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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枕一梦 17614 字 1个月前

更巧合的是,萧沐晖二人此时也尚未回来,他们又是去做什么?莫非祝子彦的失踪真的与拘魂帮有关?

柴玉虎双臂环在胸前,懒懒道:“我看那对夫妇就很可疑,拘魂鬼正好也是两两结伴,也许就是他们抓走了祝小哥。”

“可他们的行李也在,应当还会回来。”荀谦若道。

施元赫有些不耐烦:“你们光在这儿瞎猜有什么用?拘魂帮到底是不是要来三一庄捉人,都不一定,也许人家根本没把所谓的挑战放在眼里。”

谢阳沉吟道:“可是,其他地方都还没有类似失踪的消息。御水天居派我来此,就是为了追踪拘魂帮的情报,如果别处有疑似事件发生,定会知会我一声。”

林安吸了口凉气:“这么说,祝子彦真的很有可能会是今夜‘行刑’的目标?”

虽然称不上相熟,林安仍然不愿相信,那个冲动义气的少年将会死在今夜。

叶饮辰拍了拍林安肩膀:“不如咱们一路往城里去找,说不定路上就遇到了。就算还是找不到,也能沿途打听他的踪迹。”

林安当即点头。

荀谦若道:“也好,大家一起去吧。”

沈玉天不为所动:“我留下。”

柴玉虎站在沈玉天身边,娇声道:“万一这是拘魂鬼的调虎离山之计呢?他们知道沈庄主不会离开,便将其他人支走。我可放心不下,还是留下照应吧。”

施元赫跟着摆了摆手:“我也不感兴趣,回屋继续睡了。”言罢已径自走开。

谢阳左看看右看看,最终一脸纠结道:“虽然我很想跟着,但我的任务是死盯三一庄,实在不能擅离职守。”

于是,最终只剩下林安、叶饮辰与荀谦若三人下山而去。

山路只有一条,不会错过,三人一路赶到山下林中,每隔一段距离都能看到一棵砍倒的树。林安想起祝子彦肩扛斧头昂首阔步的身影,心中又感一阵悲凉。

行出不远,视线中出现一男一女两个身影,三人皆是一惊——萧沐晖夫妇回来了。

林安率先上前,道:“你们今日可见过祝子彦?他不见了。”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竟比林安还要惊讶。

林安向两人大致说明情况,萧沐晖蹙眉道:“我们一路从三品城回来,并未见到祝兄弟。”神色间,有种预感不妙的凝重。

苏锦阳肃然道:“咱们一起去找,一路打听,也许会有人见过他。”

“等等——”叶饮辰忽然开口。

他并未与几人站在一起,而是独自绕着林间四下踱步。众人听到这一声才转头望去,见他正低头看着荒草掩映中的一截低矮树桩,微微凝眉。

林安知道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连忙快步跑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一把飞刀斜插在树桩一侧,若隐若现地没在草丛之中,沉声道:“有人用过暗器?”

这一路的树桩,都是祝子彦砍下认路的标记,他从林中来去,自然会沿着这条路线走。所以,这把飞刀很可能便是他在此遇敌,与人交手留下的。

她记得祝子彦是用剑,那这飞刀,便是对手的了?

荀谦若也已走了过来,四下查看一番,道:“这片草地踩踏凌乱不一,看痕迹的确有人在此打斗。而且,草叶折损犹新,应当就发生在不久前。”

叶饮辰俯身将飞刀拔起,拿在手中翻转打量,眼神忽而微微一顿,道:“刀身是空心的!”

几人都是一惊,只见叶饮辰将刀背在掌心磕了几下,竟果真从里面掉出一张紧紧折起的纸来。

叶饮辰随即将纸展开,目光愈发诧异。

林安第一个凑了上去,一字一句念道:“清白书……”

“严某虚活四十五载,

成也刀法,败也刀法。

天公所赐,绝无偷盗。

曲折巧合,实难取信。

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林安逐字念完,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喃喃道:“这是……严九昭的绝笔?难道严九昭当真没有偷盗刀法?‘天公所赐’,‘曲折巧合’——莫非真是捡来的不成?”

