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风青顶着两个通红的肿眼泡,面上却是眉飞色舞的喜色,得意洋洋道:“大人不愧是大人,这一趟不但没有缺胳膊少腿,还发现了真相。我早就说嘛,大人怎么会死呢!”
林安不由失笑,这个家伙,明明昨天还哭个不停,到现在眼睛都肿着,还在这里装什么未卜先知。
陌以新却没有笑,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一种淡淡的无力感凝在眉间:“坠崖后我虽然明白了一些事,却还是满腹疑惑。直到安儿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告诉我,两相拼凑,我才终于想通了一切。”
楚盈秋忍不住道:“林安发现的事也都告诉我们了,凶手是用了分尸的手法,只带死者头颅上山,又在山上杀了一个侍卫,用侍卫的身体与他带上山的头颅拼成了一副斩首的现场。
相比于带人上山,只带一颗头颅显然要容易许多了。”
前两天还被骷髅头吓到失声尖叫的楚盈秋,此时已经能够淡定地谈及分尸这种事了。
陌以新点了点头:“安儿的推测很对,崖下发现的骷髅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可是即便知道这手法,也无法确定凶手是谁啊。”楚盈秋皱眉。
林安思忖道:“凶手设计出这样的手法,自然有把握能在守卫森严的开阳山上,悄无声息地杀掉一个侍卫。而且,侍卫被害的现场是在九重台北面山崖边,能不动声色越过众人,将侍卫调遣到这样的地方,凶手的身份必定非同寻常。”
楚盈秋迟疑一瞬,终究还是道:“这么说来,最有可能做到这些事的,还是先皇了。”
毕竟,先皇曾在事发半月前调出一名死囚,年龄、身形都与老夜君相近。
结合之后的种种,送回夜国的遗体不是真正的老夜君,很可能便是那名死囚。若先皇当真不知情,又怎会预知老夜君会遭遇不测,从而预先调出这样一个人?
萧濯云蹙眉道:“可我们先前也分析过,先皇对此事一直采取严密封锁态度,而凶手将死者惨烈陈尸于燔柴炉顶,几乎是要闹得举世哗然。看起来未免前后矛盾。
更何况,我们原本就找不到先皇的动机,如今又得知安阳长公主与老夜君真心相爱,还有着共同的骨血,先皇就更不可能去杀害老夜君了。”
“不错。”陌以新点了点头,却话锋一转,“可只要那名死囚的事说不清,先皇的嫌疑就无法撇清。除非……”
“除非什么?”楚盈秋忙问。
“除非有人可以预知未来。”
“什么?这怎么可能?”
“我也一直想不通这一点,可是老夜君最后一次出访楚朝,前前后后都透着一种古怪。”陌以新沉声道,“从他出发时,便不同寻常地只带了桐君一人随行,而忠心耿耿的桐君,竟在他死后销声匿迹,在景熙城安下家来。
更加奇怪的是,桐君分明只是陪主人出访,却随身带了多年积攒的积蓄,好像早知自己要开始做生意一般。”
叶饮辰眉头微拧:“可我已经确认过,桐君没有背叛。”
“他的确没有背叛。”陌以新轻叹一声,“可他与空桑、秦声最大的区别在于,他已被大夫诊视过,顶多只有十年命数了。而他一直以来的愿望,是想做个儿孙绕膝的富家翁。”
“你是说,桐君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请求退隐,成全自己的愿望?”
陌以新却摇了摇头:“倘若只是如此,他不会在每次谈及往事时,都是困惑不解的神情。在这个过程中,一定有连他也想不明白的事。”
“是什么事?”楚盈秋忍不住追问,更加想不通,既然连桐君自己都不明白,陌以新又怎会知晓。
陌以新的目光仿佛越过众人,落在了很远的地方,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缓缓道:“在我坠下悬崖的那一刻,虽然只在瞬息之间,却有许多事闪过了我的脑海。我想,如果能够提前知道哪一日会死,许多事我会做得更加妥善——
我所在意的人,我会先送她离开,不让她亲眼看到我死去而伤心痛苦;风青风楼和林初,我也会提前托付丞相照顾周全。
我会在临死之前,尽可能安排好一切,让我身边的人在我走后,也都能过上他们想要的生活。”
风青又抹了把眼,撇着嘴抱怨道:“都好好的,大人又说这个干什么?”
陌以新笑容浅淡:“因为就在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老夜君所有的反常之处——亲笔的遗诏和书信,出访时只带了随即归隐的桐君,还有那名从狱中调出的死囚……
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老夜君知道自己即将身死,从而与先皇提前做出的安排。”
“这怎么可能?”叶饮辰眉心紧蹙,“我父亲一向身体康健,怎会认为自己将死?更何况,他明明是被人杀害的。”
“忘音说过,老夜君与她最后一次分别前,曾满怀欢喜地告诉她,等祭天结束后,会给她一份天大的惊喜。”
叶饮辰闻言,眸光骤然一震,像被某个念头击中,却又愈发惊疑不定。
而陌以新仍在继续:“忘音为了老夜君,不惜假死隐遁,抛却荣华,不要名分。而数年之后,老夜君终于安排好身边的一切,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叶饮辰目光怔然,唇间艰难吐出几个字:“假死……我父亲,也要……假死?”
