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我也该回夜国了, 等在这里与你作别。”
林安笑笑道:“是啊,你可是一国之君,总在外面飘着也不是个事儿。”
“人比人气死人, 你要去潇洒闯江湖, 我却要回去做那笼中燕雀。”叶饮辰不知是真是假地叹了口气, 又眯起眼上下打量林安,道:“你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
林安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理所应当道:“行走江湖嘛,扮成男装方便些,毕竟我一点武功也不会,这样也许能避免一些麻烦。”
“这也叫女扮男装?”叶饮辰嗤笑一声:“你看看你,和男子比起来个头又瘦又小,脸这么白,细皮嫩肉的, 一点胡渣印都没有, 最关键的是, 你没有喉结,傻子也看得出是个女子。”
林安一怔,电视里女扮男装看多了,她倒不曾多想, 于是请教道:“那你说该怎么扮?”
叶饮辰仍上下打量着:“脸倒是可以涂得黝黑些, 可喉结能有什么办法?若是冬日还可以穿高领或围脖来遮一遮,可现在正是要入夏的时节,那样反而更引人注目。还有行止仪态, 更非一朝一夕可改。”
见林安听得一脸为难,叶饮辰又笑了笑道:“外面多得是女子行走江湖,你大可不必扮成男装, 若是被人看出假扮,反而怀疑你乔装鬼祟。”
林安只得点了点头,心想到下一个城镇便先找个地方换回女装。看来电视里的经验并不可靠,现实中要想女扮男装,恐怕还得经过专门的练习。
叶饮辰见她一脸虚心反省的样子,满意一笑,又叮嘱道:“放心吧,只要你不自己往麻烦里凑,就不会有事的。”
“我记住了。”林安继续点头。
“我想想,还有什么问题……”叶饮辰思忖着。
林安却突然想起一件早已尘封的小事,道:“我倒是还有个好奇已久的问题,应该可以从你这里得到答案。”
“什么问题?”
“很久前我见过一个针线楼的女子,名叫茗芳。她曾尝试与我对暗语,我当然没对上。”林安道,“我一直都很好奇,那句暗语的下一句,究竟要怎么接?”
“这个啊。”叶饮辰嘴角一勾,笑得随意,“上句是什么来着?”
“大概是说,‘能跟在你家大人身边,真是好福气’这样的话。”
“噢——”叶饮辰长长地应了一声,“下句要说——‘叶大人才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
“……”
林安险些“噗”地喷出一口血来,陷入了长久的无言。
两人一阵对视,终于一起大笑出声。
笑完,又沉默片刻,叶饮辰浅浅呼出一口气,道:“那么,我该走了。”
林安心头也涌起一股怅然,有心化解离别的伤感,于是抱拳道:“此去山高水长,壮士后会有期!”
叶饮辰噗嗤笑出了声,牵起缰绳,调转马头:“驾——”
“叶饮辰,加油!”林安最终喊了一声。
前方一人一马的背影微微一顿,马上之人只扬了扬手中马鞭,便接着策马远去,只留下一骑烟尘。
……
一路骑马南下,途径一座名为“碧莱城”的城镇,林安打算先在这里落脚。一是因为天色渐昏,二是因为这座城的名字。
碧莱——必来,若是不来,岂不辜负了这名字?
“碧莱客栈……”林安牵着白马,站在一家客栈门前,轻声念着牌匾上的名字,心想这客栈能与此城同名,想必是这里上好的客栈了。
店小二见门口有行客驻足,热情地迎出来,殷勤道:“姑娘打尖还是住店?本店是城里最大的一家客栈了。”
林安嘴角抽了抽,自己可还没换掉一身男装呢,居然随便一个客栈小二都一眼看出来了……
叶饮辰说的果然没错,自己这点行头根本算不得女扮男装,还是趁早换掉,省得不伦不类。
林安腹诽一阵,将手中缰绳递给小二,道:“我要住店,另外也请给这马喂些精制草料。”
林安是在打点行装的时候才知道,一匹马居然这么贵,她也是宰了叶饮辰这个大户,才能用得起这匹日行数百里的好马,为江湖之行开一个好头。
小二熟练地牵过缰绳,高声道:“好嘞!姑娘先请进!”
林安抬步便要进店,身后忽然被人一撞,回头一看,竟是个衣衫破烂的瘦小乞丐。
“对不起,对不起……”乞丐连连低头道歉。
林安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来。
这乞丐虽然脸上抹成黑黑一片,头发也用一块破旧的头巾束着,林安却一眼看见,她也没有喉结。比自己还要过分的是,她的双耳上还各有一个耳洞。
——显然也是女扮男装,并且扮得还不如自己。
一个女孩子居然沦落成乞丐,不知是不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大小姐。
林安好笑地摇了摇头,也不戳穿,只道一声:“没事。”
乞丐便又一溜烟跑走了。
进到店中,一楼大堂的饭香钻入鼻尖,林安忽感腹中一阵饥饿,咽了咽口水,将包袱放在一张空桌上,人也坐了下来,打算先在这里点些吃食。
方才的小二不多时也走过来,招呼道:“姑娘要先用些饭菜吗?”
林安点了点头:“腹中饥饿,先吃完再劳你开间房吧。”
“得嘞!”小二嘻嘻一笑,热情地为林安介绍起店里的招牌菜。
荤素两道小菜很快上桌,林安大快朵颐,忽听门外街上一阵喧哗,似乎有人在说“快走快走,还等什么”之类话语。
林安唤来小二,好奇问道:“外面怎么了?”