更为奇怪的是,信中说“一死以证清白”,显然是自尽之意,他又如何成了拘魂鬼的受害者?难道是还没来得及自杀,就先被拘魂鬼抓了?

还有,这封遗书若真是严九昭亲笔所写,又为何会藏在一柄飞刀之中,出现在这里?

短短一纸遗言,带来接二连三的疑问,没有人能给出答案,甚至没有人能确定,这张纸的出现究竟是否与祝子彦有关。

这张纸在众人手中一一传看,萧沐晖忽然道:“这个花纹……”

林安方才也留意过,纸张背面的右下角,的确有一个浅浅的红色花纹,像是印章留下的痕迹。

“好像有些眼熟……”苏锦阳凝眉细思起来,猛然惊道,“是司徒舜扬!这是他家钱庄的标志!”

“什么?”林安再次意外。

苏锦阳连忙解释:“我们先前调查过那几个死者,知道司徒舜扬出身钱庄世家,也去过他家的钱庄打探消息,所以记得这个标志。对了,三品城就有一间分铺!”

几人对视一眼,再无片刻耽搁,当即赶往城中。

钱庄内,掌柜一眼看到江湖人装扮的一行五人,风风火火闯入门中,先是一抖,赶忙摆出招牌式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道:“几位客官,有何需要?”

荀谦若递出那一纸遗书,抱拳道:“请问掌柜,这张纸是否出自贵店?”

掌柜只瞥了一眼,为难道:“客官恕罪,小人不能吐露任何有关客人的消息。”

叶饮辰站在几人最后,手中把玩着那柄飞刀,此时顺手一挥,寒光闪过,飞刀刹那间钉入柜台之上,离掌柜双手不过一寸的位置。

掌柜面色骇然,双腿一软向后栽去,所幸撞在身后的墙上,才没有跌倒在地。

叶饮辰信步走到柜台前,指尖轻敲两下台面,声音冷沉:“事关人命,你口中的客人,可能已经死了。”

掌柜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不、不是我干的,我不知道啊!”

叶饮辰面无表情,接着道:“我们只想知道,这张纸上为何会有你店里的标记。”

他说着,从荀谦若手中拈过纸来,背面朝上,轻飘飘压在柜台上,另一手则顺手拔起飞刀,冷光在掌中翻转,随意比划了两下。

林安嘴角抽了抽,早在查老夜君案时,便已见过叶饮辰施压逼问的气势,与那次相比,此时的他已算很温和了。

掌柜失去了最后一丝冷静,语无伦次道:“这、这的确是小店的印章,因为在小店寄存过,早上才取走。”

“什么意思?”叶饮辰蹙眉,“想清楚,好好说。”

掌柜迅速换了几口气,竭力让话音不再颤抖:“我们钱庄设有暗柜,大主顾若有需要,可以将任何东西寄放在此,凭事先约好的暗号随时来取。

今早有、有位少侠对出暗号,从暗柜里取走了这张纸……”

林安了悟,这就是现代的保险柜,今早取走,难道是……祝子彦?

叶饮辰同时问道:“今早那人,可是圆头虎目,背后负剑的少年?”

掌柜连连点头。

林安又问:“当初来寄存这张纸的,也是同一人吗?”

掌柜略一犹豫,瞄了叶饮辰一眼,才小心翼翼道:“暗柜寄存只记暗语,不记姓名,这也是为了方便需要隐秘的主顾。只不过……这张纸存入时间不长,而且从未有人只存一张纸,因而我有些印象,不、不是今日这人。”

“可你还是将纸给了他。”荀谦若道。

掌柜为难道:“按、按规矩办事,只认暗语……”

林安想了想,又道:“寄存之人,可是你们钱庄的少东家,司徒舜扬?”