“为了与忘音长相厮守,老夜君安排了一场大戏。这出戏的完成自然需要配合,倘若是在夜国,老夜君亲信众多,反而无法将他们全数瞒过。
只有在景熙城,在楚皇能够一手遮天的势力范围下,老夜君才能避开他自己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金蝉脱壳,与爱人双宿双飞——
这,就是他给忘音的惊喜。”
林安瞠目结舌,她自问脑筋不慢,可如此程度的恋爱脑,着实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半晌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道:“所以,那份令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遗诏,竟真是老夜君主动亲手写下的……”
更何况,还有那封写给叶饮辰的亲笔信。
她从前便想过,如果说玉印可以被盗用,笔迹也可以被模仿得八成像,可据叶饮辰所言,信中语气和口吻都与老夜君别无二致,连至亲之人都看不出端倪,这实在太难做到。
如今才知,原来,果真都是他自己写的。
“老夜君毕竟是要‘死’在楚朝都城,难免会连累楚朝被世人非议。所以,老夜君提前写好遗诏交给先皇,由先皇在他‘死’后公示天下,以免有人借此挑拨两国关系,激起仇怨,造成动荡。
这也是为何,先皇能在事发后,迅速拿出一份绝无作伪的遗诏。”
楚盈秋一脸怔忡,喃喃道:“假死……那个人,为、为了母亲,竟然也会做出如此匪夷所思之事……”
陌以新点了点头:“正是因为早有计划,老夜君才会留下遗诏,先皇才会调出死囚。同样也是因为这个计划,老夜君将秦声和空桑留在夜国,好让他们在自己死后,立即辅佐太子登基——正如空桑所说,老夜君离开前,叮嘱他们不必多虑,好好照顾太子。
而桐君身体有亏,命不久矣,所以在老夜君安排的后事中,唯独他有所不同。为了让他在最后的日子里实现愿望,老夜君将他带到楚朝,叮嘱他不论接下来发生多么出乎意料之事,只需从此归隐——这,便是桐君口中的‘旧主有言在先’。
当老夜君骤然身死,桐君再回想起他先前的叮嘱,自然会惊疑不定,可他一向忠诚守诺,所以只好遵守约定,却还是一生都没能放下这个疑惑。”
陌以新顿了顿,最终道:“只要是老夜君早有安排,所有这一切便都说得通了,而这,也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话音落下,庭院中一片死寂。
当初得知长公主假死,众人已震骇莫名,却万万没想到,老夜君——堂堂一国之君,居然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为了与安阳长公主双宿双飞,他甘愿放弃发妻,放弃儿子,放弃夜国的一切……
林安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这样两个人,除了双向奔赴、原地锁死,她还能说些什么?
分明是对的人,却相遇在了最错的时机,才引出那一连串无法挽回的悲剧。他们的爱情的确刻骨铭心,生死不渝,可沈焕之、楚盈秋、叶饮辰,甚至是他们两人自己,都成了这场爱情的牺牲品。
楚盈秋闭了闭眼,留下一行泪来。
那对从未陪伴过她的父亲母亲,也许原本有机会能够长相厮守,在未来某个真相大白的日子,一起出现在她的面前。
可他,却被人杀害了……
如果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今天的忘音,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而不是素尘庵中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未亡人。
萧濯云愕然道:“难道,凶手也知道老夜君的假死计划,所以赶在他隐遁前,先下手为强了?”——
第104章
假死变成真死, 先皇为平息事端,拿出了原本为假死而准备的遗诏和死囚遗体,将老夜君变成了病逝。如此仿佛是提前留好的后手, 让先皇从一开始便显得尤为可疑。
可如今既知假死计划的来龙去脉, 凶手自然便另有其人。
“可凶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楚盈秋焦急问道, “他绞尽脑汁设计分尸,不惜冒着风险多杀一个侍卫,也一定要将现场布置在九重台上,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陌以新面色一沉,缓缓开口:“凶手将死者陈尸于燔柴炉顶,还布置成那样一副骇人景象,显然是要让所有参与祭天之人都目睹此状,将老夜君被害之事闹得越大越好,乃至举世哗然。
试想, 倘若没有为假死预先做好的那些准备, 倘若没有那个碰巧折返, 令现场提前被封锁的洒扫小厮——楚朝祭天之时,老夜君在燔柴炉上身首异处,那么接下来,最直接的后果, 会是什么?”
叶饮辰沉声道:“父亲在楚朝祭天现场这般惨死, 各国使团亲眼目睹,夜国又岂会善罢甘休。”
林安接着道:“如果楚朝拿不出凶手,或是给不出一个令夜国满意的解释, 那么,这便是两国交恶,以至交战的开始。”
她说着, 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
萧濯云也恍然道:“难道说,这便是凶手的目的——为了破坏楚夜两国关系,引发战事?难道,这是其他哪国的阴谋?”
“原本我也这样想过。”陌以新的神情愈发凝重,“可若是如此,我又怎会死而复生?”
风青挠了挠头,纳闷道:“这和大人死而复生有什么关系?”
“我是在下坠半空,被人用绳索缠住腰而得救。”陌以新道,“醒来后我一直讶异于这样的奇遇,直到安儿告诉我,当时崖外有一个人,而那个人,正是企图击她坠崖之人。”
风青愈发诧异:“总不会是那个人救了大人吧?”
“我想是的。悬崖外那等险要位置,本就不该有人,既然已有一人藏身于此,难道还会另有一人,在前一人毫无觉察的情况下救下了我?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是不对啊!”风青更加纳闷,“那个人偷袭小安,是因为小安发现了血迹的线索,所以他想杀人灭口,说到底还是为了阻挠查案。
可大人也是查案之人,他有什么理由不杀大人,反而还救了大人呢?”
