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心事被一语戳破, 林安顿觉窘迫,挺直腰杆道:“明明是你偷听,还这么理直气壮啊?”
叶饮辰却不再答话, 转身出了房门。
林安启唇想要唤他, 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得愣在原地,一时茫然。
少顷,屋门再次被打开,叶饮辰又折了回来,手中还抱着一床被子,往窗边的小榻上一扔,径自躺了上去。
林安诧异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饮辰双手枕在脑后,眼都没睁:“外面还有个好色的醉汉,你确定要独自过夜?”
林安想起方才那一幕, 也有些恶寒, 明白了叶饮辰的好意, 道:“那你去里面睡床吧,这竹榻还是小了些,我的身量睡起来正好。”
叶饮辰这才睁开眼,眸光在昏暗中隐隐闪动, 开口却道:“既然要见识天地之大, 那你可曾想过,去夜国走走?”
“夜国?”
“在那里,我们可以去看虹雨海, 登沧流山,见识许多你从未见过的风景。”
叶饮辰的声音低沉而轻缓,仿佛隔着夜色渗进耳畔, 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温柔,分不清是诱哄,还是承诺。
林安双唇微动,她忽然想起在神影门中,一切最焦灼的时候,听到弟子禀报——“有人要闯山门,来找一位骑白马的姑娘。”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是叶饮辰。
他才刚赶回夜国,仅仅因为一个模糊不定的消息,便又撂下手边的一切,孑然一身出来找她。
他……是真的担心自己的吧。
林安心中一软,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待此事了结,去走一遭也无妨。”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前一晚和衣而眠,此时倒也方便,林安随手理了理衣襟,穿上鞋便出了门。路过窗边时,却见小榻空空,叶饮辰早已不在,连那床被子也没了影,仿佛从未有人在这里睡过一般。
林安揉了揉眼,随即向叶饮辰原本所住的对面屋子走去。门并未关,她抬步走入,果然见到叶饮辰正百无聊赖坐在桌旁,被子随意扔在床上。
“你怎么在这?”林安纳闷。
“天没亮我就搬回来了。”
叶饮辰给林安倒了杯茶,见她仍一脸不解,不由轻叹口气,解释道:“你总不想让别人看到,我早晨是从你房里出来的吧。”
林安这才恍然,又有两分意外,没想到这个家伙向来肆意妄为,竟会在这种细节上如此体察,忙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对了,那个醉汉走了吗?”
“没有,他自称是逢漆的朋友,也是专程来这里找拘魂鬼报仇的。”
“逢漆又是谁?”
“第三名死者。”叶饮辰顿了顿,“还有,今早又来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不清楚,只知道那人名叫柴玉虎。”叶饮辰似笑非笑。
听这名字大概又是个壮汉,林安微微蹙眉,来此地的人越来越多,若有心怀不轨之辈混入,更是防不胜防了。
正思量间,门外忽传来洪亮高亢的男声:“在下谢阳,御水天居特派前来拜庄,请见沈大侠一面。”
“御水天居?”林安立即瞪大了眼。
昨日祝子彦说过,司徒舜扬死前去过御水天居,当时自己并不知那是什么,此时听来,似乎是个帮派?
林安与叶饮辰对视一眼,走到门边向外看去。
只见一个瘦削的年轻男子站在院中,正对着屋门紧闭的主屋抱拳而立。
此人书生气十足,头戴一束方方正正的黑冠,活似书生帽,更平添几分斯文。
主屋中没有一丝响动,甚至不知沈玉天是否还在里面。
反而是荀谦若从另一边走了过来,道:“这位小哥,若是来等拘魂鬼,尽管留下便是,不必特意询问。”
自称谢阳的男子仍然保持着抱拳的姿势,身形笔直,未有丝毫懈怠,只将头稍稍转向荀谦若,道:“在下前来拜庄,自当先见庄主,否则便失了礼数。还请先生等一等,稍后再请教先生大名。”
荀谦若一愣,失笑摇了摇头,抄起手在廊边坐下,换上一幅看热闹的神情。
林安也忍俊不禁,小声道:“荀先生倒是好意,这人也忒刻板。”
谢阳再度郑声开口,一板一眼地重复道:“在下谢阳,御水天居特派前来拜庄,请见沈大侠一面。”
……
“在下谢阳,御水天居特派前来拜庄,请见沈大侠一面。”
林安不禁开始好奇,如果沈玉天一直不搭理,他能坚持喊多少遍。
可沈玉天显然没有这样的实验精神和耐心。又几遍过后,门“哐”地一声弹开,门板摇摇欲坠,昭示着开门之人高深的内力和怒气。
沈玉天沉着脸走了出来,面容依然如精雕的玉石一般俊朗,只发丝稍有凌乱。
林安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起得最晚的一个。可沈玉天毕竟刚向拘魂帮发出挑战,又是这庄子的主人,居然酣然睡到此时,难道这就叫艺高人胆大?
谢阳神色振奋,小跑着上前几步,继续抱拳道:“在下谢阳,御水天居特派前来拜庄,见过沈大侠。”
沈玉天只看了他一眼,便扫见荀谦若,冷冷道:“你怎么还没走?不是说代表归去堂的立场,不插手别帮别派之事么?”
荀谦若笑道:“我只是看看。”
沈玉天不再理会,独自扬长而去。
“沈大侠……”谢阳喃喃唤了一声。
荀谦若解释道:“他是去寻个无人之处了。我们这么多人聚在这里,他怕拘魂帮不敢动手。”
谢阳这才一溜小跑到荀谦若面前,惊异道:“难道阁下是归去堂的荀谦若先生?”
荀谦若点了点头。
谢阳顿时一脸景仰,口中念念有词:“荀谦若,江湖影响力榜排名二十三,武艺高强,智谋出众,善察人心,是廖堂主最为倚重的亲信之一,可堪军师之位。”
林安本就看出荀谦若不是普通人物,却没想到他在归去堂地位如此之高。
如此说来,廖堂主派他出山探查归心令的踪迹,显然已是超高级别的重视,又怎会草草收场?难道说,荀谦若先前都是在试探自己?