掌柜一怔,茫然摇了摇头:“我、我没见过少东家啊……只记得那人的确是个年轻男子。”

离开钱庄后,几人心思愈发凝重,对于祝子彦的下落更加感到不妙。

祝子彦今早来到钱庄,取走这份自绝书,而后这张纸便藏于飞刀内,出现在山下,更是插在祝子彦砍倒的树桩上。如此看来,很可能是祝子彦在回山途中遇敌,有意留下飞刀,人却还是被带走了。

而这飞刀因为空心的缘故,分量很轻,吓唬人尚可,实战却没什么威力。祝子彦扔出这把飞刀,显然不是为了伤敌,而是为了不着痕迹地将它留在原地。

林安思忖着,缓缓道:“这纸遗书,一定是祝子彦留给我们的线索。我们知道他砍树的事,就会沿着他砍出的路线去找,从而发现这张纸。”

苏锦阳神色凝重:“不论如何,当务之急是要找到祝子彦,否则……今晚便是行刑之夜。”

几人皆知事情紧要,在城中分头打探。然半日遍寻无果,几人只好先回三一庄,再做打算。

上山路上,苏锦阳不着痕迹地走在林安身边,暗中拉了拉她的衣袖。

林安心领神会,放慢脚步,与苏锦阳落在了最后。

“我们今早出门,是去了鸽舍。”苏锦阳低声道。

林安心中一凛,见她神情便知必有情况,连忙侧耳倾听。

“信中说,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收到传信。”苏锦阳缓缓道,“我们,被帮派除名了。”

“什么?”林安一惊,忙压抑住内心翻涌,小声道,“为何?”

苏锦阳轻轻摇了下头:“不知道,信中只那一句话,并未说明原因。”——

第124章

林安迅速整理思路:“你们先前收到的指令, 就只是盯住祝子彦的动向。你们也的确一直在跟着他,有什么差错吗?”

“我也不明白,更没想到祝子彦竟然紧接着失踪了, 这两者会有关联么?难道是因为我们没有寸步不离地跟好他, 在他失踪时没能在场?”

林安缓缓摇头:“不对。祝子彦巳时到钱庄, 之后回城才失踪,而你们收到信却早于这个时间。也就是说,在祝子彦遇敌失踪之前,拘魂帮就已经决定开除你们了。”

“那还会是什么原因……”苏锦阳百思不解。

两人沉默片刻,林安忽而抬起头,扬声道:“对了,有件事想和大家商量一下。”

走在前面的人都回头看来,叶饮辰问:“何事?”

“关于今日发现的严九昭绝笔信,我想……咱们五人知道就可以了, 回去先不要提起, 可以么?”

荀谦若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安一眼, 点了点头,叶饮辰与萧沐晖自然也不会有异议。

几人继续上山,苏锦阳又小声道:“你的意思是,那些人中真有问题?”

林安道:“仔细想来, 你们唯一一件违反指令的事, 便是在那夜袭击祝子彦。若果真是这个缘由,拘魂帮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他们不可能知晓啊,这件事我们只告诉了你和夜君。”

“他们不用知道是你们假扮拘魂鬼袭击了祝子彦, 只需要知道,祝子彦曾被拘魂鬼袭击,而你们却并未上报这条消息。

单凭这一点, 便足以看出,你们的盯梢不称职,或者甚至是有异心。”

苏锦阳吸了口气,恍然道:“昨天午饭时,祝子彦在饭桌上说了自己曾被袭击的事!”