“是啊,为什么呢……”陌以新垂下眼,眸底掠过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却更像是被压得极深的酸楚与悲哀。
他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又睁开眼,接着开口:“我们调查此案,一直是暗中行事,从未声张,知情者无非只有我们几人。所以我始终不明白,究竟是谁,从一开始便知晓了我们查案之事,并且从我们踏入架阁库的第一日起,便开始了他的阻挠。
可是事实上,那个知晓我们在查此案,并且一直试图阻止的人,就在我们身边。我们一直都知道,只是从未有过一丝怀疑,甚至从未往那里去想。”
萧濯云的神情一点一点凝固在脸上,他的耳畔忽然回响起近日来听过的一些话语——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些事,不是你们想查就该查的。”
“十年前的事,早已事过境迁。继续查下去,不会有结果,对你们也绝没有好处。”
“濯云,从前你要开酒楼也好,游手好闲也罢,为父不管怎么说,最终都由着你。可是这件事,你听为父的罢。”
那些原本不曾多想的叮嘱,此刻却化作一柄柄无形的刀,直直刺向他的心底。
陌以新眸中升起痛楚、失望、悲悯混在一起的复杂情绪,声音低沉而缓慢:“那个人,一直在阻挠我们查案,为此不惜对任何发现线索之人痛下杀手。可是,他却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我,宁可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也要救下我。
——这样矛盾的人,只会有一个。”
林安早已睁大了眼,这个人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可是,怎么可能会是他!
萧濯云怔立原地,面上一片茫然,这些天来的一幕幕还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现。
从第一天,他去取相令被父亲撞见,他便将查案之事如实告知。父亲是了解他的,知道他表面顺从交回相令,却不会真的这么听话。于是第二天,他偷出相令,架阁库的档案便已被做了手脚。
后来,陌以新查到开阳山,飞鸽传书通知他带盈秋前往素尘庵,那封传信,自然也是送到了相府。
再后来,从洒扫小厮口中得知九重台的现场情形,他与盈秋又向当日负责山中巡防的父亲询问内情,于是,便有人藏身在九重台旁的山崖,暗中监视他们的进展。
难怪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清楚他们的一举一动。
难怪那个人偷袭林安,却救下陌以新……
陌以新说得对,这个人,只有可能是一个人——
一个一直在他们身边,却绝不会有人生出一丝怀疑的人。
“是丞相……”楚盈秋在震惊中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那一天的开阳山上,有一个侍卫失踪。”陌以新眸中的情绪已尽数敛去,语气愈发冷清,“那个侍卫是丞相的亲信下属,也是丞相负责追查他的下落,却一直没有找到。
一个人在山上失踪,若要找人,向山崖下搜寻是顺理成章的思路。他的头颅经过十年,即便化为白骨也还在崖下密林之中,倘若丞相当年真的尽心尽力追查许久,怎么可能找不到?”
叶饮辰眸光阴沉,一字一句道:“因为人是他杀的,所以他根本不可能真的去找。”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林中搜寻时,丞相一再催促他带人撤离,如今想来,必定也是怕他们找到当年被他亲手扔下山崖的那颗头颅罢了。
然而机缘巧合之下,这个最为关键的线索,还是被楚盈秋——老夜君的女儿——发现了。
难道,这真是父亲在冥冥中的指引?
林安暗叹一声,是啊,能在守卫森严的开阳山上,悄然调动侍卫并杀害,除了先皇之外,自然还有负责巡防的将领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萧濯云下意识摇头,一向方正到近乎刻板的父亲,怎会是手染两条人命的杀人凶手?
他与盈秋青梅竹马,他的父亲又怎会成了盈秋的杀父仇人!
楚盈秋也是一脸惊愕,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惊雷。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萧濯云……永远是她的那个萧濯云。
叶饮辰神色凝重,沉声道:“我曾听说,当年楚朝朝堂分为主战与主和两派,主战派一力主张东征西讨,扫平四方,包括一直交好的夜国。而当时还是大将军的萧砚,正是主战派的中坚。”
风青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丞相是……为了引发战争而杀人?”
“是啊。”陌以新的视线越过众人,神情愈发漠然,“用一个人的死,带来战火硝烟,万千生灵涂炭,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萧兄?”
众人皆惊。
林安自然也还记得,萧丞相将陌以新认作义弟,陌以新对丞相的称呼,一直便是这句充满违和感的——“萧兄”。
众人顺着陌以新的目光齐齐看去,回廊拐角处,萧丞相静静站在那里,身后是面无表情的风楼。
“父亲?”萧濯云喃喃唤了一声。
陌以新道:“解案开始前,我便以死而复生为由,请萧兄到府中一聚。方才我们所说的话,想必萧兄都已听入耳中。”
萧濯云忍不住上前两步,眼中满是急切:“父亲,那都是真的吗?是不是另有隐情?”
萧丞相一步一步走到众人面前,看向这个总是让他头疼的不务正业的儿子,眼中闪过一抹难得的欣慰。
他道:“濯云,为父已铸下大错,可你没有让为父失望。探究真相,明辨是非,日后也应如此。”
“父亲……”萧濯云嗓音颤抖,“那个在悬崖外的人……真的是你?”
