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儿更是叫出声来:“黎门主居然主动破坏了历代相传的规矩!”
“是啊……”林安感慨道,“他认为,如果可以不拘泥于门规,多几个人学会三重天影念,神影门的实力必然大增,在江湖中自然能有一番成就。所以,他选中了两个最为信任的师弟,将完整心法亲自传授。”
“他所说的二位师弟,自然是指我爹,和冷元策的父亲冷博轩。”
“可是,他后来却被冷博轩所杀。”
音儿冷冷道:“也许,正是因为学会了三重天影念,那狼心狗肺之人自认武功已与黎门主不相上下,才会生出杀人夺位的心思。”
“所以说,最难测的……从来都是人心。”林安轻叹一声,对黎忘痕此人更添了几分惋惜。
两人沉默片刻,音儿忽道:“安姐,下面好像还有字。”
林安回过神来,将火折子向下移动,果然又看到相同的字迹,便接着念道:“黎忘痕,冷博轩,曲烈洪,在此结为异姓兄弟,从此同心协力,振兴门派,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在首句所刻的三个名字上,还分别印着三个血手印。
经年过去,当年鲜红的手印如今早已褪成暗褐之色,仿佛也昭示着他们兄弟一场的惨淡结局。
音儿愈发讶然:“原来他们三人不只是师兄弟,还是正式结义过的异姓兄弟。”
“也许黎忘痕以为,结为兄弟后,便能放心将神功传授出去。可惜,在欲望和贪念面前,兄弟誓言也不堪一击。”林安摇头叹息。
音儿捏了捏拳,沉默片刻后,才挤出一个笑容,道:“这三个手印说明,黎门主曾带他们来过这里。所以,虽然黎门主被害得突然,我爹也已知晓禁地和心法的秘密,这便说得通了。”
林安思忖着,举着火折子随意照向四周,忽而一怔:“咦,这里又有一些小窟窿,和方才在山洞里看到的很像。”
音儿凑上来,果然在石碑右边的山壁上看到几个拇指粗的孔洞:“这也是练功留下的痕迹吗?”
林安没有说话,却踱了两步,伸手抚上石碑。
“怎么了?”音儿问。
“你看最后这里。”林安伸手指向刻字的最后一句,“‘背义忘恩,天人共戮’,这两句中间,空出了一字的位置。”
此处虽本是断句之处,可别处都不见这样的间隔。
“倒真是。”音儿点了点头,“这又能说明什么?”
林安用手指在这处空位细细摩挲,忽而眉心轻蹙——指腹下,依稀觉察到了不同的触感,像是摸到了极细的石缝。
林安心念一动,两指用力压下,石碑上竟被按出一个小小的方形凹槽。
“果然有玄机!”林安精神一振,惊喜于这意外的发现。
“这、这是什么……”音儿惊愕。
林安一喜之后却也发现,除了自己按下的凹槽,似乎并无其他异动。
石碑上会有这么一处凹槽,显然出自人为。况且刻字之人特意在此处留空,想来也是怕损坏这处机关。
可自己分明已经触动了机关,为何却什么也没有触发?
林安并不气馁,举着火折子将石碑一寸不落地检视一遍,终于在石碑左侧面发现了一个凸起的石块。
她略一思忖,缓缓用力按压,这石块果然随之向下,完美地嵌入了石碑。再去看方才那处凹槽,也恢复了最初平坦的样子。
音儿看着这番变化,恍然道:“原来如此,这两处是联动的机关,那里按下去,这里就会凸出来。”
林安点了点头,目光盯着石碑左侧面,再次伸手按下刻字中留空的位置,侧面的小石块果然同时凸起,无疑印证了这个猜测。
林安思索片刻,伸手摸上凸起的石块,这次没有再往回推,而是改为向外用力,石块竟然就这样一点一点被抽了出来,两人的眼睛也越瞪越大——
这个“石块”,原来只有最初凸起的这部分是石块,而末端,居然是钥匙齿的形状。
“这是……一把钥匙?石头做的钥匙?”对于这个发现,连林安自己都始料未及。
音儿更是张大了嘴巴,愣了半晌才道:“可是门在哪里?”
林安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脚下连跨两步,走到石碑右边的山壁前,看向方才发现的那些疑似练功痕迹的孔洞,伸手摸索上去。
音儿也很快反应过来:“这些小窟窿……你怀疑其中有钥匙孔?”
“找到了!”林安已经叫出一声。
这些孔洞从外看去没有分别,可用手指逐个探进去摸才发现,其中一个孔洞里面,有不规则的锯齿,应当就是它了!
两人一瞬不眨地盯着林安选定的小孔,林安拿着石钥匙,小心翼翼插入孔中,忽然觉得此处应当配上一句——“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奇迹果然出现了,随着钥匙旋转,一阵低沉的磨石声响起——只见她们身旁这块巨大的石碑,竟然缓缓翻转开来,山壁上就此出现一个开口。
“天呐……”音儿一脸不可思议。
林安怔怔道:“原来这根本不是埋入地下的石碑,而是山壁上的一道石门……”
两人愣怔许久才回过神来,相互对视一眼,先后从石门中侧身而入。
石门内的空间并不大,火折子一照便已看了个大概。
音儿似乎有些失望:“我还以为这又是通向哪里的暗道,没想到居然只是藏在山壁里的一间暗室。”
林安打量着眼前房间的布置,同样疑惑。这禁地本就已经很隐秘了,为何禁地里还会设有密室?而且室内竟摆着一张床,看起来就像是一间并不宽敞的卧房而已。
这间密室是近乎密闭的空间,纵然如此,房中也落了一层细密的灰,不知已有多少年无人踏足。
昏暗的一点火光下,音儿看着一面墙壁,神色怔忡,口中喃喃念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林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这行刻在墙上的文字,心头一动——这些字……好像和外面石碑上是同样字迹,难道也是黎忘痕写下的?