林安再次看向荀谦若,只觉那笑意盈盈的神情中,莫名就带上了狐狸般的狡猾。
叶饮辰却道:“江湖影响力榜……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谢阳的目光蓦地转了过来,严肃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对榜单有何意见?”
叶饮辰已经见识过此人固执刻板的奇葩功力,懒得与他费唇舌,只作不闻。
谢阳却径直走近,坚持道:“阁下还没有说,对榜单有何意见?”
叶饮辰一副淡定无视的姿态,林安只好在一旁道:“他不过是对这些不感兴趣而已,谢兄弟何必如此在意?”
谢阳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姑娘方才没听到吗,在下是御水天居特派而来的。”
“呃,所以呢?”林安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
对面的荀谦若此时笑道:“林姑娘或许不知,这些榜单都是御水天居发布的。”
林安还未及回应,谢阳已先抢着道:“难道姑娘连鼎鼎大名的江湖八卦十大秘闻都没听过吗?”
“听过啊。”林安道。
谢阳一脸自豪:“那也是我们御水天居发布的!”
“发布?”林安狐疑,“那不是江湖人公认的秘闻吗?”
谢阳蓄力般地深深吸了口气,连珠炮似地开口道:“这十大传闻本身,的确都是流传已久的秘事,可正是我们御水天居将零散之说悉数搜罗,在六年前权威排定先后,才有了口耳相传的统一版本。
除此之外,我们还发布了江湖影响力榜、门派势力榜等权威排名,以及新兴名人榜、新近轶事榜等不断更替的江湖新鲜热点。
众所周知,我们御水天居对江湖事只关注,不参与,不树敌,不招揽高手,也无意于帮派势力角逐,只为丰富江湖,娱乐大众,因而名声日涨,渐渐就成了公认的中立组织。”
谢阳振振有词地说完这一长串,只见林安愣愣出神,觉得对方终于被自己口中的宏伟事业深深震慑,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安却在想,原来御水天居其实就是一个江湖新闻组织。如此说来,司徒舜扬会去那里倒也不奇怪了。他为盛薛亦之死调查拘魂帮,可毕竟人单力孤,也许是想向御水天居求取情报。
念及此,林安开口问道:“司徒舜扬是不是去你们那里打探过消息?”
谢阳像是被针扎到一样跳了起来,叫道:“我们从不泄露与顾客的往来,姑娘这样问太失礼了!”
林安嘴角抽了抽,道:“你这么说,就说明他去过咯。”
谢阳又跳了一下,慌忙捂住自己的嘴,不住地摇头。
叶饮辰看够了热闹,收回关爱智障的眼神,转向林安道:“走吧,去城里吃顿饭,这里白日大约也不会出什么事。”
荀谦若此时道:“荀某清早已经去城里酒楼订好了饭菜,中午便会送来,若二位不嫌弃,何不留下一同用饭。”
林安没想到荀谦若会如此周全,忙应声道:“当然不嫌弃,那便多谢荀先生请客了。”
“打扰一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语气不失礼貌,却带着从容自若,“庄门大开着,我们便冒昧进来了。”
几人纷纷回头看去,而林安却在回头的一瞬,有如触电般怔住,整个人愣在原地。
眼前之人,她是认得的。虽只见过匆匆两面,却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苏锦阳。
相府大少夫人,昔年花世的红颜知己,经过首阳灯会的种种波折后,终究放下前缘,与萧大公子双宿双飞。
这一对三角爱恋,当时给林安带来了很大的震动,至今不过半年光景,仍旧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而苏锦阳身边,还站着一个器宇轩昂的男人,不是萧沐晖又是谁?
林安张口结舌。她还记得,萧沐晖因设计舍利子被盗一事,被判夺职罚俸,五年不得入仕。他本想外出散心,云游四海,结果苏锦阳去而复返,两人便一同云游去了。
难道两人恰巧云游到这座孤山上来了?这也太过巧合了吧……
谢阳率先兴奋道:“两位真是郎才女貌,一定是哪对成名已久的江湖侠侣吧?”
萧沐晖抱了抱拳:“在下萧沐晖,这是内子苏锦阳,我夫妻二人闯荡江湖不久,无名小卒而已。昨日听说有人在此捉鬼,专程前来看热闹,不知是否叨扰?”
“无妨,无妨。”谢阳连连摆手,“其实我们也都是来看热闹的,沈庄主很好客。”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林安,终于和苏锦阳对上了视线,苏锦阳眼底显然也闪过一抹讶然,却迅速递出一个噤声的眼神,同时不着痕迹地轻轻摇了下头。
林安虽不明缘由,还是咽回了已到嘴边的话,假装不认识两人,转头却见叶饮辰似乎也在盯着萧沐晖,眸色微沉,双眼微微眯起。
正此时,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可惜啊,可惜。”
只见又一人晃晃悠悠走了过来,摇头咂嘴道:“难道江湖上有姿色的美人,身边都已有主了不成?”
他说着,目光惋惜地扫过林安和苏锦阳。
林安不禁皱眉,此人正是昨夜言语冒犯的醉汉,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叶饮辰伸手拉住林安手腕,道:“我们走。”
这人见自己一来,叶饮辰便拉着林安离开,知是对自己仍有介怀,遂在两人身后扬声喊道:“昨夜都是误会而已,在下施元赫,从不欺人之妻。”
叶饮辰脚步未停,林安便也静静跟着。她心知,叶饮辰虽然厌恶此人,但沉默离开却不像他的作风,一定是有别的事情。
一路走出庄子,沿山路走到僻静处,林安才道:“怎么了,有何不妥吗?”