萧丞相淡淡一笑:“为父老了,早已没有那样的身手,那是为父派去监视你们的心腹。为父让他不计代价毁掉你们可能发现的线索,只是决不可伤害你和以新分毫。”
萧丞相毫不掩饰的承认,如同滔天巨浪向萧濯云冲击而来。
他虽常常暗中忤逆父亲的指示,但父亲在他眼中,一向是个恩怨分明,顶天立地的男人。
为了报答当初的救命之恩,父亲这么多年来都从未忘记楚容渊之死的仇恨。萧濯云虽不完全认同,却也敬佩这一股“愚拙”。
可是此时此刻,父亲竟成了一个心机深沉的杀人凶手,一个用心险恶的阴谋家,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只有一件事……”萧丞相接着道,“那个侍卫,并非我亲手所杀。他对我忠心耿耿,听我讲了杀人引战的计策,他便自刎以成全此局。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些年来,我虽托人关照他的家人,却永远也无法弥补对他的亏欠。”
萧丞相深沉的眸中尽是沧桑,眼角的皱纹仿佛都深了几分。
他转向叶饮辰,声音却仍然如往常一般沉稳:“老夜君之事,皆出自我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夜君请便动手罢。”
“父亲!”萧濯云三步并作两步,下意识挡在萧丞相身前。
楚盈秋站在原地,进退无措。
眼前这个已近暮年的长辈,虽然对儿子们一向严厉,动辄横眉怒目,可对她却总是温和亲切,嘘寒问暖,还时常叮嘱濯云好好待她。
每每只要她一皱眉,丞相的眼刀便毫不留情地扫向濯云,全然是为她撑腰的溺爱。
原来,这竟是因为杀害了她的亲生父亲,故而对她心怀亏欠吗……
叶饮辰并未有片刻犹豫,他早已攥掌为拳,面无表情,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等等。”陌以新忽然开口。
“你想替他说话?”叶饮辰冷冷道。
“是。”陌以新直截了当,“丞相光明磊落,敢作敢当,我知他为人,他不会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而做出杀人灭口之事。”
“磊落?”叶饮辰冷笑一声,“玩弄阴谋,为了政治目的下手杀人,十年后非但不知悔改还处处阻挠查案,这里面的哪一件事可以叫做磊落?”
“以新,”萧丞相缓缓开口,“不必再为我开脱,我背负人命苟活至今,已经活得太久了。”
“萧兄,我太了解你了。”陌以新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竟有一抹隐忍的红。
萧丞相面色变了变。
“除了那个人,还有谁能让你不计代价地为他掩盖,甚至不惜放弃自己一生的声名和性命?”陌以新一字一句道。
“你说什么?”萧丞相眉心蹙起。
“祭天时,所有人都要弃马下轿,步行登山,即便只需要带一颗头颅,徒步徒手也很难完美藏匿。”陌以新道,“而轿辇,虽然藏不下一个成年人,藏一颗头颅却不成问题。能乘辇上山的,只有皇上、皇后,和太子。
当时的太子,正是前一任储君——楚容渊。”
“你——”萧丞相的声音猛然一颤。
陌以新并未停顿太久,一句紧似一句:“当年的朝局中,楚容渊正是主战派领袖,萧兄不过是因忠心于他,才一如既往支持他的主张。
楚容渊的为人,我更是再了解不过,他性情暴躁,眼高于顶,不容忤逆。朝中占了主流的主和派反对他积极开战的主张,为了所谓天下霸权的目的,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我甚至不会太过意外。”
“你住口!”萧丞相扼腕厉喝,声如霹雳。
萧濯云不觉心惊,在他一直以来的印象中,父亲对陌以新总是和颜悦色,甚至称得上百依百顺,从未如此疾言厉色过。
一向古井无波的陌以新,眼中已是深深的悲哀和痛楚。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少有地加快了语速:
“你之所以不计代价地为他遮掩,是为了保住他的身后名,更是不想看到一个死去的父亲当年做下的错事,竟在十年后被他自己的儿子亲手查出来——”
“不要再说了!”萧丞相高声将陌以新打断,激烈的情绪让他胸口剧烈起伏,咳声不断。
楚盈秋茫然四顾:“什么意思?”在场众人中,只有她还不知道陌以新的身份。
陌以新轻笑一声,一字一顿:“本案的凶手,是我的父亲,楚容渊。”
林安眉心紧蹙,呼吸倏然一滞——
“一个死去的父亲当年做下的错事,竟在十年后被他自己的儿子亲手查出来。”
这样一场造化弄人的悲剧,正切切实实发生在眼前。
洞悉了这一切,又将这一切和盘托出的陌以新,心中该是怎样的苦涩与无奈?
空气凝固,全场陷入死寂。
只有楚盈秋瞪大眼睛,惊叫出声:“你是楚容渊的儿子?传说中钰王府那个少时离家出走,从此销声匿迹的叛逆世子?你没有死?”
林安心中微微一震——传说中?离家出走?叛逆世子?
她虽知陌以新的真正身份,却从不晓得他少年时的往事。
可无论如何,她也无法将眼前这个长身玉立、风度从容的男人,与“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联系在一起。
然而,这个“传说”似乎又并非无稽之谈。
自得知他的身份起,林安一度很好奇,为何重回朝堂的陌以新竟不曾被人认出来?
如果他少时便离家出走,长年漂泊在外,朝中很少有人再见过他,那么又经过这么多年,少年的样貌早已长开,认不出便也说得通了。
可是,难道陌以新不是在钰王府覆灭后,才流落江湖的吗?又怎会是少时便离家出走?
何况,他若早已出走,又怎会被那场政变牵连,已至流落天影山洞,九死一生?
林安忽然发现,陌以新的过去,似乎还远非落难世子那般简单……
萧濯云扯了扯楚盈秋,小声叮嘱:“这个秘密事关重大,你也一定要守口如瓶。”
楚盈秋怔怔点头,眼睛还是一瞬不眨地盯着陌以新。她记得年幼时,还与这个传说中的小表舅有过一面之缘,留下了极为深刻的恶劣印象。
他……居然会是如今这位陌大人?