正思量间,余光瞥见一物,不由道:“咦,这里还有一对红烛。”
她说着,举起火折子,欲去点燃蜡烛,好让视野更明亮些。
“等等——”音儿忽然道。
“怎么了?”林安动作顿住,回头看向音儿。
“这里到处都是机关,也许还藏着别的信息,我想,还是不要破坏原本的布置为好。”音儿解释道。
林安也觉有理,细看一番,发现这对红烛上竟还雕着细腻的龙凤花纹,不禁纳罕道:“的确有些奇怪,这样一间隐蔽的密室,却有如此精美的红烛,真是格格不入,不知又有何玄机……”
“呀——”音儿忽然轻呼一声。
“怎么了?”林安忙问。
“血……这里有、有血……”音儿一手指向身前,一手捂着嘴,显然被吓了一跳。
而她所指之处,正是那翻转石门的背面。
林安连忙凑近,果然看到上面布满暗红的血迹,而且,并不只是简单的血迹而已……
“这……是一幅画?”林安诧异道。
石门背后这一面纵横的血痕,俨然勾勒出了一幅图画,线条简单而凌乱,似是匆忙间以血急绘而成。
“竟有人在这里……用血画了一幅画?”林安深觉不可思议,仔细辨认起来,越看越是心惊。
这不是一幅单一的画,而是由四个彼此相连的部分拼接而成。用现代的话来说——这是一幅血淋淋的连环画。
第一部分,线条极为简略,只勾勒出四个小人,分明是两对男女。一个披发的男子,与一女子站在一起;另一个束发的男子,与另一女子站在一起——这女子头发上有一个用血画上的红色十字,似是用来区分两个女子的标记。
画中两个女子都大腹便便,似是各有身孕。
第二部分,束发男子将手伸向十字标记的女子,女子脚下踩着断崖,整个人被打上了巨大的红叉。
第三部分,束发男子手中多了一把小刀,直插向披发男子,披发男子也被打上红叉。
第四部分,只剩下束发男子一人,脸上是夸张的笑。在他旁边的画面上,却是一团密集纷乱的刻痕,看不到血绘的线条,更看不出是想表达什么,不知画到这里时发生了何事。
几幅看似莫名其妙的涂鸦,却让音儿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险些向后跌倒。
林安心中大震,也明白音儿为何会有如此反应。因为,在那个笑容张狂的束发男子下面,还写着一个血字——“曲”。
不知是不是因为字迹狰狞的缘故,这个血字的颜色仿佛都比画上更鲜红了些。
“这画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音儿抓紧了林安的手,面色苍白,只反复念着这一句话。
林安连忙安抚道:“你先别急,也许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也许这个‘曲’字不是指你爹,还有别人姓曲也说不定……”
然而音儿双眸已经黯淡下来,缓缓摇头,仿若自语:“神影门历代门主,只有我爹一人姓曲。我曾看过我爹师兄弟三人当年的画像,那时候,我爹的确是束发,而和画中一样披发的,是黎门主……”
音儿说着,猝不及防落下泪来。
林安唇角动了动,不知还能如何劝慰。画中虽还有不解之处,可最核心的内容却再明显不过——
曲烈洪,杀了黎忘痕——
第114章
神影门众所周知, 当年,是冷博轩杀害黎忘痕,曲烈洪虽未来得及救下大师兄, 还是及时阻止了冷博轩的野心, 清理了门户。
而画中所揭示的内容, 显然与世人所知的版本大相径庭。冷博轩那些所谓的罪行,显然都是曲烈洪颠倒黑白的谎言。
曲烈洪亲手杀了大师兄,将脏水泼到二师兄身上,更还污蔑二师兄毁掉三重天影念,从而将这门功法牢牢掌控在自己一人手中,最后再将二师兄灭口,斩断一切真相。
毕竟,门主令牌已落在曲烈洪手中,而世间也仅剩他一人修成三重心法。他的说辞, 并不会有人质疑。
如此颠覆, 林安这个外人都深感匪夷所思, 更何况是音儿……林安叹了口气,拍了拍音儿的肩膀。
音儿强自忍耐,却还是带着哭腔:“所有人都以为,在冷博轩反叛时, 我爹是力挽狂澜的大英雄,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林安沉声道:“不管当年的真相如何,都不是你的错。若你爹欺骗了所有人,你更应该将其间曲折查清, 大白于世,替无辜之人平反,也替你爹赎罪。”
音儿看向林安, 泪眼婆娑:“安姐,我爹终究已经死了,难道我这个做女儿的,还要毁去他的身后名,让他被世人唾骂吗?”
看着音儿通红含泪的眼睛,林安心中难免一软,却紧紧握住音儿的肩膀,坚定道:“真相就是真相,不会因时间久远而变得没有意义。
需要它的,不只是正在调查的我们,还有黎忘痕,还有冷博轩,甚至还有冷元策这个‘罪人’之子。到底怎样才是对的,你一定也明白,不是吗?”
她想起了记忆中最熟悉的那个人,想起他在亲口指出自己早逝的父亲是杀人凶手时,他的那双眼睛。
在那个眼神中,有痛楚,有自嘲,有悲哀,却唯独没有一丝犹豫和后悔。
沉默良久,音儿终于轻轻点了下头,喃喃道:“安姐,你说什么都好……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听。可我爹如此不堪,你会不会看不起我,再也不管我了?”