叶饮辰神情有些严肃:“方才刚来的那对夫妻——”
“你认识?”林安诧异挑眉。
“那个自称萧沐晖的男人,就是昨天傍晚,在林间与我交手的拘魂鬼。”叶饮辰一字一句道。
“什么!”林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里见到萧沐晖夫妇已经足够意外了,现在又告诉她,他们二人是拘魂鬼?
叶饮辰点头:“交手时我留意了他的眼睛,方才仔细看过,我想我不会认错。”
“等、等一下……”林安怔怔道,“那两个人我是认得的。”
“什么?”这回换做叶饮辰讶异了。
“萧沐晖……正是萧丞相长子,萧濯云的兄长啊。”
“……”
饶是见过大世面的叶饮辰,也被惊得一时失语。
片刻后,他才低沉道:“萧砚那个心机冷血的老狐狸,怎会让他的长子流落江湖,装神弄鬼?难道还有更大的阴谋?”
“不是这样的!”林安连忙解释,将首阳灯会的故事长话短说,告诉了叶饮辰。
“竟有此事。”叶饮辰啧啧称奇,似笑非笑,“没想到萧家长子竟还是个情种,为了吃醋,连监守自盗这种事都能干出来。”
“什么吃醋啊……”林安对他的理解感到无语,“不管怎么说,萧大公子绝不是坏人,而且他那般深爱苏姑娘,更不可能带着她一起作恶。”
“可昨日那个紫衣人……”
“对了!”林安忽而想起一事,“当时,那个紫衣人看到你之后便不太对劲,很快就撤走了。”
“那又如何?”
“你不知道,萧沐晖曾任龙骧卫副统领,负责景都守卫,自然有机会见过你,能认出你并不稀奇。
堂堂夜国国君,竟出现在这么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荒郊,还亲自动手打架,这中间的逻辑不是正常人能想通的,他当然会惊讶迟疑了。”
叶饮辰蹙眉回忆着:“可我怎么不记得见过他……”
林安没好气道:“你身份高贵,常居上位,自然不会留意每一个人了。”
叶饮辰耸耸肩,接受了这个解释。
林安接着道:“方才苏姑娘也认出了我,却向我使眼色不要声张,我想他们一定另有苦衷。”
“可不管怎么说,昨日是他们袭击祝子彦在先。”
“难道祝子彦有什么问题?”林安忍不住猜测起来。
话音刚落,便见祝子彦从山下沿着山路一路走来,背上仍背着他那把剑,肩上却多了一把斧头。
“正说他,他就来了。”叶饮辰嘀咕一句,若无其事地扬声道,“祝兄弟,怎么一个人下山了?”
祝子彦抬头看到两人,先热情招呼一声:“是恩公啊!”
又挠了挠头,赧然道:“从城外到山下,要穿过一大片林子,我总是天一黑就不认路,昨晚来时就绕了许久,所以一早便去做标记了。”
“标记?”
祝子彦挥了挥肩上扛着的斧头:“我在沿途每隔一段距离就砍一棵树,这样一来,即使晚上出门,也不怕再迷路误事了。”
林安嘴角微微抽搐,赞叹道:“呃,真是绝妙的主意……”
祝子彦抱了抱拳,又将斧头扛在肩上,大踏步朝庄子而去了。
叶饮辰朝他的背影努了努嘴,对林安道:“你觉得,他能胜任一个反派吗?”
林安:……
午饭时分,庄子里所有人终于第一次全部聚在了一起。
两个小二打扮的年轻男子手提大大小小的食盒,井井有条地往桌上布菜,不知来自哪家酒楼。
两人一路辛苦赶来,仍是欢欣鼓舞的神情,从这一点就不难猜出,荀谦若一定破费了。
庄主沈玉天自然坐在主位,却是一言不发,目不斜视,仿佛眼中丝毫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荀谦若坐在沈玉天右侧的次席,对小二和善笑道:“辛苦两位跑这么远。”
“不辛苦,不辛苦!”小二憨笑道,“原还担心这地方难找,没想到林子里一路都有砍倒的树指明方向,想来一定是庄主的巧思吧。”
小二说着,讨好地看向主座上冷若冰霜的沈玉天。
祝子彦挠了挠头,犹豫一番,终是没说什么。
荀谦若又掏出一个钱袋递给小二,道:“这两日都要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晚饭我们准时再来!”小二接过钱袋,很有眼力见地一溜烟跑了。
林安环顾一圈,这一桌整十人,只有沈玉天左手边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是她尚未见过的。
林安不由生出几分好奇,小声对叶饮辰道:“你猜那人是沈玉天带来的吗?总觉得不太像他的风格……”
叶饮辰也凑到林安耳边:“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早上来了一个叫柴玉虎的人么?”
“对哦。”林安想了起来,“那人怎么没来吃饭?”
“这个女人,就是柴玉虎了。”
“呃……”林安愕然,再次看向沈玉天旁边的女子。
此女身穿一身檀色绸衫,外罩一层海棠红纱衣,不似寻常江湖人的装扮,只从双手虎口的厚茧,才能看出久经历练的痕迹。
她约莫三十岁上下,薄粉敷面,芳菲妩媚,又不失大气自如,举手投足间流露着成熟女子才有的风流韵致,时不时媚眼如丝地挑沈玉天一眼。
她眉眼艳丽得近乎张扬,与沈玉天的冷肃格格不入,笑意却始终挂在唇角,看不出半分拘谨。
周身的丰盈媚态,让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她与“柴玉虎”这样一个粗砺的名字联系起来。
林安正出神,便见柴玉虎素手一转,为身边的沈玉天斟满酒,又端起自己的酒杯,娇笑道:“尚未谢过沈庄主收留,小女子先敬一杯。”
言罢,便仰头一饮而尽。
沈玉天眼皮未抬,举杯饮尽,依旧冷若冰霜,不发一言。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昨夜的醉鬼施元赫正坐在柴玉虎另一边,此时接过酒壶,讨好笑道:“沈兄向来惜字如金,姑娘又何必自讨没趣,还是施某陪姑娘饮吧。”
林安默默夹着菜,却见施元赫毫不顾忌地上下打量柴玉虎,顿时心生恶寒,正想提出让他换个座位,便见柴玉虎一拍桌子,横眉道:“老娘只与英俊郎君饮酒,你算哪颗葱?”
