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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枕一梦 17243 字 1个月前

第111章

看着眼前少女闪亮的双眸, 林安不得不心软。

既然音儿无意去做门主,那么只要将此话当众说清,除了真凶之外, 其他几位坛主便没必要再与她为敌。也许此事并非不可为。

眼前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灵动少女, 却背负杀父之仇和杀身之祸, 林安思虑再三,终于咬牙点了头,却还是板起脸,严肃道:“我们须仔细商量对策,决不可任意行事。”

音儿立刻点头如捣蒜:“放心吧安姐!我最会骗人了,一定会帮你演好的!”

……

两人商议至半夜,次日一早便启程出发。从碧莱城到神影门,路上还需花些时日,所以第一件事, 就是给音儿也买一匹马。

好在两人已有上百两银票的身家, 一匹马已是小菜一碟。

离开客栈行出不久, 便见街上人头攒动,围成一圈,不知在围观什么。

音儿撇撇嘴,不屑道:“人挤人最无趣了。”

林安本也不想凑热闹, 却听人群外围有人高声询问发生何事, 有人热心回答,依稀是说“死人了”、“死得真惨啊”之类。

林安一惊,仿佛是出于在府衙半年多的惯性, 将白马缰绳往音儿手里一塞,便向人群中挤去。

“安姐,安姐……”音儿还在身后叫着。

尚未挤到正中间, 林安已经透过人缝看见里面的一幕,顿时浑身巨震。

死者竟有两人,而且竟是她认识的两人——甘世流和甘世行!

的确如围观群众所说,两人死状凄惨,浑身上下无数个血窟窿,肉身都已模糊不清,好似两片被虫噬咬千疮百孔的破碎树叶,偏偏那两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仍大大睁着,凝固着生前最后的惊惧。

林安胃中一阵翻涌,不再细看,心中却仍惊骇无比——昨日还拦路抢劫的兄弟二人,今早便横尸街头,而且死状如此可怖……

这短短一夜工夫,他们又得罪了什么人?

总不会是自己的归心令成了精,将二人吓跑不算,还在夜里将二人杀掉了吧……

林安重新挤出人群,脸色仍有些难看。

“怎么了?”音儿凑上来问。

“那甘氏两兄弟……死了。”林安喃喃道。

“啊?”音儿诧异,随即拍手笑道,“我就说那混蛋臭脸兄弟不会有好下场吧!居然敢叫我们臭丫头,哈哈,真是上天有眼,不知是哪里来的英雄好汉,出手惩治了这两个混蛋!”

“他们死状真的很惨……”

“安姐,你不会还同情他们吧?”

林安摇了摇头:“昨日我牵马出谷,他们拦路抢钱,还对我意图不轨。”

“啊,还有这种事!”音儿睁大眼睛,愤愤不平,“那就更是活该了!肯定是他们又惹到了不该惹的人,遭报应了!”

林安默然点头。

“别管他们了,咱们快上路吧。”音儿拉起林安。

这一段插曲没有耽搁两人的行程,两人按计划买马启程,向神影门而去。

数日后,终于来到一座山中。山门处并未像缎仙谷那般立着石碑,却站着几个装束一致的男子,皆是黑衣劲装,神情戒备地看着停在此处的两人。

音儿下马上前几步,朗声道:“去告诉裘凤南,我曲凌音回来了!”

林安早已听音儿介绍过,裘凤南是曲门主座下大弟子,在曲门主死后,他便以主事人自居,至于其他几人服不服,就是另一回事了。

守门弟子闻言,面面相觑,神情各异。片刻后,其中一人转身疾奔而去。足足一炷香功夫,才重新回来,却是对着林安抱拳道:“请两位入内。”

曲凌音自小在这里长大,带着林安轻车熟路进入山中,又经过几道门,走过长长石阶,直至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座巍然建筑耸立山间,飞檐凌空,气势森严。

殿前终于悬有一块牌匾,上书三字——“神机厅”。

音儿小声对林安道:“这就是神影门的议事大厅,神机厅了。”

两人并未停歇,径直抬步入内。

厅内主位高高在上地空悬着,下方几个座椅之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人。其中一个自然是裘凤南,而另一个,竟是先前在碧莱客栈见过的二弟子闻人啸——原来他也已经回来了。

闻人啸已经站起身来,笑着开口:“我就说嘛,和曲丫头一起来的年轻女子,一定便是这位归心使者。”

林安了然,那夜他们看到音儿进了自己房间,虽因归心令的震慑而暂时离开,却不会怀疑亲眼所见。

或许他们猜测曲凌音已与归心使者有所联系,所以先回门派,告知这一变故,再作计议。

林安点点头道:“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二坛主。”

“使者客气了。”闻人啸抱拳道,“还记得使者另有要事,没想到这么快便得空亲临本门。”

林安淡淡道:“是这小姑娘向我伸冤求助,我怜她遭遇父亲惨死,便来一看究竟。”

裘凤南此时起身道:“使者果然古道热肠,心怀仁义,可曲门主之事,毕竟是我神影门内务,恐怕有些不便。”

林安未及答话,闻人啸已抢先道:“江湖皆知,归去堂从不干涉别派内务,更无称霸之意,使者此来,自然只是要查出包藏祸心之人,难道裘师兄觉得不妥?”