“傻孩子,我方才就说了,这不是你的错。”林安牵起音儿的手,有意转移话题,缓声道,“其实我还在想,也许当年的真相,也与最近发生的事有关。”
音儿果然被牵住心思,猛地抬眼,紧紧回握住林安的手,目光炯然:“你是说……我爹被害的事?”
“不错。”林安点头,举起火折子环视一周,“这间密室显然久无人至,所以即便与外界隔绝,还是积了一层细密的灰,可是……唯独这面石壁上,几乎没有灰尘。”
音儿仿佛这才从失魂落魄中回过神来,蹙眉道:“也就是说,就在最近,有人来过这间密室,还擦拭过这面石壁?”
“嗯,我想,也许他发现这里依稀有血迹,便随手抹掉灰尘想看个清楚。”林安猜测着,“所以,来到此处的这个人,也已经知晓了当年的真相。”
“难道是冷元策?”音儿拔高了音量,情绪有些激动,“他发现原来他爹所谓的罪行全是我爹所为,所以才杀了我爹报仇?”
“有这种可能。”林安道,“不过……”
“什么?”
“从表面来看,黎忘痕被你爹所害,不知如何寻机遁入这间密室,用鲜血将真相画在了石壁之上,待后世的有缘人去发现。”林安缓缓道,“黎忘痕虽然带两位师弟一同来禁地练功,大概却未将这间密室告知二人,所以他在此处留下血证,曲烈洪也没能毁去。”
“应当就是这样了。”音儿怅然若失。
林安却话锋一转:“可是,还有一个最明显的问题。”
“什么问题?”
“既然要留下信息,为何不写字,而是画画?”林安凝眉思索,“如果是写字的话,只需要写下‘曲烈洪杀我’这寥寥数字,难道不比画画更省时省力?更何况还是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
从外头石碑刻字来看,黎忘痕显然是会写字的,为何在这里,他却只写了一个“曲”字,其余都是用画的?
“这……”音儿一时语塞,“我也不知道了。”
林安存着疑惑,反复端详石壁上的画,又道:“画里被打上红叉的人,除了黎忘痕之外,还有原本与你爹站在一起的女子,而且看起来身怀有孕。你可听说你爹身边曾有这样一个人?”
音儿想了想,道:“我爹在我娘之前,的确还有过一个妻子,但听说她身子不好,在我爹当门主之前就病逝了。没听说她有过身孕,我爹也只有我这一个女儿。”
“病逝?”林安喃喃道,“可照画中的意思,这个女子像是被你爹推下山崖而死的。”
音儿倒吸一口凉气,握着林安的手猛然一颤:“可这怎么可能呢?她是我爹那时的妻子啊!”
“也许,她无意中发现了你爹的企图,却并不支持,或是想要劝阻,你爹为了万无一失,就……”
音儿再次失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安叹了口气,倘若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曲烈洪不仅杀死了两个结义兄弟,还杀死了自己的发妻和她腹中已有的,他自己的骨肉……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面兽心的恶徒,音儿又该如何面对自己记忆中那个父亲……
沉默片刻,林安再次将话题转开:“对了,第一幅画里,黎忘痕身边也有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想必是黎忘痕的妻子,你可知道此人?”
音儿一脸颓唐,有气无力道:“我只听说,黎门主的妻子是当时武林盟主的女儿。神影门虽在江湖上地位不高,那个女子却对黎门主一见倾心,执意嫁了过来。”
“那后来呢?”林安问,“黎忘痕死时,她也身怀有孕,画中没有给她打上红叉,后来她去了哪里?”
音儿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从小便没有见过此人,也许是离开了吧……可是,从未听说黎门主还有孩子。”
“也许她的确没有死……”林安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黎门主死后,她带着一个不为人知的遗腹子离开了。后来,她抚养这个孩子长大,让他隐瞒身世回到神影门,来杀你爹为父报仇?”
音儿睁大了眼睛:“你是说,黎门主的孩子现在就在这里?”
林安虽只是猜测,可越想越有种异样的直觉——
画中四个人,唯独这个女子只在开头出现,而没有交代后续。
在这样一幅以血绘成的绝笔画中,每一个出现的人物都不会是等闲之笔,如果她与曲烈洪杀人夺位之事完全无关,为何要画上这个人?
林安思绪正远,音儿却顺着她的猜想说了下去:“也许真是如此——在我爹那几个亲传弟子之中,有一个,是黎门主的孩子……看年纪的话,只有可能是和我年岁相仿的令狐棠若了!”
林安想起音儿曾说,令狐棠若是在山门口被曲烈洪捡回来的,之后她主动去挑战入门试炼,并且以七八岁的稚龄通过了试炼,被曲烈洪破格收下。
也许……她不只是天赋异禀,更是有备而来?
林安思忖再三,终于道:“这些推断虽还无法坐实……不过,我倒有了一个打算。”
“什么打算?”
“我们可以试着打探一下黎忘痕这位妻子的事,比如她当年是否独自离开,又去了何处?而要打探前任门主家事,自然要向门派中人询问,我想,第一个就去问问令狐棠若。”
音儿先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安姐是想试探她的反应?”