林安手一抖,险些没忍住笑,筷里的菜掉在桌上。
这个柴玉虎,对沈玉天自称“小女子”,到施元赫这就成了“老娘”,真真是个妙人。
叶饮辰更是已经“呵呵”笑出了声。
施元赫的殷勤碰了一鼻子灰,还当着一大桌不相熟的人,饶是再厚颜无耻,此刻也有些挂不住,站起身恶狠狠道:“你个半老徐娘,真是不识抬举!”
谁知柴玉虎起身比施元赫还要猛,随即更是一脚踢翻他身后的板凳,叱道:“敢跟老娘叫嚣的男人,都不是男人了。你也想试试?”
施元赫受此言语羞辱,脸色青白交错,眸中露出凶光,拳头也渐渐攥起。
空气中顷刻间弥漫着火药味。
荀谦若便在此时道:“施兄,柴姑娘,今日大家有缘聚在此处,都是为了见证沈庄主捉鬼的大计,还请各退一步,莫让庄主为难。”
“我不为难。”沈玉天自斟自饮一杯,淡淡道。
御水天居的谢阳却忽然跳了起来,一惊一乍道:“柴姑娘……姓柴的女子,外表妩媚,又如此彪悍,难道说……你就是玉虎镖局创始人的大千金,现任总镖头——柴玉虎!”——
第122章
柴玉虎只轻哼一声, 算是默认。
谢阳连忙重新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卷小册和一支笔,舔了舔笔尖, 奋笔疾书起来。
他旁边的祝子彦好奇探头看去, 跟着念道:“六月十四, 三品城外三一庄,独行高手施元赫示好玉虎镖局柴玉虎,惨遭失败,原因疑是柴玉虎属意庄主沈玉天……”
祝子彦字正腔圆地念着,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声音渐弱。
一直沉默的苏锦阳此时好笑道:“谢兄弟,你写这些做什么?”
谢阳头也没抬:“我们御水天居派我来此,就是为了全程关注沈庄主挑战拘魂帮的后续进展,事无巨细都要记下来, 每日飞鸽回报, 以免错过热点。”
林安这才明白, 原来谢阳是御水天居的“特派记者”。
苏锦阳又道:“可你写的这些,都与拘魂帮无关啊。”
谢阳道:“众位在江湖上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当然都要记下来了,这可是额外收获啊!”
在座之人, 不论是不是“人物”, 听着这话都或多或少感到几分舒坦。
林安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苏锦阳这几句话让她猛然想起,昨日在醉易阁,斜对面雅间中, 那道让自己觉得似曾相识的清亮嗓音,原来,就是苏锦阳。
如此说来, 他们夫妻二人当时也在醉易阁——难道,又是巧合吗?
荀谦若的说和,与谢阳无意识的吹捧,让场间气氛缓和了不少。
施元赫哼了一声,另搬来把凳子,却是与柴玉虎隔开了些。
柴玉虎也重新坐下,若无其事地继续为沈玉天斟酒,笑眼中的秋波再次让人惊叹她变脸之快。
谢阳终于停了笔,却没有收起小册,转头看向柴玉虎,一脸认真地采访道:“玉虎镖局可是一等一的大镖局,生意兴隆事务繁杂,怎么柴总镖头竟还抽时间来这种地方?”
柴玉虎漫不经心道:“我柴玉虎半生走镖,什么都见过了,就是没见过鬼。”
她顿了顿,“呵呵”娇笑两声,杏眸抛向沈玉天,“更何况,捉鬼之人还是江湖第一美男子……我又怎能错过呢?你瞧,我这不是来对了么,对着这样一张脸,多看一眼也不亏啊。”
她说着,伸出削葱般修长的手指,向沈玉天棱角分明的下颌挑去。
沈玉天身形一动,迅疾起身,以鬼魅般的身法闪过这一指,径直闪到门外去了。
冷厉的背影消失在廊下,似乎没有再回来的意思。
“噗,真不禁逗。”柴玉虎笑意未减,丝毫不见尴尬,转向谢阳道,“谢小哥,江湖八卦十大秘闻中的第九条,我知道答案了。”
谢阳睁大眼:“第九条……沈公子有多少个女人?”
“一个也没有。”柴玉虎道,“因为他不喜欢女人。”
谢阳已经蓄势待发准备记录的手,失望地放了下来。
柴玉虎不做理会,沉吟着扫视一周,目光在叶饮辰身上停了下来:“咦,这位小哥也很英俊,叫什么名字啊?”
林安口中的汤“噗”地一口喷了出来。
叶饮辰瞅了林安一眼,面不改色道:“我有主了。”
林安还在被呛得连连咳嗽,更要命的是,萧沐晖和苏锦阳二人的视线,已齐齐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讶异。
林安正要匆忙解释,叶饮辰已微微倾身,凑近耳畔低声道:“咳,帮忙解个围都不行么?”