此话直指裘凤南做贼心虚,裘凤南面色不快,便欲反驳。

音儿却在此时上前一步,大声道:“我回来只为查出杀害我爹的凶手,只要报了杀父之仇,我便会将令牌交出来,绝不参与门主之争。”

“哈哈哈哈……真是好笑!”厅外忽而传来一阵狂笑,人未到,声已至。

林安回头看去,一个肥头大耳的白胖男子正慢吞吞走入厅中,满身肥肉晃晃悠悠。

林安心念一动,便已认出此人定是三坛主符荣,因为音儿先前介绍时说,他最大的特点就是胖。

符荣一眼瞥见林安,双目顿时一亮,贪婪笑道:“哪里来个这么鲜美的小娘子,就先让我享用享用吧。”

林安微微蹙眉,闻人啸已叫道:“放肆!这位是归心使者,你真是昏了头了!”

符荣眸中闪过一丝惊诧,立即憨笑道:“都怪我从未见过如此年轻貌美的使者。对不住,对不住啊。”

林安面色冷淡,丝毫不做理会,只暗暗恶心神影门中竟有如此猥琐下流之人,竟还是五大弟子之一。

符荣转移话题道:“方才远远听人大放厥词,说什么不参与门主之争,是谁啊?”

“是我!”音儿昂首道。

“哈哈哈哈……”符荣又是一阵大笑,神色轻蔑,“你倒是想,师父怎会将门主之位传给你这个死丫头,小杂种!”

“你才是死胖子,大杂种!”音儿大声回骂。

符荣面色一沉,似要发作。便在此时,一名普通黑衣弟子快步跑入厅中,俯身道:“沁远峰掌教派人送来书信。”

裘凤南微微皱眉,沉声道:“呈上来。”

闻人啸面色稍有不悦,与符荣对视一眼,却也未出言阻拦。

裘凤南一眼扫过来信,眉头皱得更深。

音儿欢快笑道:“哈,隔壁山上那个老头子,是不是又要来打架了?我爹不在,你们连这个也应付不了吧!哈哈哈!”

林安狠瞪了音儿一眼,音儿才停下笑声。

无人理会音儿的嘲讽,裘凤南沉声吩咐:“去请冷坛主和令狐坛主前来议事。”

几名普通弟子立刻应声而去。

林安知晓,这便是排行四五的两大弟子了。冷元策是四坛主,而排名第五的令狐棠若则是五位坛主中唯一一个女子,到现在也只剩她还未见过。

林安略一沉吟,开口道:“既然贵派另有要事,我便不打扰了。”

闻人啸抱拳一笑:“使者体察周到,令人钦佩,我这便派弟子带使者先去歇息。”

音儿立即叫道:“我要和使者姐姐睡一间房!”

林安忍住想要发笑的冲动,淡淡点头:“也好。”

……

两人在神影门弟子的安排下,住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客房。

音儿将包袱随手扔到榻上,道:“要不是和你这归心使者睡一间房,我还真不敢入睡。安姐,我睡这榻就行了,你去睡床吧。”

林安没有同她客气,毕竟她可是堂堂“归心使者”,睡床才合理。

她一面安置包袱,一面问道:“他们方才说的沁远峰是什么?”

“哦,那是隔壁山上一个门派,掌教那老头子总想灭了我们神影门,在这里独霸一方。从前他还顾忌我爹武功高,可现在……唉,不是我说他们,那几个坛主,即便是武功最高的冷元策,也还比我爹差出不少。”

林安又道:“你爹武功那么高,怎会被他们所害?”

“所以我才说,一定是他们之一干的!”音儿愤慨道,“我爹只有对他最信任的五大亲传弟子,才会毫无防备,已至被人暗下杀手。”

林安若有所思,音儿先前已经介绍过,五大坛主的争斗,其实就是裘凤南和闻人啸之间的明争暗斗。裘凤南排行第一,年纪和资历最长,而闻人啸人缘最好,昔日功绩也多。两人谁都不服谁。

从方才来看,裘凤南对她这位归心使者的到来似有抗拒,而闻人啸却是一力支持,一副坦荡荡的模样。不过,先前在客栈那短短一面,闻人啸便是先后两幅面孔,显然虚伪至极,难以由此判断。

至于符荣那个猥琐的胖子,音儿也说过,是站在闻人啸一边的。

林安思忖片刻,道:“这里你更熟悉,你觉得,我们该从何开始查起?”

音儿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道:“我也不知道啊,我现在看他们每个人都不像好人……不如明天先带你四处转转,兴许就能发现什么端倪。”

这几日奔波赶路,难免疲惫。尽管心中有事,林安这一夜仍旧睡得很熟。一觉睡到大天亮,音儿还在榻上呼呼大睡。

林安起身将她摇醒,两人便如昨日所说,在门中四处闲逛起来。

行至一处练剑坪时,正有一群弟子围在一起,“大”“大”“小”“小”地叫喊着,热闹非凡。

林安侧目:“这是在赌钱?”

音儿无奈道:“准是令狐棠若在这里。”

两人走近,果然看见人群簇拥的最中央,一个年轻女子叫喊的最是起劲,在一众弟子间张牙舞爪,毫无坛主威仪。

再细看下,只见她穿着束身黑衣,腰间挂着一壶酒,长发高高束起,发绳末端坠着个精致的小红木剑吊饰,随着她豪放的动作而不时晃悠着,在乌黑的发丝间分外亮眼。

“令狐师姐。”音儿唤了一声。

令狐棠若这才终于注意到身后多出的两人,草草扫了一眼,便又转回头去,道:“你这死丫头还敢回来——大!”

林安被她最后那声大吼震得抽了抽嘴角,音儿道:“我都和他们说了,查出凶手我就交出令牌。”

“这事儿本就轮不到你掺和。”令狐棠若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跟我叨叨这些。”

“令狐师姐,只有你也是女孩子,到时我把令牌给你吧。”音儿道。

林安眸光一动,留意着令狐棠若的神情。

令狐棠若却并没什么神情,仿佛还全心沉浸在手中这场赌局,随口道:“你可别害我,快走快走,我还忙着。”

音儿吐了吐舌头,便与林安离开此处,走出很远才小声道:“安姐,你别看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她这个人,一定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的。”

“为何?”