“不错。”林安道,“她可以回答不知,但如果她真与此人有关,神态中难免会露出细微破绽。”
音儿连连点头:“而且,她知道我们开始调查此人,若是心虚,也许便会另有动作。这真是一个好办法。”
计议已定,离开之前,林安又环顾再三,将这间密室中的布置和石壁上的血画都牢记于心,打算回去再反复思量。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件看起来不过是篡夺门主之位的凶杀,却扯出了多年前正邪颠倒的真相。
到底是冷博轩的孩子来到密室后,得知真相为父雪恨?还是黎忘痕的孩子,被母亲抚养长大后归来复仇?亦或者,这些往日恩仇都与今日之事无关,终究只是哪位坛主杀人夺位而已?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不管是何种动机,凶手究竟又为何要杀害三坛主符荣?
转眼一夜过去,第二日清早,又有普通弟子前来敲门,请二人前往神机厅。
林安心里咯噔一下,心道不会又是找自己商议沁远峰约战一事吧……昨日他们便有意请自己出战,只是被符荣之死打断,难道今日又要旧话重提?
两人一同来到神机厅,四位坛主齐齐在此,一个个眉头紧锁,神色沉重。
难道真是那沁远峰按捺不住,不日就要攻来了?林安猜测着,面上却波澜不惊,也不急着询问,只等他们开口。
果然,裘凤南先道:“又烦劳使者过来一趟,实在是发生了令人始料未及的大事。”
他虽语气沉重,嘴角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林安心念一动,立刻明白并非自己先前所料,反而生出几分好奇,接道:“何事?”
裘凤南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昨日三师弟惨死,我安排人手为他操办后事。谁料得,几名弟子给三师弟擦拭遗体时,竟在他胸口擦掉一块假皮,下面是一团火焰刺青。”
“火焰刺青?”
“使者有所不知,那火焰图案,正是沁远峰的标记。”
林安正诧异,音儿已叫出声来:“沁远峰?那死胖子难道是沁远峰的人?”
裘凤南冷笑一声:“不只如此,只有掌教的血亲,才能将这标记纹在身上。”
“血亲!”音儿的音调又高了几分,一脸的不可置信,“难道说,死胖子竟是掌教老头的儿子?”
林安扫了闻人啸一眼,终于明白,平日里最爱与裘凤南争锋抢话的他,今日为何如此沉默,也明白了裘凤南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符荣一向与闻人啸交好,更一力支持他继任门主,眼下竟曝出是奸细身份,那闻人啸身上自然少不了脏水。
闻人啸此时终于开口,比裘凤南还要痛心疾首:“那掌教老贼,竟让亲子自幼离家,潜伏我派十余年,真是阴险至极!”
裘凤南全然不顾他的义愤填膺,淡淡道:“闻人师弟与符荣相交匪浅,应也知其一二吧。”
闻人啸拂袖怒道:“既是沁远峰布局多年的隐秘,岂会透露于我?”
“自然是要帮你夺得门主之位,让你成为他们控制神影门的傀儡。”裘凤南说得斩钉截铁。
闻人啸气急,却缓住怒意,转而阴笑道:“师兄脑筋转得如此快,想必有过这番经历,难怪如此急着构陷于我。”
“你!”
“哼!”
“不要吵了!”音儿忽然上前一步,大声道,“有件事原本我还不想说,现在却不得不提了。”
众人皆看向音儿,林安也是一怔,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音儿见厅中终于安静下来,缓缓道:“符荣手中,有三重天影念全本。”
“什么?”裘凤南与闻人啸异口同声,全然再顾不上方才的争执。
冷元策却是微微眯起双眸,看向音儿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探询。
音儿也直视向冷元策,毫不回避道:“没错,那晚的事,我碰巧都看到了。”
众人惊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量,音儿也不卖关子,接着道:“前天夜里,我看到死胖子与冷师兄密会,死胖子用三重天影念为诱饵,游说冷师兄在门主之争中支持闻人啸——”
“什么!”音儿还未讲完,裘凤南已经大怒,当即拍案而起,目眦欲裂地看向闻人啸,“还敢说你与他不曾串通!”
闻人啸面上的错愕不似作伪,蹙眉道:“冷师弟,果真有此事?”
冷元策点了点头:“我并未立即答应,他让我回去考虑后再做答复。然而第二日,他便死了。之后我搜过他的房间,没有发现三重天影念。”
裘凤南顾不上诘问冷元策是不是想将心法据为己有,只将矛头对准闻人啸:“还不快说,三重天影念究竟从何而来,如今是不是还在你手中!你杀了符荣独占心法,顺便嫁祸于我。毕竟符荣一向支持你,他若一死,我嫌疑最大。”
闻人啸冷笑一声:“此事我全然不知,你大可不必拿符荣这个奸细的鬼话来诬我。三重天影念早已被毁,他如何能够取得?依我看,他不过是谎称自己有心法,诓骗冷师弟为他所用罢了。”
冷元策漠然道:“我虽好武成痴,却也不是任人耍弄之辈。那夜,符荣曾诵出心法数段口诀,以我眼力判断,绝非杜撰。”
令狐棠若蹙眉道:“冷师兄,这件事你为何不早说?若是符荣一死,我们便立即搜身搜房,也许还能找到三重天影念在谁那里,可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天,恐怕凶手早已藏好了。”
“因为我不信任这里的每一个人。”冷元策毫不避讳地答道,“我本打算暗中调查,若有谁私下练功,总会被我觉察。”
音儿轻哼一声:“说不定就是你拿走了心法,自己偷练呢!符荣前一晚找到你,第二日一早就死了,这也太巧了不是?”