“哦,那个啊。”小二一脸了然,“缎仙谷的大小姐前几日嫁给了梳云山庄的公子,今日一早,缎仙谷谷主宣布大开三日喜宴,任何人都能前往谷中庆贺,包吃包住。”
林安纳闷道:“前几日出嫁,今日才开喜宴,这是什么风俗?”
“这谁知道呢。”小二叹了口气,“都白吃白住了,谁还管那些?这不,多少人都往那边跑,说不准我们生意都要受影响喽。”
小二说着,小心翼翼看着林安,试探道:“姑娘不会也要去吧?”
林安笑着摇了摇头:“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我还是不去凑热闹了。不过我倒有些好奇,那个缎仙谷,还有梳云山庄,都是江湖门派么?”
小二看这单生意没跑,已经放下心来,热心解释道:“倒也不算什么大门派,可在这一带也算小有名气的世家了。
姑娘这么问,应是初来乍到吧?可惜姑娘要是早来几日,还能亲眼见到那位江湖第一美男——沈公子。”
林安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心道这小二还真八卦,居然对什么美男还有所关注。
自己写给陌以新的告别信中,是以“见识真正的精彩”为由,倘若刚一出来便有幸见到“江湖第一美男”,岂不是一步登顶了?
小二见林安似乎不以为意,又道:“姑娘有所不知,沈公子是江湖上公认的第一美男,追捧他的女子多得数也数不清,谁也不知道沈公子有过多少红颜知己,这可是‘江湖八卦十大秘闻’中排名第九的呢!”
这回林安是真的喷了一口茶,猛地咳嗽起来。
“江湖八卦十大秘闻?”林安重复一遍,深觉不可思议——江湖中竟然有这样一个奇葩排行的存在?
小二略带遗憾地看了林安一眼,像是在同情她连这点常识也没有,耐心而友好地解释道:“这十大秘闻,是江湖人最好奇的事,却没有人知道答案。”
“怎么会?”林安质疑,“沈公子有多少红颜知己,这个问题沈公子自己当然知道答案了。”
小二一噎,才找补道:“所以这一条只排在第九嘛,前面的就真没人知道了!”
林安看这小二颇有话痨气质,索性起了攀谈之意,顺便套些情报,于是问道:“那么排名第一的秘闻是什么?”
小二叹了口气,感叹这女子实在见识有限,很大方地回答道:“是一首歌谣。”
“歌谣?”林安心念一动,已经想到了什么。
小二也在接着念道:“游龙戏凤,双影谁影。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一叶舟轻,双桨鸿惊。楚之天下,尽在一匣中。”
念完又道:“江湖人自然不会去觊觎天下,却也着实好奇,是不是真有这么个匣子。”
林安心道一声果然。只是没想到,这首歌谣竟是江湖八卦十大秘闻之首,随便一个店小二都能信口道来,难怪陌以新说那是三岁孩童都会唱的。
“那第二大秘闻呢?”林安接着问。
小二的学识得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满足,愉悦道:“江湖第一美人云姑娘,将会嫁与何人?”
林安险些又喷了一口茶——这第二大秘闻,和第一条在风格上也差得太多了吧?
林安正想询问这位美人有何特别,以至于能成为一大秘闻,却听身后柜台处传来一阵怒吼:“刘小二,又偷了多少懒!还不快干活去!”
面前的小二抖了两抖,林安心想自己确实扯着人家闲话太久,于是从袖中取出几文钱塞给小二,道:“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二眉开眼笑地接过钱,脚步轻快地小跑离开。
林安吃饱喝足,重新背起包袱,来到柜台找掌柜开间房住。
掌柜一脸慈祥:“这就让小二去开上房,请姑娘先交个订金,所有饭菜、住宿、马料,最后一并结清。”
林安点点头,顺手往包袱里摸去,心里感慨走江湖也不容易,没钱寸步难行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也不知那些大侠的经济来源是什么。
她手指探到包袱里放银袋的地方,心中却猛然咯噔一下——原先的手感怎么没有了?
林安脸色微变,直接在柜台上打开包袱,果然发现,原本放银袋的地方已经空空荡荡。
林安当即两眼一黑——这个银袋,可是自己这半年多在府衙打工的全部积蓄,还再加上叶饮辰友情赞助的“远行基金”。
自己身上只放了几钱碎银子,其他所有钱全都放在银袋,结果才刚出来第一天,就没了?
晴天霹雳,林安无法接受这个惨烈的事实,脑中飞速运转,忽然就想起走进客栈前,撞到自己的那个乞丐……
是她!
林安心中惊疑不定,这短短一日中,除了那个人之外,从未有人触碰过自己。自己当时还笑话人家拙劣的女扮男装,没想到自己才是最拙的那一个!
“姑娘,姑娘……”掌柜的呼唤打断了林安的神游。
林安一脸懵逼地看向掌柜。
掌柜见林安在柜台翻着包袱,脸色一阵黑一阵白,经验丰富的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笑容和煦道:“姑娘,本店是城里最好的客栈,房费一晚要两钱银子。”
林安数了数袖中随身放着的散碎银钱——六钱……
“请问掌柜,这城中可有惯常偷窃的乞丐?”
掌柜摇了摇头。
林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无比沉重道:“请问缎仙谷怎么走?”