“她小时候差点饿死在山门口,是被我爹救回来的。原本将她救活后便要送她离开,她竟自己跑去入门试炼,还通过了!

那时我才七八岁吧,她也和我差不多大,饿得又瘦又小,居然通过了以体力、耐力和力量为主的入门试炼。”

许是当时太过惊讶,音儿如今讲起来还是一脸不可思议。

“所以你爹看她天赋异禀,就收她做了亲传弟子?”

音儿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闲聊,山路也越爬越高,越走越险,直到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一处断崖之前。

林安瞠目:“你怎么带的路……”

音儿也是一愣,极为少见地怅然道:“以前常来这里,不小心就走到这来了。”

“这里有什么,你为何常来?”

音儿沉默片刻,伸手一指断崖下方一处凸起的石壁,拉起林安的手,道:“安姐,和我一起往那儿跳。”

“啊?”林安后退一步,曾经坠崖给她留下的阴影仍历历在目,她毫不犹豫地摆手拒绝。

“哎呀,别怕,那石壁距离这么近,我这点三脚猫轻功也足够带你跳下去了。”音儿顽皮地眨了眨眼,“你要是乱动,反而会危险哦!”

话音未落,已经一拉林安,跳了出去。

林安猝不及防,只觉脚下失空,还未及叫出声来,下一瞬便已稳稳落地。

她在音儿肩上狠狠捶了一下,气道:“你这个家伙,也太过分了吧!”

音儿不闪也不躲,神情很是轻松,就地在石壁上坐了下来,道:“你看……”

林安下意识侧头望去,瞬间便是一怔。

眼前是雾气和着清风,脚下是苍林伴着飞鸟。头顶的天空湛蓝如洗,没有片云遮眼,远处的群山影影绰绰,披着蝉翼轻纱。

阳光从身后洒向身前,给整个视野笼上一层高贵而圣洁的金光。

身边的少女就坐在这片金光之中,双脚垂在石壁外轻轻晃动,手腕上的铃铛间或清脆作响,一身红衣在风中轻扬飞舞,绚烂如火,她的神态却是安然祥和,沉静如霜。

林安从未见过这样的曲凌音,不觉便消了方才的怒气,在她身旁坐下,道:“你常来这里?”

“是啊。”音儿点了点头,“在这里,没有人找得到我。”

“你怕谁找你?”

音儿低头自嘲一笑,才道:“就是因为从来没人找我,我才喜欢呆在这里。就好像是没人能找到我,而不是根本就没人管我。”

“怎么会没人管你?你爹娘呢?”

音儿看着眼前的雾气,眼神仿佛也因这缥缈缭绕的雾气而失了焦:“我爹要管的事很多,我总是排不上号。我娘在生我时因早产亏了身子,一直半死不活地将养着,压根顾不上我,后来在我十二岁时,她就死了。”

林安静静看着她,暗暗叹息。音儿自幼没有父母关怀,又是在这样一个亦正亦邪的门派中长大,难怪会养成如今的性子。

“其实在缎仙谷的时候,我总是嘲笑那两箱丝绸的习俗,心里却是很羡慕的。”音儿淡淡笑着,“有爹娘疼的女儿就是不一样,从小便有人操心嫁妆了。而我只想有个人拍拍我的头,唤一声‘我的好女儿’。”

林安沉默片刻,伸出手去,拍了拍音儿蓬松的头顶,道:“好音儿。”

音儿诧异回头。

“虽然差了一个字。”林安轻轻一笑,“你既然叫我一声姐,也算是半个亲人了。”

音儿眸光一动,好似自幽深处燃起一簇光亮。她伸手挽住林安,整个人紧紧依靠过来,低声喃喃:“安姐,也许你不会相信,我们虽然只认识了短短数日,可你却是第一个,让我感到‘温暖’的人。”

她声音柔软,却带着浓烈的向往与满足,像个渴望依赖的孩子。

少女细瘦的身子紧贴在林安身上。林安没有再说什么,只同样挽住她,回以同样坚定的力道。

一红一白两个身影,在断崖外的雾气中,融化成一片暖色。

……

林安本以为来到神影门后,会是在一片暗流涌动中夹缝生存的艰难时光,结果第一日,就这样像度假一般地度过了。

音儿带着她将神影门四处都转了个遍,只除了一个被数十弟子严密把守的山头。

据音儿所说,那里是神影门数代流传下来的禁地,连门主也不能进去。

林安虽满腹好奇,却也只能远远地看了一眼。

夜半,林安睡得正沉,忽被一双手猛地摇醒,迷迷糊糊中睁开眼睛,便见音儿一双眸子在黑暗中又大又亮。

林安稍稍清醒了些,茫然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安姐,我方才出去如厕,看到符荣一个人鬼鬼祟祟往山上走!”音儿兴奋道。

“符荣?”林安坐起身来,仍感到一阵疲惫,揉了揉太阳穴才道,“他半夜去山上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叫你起来就是想一起去看看的!”

林安点点头,不忘叮嘱一句:“不论看到什么,都不可贸然现身,回来后再从长计议!”