陌以新已经转向叶饮辰,淡淡道:“杀害你父亲的凶手,是我的父亲。”
他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直白得没有一丝回旋余地,又带着近乎自我放逐的冷硬。
他对叶饮辰的排斥与敌意由来已久,不为别的,只因这个男人对安儿那份关注与殷勤。
可此刻回望,才发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感情上的针锋相对,还有血脉间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他的父亲,竟是叶饮辰的杀父仇人。
那一瞬,他像是被人迎面击了一拳。原本的防备、嫉妒、敌意,全都化作密不透风的压迫,让他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负担。
他从未如此厌恶这身血脉,厌恶到想将它剜去,可这份罪孽如同镣铐,牢牢锁在骨血深处,仿佛命运早已替他在棋盘上落下了必输的一子。
叶饮辰,是受害者的儿子。
他,是凶手的儿子。
明明是他亲手揭开了真相,却被真相反手按进尘埃。
叶饮辰没有回应,只沉默地与陌以新对视,眼神深冷。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有如刀锋悬于两人之间,随时便要斩落。
良久,叶饮辰才终于开口:“你的父亲已经死了。”
“是啊。”陌以新轻笑,眸中是浓浓的自嘲,“在他活着的时候,我从未做过身为楚容渊之子该做的事。也许,这是我欠他的。”
林安怔怔望着他,感到一种宿命般的无力感。
他总是能够洞察人心,终究洞察了自己父亲的阴谋。他总能让凶手无所遁形,于是连自己的父亲也没有例外。
一个坚持破解案件,寻找真相的人,成了杀人凶手的儿子。
偏偏那凶手早已不在人世,永远无法再面对自己的罪孽。在这个父债子偿天经地义的时代,陌以新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开启了这场注定绝望的审判?
叶饮辰眸色愈沉,指尖微微收紧。
始终未发一言的风楼忽而足尖一点,飞身贴近,稳稳立于陌以新身前,目光直锁对面的叶饮辰,一脸生人勿近的漠然神色。
叶饮辰身后的执素也一跃而起,瞬息间与风楼成对峙之势。
空气陡然紧绷,像被硬生生绞住的弦,随时可能崩裂。
“等等!”林安的声音猛然划破这股死寂。
她毫无迟疑地冲到两方之间,以一己之力阻住了这股逼人的杀意。
“他从来没有做错什么!”她直视向叶饮辰,“那件事发生时,他也才十几岁,又早早离家出走,根本全不知情。
更何况,真相是他看破的,明知凶手是他父亲,明知丞相甘愿顶罪,他也从未想要遮掩半分。难道只因那个人是他父亲,便该理所应当将仇恨顺延到他身上吗?”
楚盈秋略一犹豫,也上前一步,认真道:“如果楚容渊还活着,不论他是什么身份,我也会想要报仇,可是他已经死了。”
叶饮辰的视线缓缓掠过林安,又转向这个血脉相连的妹妹,目光沉沉,依旧沉默。
四周的风似乎都已凝固,沉闷的压抑与爆裂的杀机在空气中交织碰撞。每个人都似被架上刑台,只待最后一声来自命运的无法抗拒的宣判。
陌以新深深凝望着林安,她仍旧看着叶饮辰,眼神中有急切,有劝慰,甚至还有一丝恳求。他的心尖蓦然刺痛。
指节微微一动,他摸向袖中短刃,冷意顺着掌心漫上臂骨。
对于叶饮辰,他决计不能欠他什么。
他还有自己想要争取的,想要守住的人。
就算自断一臂,他也要亲手斩断刻在血脉的枷锁,摆脱这份天然的亏欠。
便在此时,林安忽然快步冲到叶饮辰身边,拉住他的衣袖,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猛地一扯,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强行将他往外拖去,低声急促道:“跟我走!”——
第105章
两人一路奔到玉舟湖畔。这一路上, 叶饮辰始终顺从地任由林安拉着他跑,没有询问,也没有抗拒。
湖畔的草地上静谧无人, 林安终于在这里停了下来。
叶饮辰这才冷笑一声, 开口道:“怎么, 这么怕我伤到他,非要跑到这么远才放心?”
“难道你真想杀他?”林安不答反问,“我觉得你不会那样做的,只是需要冷静一下。”
她拉着叶饮辰在草地上坐下,微微喘着气,目光望向湖面:“我很喜欢这个地方,每次心里乱的时候便来这里走走。景熙城热闹繁华,能让人安安静静坐一会的地方可不多。”
叶饮辰唇角牵出一抹凉意,似笑非笑:“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你觉得在这里坐一会就没事了?”
“七公主也有杀父之仇, 同样的道理她明白, 你也不会不懂。”林安叹息一声,“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受了许多苦,在你内心深处,也许无意识地将那些苦痛都归结到了父亲的死。所以对于这件案子, 你一直心有执念。”
叶饮辰沉默不语。
林安停顿片刻, 忽然话锋一转:“在你父亲死后三年,楚容渊也死了。那场变故中,钰亲王府上上下下都被赶尽杀绝, 包括陌以新的亲姐姐,他自己也险些丧命。
所以后来,他曾刻下一行字——‘吾不死, 当报今日之仇’。”
叶饮辰冷哼一声,目光斜斜扫来:“你想让我觉得与他同病相怜,同情他?”