林安一噎,缓了两口气,迅速转移话题道:“说起拘魂帮,他们已经杀了四个人了。”
打岔之生硬,令在场众人也不由暗暗称奇。
荀谦若顺水推舟道:“林姑娘说得不错,咱们既然都是为了拘魂帮聚在这里,不如便将此事理一理,说不定还能发现一些线索。”
林安忙接话道:“我听说,第一个死者名叫严九昭,人称‘扶远君子’,然而他死前两个月,却有传言说他偷盗武学。”
谢阳补充道:“严九昭只能算是二流高手,在我们御水天居的榜单中,也就只因为那桩偷盗传言而上过一次新近轶事榜,可见并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靠一手刀法傍身,倒是经常做一些助人为乐之事,才有了‘扶远君子’的名头。不过,若那刀法真是偷盗而来,就真是伪君子了。”
林安微微蹙眉,神色多了几分认真:“即使武功是偷学的,他做过的好事总是真的。”
谢阳一怔,偷盗武学在江湖中向来令人不齿,只是林安所言,他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反驳。
原本始终将视线黏在沈玉天身上的柴玉虎,在他离开后倒也听得津津有味,此时问道:“他那刀法叫什么名字?真是偷来的么?”
谢阳摇了摇头:“从未听说他的刀法有什么名号。他独来独往,无门无派,没有人知道他是从何处学来的刀法,所以很多人都信了偷学的传言。”
柴玉虎又道:“他未曾解释吗?难道他也承认了?”
“他当然说自己没有偷,可他的解释是……”谢阳苦笑摇头,仿佛将要说一件荒唐可笑之事,顿了顿才道,“他说,刀法是他捡来的。”
席间顿时响起阵阵笑声,施元赫道:“这是骗傻子呢?也不编个像样的。”
谢阳叹道:“根本没人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可他极力坚持,结果没过多久,就被拘魂帮‘行刑’了……”
祝子彦却忽然道:“我相信严九昭!因为拘魂帮所谓的惩罚都是幌子,我大师兄就没有罪!”
荀谦若向众人解释:“这位祝兄弟,是岁流剑阁弟子,也是第四名死者司徒舜扬的师弟。”
“司徒舜扬……”谢阳喃喃念了一声,情报正是他的专长,此时他又不假思索道,“江湖传言,司徒舜扬出身钱庄世家,抛弃了家道中落的未婚妻,逼得姑娘凄惨自尽。我想,这就是他的罪名吧。”
林安心中一凛,没想到司徒舜扬也做过此等亏心事,昨日祝子彦还口口声声说他是个正人君子,难道只是袒护?
坐在谢阳旁边的祝子彦“嚯”地一下站起身来,甚至带翻了谢阳的酒杯。
谢阳怪叫一声,手忙脚乱去收桌上的纸笔,祝子彦却一把将他揪起,激愤道:“我师兄根本不是你说的这种人!”
谢阳心疼地护着溅上了酒水的书册,也不甘示弱:“退婚之事有凭有据,绝非空口胡言,你还能管住悠悠众口?”
“根本不是那回事!我师兄不是因为……事、事情……”祝子彦愈加恼怒,却一时说不清楚,急得抓耳挠腮,眼看着又要动手。
另一旁的萧沐晖此时站起身来,伸手将祝子彦拦住,沉声道:“动手只会显得理亏,若另有隐情,不妨说出来吧。”
祝子彦仍因方才的义愤而面色涨红,沉默良久,他终于一咬牙,手上揪着谢阳衣领的力道更紧了几分,狠狠道:“我可以说,但你不许记!”
谢阳吐舌头:“略略略,你管天管地,还管得了我的笔?”
萧沐晖拍了拍祝子彦肩膀,再次劝道:“事关你师兄的身后名。”
祝子彦瞬间委顿下来,跌坐回凳子上,半晌才道:“师兄的确曾与富贾人家结过亲,后来也的确退了婚,可决不是因为别人家道中落的缘故!
这……那个……那个姑娘有了相好,还、还有了孩子……结果,那相好嫌弃她家中衰败,自己跑了!”
苏锦阳吸了口气:“所以,那位姑娘才羞愤自尽?”
“是啊!”祝子彦重重砸了一拳,“我师兄明知其间曲折,却为了保全故人家中颜面,将此事瞒住,任由风言风语说他嫌贫爱富,只在偶尔苦闷时对我一人讲过。
唉,倘若不是师兄出了事,我也会守口如瓶的。”
场间静了片刻,原本还打算继续奚落祝子彦的谢阳,也沉默了。
祝子彦的模样实在不似作伪,也许司徒舜扬这条罪名真的并不成立。
林安愈发狐疑起来——如果拘魂帮真是因所谓“惩恶”而杀人,怎会连事实真假都不调查清楚?
要知道,他们身穿紫衣,头戴鬼面,随身带着杀人名册,每逢月圆之夜行刑……如此满满仪式感的做派,又怎会偏偏对罪名如此草率?
“难道,被害者的‘罪名’,只是拘魂帮找的借口?”叶饮辰沉吟道,显然也是与林安想到了一处。
“恩公说的正是!”祝子彦激动道,“我自小在岁流剑阁长大,从未踏出师门,同样没做过恶事,昨晚不是还有两个拘魂鬼要杀我吗?所谓惩恶,都是无稽之谈罢了!”
林安与叶饮辰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在问过萧沐晖夫妇之前,昨夜那两个鬼面人的身份,自然还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苏锦阳却偏偏开了口:“祝兄弟竟被拘魂鬼袭击过,难不成是下一个目标?还是多加小心为好啊。”
林安一惊,没想到她会主动接起这话,难道是在提醒祝子彦?
施元赫轻哼一声,将话题转回司徒舜扬:“即便退婚另有隐情,谁知他还有没有做过别的事。依我看,根本不用管这些,江湖上每天都在死人,又有什么了不起?”
祝子彦怒视向他,朝地上啐了一口:“等你被拘魂鬼杀了,自然没人会管。”
施元赫轻蔑道:“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就算你们都被杀了,老子也不会有事。”
眼看冲突又起,荀谦若插话道:“施兄,莫与祝小兄弟斗嘴了,你不也是因朋友被杀而来的吗?”