……

音儿带着路,两人不多时便来到一处狭窄的小径。

一轮满月之下,远远便已看见一个大胖子独自站在高坡上。

两人蹑手蹑脚地躲在岔路口旁另一条小径,虽然只能瞧见符荣站在高处的半个背影,却也绝对安全,不至于被人察觉。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符荣已从最初的昂首而立,到后来索性一屁股坐下,仍旧什么也没有发生。

两人心中也愈发狐疑——难道这个猥琐好色的大胖子,半夜三更跑来这偏僻之处,竟是为了赏月么?

音儿缩在一旁,也由瞪大眼睛盯着变为上下眼皮打架,林安时不时看她一眼,已经开始担心,她会不会突然睡着,一头撞到山壁上,弄出动静打草惊蛇……

正当此时,一道黑色身影从天边飞过,犹如一道黑色闪电,稳稳落在符荣身前不远处。

偷窥中的两人顿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竖起耳朵倾听。

符荣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笑呵呵道:“冷师弟,你要是再不来,我真要睡着了。”

林安与音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诧。她们所在位置看不清人的面容,听符荣这一声称呼,才知,来人竟是四坛主冷元策。

符荣本是站在老二闻人啸那边,此时深更半夜,他竟又与老四在此密会,难道老四也是他们这一派的?

“三师兄深夜约我至此,所为何事?”冷元策的声音中,听不出一丝情绪。

符荣不紧不慢地伸了个懒腰:“冷师弟能来赴约,恐怕不是冲我的面子,而是冲着我信中所写的心法秘籍吧。”——

第112章

冷元策沉默不语, 不知是不是默认之意。

符荣叹息一声:“唉,我神影门传世神功‘三重天影念’,当年由祖师辛苦所创, 传下十数代, 可惜却要在我们这一代失传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虽说三重天影念自幼儿时练起最佳, 可冷师弟一向痴于武学,天资又高,倘若能得到完整的神功心法,武学造诣必将不可估量。”

冷元策轻笑一声,笑中却是冷意:“前任门主死时,三重天影念便也被毁。师父虽早已学完三重,却只给我等传授了一重。如今师父已逝,哪里还会有完整心法?”

“哈哈哈!”符荣大笑三声,“倘若我说, 我手中便有呢?”

“什么?”冷元策的语气终于有了波动, 声音中尽是不可置信。

与此同此, 林安感觉到音儿拉着自己的手紧紧地捏了一下,似乎也因符荣的话而惊愕万分。

符荣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缓缓念道:“三重天影念,第一重浮光掠影, 缥缈无痕;第二重萍踪浪影, 踪迹无定;第三重含沙射影,伤人于无形,一瞬伤敌周身无数。所谓曲直如意, 意转融通,贯内力潜于行,运真气沛于身, 破己之所有形,攻敌之所不意。”

冷元策全神贯注,静默不语,似乎已经沉浸其中,良久才道:“还有呢?”

符荣哈哈大笑:“冷师弟,和你讲这几句,只是为了证明我的确有完整心法,至于其他的,就不可说,不可说咯!”

“你怎会有完整心法?”冷元策语速渐急。

符荣仍道:“不可说,不可说……”

冷元策沉默片刻,才沉声道:“你找我说这些,究竟所为何事?”

“师父死后,门中明争暗斗,沁远峰蠢蠢欲动,可谓内忧外患,众弟子人心难安。”符荣仿佛一瞬间变得忧国忧民起来,“只有早日选出一个足以服众的新门主,才能平息争端。

闻人师兄在门中最得人心,也曾立下汗马功劳,依师兄愚见,他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冷元策阴沉道:“你是以神功为诱饵,让我同你一样,支持闻人啸?”

“何必说得那么难听?”符荣笑呵呵道,“所谓君子成人之美,我不过是看冷师弟爱武成痴,有意成全罢了。”

冷元策冷哼一声:“若不是我爹毁了三重天影念,若我不是罪人之子,三师兄可会来找我?”

林安又是一惊,三重天影念竟是被冷元策的父亲所毁,听他说的如此轻易,想必这并非秘密。可若是如此,他又怎会成为曲门主的亲传弟子?

而符荣之所以会选择冷元策,恐怕也是因为冷元策背负“罪人之子”的身份,注定与门主之位无缘,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威胁。

符荣被他直截了当地说穿,却没露出一丝不悦,仍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慢悠悠接着道:“三重天影念,其实还有第四重——惊鸿艳影。而且这第四重,并非传说的早已失传,它就写在三重心法之后——‘由疏而密,由密而归一,一则破敌’……

后面写得很详细,我想,只是这么多年来,再也无人能够练成罢了。”

“第四重,惊鸿艳影……”冷元策声音中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传说只要是见过那惊鸿一瞥的,没有人能活到下一刻,甚至连眼睛都来不及阖上。除了创派祖师,再也无人练成过……”

“所以我很好奇,以冷师弟的天资与苦学,是否能登临那第四重境界?”符荣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魔力。

林安明白,能够修习传说中早已失传的功法,能够再现从未有人见过的神功,能够超越同门乃至师父……这些对于一个武痴来说,绝对有着无法抗拒的诱惑。

冷元策长久地沉默了。

“冷师弟不必急于决定。”符荣体贴道,“师兄自不会强人所难。待你何时想通,再来寻我不迟。”

林安暗叹口气,这个大胖子倒是深谙张弛有度之道,一味逼迫反而会令人逆反,可他三言两语之间,三重天影念的完整心法已经有如跗骨之蛆,紧紧缠绕在冷元策心上。

冷元策心事重重地离开,再未发出一言,可林安知道,符荣已经成功了。

待黑影远去,洁白月光下,符荣掌心忽在地上一拍,硕大肥胖的身躯一瞬间弹起,浑身的肥肉仿佛失去了重量似的,乘风飞去。

这略显诡异的一幕,让林安再次意识到,这个看似粗鄙油腻的大胖子,还藏着更加深不可测的危险。

回到房中,林安和音儿重新躺在床上,却大眼瞪小眼,双双说不出话来。

良久,林安先开口道:“你父亲为何会收一个罪人之子为亲传弟子,这事你知道吗?”