……
刚出江湖的林安,转眼间就成了穷光蛋,身上所剩的钱只够在碧莱客栈不吃不喝住三晚,可自己以后还要生活,当然不能就这么挥霍一空。
所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林安痛失整整一袋银,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林安牵着白马,看着眼前石碑上“缎仙谷”三个大字,想起自己一开始说的——“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我还是不去凑热闹了”,心中重重一叹。
在这里至少能白吃白住三日,这三日里再想想办法,看如何去找那可恶的乞丐,讨回一点是一点。
眼下天色已近黑沉,还是先入谷落脚为上,免得再碰到什么强盗贼人,高呼着“此路是我开”,将自己仅有的六钱银子也搜掠一空……
缎仙谷中果然宾客盈门,即便已经入夜,还是人声鼎沸。
芸芸来客之中,并没有人在意一个林安,林安也只是来蹭个食宿,途径宴饮庆贺的场面也不忘初心,同迎客的谷中弟子打过招呼后,便在侍女的带领下,住进了一间空客房。
客房的布置简单雅致,林安自然不在意这些,万念俱灰地坐在桌旁,将包袱摊放在桌上,再次里里外外翻找了一遍。
奇迹没有出现,银袋依旧不见踪影。
林安在心里又将那个乞丐诅咒了十几遍,黯然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女子衣裙,打算明日换上。
一方面是换掉这无用的男装,另一方面,若真找到那个乞丐,自己换身行头,也许还能出其不意将她拦住,免得被远远认出撒腿就跑。
林安将衣裙抖开,准备挂起,却听得“铛”地一声,什么物件掉在了地上。
林安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低头看了一眼,失望——不是银袋。也是,自己已经翻了那么多遍,如果还能漏过,那真是睁眼瞎了。
林安俯身将物件拾起,却是一愣——这物件自己从未见过,看形状像是个令牌,沉甸甸的,入手冰凉沁骨,质地显然不凡。
细看之下,这令牌通体鎏金,金光内敛不刺目,细密的浮雕花纹绕着边缘一圈一圈铺开,每一笔都纤毫毕现。中间赫然凸起一个大大的“归”字,线条遒劲有力,仿佛要从金面中跃然而出。
方才眼中只顾着盯钱袋,竟没发现衣裙里还夹着这么个东西。
这是什么?怎会出现在自己的包袱里?总不会是那乞丐偷钱袋时,还顺手塞了块令牌进来吧?
林安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这个浮雕的“归”字,满腹疑惑。
可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所以然,索性将这令牌重新收进包袱。
只看分量和工艺,此物价值便绝不在寻常金银之下,还是先好生收着,日后再计。退一万步讲,若有一日弹尽粮绝,还能当笔银子来救急。
林安重新拿起衣裙,打开客房中的衣柜,便是一怔——里面竟不是空的,而是静静挂着一件裘衣。
伸手取下仔细一看,林安愈发惊讶地发现,这不是衣袍,而是裤子。
在这个世界,女子外穿衣裙,男子外穿衣袍,裤子一般都是穿在里面。狐裘这等奢侈的材料,通常都是用来做成华贵裘衣或围脖,做裤子的极其罕见。
更何况是在入夏之际,根本用不上保暖的季节。
林安眉心微蹙,将裘裤放回原位,暗暗告诫自己不去多想,少管闲事。
被接连发现的奇怪物件打开了岔,林安的心情终于从丢失的钱袋上稍稍转移。
窗外已是夜色深沉,林安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开始了在这个世界的独行,而这里,便是自己在江湖上的第一个落脚之处。
客房一角还摆着一方小书桌,笔墨齐全。林安心念一动,走到桌旁,心想若以后每到一处,都记下当夜的落脚点,全部连起来,便是自己的江湖足迹了。
提笔欲写,却又蓦地发现,桌上一沓宣纸最上面的一张,竟已写满了字。
林安狐疑地扫了一眼,一个字也不认得。
她顿时纳了闷,这里的繁体字虽然与现代颇有不同,自己却也大都认得,不至于忽然变成文盲了吧,难道是什么异族文字?
林安将纸拿起来,仔细端详,很快便恍然明白,这些字其实就是最普通的字,却全是左右反转写的,难怪方才一眼认不出。
她愈发狐疑,将每个字逐个辨认过去,可看来看去,也只是一篇最寻常不过的文章,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也没有藏头藏尾的机巧,到底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反写?
林安不得不重新审视这间客房。这样一间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的空房,显然有人清扫整理过。
如果衣柜中的裘裤还能说是粗心遗漏,那么摆在书桌上这张写过的纸,收拾房间的人不可能看不到。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安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有一种进入了规则怪谈的诡异之感。
一阵夜风从窗中吹入,林安转身走回床边,决心今夜睡觉不关灯了。这一日奔波赶路,身体难免有些疲乏,林安打了个哈欠,和衣躺下休息。
然而在闭上眼的一瞬,林安脑中忽然有一根线闪过,整个人一个激灵,一下子又坐直身子,睡意尽消。
“没有裘衣只有裘裤的衣柜,反着写的文章……”她喃喃道,“不会吧……”
林安重新穿上鞋子,背起包袱跑到院中,四下张望一番,拦住一个缎仙谷弟子打扮的年轻男子,伸手向自己那间客房摇摇一指,道:“敢问阁下可知,那间屋子先前住的是谁?现在何处?”
那弟子一愣,反问道:“姑娘何出此言?”
白日那客栈小二曾说,缎仙谷是这一带有名的世家,想来不会尽是恶棍在此害人。念及此,林安不再犹豫,开口道:“那个人可能有危险,救人要紧。”
男子沉默片刻,道:“姑娘请随我来见谷主。”
这回反而是林安一怔,就算自己说要救人,这弟子也不至于连缘由都不问一句,就带自己去见谷主吧。
堂堂一谷之主,又适逢谷中大宴宾客,难道随时都能接见自己这么个路人?