施元赫“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荀谦若便接着道:“第二名死者盛薛亦,乃一游方医者,医术确有几分手段,只是行事离经叛道,罪名是医死人。还有第三名死者……”
谢阳跟着补充:“第三人名叫逢漆,小人物罢了,连我这里也没什么资料,只知道江湖传言,他的罪名是丢弃重病的亲侄,任由侄儿活活病死。”
众人都看向施元赫,他毕竟自称是逢漆的朋友,总该知道点什么。
施元赫剔着牙,随口道:“他就一穷鬼!”
“还有呢?”谢阳又提起笔。
“想钱想疯了的穷鬼,没了!”施元赫没好气道。
众人面面相觑,只有柴玉虎讥笑道:“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看来所言不假。”
施元赫好似被冒犯一般,恼怒地一拍桌子:“老子有的是钱!”
“呦,那我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柴玉虎阴阳怪气,“敢问阁下这身破烂布衣值几个铜板?”
施元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压抑片刻后竟不怒反笑,咧嘴舔唇道:“破烂只是暂时的,柴总镖头若是回心转意,大可以解散了镖局,跟着施某吃香喝辣。”
柴玉虎翻个白眼,也不再搭理这死皮赖脸之人。
林安不去理会这些争端,掰着指头默默数了起来——
严九昭盗取刀法,盛薛亦医死了人,逢漆丢弃亲侄见死不救。
除了现有罪名不成立的司徒舜扬,前面这三个人,犯的错有大有小,性质各异,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难道只是拘魂帮随意选择的目标?如果不是,那拘魂帮为何要杀这几人?
难道死者之间还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他们共同成为了拘魂帮下手的目标?
林安忽而想起一事,开口道:“我记得祝兄弟曾说,司徒少侠因为盛薛亦之死在调查拘魂帮,会不会……他已经查到了什么,才会被拘魂帮杀害?”
荀谦若沉吟道:“若是如此,他被杀的真正原因其实是灭口,所谓罪名,就只是凑数的幌子了。”
林安看向祝子彦:“你师兄可曾留下什么?”
祝子彦“啊”了一声,面上一瞬间闪过若有所悟的神情,片刻后却喃喃道:“师兄一直是独自调查的,在他出事前,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我……再想想吧。”
施元赫嗤笑一声,满脸嘲弄:“看你们如此绞尽脑汁,真是被拘魂帮吓破了胆。”
“最该怕的人是你吧。”祝子彦当即回怼,“在座众位,就你最不像好人。”
施元赫冷笑两声:“那就走着瞧。”
“嗯……”谢阳冥思片刻,像念书似的一本正经道,“施元赫——出身武学世家,武艺尚可,然而猥琐好色,为人浪荡,少年时便因强欺民女而被逐出家门,自此落魄江湖十余年,仍未改贪色之习,手脚很不干净。”
他的陈述告一段落,点了点头:“嗯,你的确是很适合的下一个目标。”
施元赫丝毫不以为意:“老子正想跟拘魂鬼坐下喝杯茶,哈哈哈。”
林安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萧沐晖夫妇,传闻拘魂鬼都是两两结伴出入,若在场真有拘魂鬼蓄势待发,也只有他们二人了。
视线中,萧沐晖正低眉为苏锦阳盛上一碗汤,笑容和煦。
林安掐断了心头刚冒出的一丝怀疑。
记忆中的萧沐晖,武将装扮时英挺俊朗,卸去银甲后俊逸端方。而此时的他,一身江湖布衣,长发高高束起,没有半点金玉配饰,举手投足间却仍是一股与生俱来的清贵之气。
他虽已无官无爵,眉宇间却比从前更多了几分闲适安然,许是因为佳人在侧的心满意足。
而他身边的苏锦阳,变化就更大了。
曾经那短短两面的印象中,这个女子虽然容色清丽,眉眼间却常有种说不出的情愁。此时的她则一扫当初的清冷与克制,眼眸清亮,笑容明艳。
看来,曾经在爱恨中纠结的“女捕快”,真的已经得到了自己的幸福。这出现实中的《三人抉》,终归是有了一个美好的结局。
只是不知,留下一句“自归江湖远,前世入浮尘”的花世,如今又过得如何?
对了,花世!
林安脑中忽然一闪,自己既然想找江湖中的陌以新,为何不从花世入手?
回想两人相处时的态度,再加上花世的焰火弹,两人一定相交匪浅,自己为何不去找花世问问?
不过……花世江湖人称“枕江风”,轻功一绝,行迹飘忽,就算自己想找,又如何找得到呢?
林安思绪飘远,脑中千回百转,直到叶饮辰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来。
却听荀谦若道:“萧兄与夫人郎才女貌,琴瑟和谐,着实令人羡慕。看萧兄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物,不知是从何而来呢?”
林安心中一凛,难道又是自己盯着出神的目光暴露了萧沐晖与苏锦阳?这个荀谦若,怎么吃顿饭还如此留意别人的神情……
萧沐晖笑容儒雅,不紧不慢道:“实不相瞒,在下与夫人来自景都,本是武将人家,只因厌腻官场浮沉,才决心归隐江湖。”
林安心知这番话半真半假,却足够出人意料,反而容易被人相信。
果然,众人都颇为讶异,毕竟曾出身庙堂又在江湖行走的,并不多见。
苏锦阳嫣然一笑,接着道:“我最怕沉闷无趣,最爱凑热闹,一听说这里有人抓鬼,便拉着夫君赶来瞧瞧。”
她说着看向萧沐晖,明媚笑容中又带着一分女子的柔情。她的话虽不知真假,眼中的爱意却绝非作伪。
众人发出阵阵羡叹之声,这顿屡屡冒出火药味的午饭,终于有了一个还算和谐的收尾。
林安再次环视一周,若有所思。眼前这些人,显然都不是寻常人物。
柴玉虎作为镖局总镖头,仅仅为了看热闹而只身来此。施元赫是逢漆的朋友,却对他知之甚少,看起来漠不关心。
这两人,似乎最为奇怪。
更何况,还有独来独往的沈玉天,老狐狸似的荀谦若,置身事外的谢阳,莫名成了拘魂鬼的萧沐晖和苏锦阳,还有被二人袭击的祝子彦……
这座看似平静的三一庄,真的还能一直平静下去吗?