冷元策一道凌厉的眼刀扫向音儿,音儿向后退了一小步,躲到林安身后,道:“我将这件事说出来,只是想告诉你们,三重天影念曾在符荣这个奸细手中,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将心法内容传到了沁远峰。
你们中不管是谁从符荣那里拿走了心法,还是快些练功的好,否则,沁远峰那老头子若再练成此功,你们都不知道怎么死法。”
林安暗叹口气,音儿这话虽然不错,可她一时没沉住气,让裘凤南这几人知道心法还在,恐怕他们之间的争执会更加尖锐。
厅中的气氛愈发凝重,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各怀心事。
便在此时,厅外急匆匆跑来一名弟子,俯首禀报道:“坛主,有人要闯山门。”
在场众人显然都是一惊。
裘凤南愕然道:“是沁远峰的人?”
弟子摇了摇头:“那人说,是来找一位骑白马的姑娘。”
音儿第一个看向林安。
林安心中也是讶异,自己的确是骑着白马来的,可怎会有人到此处来找自己?
裘凤南也转向林安,沉吟道:“莫非……是归去堂派人来寻使者?”
林安嘴角抽了抽,轻咳一声,问那弟子:“来人可有报上姓名?”
“有。”小弟子稍稍抬头,“他说——他叫叶饮辰。”
“什么?”林安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
“使者,可是有何不妥?”闻人啸小心问道。
“没,没有。”林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仍维持着在这些人面前惯有的云淡风轻,“这确是我堂中一位友人,请他到我住处,我这便去相会。”
一路行去,林安始终心神恍惚,直到推门而入,看到面前如假包换的叶饮辰,更是心头一震,怔怔望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跟着林安一起回来的音儿,实在难忍好奇,却碍于带叶饮辰来此的弟子还未退下,只能装模作样地恭谨道:“敢问归心使者,这便是你原本要寻的人么?”
林安下意识摇了摇头,这才稍稍回过神来,对那弟子道:“你先退下。”又回头对音儿道:“你也先去外面等等,晚些再同你说。”
音儿好奇心更盛,却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二人,终是叶饮辰先开了口。
他挑了挑眉,面上是再熟悉不过的调笑神情:“归心使者?你这是在搞什么鬼?”
林安却顾不上回答,连珠炮似地反问道:“你不是回夜国了吗?怎会来这里?又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叶饮辰摊了摊手:“我的确回去了,可收到执素传信,说他在这一带办事,忘归不断长声嘶鸣,久久不愿离去,似是锁云便在附近——”
“什么忘归?什么锁云?”林安打断问道。
“忘归是执素的坐骑,锁云则是我的,前些日子送给了你。”
“我那匹白马……叫锁云?是你的马?”林安又生意外,“不是你到市集给我买的吗?”
叶饮辰轻笑一声:“这种日行千里的宝马,你以为随处都能买得到吗?我怕你初次远行辛苦,只好忍痛割爱,将锁云送给你了。
忘归和锁云一起长大,彼此感应相通。我收到执素的信,担心你为何会到这种远离城镇的荒山,便赶来看看。在附近一路打听,才找到了这里。
话说回来,你不是要游历江湖吗,怎么不去人多热闹之处,竟跑到这种鬼地方来了?”
林安终于明白叶饮辰来此的缘由,解决了心中大惑,这才长长叹了口气,从最初偶遇音儿开始,将这一路的经历大略讲了一遍。
叶饮辰听到一半便已瞠目结舌,听罢愣了半晌,才道:“入缎仙谷解失踪疑案,冒充归心使者来神影门找凶手,半夜翻密室探禁地……”
他深深吸了口气,“分别时我嘱咐你别往麻烦里凑,你说你记住了。”
林安揉了揉额角,无奈道:“我当然也不想,可这一步步都是情势使然,没想到最终就成了这样。”
叶饮辰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转而问道:“归心令这种东西,怎会出现在你的包袱里?”
“我也纳闷得紧,不过现在却顾不上这个了,神影门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叶饮辰若有所思,随即道:“此处不是什么名门正派,我还是带你离开吧。”
“现在还不行。”林安道,“我受音儿所托,要帮她查明真相,更何况如今查了这么多,我也很好奇了。”
叶饮辰撇了撇嘴:“你与那女孩不过萍水相逢,何必如此为她涉险?”——
第115章
“都是江湖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嘛,你我最初不也只是萍水相逢。”
“所以你不就被我骗了?”叶饮辰敲了下林安的额头,“我早就说过, 你太容易相信别人。”
“谢谢你。”
“喂, 我可不是在夸你啊。”
“我是说, 谢谢你亲自过来找我。”林安神色认真起来。
叶饮辰一怔,轻咳一声:“干嘛突然转移话题,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林安打断了他,“算下时日,大概你刚赶回夜国没两天,便又奔波来此,仅仅是因为一个模糊的消息。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林安低头轻轻一笑,“虽然我做好了独行江湖的准备, 但卷入这么复杂的局面, 要说完全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自己熟悉的人,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叶饮辰沉默了,他稍稍别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只在桌旁静静坐了下来, 指尖落在桌面上, 似动而未动。
林安见这个厚脸皮的家伙居然也少有的露出一丝不自在,不禁抿唇偷笑,道:“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叶饮辰又一下子跳了起来, 叫道:“我大老远跑过来,椅子还没坐热呢,你就急着赶人了?”