音儿叹口气道:“这事所有人都知道……我爹那一代共有师兄弟三人,老大黎忘痕,便是前任门主,老二冷博轩,便是冷元策的父亲,而我爹则排行老三。

后来,冷博轩意图夺位,杀了黎门主,多亏我爹将他击败。他没能得逞,气急败坏之下竟毁了三重天影念。

可他不知道,黎门主早已将三重心法都传给了我爹。我爹本想在死前重新整理写下功法,却……”

“你还没说,冷元策这样的身份,是怎么成为坛主的?”

“虽然冷博轩做下那种事,可我爹毕竟念及他们三兄弟旧时情义。黎忘痕并未留下后人,下一代就只有冷元策这么一个小侄……我娘也是因为敬佩我爹的仁义,才决心嫁给我爹的。”

“原来如此……”林安点了点头,又问,“方才你说,你爹还没来得及重新写下三重天影念,那符荣怎会有完整心法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音儿一脸疑惑,“你看冷元策听到这话时也很惊讶。更何况符荣还说了,他连早已失传的第四重都有。这个死胖子,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秘密……”

音儿嘟囔着,声音里渐渐带上倦意。

林安喃喃道:“符荣抛出的诱饵太大了,我看冷元策恐怕难以抗拒。一旦他倒向闻人啸,五大弟子中便有三个都统一了战线,局势就一边倒了。”

“管他们呢。”音儿无所谓道,“爱倒哪倒哪吧。”

林安沉声道:“我只担心,若你爹的死,真与闻人啸或符荣有关,那叛徒的势力就太大了。”

“大,很大……”音儿的声音朦朦胧胧。

林安无语,却也感到一阵困意袭来,再次进入了梦乡。

次日,两人被一阵克制有礼的敲门声叫醒。

敲门之人说——“有请归心使者到神机厅商议要事”。林安虽不明所以,还是应承下来,带着音儿一同赶往神机厅。

神机厅内,仍然只有裘凤南和闻人啸两人,坐在门主之位下首的两个空位上。

闻人啸先开口道:“使者在我门中,住得可还习惯?”

林安略一点头,并未多言,直截了当地反问:“不知两位坛主请我前来,所为何事?”

裘凤南长叹一声,神色凝重:“使者有所不知,我们实乃有事相求。”

林安心里咯噔一下,这里只有自己最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他们所求之事,大概率是自己做不到的。

“何事?”林安沉声道。

“使者初到那日,便曾见沁远峰送信前来,信中明言,要与我们约战。”裘凤南道,“说来惭愧,师父死后,我们自问尚无一人能与沁远峰掌教一战,可一味拖延,只会助长敌方气焰。不得已……我们只能厚颜求助于使者。”

林安嘴角抽了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自己丝毫不会武功,他们偏要自己去打架……

她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这毕竟是你们两派之事,归去堂不便插手。”

闻人啸忙道:“使者有所不知,沁远峰掌教心狠手辣,倘若我们败下阵来,被他探出虚实,恐怕门中上下百余性命都难逃毒手!”

林安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初见时,开口就要杀了她的闻人啸,竟在这里激情谴责别人“心狠手辣”。

裘凤南也道:“若沁远峰果真前来,还望使者念在我门中弟子的性命,不吝出手。”

林安面上仍是一派高深莫测,心里却在盘算——难不成,自己又要亮出那块牌子,狐假虎威,震走沁远峰的人?

正当两人等待林安回应之时,几个普通弟子仓惶跑入厅中,面色惨白,呼吸急促。未等裘凤南问话,便颤声开口:“三、三坛主死在房里了……”

“什么!”闻人啸第一个腾地站起,面色骤变。

裘凤南也是一脸震惊。

两人对视一眼,仿佛有电光火花在视线交汇处迸发,而后一齐向厅外快步走去。

林安心中同样惊骇,拉着音儿也跟了上去。

一路行至符荣住处,远远便见门口挤满了弟子,个个神色惊惶。屋里依稀传来令狐棠若沉重的声音:“师父也是这般惨死……”

众弟子见裘凤南与闻人啸一同赶来,纷纷让出一条道。

顺着这条人缝望进去,林安瞳孔顿时一震——只见符荣横陈在血泊之中,双眼圆睁,肥胖的身躯全然瘫软成泥,原本臃肿膨胀的腹部,此时竟是一个巨大的空洞。血仿佛早已流干,满地猩红。

只这一眼,林安险些干呕,忙狠狠压抑住胃中的翻涌,庆幸自己没吃早饭。

“三师弟!”闻人啸怒吼一声,快步跑上前去,双眼已是通红。

冷元策抱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毕竟是符荣昨夜刚刚密会过的人,林安仔细盯了他几眼,却未在他面上看出任何异样。

令狐棠若双臂环抱胸前,半靠在桌上,道:“死胖子和师父相同死状,想必也是同一人所为。”

冷元策若有所思,低声道:“能制造出如此诡异惨烈的致命伤,我在江湖中还从未见过此等功法……”

闻人啸转头看向裘凤南,眼中几乎冒出火来:“三师弟一向同我交好,你心中不忿,却也不用下此毒手!”

裘凤南冷笑一声:“你以为,杀了与你亲近的三师弟,便能嫁祸到我头上?”