饭毕,众人各自散去,一日无话。
入夜,庄子沉入一片寂静。林安的房门轻轻一响——叶饮辰抱着被子,又悄然闪身而入。
林安还未睡,见到他也不意外,只是迟疑道:“今夜还用守在这吗?”
“以防万一,更何况还有拘魂鬼可能藏在暗处。”叶饮辰将被子扔在窗边小榻上,难得显出几分尴尬,摸了摸鼻子,“天黑才来,天不亮就走,我这堂堂一国之君,怎么搞得像偷情一样……”
林安大窘,忙道:“拘魂鬼的目标怎么也轮不到我吧,你快回去睡!”
叶饮辰已经倚身靠在榻上,半闭了眼。
林安还要再说什么,门外忽又传来几声轻轻的叩门声。两人对视一眼,皆感意外。
“谁?”叶饮辰起身扬声道。
门外片刻静寂,才又传来略显迟疑的声音:“林安姑娘?”
林安微讶,已经听出来人是苏锦阳,忙走过去打开房门,果然见到苏锦阳站在门口,身旁还跟着萧沐晖。
林安与二人毕竟只有几面之缘,并不算相熟,本还在犹豫如何寻机找他们问个清楚,却没想到他们竟先找上了自己。
如此看来,他们二人果真另有隐情。
林安压下种种思绪,先将两人请进屋来,如从前一样见礼道:“萧大公子,夫人。”
二人目光却是齐齐落在屋内的叶饮辰身上,同时露出惊诧与尴尬的神情。
林安心下登时明白了几分,忙解释道:“公子和夫人不要误会,他是来……商议正事的。”
“既然都在江湖,不必如此称呼。”苏锦阳粲然一笑,无意间化解了尴尬,目光却不经意扫过榻上的被子,又迅速转开。
萧沐晖向前一步,对叶饮辰抱了抱拳:“阁下,可是夜君?”
叶饮辰已听林安分析过萧沐晖是如何认出自己,便只摆摆手道:“苏姑娘说的是,既然都在江湖,不必讲究虚名,叫我叶饮辰便是。倒是你们,真是拘魂鬼?”
萧沐晖赞道:“叶兄果然好眼力,单从眼睛便认出是我,那位姓祝的小兄弟还浑然不觉。”
叶饮辰说话向来直接,林安并不意外,可她却没想到,萧沐晖竟如此轻描淡写地承认了,瞠目结舌道:“你们……”
苏锦阳掩唇轻笑,看向身旁的萧沐晖。萧沐晖便将手里的包袱轻轻一甩。
林安瞥了一眼,随即便是一怔——包袱落在桌上,半散开来,赫然露出里面包着的紫色布衫。
苏锦阳也不卖关子:“我们,的确加入了拘魂帮。”——
第123章
“我们的确加入了拘魂帮。只不过是想打入内部, 探查他们的底细。”
“什么……”林安愕然。
“我们早就听说了拘魂帮的事,一直很是好奇,也想一探究竟。但他们行事诡秘, 难以捉摸, 我们只好想了这个办法, 先加入其中,再寻时机。”
“这……”林安一时不知该如何评论。
萧沐晖无奈笑笑:“我让锦阳闷了这几年,好不容易带她出来走走,她玩得尽兴便好。”
他神情虽是无奈,林安却看得分明,那目光里尽是宠溺,两人接着对视一眼,眉梢眼角皆是柔情蜜意。
好嘛,这俩人成亲五年了, 到如今才后知后觉地像新婚小夫妻一般, 蜜里调油。
林安由衷为他们高兴, 还是难免发出了单身狗的腹诽,又问道:“那昨夜你们到底为何要袭击祝子彦?真是帮派的指示?难道祝子彦真是下一个目标?”
苏锦阳摇了摇头:“我们收到的指示,只是说留意祝子彦的动向,并未提及要捉拿他。但我们毕竟刚刚入帮, 不知帮中会不会另外安排杀手, 所以才心生一计,制造了昨夜那场袭击,好让他产生危机感, 这几日多多警惕。”
林安恍然大悟,难怪祝子彦说拘魂鬼未念名册,也没带锁链, 原来是眼前这两个“拘魂鬼”,根本就没打算伤他。
也难怪这两人既出现在醉易阁,又来到三一庄,原来是在一路跟着祝子彦的行踪。
苏锦阳接着道:“我们原想假装失手让他逃脱,却没想到会有人出手帮他,沐晖更是认出了夜君,狐疑之下我们便先行撤走,哪曾想今日竟又在庄子里见到你们!
你我虽只有寥寥数面之缘,可我对那位心机深沉的陌大人可是印象颇深——”
她话音未落,萧沐晖已轻咳一声,飞快扫了叶饮辰一眼,接过话道:“今日席间,叶兄对我多有关注,我便明白叶兄认出了昨夜的我,所以趁早前来解释清楚,以免徒生误会。”
叶饮辰淡淡道:“你们既然加入了拘魂帮,都了解到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面上皆露出古怪的神色。
萧沐晖道:“说来恐怕难以置信,我们虽入了帮,却不知帮派位于何处,也不知帮主是谁,甚至从未见过帮中任何一人。”
“这怎么可能?”林安忍不住道,“那你们是怎么入帮的呢?”
苏锦阳道:“三品城有一间鸽舍,只要将自己的姓名、来历和想要加入的原因写在纸上,在鸽舍里任选一只鸽子,将纸放进鸽子腿上的小信筒,再放飞出去即可。
每只鸽子都关在带编号的小格子中,放飞时记住这个编号,以后再去找同一个格子,看回信是否通过。”
“还有如此怪异又麻烦的入帮方式……”林安喃喃道,“那万一有人捣乱,把所有小格子里的回信都拆开看了,又该如何?”