眼见那弟子已经迈开步子,林安满腹疑惑,心道救人要紧,终究一咬牙跟了上去。
不多时,来到一处幽静清雅的院落,门额上悬着一块墨漆金字的匾额——“清竹堂”。引路弟子领着林安跨入堂中,便转身退走,还从外面关上了门。
林安一怔,抬眼望去,堂内已站着数人,男男女女,神情各异。最中间是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肩宽体阔,眉目沉稳,气度不凡,想必便是谷主。
果然,这男子先开了口:“在下郁风骐,缎仙谷谷主。”
林安抱拳道:“见过郁谷主,还未及谢过款待。”
郁谷主微微颔首,道:“不知姑娘深夜来找郁某,有何要事?”
林安也记挂着正事,肃然答道:“我在房间里发现了疑似有人求救的信息,不敢耽搁,想打听一下之前住在那间房里的人。”
“求救?”郁谷主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房间衣柜中有一裘裤,书桌宣纸上是反写的文字。这两件东西都出现得诡异,难免令人多想。”林安沉声道,“裘无衣是为‘求’,字反写是为‘反文’,两者合起来,便是一个‘救’字。”
林安见郁谷主沉默不语,又道:“我的猜测未必全对,但救人之事,宁错勿漏,还请谷主主持调查。”
林安说得认真,谁料郁谷主却忽然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姑娘果真是个聪明人。”
“嗯?”林安一时愣住——
第107章
郁谷主抬手, 指向身旁两男一女三人,道:“这三位贵客与姑娘一样,也勘破了房中布置的玄机。”
林安诧异道:“那些是你有意布置的?”
郁谷主叹了口气:“实不相瞒, 郁某确有要事相求。几位能发现房中的反常之处, 是为观察敏锐;能由此推出内藏信息, 是为头脑睿智;能采取行动争取救人,是为心怀正义;能向谷中弟子询问,而非怀疑是谷里害人,则是对我缎仙谷的信任。
所以,你们几位,便是郁某要找的人。”
林安这才恍然,这位谷主在女儿出嫁数日后突然大宴宾客,还包吃包住,原来竟是为了吸引更多人到谷中来, 从中挑选出他认为有能力帮忙的人。
可是, 缎仙谷弟子众多,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连他们也无力解决,反而要求助外人?且看他们如此隐晦选人,恐怕这事还不能大肆宣扬。
林安扫了一眼郁谷主方才所指的三人, 心想原来不只自己一人发现了房中的玄机, 江湖上还是有人才的。
可是,叶饮辰早上才叮嘱自己别往麻烦里凑,自己也从没想过招惹是非。既然并非真的有人求救, 那自己也就没必要再参与此事了。
便在此时,三人中一个男子抱拳道:“请郁谷主直言,我们兄弟二人定当助一臂之力。”
原来这两个男子是一起来的兄弟俩, 看面目果然有些相像。
林安又向三人中那个女子望去,本只是下意识的一瞥,她却登时一愣,猛然瞪大眼睛再次细看,惊叫出声:“是你!”
堂中众人都被林安这一声吼吓了一跳,视线在这两个女子之间游走。
被林安盯住的女子也看向林安,微微歪头,一双大眼睛眨了眨:“你认识我?”
林安顾不得多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女子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胳膊,怒斥道:“你就是偷我钱袋的乞丐!”
女子虽已换掉那一身破烂乞丐装,可客栈门口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一面,却让林安将这张脸记得清楚。
“什么乞丐?本姑娘哪里像乞丐了?”女子扭动着胳膊,可林安抓得很紧,她也没能挣脱。
眼看自己好不容易请到的四位“人才”中,有两人就要打了起来,郁谷主连忙道:“两位姑娘有何过节,可否先行停手?”
林安并未松手,抢先道:“郁谷主,此人是贼,今日偷了我的钱袋。”
说完又看向这女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抓到你!”
女子高呼道:“她胡说,她认错人了!”
“你才胡说,你这张脸涂不涂黑我都认得出!”林安笃定道。
“两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郁谷主连忙又劝,而后看向林安,“不知姑娘丢了多少银钱,只要姑娘能帮忙解决问题,我缎仙谷愿意十倍奉送。”
林安对谷中点头示意,手中却还抓着那个女子,道:“多谢谷主好意,可是一码归一码,我的钱要先讨回来。”
郁谷主又道:“这位姑娘总归也在这里跑不了,不如等事情解决之后,两位姑娘再慢慢私下协商,如何?”
林安思索着,心道有理。这里这么多人,若这乞丐中途设法离开,显然暴露做贼心虚。自己只要在这里盯死了,她便跑不了。
再者,自己毕竟要在谷中吃住,这个面子还是应当卖一卖的,否则自己反而成了闹事之人,难以得到舆论支持。
何况,这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一身红衣衬得肤色如雪,容貌俏丽水灵,娇若桃李,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睛乌黑闪亮,颇见灵气。
人总是会下意识地以貌取人,若非亲眼所见,谁会相信这般水灵的姑娘,会是扮成乞丐的小贼?
林安终于缓缓松开抓人的手,狠瞪那女子一眼,又想了想谷主所说的那句“十倍奉送”,终于放弃了不管闲事的初心,道:“谷主请谈正事吧。”
“姑娘果然深明大义。”郁谷主满意地一笑,“不如几位先各自介绍一下,也好知道如何称呼?”