林安摇了摇头,继续道:“楚容渊死后,当今皇上登基。顾玄英一心弑君,埋伏炸药几乎得手,却是陌以新亲手破灭了那个计划。你可知为何?”
林安没有指望叶饮辰在这种时候还会乖巧地有问必答,自己接道:“因为他不迁怒。”
片刻沉默后,叶饮辰似笑非笑:“你将我单独拉出来,就是为了教导我以陌大人为榜样,做一个品格高尚的君子?”
林安没好气地杵了他一拳:“喂,你这家伙,怎么今天说话都夹枪带棒的?”
叶饮辰被这么一打,反而莫名地卸去了几分戾气。
林安继续道:“刚刚得知那样惊人的真相,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方才的局面一触即发,如果不赶紧将你拉走,难道要看着你们打起来不成?”
“你怎不去拉陌以新?”
林安轻叹一声:“毕竟凶手是他父亲,他也说了,身为人子有所亏欠,若你要向他讨这血债,我想连他都不会推拒。而其他人,就更没立场参与你们父辈的恩怨了。
要终结这场悲剧,只能从你这里下手了。”
“你倒坦诚。”叶饮辰冷笑一声,“就是看我好欺负罢。”
林安佯作惊诧地捂住了嘴,十分夸张道:“哎呀,你可是堂堂国君大王,方才所有人里,哪一个有你高贵?更何况,你还知道陌以新身世的秘密,倘若想要报复,有太多手段了。
我将你拉走,也只能暂时缓和局势,倘若不是你恩怨分明、襟怀坦荡、实事求是、厚德载物,就算我一时将你拉走,也没有用啊。”
叶饮辰冷笑连连:“你那里还有多少词儿?”
林安嬉皮笑脸:“你还想听多少,我都有。”
面对这样的笑容,叶饮辰偏生气不起来,一时竟拿她没办法。
他盯了她片刻,终究移开视线,绷着唇角,音色凉凉:“哼,你无非是想说,倘若我说出陌以新的秘密,或是执意向他报复,那便是恩怨不分、心胸狭隘、自欺欺人、寡德薄义。是么?”
林安吐了下舌头:“我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
叶饮辰瞪她一眼,没好气道:“总归是陌以新帮我解开了真相,怪只怪他父亲死得太早,让我没法手刃仇人。”
林安总算松了口气,点头道:“是啊,楚容渊已经得到了应得的报应,萧丞相也会承担应有的罪责。”
虽说丞相手上没有直接的人命,当年却也是知情的帮凶,还间接害死了一个侍卫。如今又为了掩盖真相指使心腹杀人灭口,虽然阴差阳错下没有造成恶果,但也是意图杀人之罪。
林安笃定道:“大人能将这一切都摊开来说,就不会有丝毫包庇之意。”
叶饮辰默然不语。
林安抬眼,认真地看着叶饮辰:“逝者已矣,你已经为他查出真相,可以向前走了。”
叶饮辰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眸间也笼上一层雾气:“当我知道他要假死时,不愿相信他会为了别人,主动离开我和母亲。可后来我又有点希望,他真的只是假死,在某个小地方隐姓埋名地活着。”
林安暗暗叹息,倘若忘音知道了十年前那个惊喜的秘密,知道自己曾与幸福那么临近,又会是怎样的肝肠寸断,遗恨不甘……
当年之事,计划交织着计划,巧合中套着巧合,既是迷局,也似天意,更是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没有一个人是胜利者。
楚容渊处心积虑杀人引战,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阴差阳错折返现场的洒扫小厮,一个瞒天过海假死隐遁的惊天计划,让老夜君成了莫名其妙的“病逝”。
或许在他原本的谋划中,夜国国力本就弱于楚,老夜君一死,幼主继位,根基自不稳固,又为了父亲惨死而一时冲动,仓促开战,楚朝轻而易举便可得胜。
然而再次天意弄人,本应因君主之死而讨伐楚朝的夜国,居然又不巧发生内乱,夜沽月一夕篡位,风云翻涌,根本没人顾得上深究老夜君之死。
多年后时过境迁,终于,老夜君的儿子开始为父查案,竟又是他自己的儿子查出了他居心叵测的阴谋……
而这一切发生时,他本人竟早已死于政变。这难道不是一场深深的讽刺吗?
林安感慨万千,轻声劝慰:“你和陌大人,年少时都对悲剧的发生无能为力。倘若不能改变过去,那便从今天开始,尽力不再留下遗憾。”
叶饮辰仰面躺倒在草地上,望着天空长长呼出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他心愿达成,却没有多么如释重负的感觉,更多的,反而是奔忙之后的空虚和迷惘。
他侧头看向林安,声音低缓:“那……今后的路,你又要如何走?再回府衙?”
林安沉默不语。
“陌以新死而复生,你知道他甘愿舍命救你,他知道你失去他会多么痛不欲生,还有什么理由不回去呢?”
叶饮辰说得直白,眼中却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紧张,仿佛在等一个令他不安的答案。
良久,林安终于摇了摇头:“我想离开景熙城,去江湖走一遭。”
“什么?”叶饮辰惊得坐了起来。
“江湖啊。”林安面上并没有太多波动,仿佛已是深思熟虑后的答案,“我一直很向往那个传说中的江湖,想要自己去看一看呢。”
叶饮辰愣怔片刻,才眯眼道:“你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林安缓缓吸了口气,并不否认:“陌以新当日拒绝了我,我原本便要开解自己,断绝对他的心意,可是这次……他为了救我宁可豁出命去,还将我送给他的扇坠一直偷偷收着。
也许又是我自作多情的误会吧,可我想,或许他对我……并不是什么也没有。”
还有一些,是她没有说出口的。
昨日那场大雨中,死而复生的陌以新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失态地抱住了他,当时情绪激荡并未多想,可事后回忆起来,那时的他……竟也紧紧回抱了自己。
还有方才揭开案情时,陌以新说,“如果能够提前知道哪一日会死,我所在意的人,我会先送她离开,不让她亲眼看到我死去而伤心痛苦。”
这句话,难道不是在说自己吗?即使自己不是他喜欢的人,至少也是他在意的人,不是吗?