“我哪里是赶你?”林安压低声音, “好歹你也是一国之君,不能整天在外面晃吧。”
“夜国朝局自然在我掌控之中,这你就不必操心了。”叶饮辰轻笑一声,“我还是先陪你将这里的麻烦都解决了再说。你不是已经有计划了吗?打听那个前任门主的妻子,试探令狐棠若。”
话又说回这里,林安叹口气道:“其实冷元策也值得怀疑,若他当真去过禁地,看到了密室中的血画,动机就很强烈了。可我总觉得,他虽然冷峻少言,为人却不狠毒。”
正当此时,外面隐约传来一阵嘈杂。两人对视一眼,一同走出门外,院中已经无人,音儿也不知去了哪里。
林安思忖道:“音儿那丫头最是好奇,应该在门口等着,向我打听你才对,不知神影门又出了何事。”
“去看看吧。”叶饮辰道。
两人向院外走去,刚出院门,便见音儿伸长脖子,不知在看什么。
林安向她盯着的方向望去,竟是一众神影门弟子拖着十来个瘫软的尸体,每具尸身上都有好几处血窟窿,此时还在汩汩冒血,在地上拖曳出一道道长长的血痕。
林安忙道:“这是怎么回事?”
音儿这才注意到身后的林安,回头道:“我也刚去打听过,符荣那死胖子是沁远峰奸细,他一死倒干净,可怜了他手下的普通弟子,分不清忠奸,便被一并处决了,听说是冷元策亲自动的手,唉……”
林安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叶饮辰一手杵了杵林安,幽幽道:“这就是你说的为人不狠毒?”
音儿见两人颇为熟稔之态,转眼便将眼前清理门派的热闹抛去脑后,转了转眼珠,道:“安姐,这位就是那个只会和你讲破案的人吗?看起来不像是那么无趣的样子啊……”
林安脸一黑,没好气道:“不是!”
与音儿熟识后,差点都忘了她还有一张气人的嘴。
叶饮辰斜晲林安一眼,似笑非笑道:“这位小姑娘说的不错,只会讲案件的人,确实很无趣啊。”
林安瞪他一眼,转而对音儿道:“他叫叶饮辰,是我一位好友,暂且也要在此住下。”
“这个自然没有问题,我让人安排便是。”音儿道。
林安点了点头,目光又追向那些已被拖远的尸体,有些出神。
叶饮辰有所察觉,问道:“在想什么?”
林安微微蹙眉,片刻后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总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
音儿不明所以地摊了摊手,看了叶饮辰一眼,大眼珠滴溜一转,道:“安姐,如今反正也乱成一团,还不如你先带这位远道而来的叶大侠四处转转。山中的夜色最美了,我知道几个地方,最适合夜游不过。”
林安一戳她的额头:“事情尚未查清,你倒有闲情逸致。”
音儿对叶饮辰耸耸肩,仿佛在说——“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三人时而说笑,时而谈论正事,直到夜幕初降,便按计划向令狐棠若的住处而去。
叶饮辰毕竟是刚来的生人,不便同去,便独自守在附近等待。
音儿敲了敲令狐棠若的房门,房中并未传来问话,而是响起渐近的脚步声。
房门很快被拉开,令狐棠若出现在两人面前。她应是刚沐浴过,白色中衣外披着黑色的外衫,平日里束起的长发此时披在肩上,还湿漉漉的。用来束发的发绳绕在腕上,末端的小红木剑吊饰晃晃悠悠垂在手心。
看到门口的林安与音儿,令狐棠若面色微讶,却并不迟疑,开门见山道:“找我有什么事?”
音儿道:“令狐师姐,不瞒你说,对于我爹的死,我们有了一点猜测,想打听一些事。我和师姐更相熟,自然先来找你帮忙了。”
令狐棠若点了点头:“那进来说吧。”
三人一同在桌旁坐下,令狐棠若一幅洗耳恭听的神情,音儿便也直接道:“不知令狐师姐对黎门主的夫人可有了解?”
令狐棠若显然有些意外,随即嗤笑一声,道:“我入门派时,师父已是门主了,不要说黎门主的夫人,我连黎门主都没见过。”
林安眼中没有漏掉令狐棠若面上每一寸神情,却看不出丝毫犹豫或顾忌。
音儿接道:“这个我当然也知道,但你当坛主这么多年,人缘好人脉广,也许听说过那位夫人的一些事,比如当年她离开后去了哪里……”
令狐棠若漫不经心道:“我只听资历老些的弟子们闲谈时说过几句,黎夫人是当年武林盟主之女,对黎门主一见钟情,非君不嫁,却在嫁过来后没两年便开始吃斋念佛,不理世事。黎门主死后,她便独自离开了,似乎无人知其去向。”
“这样啊……”音儿顿了顿,“对了,我爹在我娘之前那位夫人……令狐师姐可有了解?”
令狐棠若神情一滞,旋即又笑道:“你怎么突然对两位门主夫人如此感兴趣了?莫非师父的事,竟与哪位夫人有关么?”
音儿一脸讳莫如深,沉吟片刻,才终于开口:“我们的确发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但在调查清楚前,还不能说。”
林安仍旧紧盯着令狐棠若,没有错过她深褐色瞳仁的细微晃动。
令狐棠若没有接话,抬手将半湿的长发拢到一边,用腕上的发绳束了一个低马尾,轻轻抚弄着,面上是她惯有的神情,似漫不经心,又似若有所思。
音儿追问道:“令狐师姐还没回答,可知我爹之前那位夫人是如何过世的?听说在她死时,已经怀有身孕。”
令狐棠若手指捏着发绳上的吊饰,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不清楚。”
音儿叹了口气:“那位夫人也是福薄,不然我还能有位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也不至于在这世上孤单一人了。”
林安暗叹一声,明明是来试探令狐棠若对黎门主夫人的反应,音儿却真情实感地跑题到另一位夫人了,只好轻咳一声,道:“听说黎门主夫人那时也有了身孕?”