林安心道你都说是急事了,还在这里开联谊会,口上则简洁道:“我叫林安。”
那女子不甘示弱地跟着道:“我叫音儿,不——是——乞——丐——”
除了林安回以瞪眼之外,没人理这话茬。
那两男子中,还是方才那人抱拳道:“在下甘世流,这是我弟弟甘世行。”
林安又腹诽一句,这名字起得还挺“流行”。
郁谷主终于点了点头,沉声道:“几位有所不知,郁某膝下只有两个同胞双生的女儿——长女郁子君,次女郁青越。众所周知,子君数日前嫁给梳云山庄大公子沈白华。
本是喜事一桩,可谁知在那之后,青越便不知所踪。我缎仙谷全力搜寻数日,仍然音讯全无。”
说到此,他神色已现焦灼,语气一顿,仿佛在压制心头的无力。
“郁某走投无路,只得广邀宾客,暗中择贤能之士相助。只要能找到半点线索,必有厚礼相酬!”
堂中响起女子压抑的啜泣声,林安循声望去,只见郁谷主斜后方,一位中年妇人正在拭泪,想必是谷主夫人,失踪者的娘亲。
她身旁,另一个年轻女子走上前来,她身材娇小,比林安低出半头,举止柔婉,此时双眸也盈满泪光,神色殷切地看着几人,道:“还请诸位鼎力相助!”
她身后站着一个品貌不凡,清逸俊秀的男子,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郁谷主缓了口气,继续道:“一个月前,梳云山庄庄主前来谷中,为大公子沈白华求娶子君。我们早就听闻这位少庄主品行端正,文武双全,于是欣然应下。
谁知,青越竟看上白华,非要子君退婚。可沈家求娶的是子君,何况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换妹妹嫁给未来姐夫?如此沈家也不会答应。
青越大闹了好几次,我们都想,她只是一时任性,过段时日便会放下。可谁知……在子君大婚那日,青越竟留下字条,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那个自称“音儿”的女贼道,“那不就是自愿的了?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郁谷主叹息道:“我们本以为她一时冲动,出去散散心也就回来了,可到如今已经过去七日。而且大婚前一晚,青越又大闹一场后,将她平日最爱看的诗文戏本全都给了子君,可见她当真是心灰意冷了。我们怕她会想不开啊!”
音儿又接话道:“你们怕她离家出走后自杀?怎会有人为了情情爱爱这点破事自杀呢?傻不傻啊?”
没有人理会她的吐槽。
甘世流此时道:“二小姐留下的是个怎样一个字条?确定是二小姐写的么?”
郁谷主道:“字条上只有十六个字——无爱无忧,无忧无惧,山高水远,后会无期。那是青越的字,绝不会有错。我缎仙谷中人人习武,只有青越自幼便只爱读书,书法功底很好,旁人是学不来的。”
甘世行看向那位泪光盈盈的年轻女子,道:“这位便是子君大小姐,如今的梳云山庄少庄主夫人吧?”
女子微一颔首,抱拳道:“正是,青越是因我才……请诸位一定要将她找回来。她孤身在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做姐姐的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她身旁的男子又轻轻抚上她的肩膀,低声安慰:“子君,妹妹一定会没事的。”
“这位便是少庄主沈白华吧。”音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果然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难怪能引得一对姐妹花反目成仇。”
沈白华和郁谷主都蹙了蹙眉。
林安心道这女贼说话可真好听,估计过不了多久,不需自己开口,她都能被缎仙谷给扔出去了。
甘世流又在关键时刻接过话头,道:“若要找人,我们得先对二小姐的为人与性情喜好多些了解。”
“我来讲吧。”谷主夫人含泪道,“我们谷中世代习武,唯独青越自小便爱读书习字,我们心想有子君传习衣钵,便也由着她去。青越聪颖活泼,悟性极高,书法绘画皆是一流,平日里心思灵巧,吃穿住行都很讲究。
说起来,我这两个女儿虽是一母同胞,性子却截然不同。子君自小习武,却温柔娴静,乖巧懂事;青越自小学文,反而骄纵任性,执拗好胜,才做得出离家出走这等事。”
郁谷主补充道:“几位若有任何需要,无论是在谷中搜索,还是要找谷中人问话,都尽可随意行事,拿此令牌通行无阻。”
他说着一挥手,身后一名弟子便捧着几块令牌走上前来,分给四人人手一块。
林安接过,大致打量几眼,这比自己包袱里那块“归”字令牌要小了一圈,也简易许多,大概是临时打造,专为此事所用。
“眼下已是深夜,几位可先回房歇息,万望明日一早便着手调查。”郁谷主再道。
房中的诡异之处得以解答,还找到了偷钱小贼,林安一身轻松,回到房间倒头就睡。再醒来时,竟已日上三竿。
林安连忙爬起来,心生两分惭愧,自己既然受人之托,就应当忠人之事,哪能这么不上心。
她迅速梳洗一番,草草吃了点东西,便按昨夜想好的,赶往二小姐郁青越的闺房——如今所知的线索只有那一张字条,而最有可能留下蛛丝马迹的地方,自然是她的房间。
一路打听,林安来到一个有花有草,清幽雅致的院落。据谷中弟子所言,这是郁子君与郁青越二人共有的院子。
院门一推而入,迎面便见门边有两个低矮的树桩,像是被砍伐后所剩的根段,既不像木凳,也不像有意的装饰。
林安匆匆路过,只粗略扫过一眼,便向院子深处走去。
不多时,她便看见左右两扇院门——原来这院中还分了两个小院,不用想也知道,分别是大小姐和二小姐的住所。
此处有几名谷中弟子守着,看了眼林安挂在腰间的令牌,了然指引道:“右边院子是二小姐的。”
林安便接着向右而去,终于来到了郁青越的闺房。
房中已有四人,其中两个是侍女打扮的女子,站在角落随时等候吩咐。另两个男子,正是昨夜见过的甘世流与甘世行两兄弟。显然,他们也是同样的调查思路。
林安与两人各自点头示意,心道自己果然起晚了,看他们思考的模样,应当已经在此搜查许久。
可还有人比她起得更晚。
身后传来一阵舒服的哈欠声,一个十七八岁的红衣少女伸着懒腰走进屋来。只见她娇颜如玉,肤白唇红,一双大眼睛惺忪着,却仍难掩清灵神采,不是那女贼又是谁?