林安缓缓点头:“所以我怀疑,那些人中还有拘魂帮的眼线。虽然这一切都只是猜测,但还是小心为好。”

“那还有荀谦若呢?”苏锦阳冲前方努了努嘴,“他都已经知道了。”

“我想,归去堂的人应该还靠得住。”

林安暗暗摸了摸怀中的归心令,大概是因为这令牌曾救过自己,如今又没能还回去,自己对归去堂竟生出了一丝淡淡的亲近感。

两人再度沉默,苏锦阳侧头看了林安一眼,想了想又开口道:“对了,还有一件私事……”

林安一怔:“什么事?”

“我与沐晖离开景都已近半年,不知相府可还安好?”

林安心头一揪,这半年……相府风云剧变,萧丞相已经成了当年老夜君被害的帮凶。

真相被陌以新揭开后,丞相坦然向楚皇请罪,但为了楚夜两国的和睦,这件事没有被公之于众——毕竟这都是楚容渊个人的谋划,叶饮辰便也同意了这一点。

于是在朝堂之上,萧丞相主动告老,皇上诚恳挽留,丞相却坚持不从,最终触怒天威,被皇上褫夺相位,贬为庶人,责令闭门思过。

此事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而只有少数几人知晓,这是提前写好的剧本。

这些事,难道萧沐晖都还不知情?是了,倘若他得到消息,又怎么可能不赶回家去……可眼下苏锦阳问起自己,自己又该如何告知?

苏锦阳见林安神情纠结,以为她是不愿提及景都之事,忙笑着打圆场:“林姑娘若不清楚也无妨,沐晖写封家书问问便知。”

林安轻叹口气,终于道:“其实……萧丞相已经不再为官了。”

“什么?”苏锦阳大惊,“莫非丞相身体有恙?”

“不是不是,丞相身体无碍,只是辞官而已。”林安忙道,“你们不必担心,只是这事有些复杂,其中曲折我也不便多说,等你们问过萧二公子便知。”

毕竟是萧丞相不光彩的旧事,林安觉得自己不该置喙。要说出多少实情,还是由丞相与萧濯云决断为好。

“多谢告知,我会转告沐晖。”苏锦阳愈发心事重重。

林安也只好又叹了口气。

回到庄里,祝子彦确认失踪的消息,并未给留守的几人带来多大波澜。

只有谢阳表示,他又联系了御水天居,仍然没有其他地方有人失踪的消息,这似乎更是给生死未卜的祝子彦定下了死期——

就在今夜,月圆之夜。

……

一筹莫展地等待时间过去,是一件令人无力的事,却偏偏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林安不知道会在何时、从何处传来祝子彦被拘魂鬼行刑的消息,众人也不知各怀了什么心思,第一次默契地聚在庭院,静静等候。

天色渐渐暗下来,月亮终于现出它冰冷的全貌。院中灯火在微风中跳跃,仿佛在与月光争宠。

萧沐晖与苏锦阳坐在庭院一角,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也不知是不是在说相府之事。

柴玉虎坐在廊上,单臂枕在脑后,身段妩媚,幽幽道:“没想到拘魂帮竟不理会沈庄主的挑战,哪有江湖帮派如此畏缩行事,真是丢人现眼。”

沈玉天盘膝闭目,神色冰冷:“今夜过去,你们都可以走了。”

柴玉虎换了个面朝沈玉天的姿势,托腮叹了口气:“这一趟半个鬼影都没见着,只能多看沈庄主几眼来回本了。”

谢阳拿着他的小本凑近,捏着笔道:“请问一下,柴总镖头对沈庄主,是真心的爱慕,还是男色的吸引?”

“你个青瓜蛋子懂什么,整天就知道写些没用的!”柴玉虎在他头顶重重一拍,又想起什么似地问道:“对了,你自称通晓无数江湖事,可知严九昭家住何处?”

谢阳吃痛大叫一声,摸着脑袋道:“天地无穷,人知有尽,我的确知道许多事,却绝非无数,也从未说过此等浮夸之言。”

柴玉虎再次抬手,作势又要拍下。

谢阳连忙跳开,道:“从山下向东行出百里,具体我就不知道了。”

林安在一旁听着,好奇道:“柴总镖头想去找严九昭居所?”