令狐棠若一愣,道:“我却不曾听过此事,难道黎门主还有血脉在世?”
林安见她好似事不关己的神情,一时竟分不清是真是假,正欲再出言试探,门口忽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同时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坛主,出事了!”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令狐棠若扬声道:“何事?”
“大坛主与二坛主激战起来,正难解难分!”
“什么?”令狐棠若猛地站起,二话不说奔出门去。
林安也是一惊,与音儿紧随其后。
一路跑到练剑坪,竟见叶饮辰不知何时已先到了这里。
天色已黑,练剑坪却围满了弟子,黑压压一圈,将中央团团封住,里面依稀传来打斗之声。
音儿嘟囔道:“这两个人怎么回事,一向都是斗嘴而已,今日还真打起来了……”
令狐棠若已经一个飞身跃入人群,跳到练剑坪中央。
“咱们也挤进去看看吧!”音儿话音刚落,人群忽然爆发一连串惊呼,而打斗声则随之停了下来。
“难道已经分出胜负了!”音儿更加兴致勃勃,当即就往人群里挤。
叶饮辰伸手将林安轻轻一揽,一个起落便到了人群中央。林安顾不上埋怨他轻举妄动,甫一落地,已被眼前情形惊得说不出话来。
练剑坪中央,除了刚赶过来的令狐棠若,还有三个人。
闻人啸的剑正深深刺在裘凤南肩膀,鲜血顺着剑锋滴落。而他自己的腹部却也在汩汩流血,脸色惨白如纸。冷元策站在一旁,刚擦拭完手中长剑,正将剑收回鞘中。
令狐棠若看着这一幕,面上的震惊与四周其他弟子无异,仿佛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切。
闻人啸吐出一口血,死瞪着冷元策,喉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为、为什么……”
“谁赢了?怎么两个都伤了?”音儿此时才挤进来,一幅看好戏的神情。
令狐棠若沉声道:“我赶到时,正看到二师兄赢下一招,一剑刺中大师兄肩窝,可就在同时,四师兄不知从何处跃出,出其不意伤了二师兄……”
“冷师兄?”音儿讶异地看向冷元策,“你为何要对闻人啸动手?”
冷元策双臂抱剑,面无表情:“符荣被杀后,心法不翼而飞。他死前用心法引诱我支持二师兄,二师兄自然最可能知晓心法的存在。”
“你——”闻人啸胸口剧烈起伏,再度喷出一口血,手中长剑陡然脱落,整个人瘫软倒下,双手死死捂着腹部,却已说不出话来。
被他刺穿肩膀的裘凤南失去这一剑的支撑,也闷哼一声,随之跪倒在地。
令狐棠若摇了摇头:“四师兄,符荣毕竟是奸细,怎能以此定论?”
“当然不只如此。”冷元策声音冷峻,“击杀符荣,偷练心法之人,实力想必已在我等之上。纵然在战斗中定会刻意隐藏,做出势均力敌之态,却绝不会让自己最终受伤败阵。
所以,谁占了上风,谁伤了对手,我便趁其不备出手伤谁,否则,就连我也没有把握能够胜过。”
众人皆是一怔,似乎觉得他所言也有几分道理。
音儿却道:“可这同样不是铁证啊!”
冷元策没有丝毫动容:“师父教过我们,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说着,已经转过了身,“所以你们都要小心,不要被我看出一点破绽。”
“四师弟……”裘凤南忽然开了口,却气若游丝,丝毫不复往日派头。
冷元策顿住离开的步伐,回身看向这位重伤倒地的大师兄。
裘凤南没有再说什么,只向冷元策缓缓伸出一只手。
冷元策眉头微蹙,沉默片刻,终还是抬步走上前去,扶住了他伸出的手臂。
“今夜……多谢师弟……”裘凤南紧握着冷元策的手,撑着一丝力气,声音艰涩。
他仅仅说了这几个字,林安却注意到,冷元策神情微微一变。
令狐棠若轻声叹了口气,转向呆立围观的一众弟子,道:“还不快扶两位坛主回去疗伤。”
一直处在惊愕之中的人群,这才如梦初醒般地纷纷动了起来。
……
躺在床上,林安毫无睡意,回想这短短一日间发生的诸多波折,从发现符荣奸细身份,到冷元策清理门派,到试探令狐棠若,再到裘凤南与闻人啸激斗……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有两幅面孔。
林安越想越是清醒,心里也觉纳闷,来到神影门后这些日子,自己每晚都睡得很沉,今日竟难得的失眠了。
侧头看了眼熟睡正酣的音儿,林安也不愿再辗转反侧,索性坐起身子,披上一件外衫,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院中月光如练,孤零零一棵枫树下,一个孤零零的背影倚树而立。他身形被月光拉得修长,在空落的院中更显孤寂。
林安静静看了一会,轻声唤道:“叶饮辰。”
这个背影没有回头,一贯清亮而随性的声音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出来走走。你怎么在这站着?”