她揉了揉眼,看到面前几人,讶异道:“哇,你们都在啊,来得这么早,是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呢?”
林安无语,默默看向那两兄弟,两人的眉头果然都跳了跳。
音儿将屋里环视一周,又道:“这位二小姐果然讲究,闺房布置得雅致和谐,虽然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但还是叫人眼前一亮啊。”
仍然没人接话。
音儿又自顾自道:“你们两个大男人,不会是借调查的名义,趁机来女子闺房偷香吧?”
“你——”甘世行有种挥拳就上的势头。
甘世流将自己的兄弟拉住,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不要在这里惹事。”
而后对音儿冷哼一声,道:“我们已经调查完了,你请便吧。”
甘世行又瞪了音儿几眼,两人便扬长而去。
音儿勾唇轻笑,一脸得意。
林安更加不去理她,仔细打量起这间闺房。
果然如谷主夫人所言,郁青越的闺房处处透着书卷气。房中有一方不小的书桌,案角立着一只烛台,插着一根还未燃过的新烛。
桌上笔墨齐全,装帧精美的书籍整齐排列,仿佛随手便能翻阅。墙上还挂着几幅丹青画卷。
若不是一侧妆镜台上零星摆着胭脂水粉,这间房完全可当作书生的书斋。
林安看了一圈,被书桌上一张字条吸引了目光——“无爱无忧,无忧无惧,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正是谷主说的那十六个字,显然便是郁青越留下的字条了。
正想拿起来细看,音儿却凑上前来,一脸嬉笑道:“有什么发现啊?”
林安稍稍转过身去,不做理会。
“喂,你不用像那两兄弟一样臭脸吧?咱们可都是女孩子。”音儿又凑过来道。
林安狠狠腹诽,这家伙明明昨夜还跟自己横眉怒目地对峙,怎么今日就笑脸相迎了。
音儿拿起纸条朗声念了一遍,看向那两个侍女,开口道:“你们是郁青越的侍女?”
两人一同点头,其中一人道:“我叫春兰,她叫秋兰。”
“这么俗的名字……”音儿嘟囔一声,“字条当初便是在这里发现的?”
秋兰道:“是的,二小姐不在的这些日子,房里的摆设一件都没动过。我们也只是每日进来擦一擦桌椅书本,以免小姐回来后怪罪。”
“你们都很怕她?”音儿挑眉问。
秋兰被问得一噎,没作声。
春兰回答道:“二小姐脾气是有点急,可书法绘画都是一等一的好,房中这些字画也都是小姐的手笔呢。我们虽怕二小姐生气,但对小姐,向来都十分佩服。”
秋兰也点点头。
音儿用胳膊肘拱了拱林安,道:“你还有什么想问?”
林安翻了个白眼,仍不理她。
“别这么小气嘛。”音儿嘻嘻一笑,又拱了拱林安肩头,摊开双手道,“我不就是偷了你一袋银子吗,就买了这身衣裙,换掉那乞丐装而已,大不了脱下来还给你便是了。”
林安眼睛瞪得像铜铃,终于忍不住开口接了她的话:“我那里可有二十两银子,你这是金线缝的裙子吗!”
女子指了指头上的钗环,又抖了抖双腕上清脆作响的镯子,道:“喏,还有这些好宝贝,一起还你呗?”
林安两眼一黑,没想到自己的路费居然就这么打了水漂——这到底是哪里来的败家子儿?
而且,这人分明昨夜还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是乞丐不是贼,此时看众人不在,便承认的如此理所当然。
林安就纳闷了,这么个灵气逼人的俏丽少女,怎会是这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厚脸皮?
“你别上火嘛。”音儿还继续道,“那财大气粗的谷主不都说了,只要能找到郁青越,重重有奖,十倍奉送!到时咱俩对半劈,谁也不愁花。”
“谁要和你对半啊!”林安吼道。
“是哦……”音儿点了点头,“方才那臭脸的两兄弟可是我气走的,我凭借一己之力扰乱了两个竞争对手的心神和调查节奏,理应多分一点。”
林安一阵眩晕。
“他们兄弟合作,有人数优势,所以我们两个也要齐心协力,不能被比下去了。”
林安深深吸了口气,忍住转身离开的冲动,向屋子深处走去。
音儿已经又转向那两个侍女,道:“郁青越离家出走,你们这两个贴身侍女,居然一点都不知情?”
秋兰慌忙摇了摇头:“真的不知,小姐从未透露分毫。”
音儿一脸不信:“你们不会是在替小姐隐瞒吧?难道要用过刑才肯说?”
两个侍女瞠目结舌。
林安叹了口气,开口转移话题:“两位小姐平日可还融洽?”
两人感激地看了林安一眼,秋兰答道:“两位小姐一起长大,感情很好,相处融洽,从未闹过矛盾,这回……还是第一次。”
林安点点头,在房中转了两圈,在一个矮柜前停下了脚步。
这矮柜高度不过到她胸口下方,却是很宽,柜上挂着一幅横幅山水画,山高水长,意境悠远,从左到右正好遮住柜门。
“这也是二小姐画的?”林安问。
“是的。”
林安又问:“这柜子里装的是什么?将画挂在上面,取东西岂不是很不方便?”