“都别吵了!”令狐棠若厉喝一声,打断了两人剑拔弩张的言辞,“争什么争,说不定这死胖子又得罪人了呢?听说归心使者刚到时,他便出言调戏?”

林安一愣,怎么竟扯到自己头上来了……眼看众人目光齐齐转来,或惊恐或探究,林安摇了摇头,道:“不如先搜查房中,看可有线索?”

“已经找过了。”冷元策道,“什么也没发现。”

林安目光一动,符荣那里有三重天影念,这显然是一个秘密。他昨夜刚告诉冷元策,今早便死了,而三重天影念,却已不在这房中。

冷元策第一时间搜过房间,恐怕就是想抢先一步找到心法,据为己有。又或者,就是他杀了符荣取走心法的?

曲门主死后不过月余,叛徒还未查出,却又有坛主横死,死状同样可怖……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一层更深的阴云,裘凤南与闻人啸更是剑拔弩张,不欢而散。

回到房中,林安坐在桌旁沉思,音儿却四下忙碌一番,将门窗都严严实实关好。

“你做什么?”林安纳闷。

音儿一脸神秘地坐过来:“方才在符荣房间,我倒忽然想起,还有个地方值得一探!”

“什么地方?”

“我爹的卧房。”

“你爹的卧房……有何不寻常吗?”

“我早就觉得那里很奇怪了。”音儿道,“那是神影门历代门主的居所,而且门规规定,只有门主一人能住在里面,连女眷都不能同住。

我爹对我娘十分宠爱,每晚都要宿在娘那里,所以成为门主后,便将那个房间改为练功房,只有白天才过去,一去就会待上一整天。

后来我娘死后,爹便又将卧房搬回那里了。可我一直想不通,那个房间并不大,神影门的武功又是以身形变幻见长。在那里练功,怎能施展开手脚呢?”

只有门主能住的房间……林安思量着,问道:“若其他人都不可入内,你怎知里面不大?”

“倒也不是全然不能入内,但必须是我爹在场并且许可才行。”音儿解释道,“我爹就是死在那里的,凶手能进去杀人,一定是他信任的人。”

“原来如此。”林安点了点头,“那里是你爹被害的现场,又在神影门中如此神秘,说不定真能找到什么线索。可是,我们有机会进去吗?”

“我爹死后,他们为了避嫌,都不敢再去那里。我们趁夜深人静前去,应当万无一失。”

夜半,音儿从自己原先的住所拿来两身黑色夜行衣,目光炯炯。林安很是无语,这个不安分的丫头,从前不知都偷偷干过什么捣蛋事。

音儿嘻嘻一笑,已将衣服换上,林安便也准备就绪,两人随即出发。

这里毕竟不是官宦府邸,没有重重把守,两人一路轻手轻脚,摸黑进了曲门主房间,还算顺利。

林安打开火折,借着这一点光亮环视四周。这间房比她们二人所住的宽敞客房大不了多少,果然不像是能练功的地方。

音儿道:“这里我从小就来过许多次了,根本看不出什么特别,倘若真有玄机,也一定藏得很深。”

林安皱了皱眉:“这房中为何如此杂乱?”

眼前,床上的被褥全被掀起,桌案上的纸张胡乱铺成一片,置物架上的摆设东倒西歪,俨然是被人大肆翻找过的样子。

“我爹惨死时便是这样了,凶手不知想找什么……”

音儿说着,忽然一惊,“难道是三重天影念?难道符荣手中的心法就是在这儿找到的?他就是凶手?哎呀不对,我怎么忘了,他也被人杀了。”

林安并未多言,继续环顾四周。倘若曲门主真是在此练功,最大的可能便是,此处另有密室之类的隐秘空间,便于避人耳目,静心修炼。

根据前世经验,找密室无非三招——敲墙壁、踩地板、推书架,看哪里空心发响。林安将理论应用于实践,贴着墙壁仔细试探起来。

而音儿则本着“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思路,着重搜寻被人翻过的地方,试图复制成功经验。

转眼间一刻钟过去,两人皆无所获,忽听音儿哀嚎一声:“妈呀,还有这么多抽屉,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林安正检查地板,抬眼望去,只见音儿站在一个比她还高的置物架前。

这架子上半部分陈设书册、摆件,此时已是东倒西歪。下半部分则是一列抽屉,从上到下共有六层,每一层都已被人拉出来,想必也都翻过。

林安笑道:“不必每个抽屉都找。”

音儿不解:“为何?”

“想想看,若是从上到下找,找完一层抽屉后,自然是要先将这一层推回去,才能继续找下一层,否则下一层不是被上面挡住了?”林安解释道,“而现在六层全被拉出,说明当时翻找的顺序是从下向上。

所以,要么这些抽屉里全都一无所获,要么东西就在最后拉开的第一层。”

“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音儿眼睛一亮,连忙向第一层抽屉里看,又是一惊,“果然!第一层是空的,里面的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也许就是心法!”

林安却心念一动,起身走到置物架前,低头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抽屉,眉心微蹙。

人站在这里伸手拉抽屉,最顺手的便是第一层,若是藏要紧之物,怎会藏在如此直接的地方?先前搜索房间之人,大概也是因为这样的想法,才会从最下面一层开始找。

林安思索着,将手探入第一层抽屉深处,贴着内壁仔细摸索起来,直到摸遍这层抽屉里里外外每一寸,却依然毫无发现。

——没有任何凸起或凹槽,这就是一个空空荡荡的抽屉。

林安沉吟片刻,又将掌心贴在底板,施力按压下去。

音儿疑惑道:“安姐,你在做什么?”