“赏月。”
林安轻笑一声,缓步走近:“诗云,‘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你似乎少了一杯酒,难怪看起来有些冷清了。”
叶饮辰这才转过身来,扬眉一笑:“已经有了两人,又何须‘对影成三人’,纵是月宫仙子此刻下凡对饮,我也要请她先回去了。”
夜风习习,叶饮辰略有些凌乱的发丝轻轻扬起,就像他口中的话语一样,几分炽热,几分狡黠,又带着一丝轻轻的撩拨。
即便是在朦胧的夜色中,他琥珀色的眼眸依然清澈明亮,林安却没有与他对视。
林安沉默着,仰头望向天际那一轮孤月,似乎是在践行叶饮辰所说的“赏月”。
“想回去吗?”叶饮辰忽而轻声道。
“我还不困。”
“我是说,回景熙城。”
林安稍怔,随即一笑:“住在缎仙谷的第一个晚上,我还真有点怀念景熙城,可这些日子一晃而过,似乎已有些习惯在外漂泊的生活了。”
“喜欢江湖么?”
林安耸了耸肩:“我这刚一出来,就卷进一桩桩稀奇古怪的事件,根本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种浪迹江湖的滋味。
在最初落脚的那间客栈,我听小二讲了江湖八卦十大秘闻,还有什么江湖第一美男沈公子……原本我还想着,总要一一去见识见识才行呢。”
“江湖第一美男?”叶饮辰眉头一挑,“你怎么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林安淡淡一笑:“陌以新说的没错,我的确对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充满向往,自然应当多多见识。”
叶饮辰微微侧身,低头望着她,语气不疾不徐:“我的武功也不低哦。”
“是是是——”林安拖着长音,连连点头,“你是我见过的国君里武功最好的一个。”
叶饮辰面无表情:“楚皇被冒犯,而我也一点没有被恭维。”
林安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这几日笼罩在心头的疑云仿佛也散了几分。
“对了,今晚那两人决战,你怎么比我们还要早到?”林安想起一事,问道。
“我在等你们时,察觉附近的神影门弟子有些骚动,便跟着他们的方向前去一看。”
林安点了点头,思索道:“裘凤南和闻人啸向来不和,单我来这几日,已见他们数次争执不下,没想到今日竟还动起手来……”
“好像是因为那个秘籍……”
“什么?”
“大概就是你先前讲过的那本心法。”叶饮辰道,“我赶到时听见几句,两人都说对方拿了心法,还企图嫁祸自己。”
“两人都这么说?”林安讶异。
“不错,两人情绪都很激动,没说几句便打了起来。”
“这真是奇了……”林安喃喃道。
白日在神机厅,两人的确因此事争吵过,为何过了半天后,非但没有半点冷静,反而更冲动了?
心法,嫁祸……林安蹙眉沉思,忽而想到了什么,神色愈发凝重起来,“难道……糟了!”
“怎么?”
“走,咱们先去裘凤南那里看看!”林安来不及分说,拉着叶饮辰便向院外跑。
夜色沉沉,神影门一片寂静,两人一路疾行,直至裘凤南住处,也没看到几个人影。
叶饮辰感慨道:“还是江湖好啊,若在宫里,必定遍布巡查岗哨,夜里散个步都要折腾。”
林安蹙眉道:“裘凤南毕竟刚受了伤,应当留有弟子看顾才对,为何门口连一个人也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加紧步子向内而去。
刚走到屋门口,门竟 “哐”地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人影顺势而出,见到面前的两人,此人一贯冰冷的神情中也透出一丝惊诧。
“冷元策?”林安的诧异丝毫不亚于他。
冷元策沉默一瞬,冷冷问道:“谁让你来的?”
“什么?”林安不明白他的问题,“方才我忽然想到,今夜裘凤南与闻人啸激斗,或许是有人暗中挑拨所致。此人能算计到这一步,说不定会趁两人受伤暗下杀手,所以我才赶来查看。”
“已经晚了。”
“什么意思?”林安心里咯噔一下。
“大师兄已筋脉尽断。”
“什么!他也被杀了?”
冷元策声音低沉,隐含几分戾气:“一息尚存,生不如死。”
林安用指甲掐向掌心,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道:“方才你问我,谁让我来的……因为你怀疑,是有人特意引我来此撞见你,好将这一切嫁祸于你。”
“还好你有脑子。”
“可是,并没有人引我来。”林安平静地盯视着冷元策。
“那只能说,这是一个巧合。”
“那么你呢?”林安缓缓道,“深夜时分,你又为何来到裘凤南的房间?”
冷元策没有回答,不知在思索什么。
林安却忽然想起一事,来不及再等他答话,拉起叶饮辰道:“快,再去看看闻人啸!”
冷元策也是一凛,当即明白过来,紧跟两人之后。
林安对冷元策道:“你先去召集弟子,在闻人啸那里会合。”
冷元策略一犹豫,却未再说什么,转身分头行动去了。
林安与叶饮辰赶到闻人啸的住处,与方才不同的是,门口有一名弟子坐在阶前值守。只是此刻,他正伏在膝上,鼾声细微,竟已昏昏睡去。
叶饮辰上前摇他:“醒醒!”
这名弟子悠悠睁眼,见到面前两人,连忙站起身,向这位“归心使者”抱了抱拳。
林安开口便问:“今夜可有人来过?”
弟子揉着眼睛摇了摇头:“没有。坛主伤势颇重,回来便歇下了,我一直在门口守着,没人来过。”
林安想起他方才的睡相,却是无法放下心来,道:“我进去看看。”
弟子不明所以,却也未阻拦,替林安打开房门,率先进去点亮一盏烛灯。
林安与叶饮辰紧随其后,一颗心顿时沉到谷底,沉声道:“闻人啸呢?”
“不就在床——”弟子转身去指,旋即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坛主一直在床上休息,怎、怎会不见了……”
房中唯一一张床上,只剩下一床凌乱的被子,哪里还有半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