“这不是柜子,是个书架。”春兰解释道,“这里面的书小姐都已读过,如今不常翻看。小姐爱惜书本,怕积灰,所以画了这幅山水,专门用来为这书架挡灰。”
林安伸手卷起这幅画,果然露出满架整齐的书册。书架的下沿紧贴着地面,没有四角支撑的立脚,因而与地面严丝合缝,没有空隙。
便在此时,身后忽然“咣”地一声响,林安闻声看去,便见百无聊赖伸着懒腰的音儿,此时胳膊正僵在半空,脚下是一地碎瓷片。
林安嘴角抽了抽,春兰秋兰都说,郁青越不在这些天,她们连屋里的摆件都不敢乱动,结果却被这么个外人打碎了瓷瓶。
音儿耸了耸肩,一面蹲身收拾,一面道:“也不能怪我啊,这瓷瓶重心不稳,一碰就晃悠。”
春兰秋兰连忙走过去,苦着脸帮忙收拾。
这瓷瓶摆在书桌一侧,原是用来盛放郁青越的书法画卷,此刻瓶身彻底摔碎,里面的画轴自然摔落在地,有几幅还轱辘轱辘滚开,画面也随之摊展开来。
音儿伸手去收散落的画卷,林安却目光一动,道:“等等。”
音儿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甜甜一笑:“你是怕碎瓷片割破我的手?”
林安翻了个白眼,径自蹲下身,拿起其中一幅宽画卷,喃喃道:“这不就是书架上挂的那幅吗?”
“对啊!”音儿叫道,“郁青越为何要画两幅一模一样的画呢?”
林安未答,依稀觉得这画好像有哪里不同,但再一看书架,分明又是完全相同的山水景色。
“大概是她画了两幅,选了更中意的挂上,将练笔的收起来了吧。”音儿找了个解释。
林安若有所思,将画轴卷好,递给秋兰。秋兰已不知从哪里又拿来一只瓷瓶,接过画放了进去。
林安正要站起,余光却瞥见书架旁的地面上,有一道白色粉末撒出的细线,约莫一寸来长,笔直而均匀,正位于书架正面下沿的延长线上,像是从下沿向旁边延伸出去的一截痕迹。
林安动作微顿,从地上小心捻起一点,凑到鼻侧轻轻一嗅——是香料的味道。
音儿也有样学样,闻了一下后道:“这是香料?”——
第108章
春兰秋兰随即过来查看, 秋兰红着脸道:“这、这是小姐的香粉,前几日我不小心撒了的。可我怕小姐发现,当时立即便清扫了啊, 怎会没扫净……”
林安若有所思, 目光在那道细直的短线上停了片刻, 道:“这里一直都只是摆着这个书架吗?”
“是啊。”秋兰回答。
林安蹙了蹙眉,终是站起身,道:“多谢你们,有些事我还要再想一想,先行告辞。”
音儿跟着道:“我也告辞。”
春兰、秋兰一路相送,走到院门口时,林安又看到地上那两个低矮的木桩,心念一动,伸手指去:“那是什么?”
春兰望了一眼, 了然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 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家里若生女婴, 便在庭院栽一棵香樟树,等女儿到了待嫁年纪,香樟树也正好长成。媒人在院外看到此树,便知此家有待嫁姑娘, 可来做媒。
女儿出嫁时, 家人会将树砍下,做成两个大箱子,放入丝绸, 作为嫁妆。两箱丝绸,便取‘两厢厮守’之意。
大小姐和二小姐出生后,这两棵香樟树便是一同种下的。”
两箱丝绸, 两厢厮守……林安对这风俗闻所未闻,倒也觉出几分温情。
音儿嗤笑道:“这样就能两厢厮守啊,不会是卖丝绸的人编出来的风俗吧?”
温情的泡沫瞬间破裂,林安翻了个白眼,径自走向那两个树桩查看,刀痕清晰可见,的确是新近砍断的样子。
她想了想,又问道:“大小姐出嫁,她那棵树自然已装着丝绸送到梳云山庄,可为何二小姐的树也一并砍了?”
春兰秋兰对视一眼,春兰道:“大小姐同少庄主定亲后,二小姐常常闹脾气。那日谷主亲手砍下大小姐的香樟树,二小姐便也坚持要砍。谷主和夫人无奈之下,便也顺着二小姐了,说等大小姐完婚后,也早日为二小姐议亲,箱子早晚要做的。”
“原来如此……”林安点了点头,又问:“方才怎么没见二小姐的两个箱子?”
春兰叹息道:“半个月前,二小姐有次闹脾气时,一把火将两个箱子都烧了……”
“呦!”音儿咂了咂嘴,“这个郁青越还真是好大的脾气呢,虽然比本姑娘还差得很远,但我居然开始有点欣赏她了。”
林安懒得理她,其实大多数时候周围人都没太理她,可她就是能这样津津有味地自说自话,大眼睛溜溜直转。
林安腹诽一阵,转回正题:“这些日子,二小姐还有何反常之处?请你们仔细想想。”
秋兰道:“其实倒没什么不寻常的,自大小姐与少庄主定亲后,二小姐心情一直不好,几乎每日都会闹脾气,连我们也不敢常去屋里打扰。
大婚前一晚,二小姐嫌我们笨手笨脚碍眼,将我们训了一通,赶出院子,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再见二小姐。
大婚当日,二小姐始终闭门不出,大家都知道她心里难受,所以没有打扰。忙乱一整日后,夫人来看二小姐,二小姐仍旧没有反应,夫人着急将门撞开,才发现已人去屋空,只留下那一张字条。”
林安认真听完,思忖道:“这么说,大婚当日便无人见过二小姐?也许她不是闭门不出,而是已经离开了吧。”
春兰道:“谷主和夫人也都觉得,二小姐是趁着大婚之日各处忙乱,偷偷离开的。”
音儿点头道:“就是嘛,别人都成婚了,还有什么好留恋的。依我说,箱子烧得好,人也走得好。”
秋兰忍不住道:“那可是长了十多年的香樟树,还是二小姐亲自定尺寸命工匠做的,我们都觉得可惜极了。”
林安眉心微动,道:“你们是亲眼看着二小姐烧了箱子?”