“一个空抽屉,没有任何可以拿取或扳动的地方,我想,如果真有机关,也许反而是要往里面放东西。我这样用力按压,是想模拟放入东西的重量,可惜,似乎并无反应。”林安有些遗憾地收回了手。

“有道理……”音儿思忖道,“可像这样模拟,手始终在里面,抽屉是合不上的,也许是要放进东西以后,把抽屉合起来才行呢?”

音儿说着,随手从上层架子取下一本书,放入空抽屉中,将抽屉推回去,睁大眼睛盯着,却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音儿不由有些泄气,嘀咕道:“也许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空抽屉吧。”

林安看到她推回抽屉的动作,却忽而心念一动,道:“音儿,你可知门主令牌是以何物铸成的?”

音儿一愣,道:“我曾听说,那是用好几种特殊材料所制,坚硬无比,刀砍斧劈都不会有损呢。”

林安追问道:“其中可有磁石?”

音儿略一思索,便点了下头:“的确是有磁石,怎么问起这个?”

林安缓缓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抽屉底板下定有夹层。”

“不可能啊。”音儿脱口道,“方才你都敲过了,并无空心异响啊。”

“因为那夹层并非空心,而是藏着一层铁质机关。”

“铁质机关?”

“不错!将门主令牌放入第一层空抽屉,在抽屉被推回的过程中,令牌随着抽屉向里走,令牌中的磁石便会牵引那铁质开关。等抽屉完全合上,机关完全触发,我们便能看到其中的秘密了。”

“原来如此……”音儿张大了嘴,“也就是说,门主令牌便是触发机关的钥匙!”

林安点了点头,这间屋子历来只有门主一人能够居住,倘若当真另有玄机,一定也是只有门主才能开启的。所以她才想到,也许会用到门主令牌。

音儿目光闪亮,从怀中取出令牌,郑重其事地交给林安。

林安伸手接过,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眼下便能得到验证了。她定了定神,将沉甸甸的令牌放入空抽屉中,缓缓将抽屉推了回去。

屏息细听,果然听到些许细微的摩擦声。与此同时,面前的置物架竟从中间裂开,缓缓分向两边,墙面上豁然露出一个洞口。

音儿惊愕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道:“这个架子,竟是一道暗门?”

林安眸光微凝,来的时候她便注意到,这个房间背靠山体,难道这洞口,竟是打通在山中的隧道么?

她探头向洞口中望去,只见里头是一条逼仄的甬道,仅容一人通过。不远处便是一个拐角,看不到转弯后的光景。

林安心中计较一番,一咬牙道:“去看看!”——

第113章

林安率先爬到抽屉顶上, 矮身钻入墙面的洞口,轻巧跳了下去,在通道中站稳身子。

音儿也紧随其后, 进入暗道。

暗道里侧的洞口旁有一圆盘机关, 林安伸手扳动圆盘, 外面的置物架便又缓缓合起,重新关上了洞口。

两人对视一眼,循着通道向前走去,很快便来到了林安方才从外面看到的拐角处。

转过拐角,两人都是一愣——眼前仍是狭窄的通道,却不再是方才的平路,而是一路向上的石阶,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

已经走到这里, 两人便不再打退堂鼓, 继续拾阶而上。

昏暗的通道里, 唯有她们的脚步声回荡,一层又一层,除了这些普普通通的台阶,别无他物。

走着走着, 林安却忽然停了下来, 道:“我怎么越走越觉得,这条路的方向,是通向禁地那座山头的?”

音儿还在埋头登台阶, 差点一头撞上林安后背,愣了愣才一拍脑门:“是哦!你这么一说,的确是那个方向。”

林安思忖道:“难道说, 神影门的禁地,表面上连门主都不能进入,实际却在门主的房间里,藏着通向禁地的暗道?”

音儿缓缓点头:“难怪只有历代门主才能住这个房间,原来这里竟藏着禁地的秘密。”

两人愈发狐疑,不约而同地加快步伐,继续前行。

又不知走了多久,两人同时一怔。前方的台阶上,竟有一缕月光倾泻而下,顺着光线抬头看去,视线中终于有了台阶的尽头——一个通向地面的洞口。

两人精神一振,没有片刻耽搁,爬完这最后一段台阶,从洞口钻了出来。

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夜风扑面,皎月澄明,她们竟站在一片露天的开阔地上。

林安举起火折子四下环视,在皎洁的月光下,稍稍看清了周围环境,讶异道:“难道这里是禁地那座山头的山顶?”

音儿也惊愕道:“禁地口日日夜夜都有数十弟子把守,谁也不敢靠近,没想到我们竟从爹的房间,沿暗道直通顶上来了!”

林安忽而伸手向音儿背后一指,叫道:“你看,那里有一个山洞!”

音儿忙转身看去,又几步跑上前,道:“这里还有一座石碑。”

林安跟在她身后,也看到了石碑,开口念道:“神影洞。”

两人对视一眼,抬步向洞中走去。

毕竟是在漆黑的夜里探秘,音儿整个人几乎挂在林安身上,十指扣紧她的手臂,贴着林安亦步亦趋。谁知刚走出两步,便忽然“啊”地低呼一声。

“怎么了?”林安身形也是一僵。

“我、我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音儿指尖攥得更紧,声音轻颤,又难免带了一丝隐隐的兴奋。

“别怕。”林安安抚地拍了拍音儿的手,强自镇定,将火折子照向地面,与洞口的月光重合,一个物件映入眼帘。

林安稍稍松了口气,道:“只是一个盒子。”

“什么盒子?”音儿挤着眼睛,不敢定睛去看,只将头埋进林安肩窝,抱得更紧了些。

林安俯下身,小心翼翼将盒子捡起,在手中摇了摇,里面似乎没有丝毫动静,正欲将盒子打开,却被盒盖上镌刻的几个字惊掉了下巴,愕然道:“三重天影念!”