苏锦阳摇了摇头:“每个小格子都带着锁,只有里面有空闲鸽子时,锁上才会挂着钥匙。我们放飞后便将钥匙拿走,这个锁便只有我们才能打开了。”
“那回信又是谁放进去的?”
苏锦阳轻叹口气:“我们也不清楚,我想一定是拘魂帮的人拿着备用钥匙暗中安排的。然而我们也曾盯了那间鸽舍数日,却从未见有人接近,只能怀疑里面另有密道了。”
叶饮辰眉头一挑:“难道就没人试试,直接拆了那间鸽舍?”
林安嘴角抽了抽:“就算拆了,也还是找不到拘魂帮,顶多不过是让他们暂时无法联系新人而已。更何况若真这样做,不是彻底向拘魂帮宣战?恐怕没有人会做这种敌暗我明,而收益却微乎其微的事吧。”
“那我有个主意。”叶饮辰轻笑,“把鸽舍的事告诉沈玉天,他不是正好想宣战吗?”
林安白他一眼,接过话道:“说起来,沈玉天生怕拘魂鬼不敢来,总是独来独往,也不知会不会出事……你们可有收到关于他的指示?”
苏锦阳摇头:“没有。我们毕竟刚刚入帮,不可能获得太多信任。让我们留意祝子彦的动向,只是最初级的小任务而已。
事实上,包袱里那两件紫衣,也是我们自己私下做的。也许要再过一段时间,才会让我们接触到扮鬼捉人的任务。”
林安听罢,难免有些可惜,沉声道:“这拘魂帮实在太过神秘,即便入了帮,还是知之甚少。”
“问题就在这里。”萧沐晖蹙眉道,“创立帮派无非是想扩大势力,扬名立万,可如我们所见,帮众对帮派几乎一无所知,帮众之间互不结识,无法增加凝聚力,这根本不是帮派该有的组织方式。”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低沉,“我们猜测,这个帮派的创立也许另有目的,所以他们并不在乎帮派是否发展壮大,只要有可用的人手即可。”
林安点头认同,提醒道:“不管怎么说,你们身在拘魂帮中,一定要多加小心。”
“谢了。”苏锦阳扬唇一笑,又顺口道,“我还想问你,你怎会也在此处,陌——”
萧沐晖又轻咳一声,将话接过:“之后若再有新消息,我们会寻机告知二位。今日就先告辞了。”
苏锦阳莫名看他一眼,却也未再多说什么。
叶饮辰点了下头:“告辞。”
林安将两人送到门外,作别后,萧沐晖和苏锦阳回到了自己房间。
“沐晖,为何我每次说到陌大人,你都要岔开话题?”苏锦阳慵懒地斜倚在床上,看向一旁正整理行囊的丈夫,“陌大人不是你的朋友吗,你难道不想问问他的近况?”
萧沐晖放下手中的包袱,转身走到床边,挨着苏锦阳坐下,眉目间透出几分无奈,又夹着一丝淡淡的幽怨:“你啊,平日心思玲珑,偏在男女之事上,却总是如此粗心大意,后知后觉。”
苏锦阳想起两人从前的曲折,俏脸蓦地一红,虽无意撒娇,语气却自然带上两分嗔怪:“你又取笑我。”
萧沐晖唇角微扬,眼神温柔似水,低声笑道:“我错了,罚我为夫人梳发,可好?”
苏锦阳的长发此时已散在肩上,萧沐晖便拾起一绺,小心在手中抚顺,接着解释道:“难道你没看出,当初陌先生与那位林姑娘之间,有些不同寻常?”
“我看出了!”苏锦阳直起身子,离萧沐晖更近了些,“你不是还和我说过,上元夜陌大人让你破例借出一条小舟,就是要与林姑娘游湖。
说实话,这位陌大人我是看不透,可如此行径,自然非同寻常。”
萧沐晖点头,神色仍旧稳重:“林姑娘原本住在府衙,如今却离开景都,更是竟与夜君同行,看起来颇为相熟。这中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以你我的立场,却是不好问出口的,以免徒惹两人尴尬。”
苏锦阳恍然大悟:“还是你想得周到,可陌大人那边……”
萧沐晖沉吟道:“算起来也快半年未与家中联络了,我便修书给濯云,问问陌先生的意思。”
他顿了顿,将苏锦阳如墨的长发轻轻拢到一侧,认真望进她的眼睛,音色低柔:“林姑娘离开了陌先生,可锦阳,你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这样一个清隽优雅的男人,却从不掩饰对她的脆弱与渴求。苏锦阳一颗心柔软得一塌糊涂,脸颊浮起一抹绯红,往昔种种错过与辗转,在此刻全都化作浓烈的依恋。
她就这样红着脸,揽住萧沐晖的脖颈,凑了上去。
他微怔,随即笑意漫开,反手环住她的腰,掌心收紧。
两人鼻息相融,一切未尽的言语,都化作坚硬而滚烫的回应……
……
第二日便是六月十五,林安静静等待着夜晚的到来,却没想到,中午便出了事。
——祝子彦不见了。
前一日的午饭并不和谐,之后众人便再未齐聚。然而今晚便是月圆之夜,拘魂帮要捉人也只剩下这一天的时间。
荀谦若本想再借午饭之机,将大家聚在一起,以免落单,却在挨个房间叫人时,发现祝子彦的房里没了人影。
“房中行李还在。”荀谦若眉头微蹙,“难道真的出事了……”
施元赫不以为然:“会不会是他自己出去了?昨天早上他也出过门。”
荀谦若道:“两个时辰前我便一直守在院中,只看到萧兄夫妇出门,说去城里转转。”
林安心中一紧,如此说来,祝子彦已经离开了至少两个时辰。就算是去城里来回一趟,也用不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