“是啊。”春兰答道,“那晚二小姐发了很大的脾气,我们不敢上前劝阻,只能远远看着,但也看得清楚,火堆里正是木箱,烧完残留的焦木也是我们后来收拾的。
唉,没想到几天后二小姐便出走了,也许那时她已心生去意了吧。”
……
这一日,林安都在回想自己在那间闺房中看到的种种细节。那是郁青越朝夕起居之处,却没有任何线索指向她的去向。
自睡醒后,她只是随意垫了几口饭,下午又在谷中调查许久,到傍晚已是饥肠辘辘。
谷中的宴席还在继续,林安却不想凑那热闹,想起郁谷主所说的“拿此令牌通行无阻”,便出了房间,打算利用一下特权,直接到厨房拿些吃的。
一路上,她还见到了甘世流和甘世行两兄弟,相互打了招呼,依稀听到他们说,好像明日要出谷去西边寻找。
眼下正是晚饭时间,偌大的厨房里,谷中弟子和侍女忙碌地进进出出,向外面宴席端送饭菜。
林安走到厨房人最少的角落,四下找寻食物,忽地瞥见一处灶台之后,似乎有个小小的头顶,鬼祟地露在外面。
外头人来人往,林安倒也不怕,索性绕过去一看,顿时无语。
那颗脑袋此时也抬起来,大眼睛眨了眨:“是你?我们果然有缘,在这里都能碰到。”
林安嘴角一抽,没有搭理,转移目光继续找食。
“你也在找吃的吧?”音儿道,“别找了,最好吃的都被我拿到这里来了,一起吃吧。”
林安低头一看,才看到地上摆着六七个盘子,音儿就这么蹲坐在一众盘子中间,忙碌地吃着。
林安没好气道:“干嘛都放地上吃?跟做贼似的。”
“你不一直说我是贼么?这叫始终如一。”音儿一面满不在乎地说着,一面将几个盘子向林安这边挪了挪。
林安好气又好笑,再看这几盘果然都是最好的荤菜,肚子响了一声,索性从旁边台面上拿了双筷子,也蹲下来夹肉吃。
音儿又开口道:“你叫林安是吧,我就叫你安儿好了。”
林安脸一抽,果断否决:“不行。”
“为什么?”音儿眨了眨眼,“难道是你的心上人叫你安儿,这是专属称呼?”
林安怔了怔,陌以新的声音仿佛隔着时光,从耳边低低传来那一声“安儿”。她心口一热,思念在胸腔里骤然涌起。
“你脸红了。”音儿道。
“吃你的肉吧。”
“看起来你应该比我大两三岁,那我叫你安姐好了。”
林安没有理会。
“安姐。”音儿果然自顾自地换了个称呼,“你是为什么会到缎仙谷来的?”
林安额间青筋跳动:“因为你偷走了我的钱。”
“哦哦,那我们又一样诶,我也是因为没钱了。”音儿一脸惺惺相惜,又咂咂嘴道,“本来只是想白吃白住,没想到还能碰上这种事,赚一笔大钱。”
林安有意泼她冷水:“谁说这钱你就能赚到?”
“安姐,你要有信心,咱们两一定比那臭脸兄弟强。”
“我什么时候和你组队了啊!”林安吼。
“别那么在意仪式嘛。”音儿劝道。
“……”
音儿又感慨道:“说起来,要不是为了银子,我才懒得管这种世家儿女情情爱爱的破事,什么非谁不嫁,什么离家出走,屁大点事,无聊死了。”
林安继续泼冷水:“我拿到银子不会分给你的。”
音儿自说自话:“安姐,别说我不照顾你,方才我可是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她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道:“郁子君杀了郁青越!”
林安一口饭差点噎住,道:“什么玩意?”
“真相是,郁子君气愤郁青越屡屡胡闹,怕她破坏婚事,所以杀了她,做出离家出走的假象。”
“你怎么知道的?”林安诧异。
“方才闲来无事,我到她们俩的院子周围踩点,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音儿说着,见林安斜眼看她,理所当然道:“她们一个嫁出去了,一个走了,这里的东西反正也用不到了嘛。”
“那你踩出什么了?”
“我发现,在她们俩各自的小院之间,除了咱们今天走过的那道门,还有一道篱笆围的小门,这小门与两人屋后的花圃相通,从其中一个人的后窗翻出去,穿过长长的花圃和中间的小门,就可以从后面进到对方的小院里,再翻窗进屋。”
“这又怎么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敏锐呢?”音儿抱怨,“这就说明,郁子君完全可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入郁青越的房间。郁青越总发脾气,那春兰秋兰都不敢时时守在屋里,更有了被害的机会。
更何况,郁子君自小习武,难道真像她所表现的那样性格柔弱?以她缎仙谷传人的武艺,杀一个疏于习武的郁青越,还不是手到擒来?”
林安哂笑:“你这说的头头是道,可都是在凭空臆测。”
“我可不是瞎编的。”音儿道,“那道花圃中有很明显的脚印,不信的话,待会吃完我带你去看。”
“别待会了。”林安拿帕子抹了抹嘴,一把拽起音儿,“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