叶饮辰将头别向湖面,淡淡道:“既然如此,又为何想要离开?”
“大人虽深有城府,却从不是刻意伪饰之人,如果他真的言不由衷,一定有我所不清楚的缘由。”林安语气平静,一字一句地分析。
“从一开始我便知晓大人曾是江湖人,后来又一直以为,他是在家破人亡后,才流落江湖。可今日听七公主说,他竟是在少时便离家出走了。
从前每次提到江湖,他的神色都会有异,仿佛有抗拒,有逃避,又有挣扎——那里,一定有他从未提起的过去。”
“为何不直接问他?”
“那是他的过去,不愿提起是他的事,想要一探究竟是我的事。我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去改变别人的意愿。
更何况,如果那些过去真的会伤害他,我会让所有事都停在我这里。”
叶饮辰轻笑一声:“你真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
林安也笑了,语气却是认真:“我想,人总要放下心结,才能真的向前走。不管他的心结是什么,我也想要一试。”
叶饮辰挑眉道:“或许他会为了挽留你,主动说出来呢。”
林安只笑着摇了摇头。
她所要探究的事,或许是陌以新不愿触碰的伤口。她又何必以“离开”二字,逼得他亲手撕开?
……
第二日,府衙后院的石桌上多了一封信笺。
“大人,
我曾说过,我想要游遍大江南北,看看这广袤人世间。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现在,是我实现心愿的时候了。
那夜你对我说,不要被眼前的冰山一角迷了眼,等我见过真正的精彩,才会知道你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模样。
我便去江湖走一遭,然后再来告诉你,你错了,不论我见过多少大千世界,你仍是我心之所向,不会改变。
原谅我不辞而别,因为如果当面看着你的眼睛,只怕我无法再决心离开。
万望珍重。
勿念。”
……
这一日,一个盛大无比的烟花绽开在整个景熙城上空。
澄澈如洗的天色下,一朵银色雪莲骤然盛放,光芒碎作无数细屑,在阳光中闪出细微的虹彩。
罕见的白日焰火,却让很多人想起了上元夜那个惊艳世人的烟花。
即将出城的林安,为这一声轰鸣而驻足。
她回过头,烟花在白日里并不清晰,却与她记忆中那夜华彩,奇异地合二为一。
她知道,这是陌以新放的,放给她看的。
他想说的是什么?保重?还是——别走?
林安笑了笑,直到连所有模糊的余烬都消散殆尽,才又迈开步子,朝着先前的方向,迈向另一个陌生的新世界。
……
林安牵着一匹白马,走在南城门外的林间路上,眼前出现一条略有些眼熟的岔路。
林安一怔,记忆如潮水涌来。最初那件绣花鞋诅咒案中,一切便起源于玉娘在这条岔路尽头的陡崖香消玉殒。
后来,陌以新带着她来到这里,他解开了谜题,而她锁定了凶手——那是他们一起经历的第一个案件。
不料兜兜转转,经历了这么多风雨,自己又再次走到了这里。
前方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中断了林安飘远的思绪。
林安将目光转向大路,只见一人骑着一匹黑亮的高头骏马,似笑非笑地俯视着自己。
“不是要离开吗,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叶饮辰挑眉道。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林安道。
叶饮辰轻哼一声,语气微嘲:“想起从前的美好瞬间,舍不得走了?”
林安只低低一笑。
昨日,她去见了楚盈秋。两人早已是好友,离开前,总要当面辞行。
对于她的远行计划,楚盈秋在愕然之外又觉惋惜,却终究真心送上祝福。两人话别之外,楚盈秋又提供了一些她所知晓的,陌以新的过往。
那时,皇上还是恒王,楚盈秋虽住在王府,封号也只是郡主,却极得先皇疼爱,时常入宫玩耍。
那一年,楚盈秋才六岁,年幼恃宠,在率真天性之外,还带着小孩子独有的任性妄为。
那一日,宫中设宴,楚盈秋向来不耐烦这些,却无意间听见下人们议论——从不出席这种场合的钰王世子,今日似乎也要去。
她早已听说过那位素未谋面的小表舅。
听说,他比自己还要威风,想不听话,就不听话。听说,他长得好看极了,辈分虽长,却活脱脱是个风姿出挑的美少年。
这些话早已令楚盈秋大为好奇,自然要去一睹为快。
谁知到了殿上,一向沉肃威严的钰王身边,却并没有这位小表舅的身影,而钰王的脸色显然比平日还要难看。
楚盈秋瞬间对宴会失了兴趣,吩咐婢子去取来心爱的纸鸢,独自溜出了殿,往御花园去。
待婢子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她早已等得不耐,伸手一扯,却不知是力气大了,还是纸面松脆,那只锦色纸鸢竟自中间撕裂开来。
她愣了愣,登时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婢子吓得扑通跪下,不敢动弹。
楚盈秋哭得伤心,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都是你!你弄坏了我的纸鸢!”