“什么?”音儿下意识睁开了眼。

“这是装着三重天影念心法的盒子……”林安喃喃道,“可是,里面好像是空的。”

她说着,随即将盒盖打开,果然空空如也。

“是符荣拿走的?他也来过密道?”音儿惊疑不定。

“这里还有几行小字……”林安注视着盒底,一字一句念道,“三重天影念乃本门至高无上之心法,唯门主方可修习全三重,进阶四重须顺应天缘,切勿强求。”

音儿认真听完,恍然道:“难怪我爹给五大弟子都只传了一层心法,原来早有规矩在先。”

林安蹙眉道:“如果只有门主才能修习完整心法,黎门主为何会将三重都传给你爹?据你所言,上一代门主黎忘痕意外被害时尚且年轻,难道那时便已选定你爹为继任者了?”

音儿一愣,一时答不上来。

两人沉默片刻,还是继续向更深处走去。走着走着才发现,这并不是一个封闭的山洞,在宽广的洞穴顶上,竟有一个巨大的裂口,将山洞暴露在天空之下。

月光从裂口洒入,给洞中带来浅浅的光亮,驱散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没想到这里竟别有洞天……”音儿惊叹道。

林安举着火折子四下检视,在一面洞壁前停下了脚步,道:“这里好像有一幅画。”

“壁画?”音儿诧异走近。

林安用火折子上上下下照亮这面石壁,喃喃道:“画的是个女子。咦,这里刻着字——‘竺洛影’,应该是她的名字吧……”

“竺洛影!”没想到音儿竟惊得跳了起来,“她便是神影门的创派祖师啊!”

林安更惊愕道:“神影门的祖师……竟是一个女子?”

那个开创了亦正亦邪的神影门的人,那个自创了三重天影念的人,那个在冷元策口中,唯一一个练成第四重惊鸿艳影的人——竟是这石壁上所画的,这样一个年轻靓丽的女子?

“是啊!”音儿重重点头,“竺洛影祖师的大名我们自然无人不知,她不只是创派祖师,还是神影门历代唯一一个女门主。没想到禁地里会有她老人家的画像,我可是崇拜她已久了。”

林安看着壁画上这位明眸丽质,芳华正盛的年轻女子,怎么也无法和“她老人家”这几个字眼联系起来。

她道:“我一直有些好奇,这门武功明明是叫‘三重天影念’,可为何还会有第四重?”

音儿对着壁画虔诚拜了几拜,才解释道:“相传竺洛影祖师悟出这门心法时,经历了由浅入深的三层境界,便起名为‘三重天影念’。数年后,祖师神功大成,又进一步突破进境,达到了更加高深莫测的第四重,可那时三重天影念在江湖中已有声名,便未特意改名。

再后来,历代门主再无一人突破到第四重,所以大家都以为,第四重心法早已失传,自然更加不会去改名字了。

我也是昨晚听符荣所言才知,原来第四重竟然并非遗失,只是再无人练成过罢了。”

林安这才明白其间缘由,不禁感慨道:“这么多年来,竟然只有竺洛影达到了第四重,真不知那是怎样一种境界……昨夜符荣倒是提过几句——‘由疏而密,由密而归一,一则破敌’这都是什么意思呢?”

音儿重新挽起林安的胳膊,笑道:“这心法高深至极,我们怎么可能参悟?安姐,咱们继续去别处转转吧。”

林安点了点头。

两人绕着洞壁四下查探,又在石壁上发现了多处或浅或深、或多或少的窟窿眼,看不出是任何机关或暗号,两人只能猜测,这些都是练功留下的痕迹。

能刺破坚硬石壁,留下这样的孔洞,练功之人的内力之深可见一斑。

音儿沉吟道:“这个露天洞穴如此宽广,的确很适合练功,我想,爹从前就是在这里修炼的。”

林安颔首赞同,在只有门主能经密道而来的禁地中,修炼门主之间代代相传的三重天影念,可以说是双重保险,严防偷师。

本以为这片露天洞穴便是山洞的尽头,二人沿着石壁缓缓绕行一圈,才意外发觉——这里并不是死路,右边还有一个裂口,不知通向何处。

两人并不犹豫,当即在此右转,继续向未知处探索。

行出与方才差不多的距离,两人渐渐觉得,月光似乎更亮了些。

林安将火折子举高照了照,道:“这边好像又是一个出口。”

音儿道:“方才那边的洞口是通向我爹卧房的密道,这边又会是什么呢?”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加紧了步子。走出一看,洞口外的景象与先前极为相似,皆是露天的平地,对面也都是悬崖。

巡视一圈后,却未再发现先前那样的密道口,想来此地便是禁地的尽头了。

音儿双手叉腰,怅然四顾,忽听林安道:“看这里。”

“什么?”音儿转头看过去。

林安举着火折子,火光摇曳,把眼前照得明暗交错。她凝神细看,神情专注。

音儿旋即走近,同样借着火光一看,神色微讶。

这是一块足有一人高的宽大石碑,紧贴洞口旁的山壁伫立着。碑面上,一列列字迹龙飞凤舞,仿佛带着未散的劲力,令人一眼望去便觉心神一震。

“历代门主在上……”林安一面仔细辨认,一面逐字念道,“三重天影念代代相传,唯门主方可修习完整功法,受此所限,神影门始终不得发扬光大,威震武林。弟子不肖,愿将心法亲授于二位师弟,同练神功,以振门派。弟子黎忘痕敬叩。”

念到最后,林安已有几分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