婢子一惊,伏在地上瑟瑟不敢言。众所周知,先皇一向仁厚,唯独对这个小孙女的事半点马虎不得。若有谁惹她委屈,哪怕只是掉了一根头发,也得追究个明明白白。
楚盈秋哭得停不下来,婢子跪在一旁,也默默跟着流泪。
“啊,吵死了。”不远处的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不耐的抱怨。
楚盈秋在自己的哭声中听得恍惚不清,不由停了下来,循声看去。
只见御花园的一株大树上,有人从繁密的树冠间探出半边身子来。
少年斜倚在粗枝之上,一条长腿随意垂下,似是百无聊赖。明明面无表情,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明朗朝气。
几缕阳光穿过枝叶,斑驳地洒在他面上,勾勒出一副无可挑剔的五官。少年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如削,薄唇天生带着凉意。一张脸好看极了,似画儿中人在眼前突现。
“你这小丫头,叫什么名字?”画儿中人问她。
楚盈秋愣愣道:“楚盈秋。”
“哦,没听过。”画儿中人丝毫不以为意。
从未有人听到她楚盈秋的名字,还如此满不在乎。楚盈秋立即有些不服,反问道:“那你呢?”
“楚承晏。”
画儿中人随口说出的名字,顿时又惊了楚盈秋一跳。
她往树上一指,惊叫道:“你就是小表舅?你、你不去宴会,居然跑到御花园睡觉?还、还睡在树上?”
她终于知道,钰王那难看的脸色是从何而来了。
楚承晏挑了挑眉,从树上一跃而下,几步踱到她跟前,若有所思:“你便是皇伯父最疼爱的那个小郡主?”
楚盈秋终于满意,挺起小小的胸膛,极重地点了下头。
楚承晏也点点头,目光落在她面上:“你这眼睛,都哭肿了。”
楚盈秋想起伤心事,立刻伸手指向还跪在一旁的婢子,气愤道:“是她!是她弄坏了我的纸鸢!”
婢子满脸泪痕,却不敢抬头,更不敢去辩解,那是小郡主自己扯坏的。
楚承晏目光微动,而后俯下身子,半蹲在楚盈秋面前,将手伸向她的脸。
阳光从他肩头斜洒下来,一张眉目如画的脸近在咫尺,楚盈秋心中得意——这位好看的小表舅,第一次见面便对她如此喜爱,还要亲手为她拭泪。
谁知下一瞬,两只温热有力的手忽然捏住了她的脸颊,毫不留情地来回揉搓起来,好似揉面团一般。
楚盈秋猝不及防地惊叫一声,一旁的婢子更是怔在原地,目瞪口呆。
“放开我,痛,痛!”楚盈秋既惊又痛,吓得哇哇大哭。
楚承晏半晌才停下手,目光在她脸颊上扫过,满意道:“和眼睛一样红了。”
楚盈秋还一下一下抽泣着,脸颊酸痛极了,她很想大骂一句你没病吧!却又不敢开口,生怕那魔掌再次伸来。
楚承晏双臂抱怀,俯身盯着她的眼睛,面无表情:“你犯了三个错,第一,扰我清梦,第二,推卸责任,第三,太爱哭。这是惩罚。”
楚盈秋又“哇”地一声哭出来。
从记事起,她何曾受过这等委屈,更何况,爱哭又算是什么错啊!
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仍旧好看得不像话,她却只想赶紧离远一点。
楚盈秋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不敢说话。
“又哭了。”楚承晏不耐地摇了摇头,退开几步。
转身离开前,他只又说了一句:“记着,你是被楚承晏吓哭的,与旁人无干。”
那一次,她的脸颊痛了一整日,而那个被扯坏的纸鸢,早已被忘到九霄云外。
她的脸颊和眼睛都红得太过明显,皇爷爷见了问起,她也只是摇头。
后来,皇爷爷从婢子口中问出了“楚承晏”这个名字,一怔之后,却只失笑摇了摇头,无奈道:“这孩子。”
楚盈秋更惊呆了。她暗暗下定决心,若再见到那个小表舅,她一定绕着走。
然而她万万不曾想到,后来没几个月,便听说,那个可怕的小表舅,居然离家出走,闯荡江湖去了……
又没几年,他便随整个钰王府的覆灭而英年早逝了。
楚盈秋讲述的故事令林安大跌眼镜。
以一个成年人的视角,她自然看得出,陌以新那样做,无非是顺手给那婢子解围。盈秋那般受宠,哭红了眼自然会被先皇看出来,那婢子免不了要受责罚。而他这样折腾一通,自然全将注意力转走了。
可是,他那时已经十四岁了,大可以和盈秋好好讲道理,欺负小孩子算怎么回事啊!
楚盈秋从前曾说,每次陌大人一沉下脸,她都莫名有些怕。林安此时终于明白,原来,这是来自于记忆深处的本能……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当年皇宫熊孩子的比拼之中,楚盈秋屈居第二,而陌以新得了第一。
所以,他究竟是如何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啊!
想到陌以新那张清冷如玉的脸,做出揉小孩脸那样欠揍的动作,林安只感到一种三观崩塌的违和感。
唯一不变的,大概是连面对盈秋那样可爱的小孩子,他也能面无表情地罗列“罪状”,审判天赋初具雏形。
还有,楚盈秋没事总爱揉她的脸,难不成这坏毛病还是跟陌以新学的,冥冥中报应在了她的身上?
对于陌以新的少年往事,她从未如此好奇。对于闯荡江湖的决定,她也更无疑虑。
林安收回思绪,看向马上的叶饮辰,到:“你怎会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