“有空再说吧。”柴玉虎随意摆了摆手,又剜了谢阳一眼,“这家伙说的那么含糊,去了也不一定找得到。”

“这本就不是什么重要情报,我能记得已经很了不起了。”谢阳委屈地撇了撇嘴,很快又挺直腰杆,语气里透着自豪,“也正因我这过目不忘的本事,才能被帮派委以重任,被派到如此重要的事件中来。”

林安顿时肃然起敬,没想到这个书生模样的瘦弱青年,竟还有过目不忘之才,真是人不可貌相,术业有专攻啊。

另一旁的施元赫嗤笑道:“过目不忘?我也会,有什么了不起。”

“你?”谢阳狐疑地眯起眼。

“我对美人的身段过目不忘。”施元赫得意洋洋地大笑,“凡是我见过的美人,只消远远看一眼,便能铭记不忘。”

谢阳一怔,气得跳脚:“你——这怎能与我的真本事相提并论!”

“你懂个屁!”施元赫举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嗝,这可是发家致富的好本事。”

众人见他又胡言乱语,都不理会。

荀谦若看向谢阳,赞赏道:“谢兄弟有过目不忘之能,当属奇才,不如我引荐你加入归去堂,也不必再屈就于御水天居,四处跑腿。”

谢阳被归去堂的大人物当面肯定,一时有些局促,脸红道:“荀先生言重了,其实我的志向便是通晓江湖事。在御水天居,我才能最大程度地满足这个爱好,而且我也很期待御水天居的发展。”

柴玉虎递出一个怒其不争的眼神:“走江湖还是要看谁的拳头硬,像御水天居这种帮派,不过是供人茶余饭后消遣之流,又有什么发展?什么前途?”

谢阳被说得面露难堪,神情暗淡,想要辩驳,又不知从何说起。

荀谦若打圆场道:“谢兄弟莫怪,我们只是不想看你埋没才华。”

林安一直默默听着,此时忍不住道:“其实我倒觉得,御水天居也许很有前途。”

谢阳眼睛一亮,忙问:“此话怎讲?”

“别的帮派收人,都要看武艺高低,你们却可以无门槛收人。你们要收集江湖事,自然要在各地茶楼酒肆等地都布下帮众。这样下去,御水天居迟早会成为人数最多的江湖帮派。”

“这又能如何?”谢阳有些苦恼,“就算人再多,在别人眼中,都只是不会武功的闲人罢了。”

“人多,嘴就多。”林安语调平缓,语气却笃定,“你所说的江湖影响力榜、门派势力榜、新兴名人榜、新近轶事榜等等这些榜单,已经在江湖上广为流传,对江湖人来说似乎只是消遣,但对你们来说,却可以成为传达消息的媒介,也就是——话语权。”

“话语权?”谢阳再次拿出笔,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

“就是公开表达的权力,引领舆论的权力。”林安见谢阳似懂非懂的神情,试图解释道,“通俗来说,你们就是江湖人的喉舌。”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谢阳追问。

“这用处可就大了。”林安道,“我随便打个比方,你们可以找到药材商,替他们发布一条消息,说某种补药能够辅助修习内力。这话在江湖中传开,自然能抬高这种药材的价格,药材商乐见其成,你们要想从中抽成取利便也不难。”

谢阳奋笔疾书,柴玉虎却嗤笑道:“这种鬼话,我才不信。”

林安摇了摇头:“柴总镖头独有见解,自然不会轻信,可总有人会信。何况补药吃了也无害,吃的人或许还会因心理慰藉而当真觉得有用,就更加说不清了。”

谢阳的笔尖顿了顿,面露迟疑:“这、这样不大好吧……”

林安叹了口气:“这只是一点皮毛而已,还有更糟糕的。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传言不只可以卖药,还可以造人。”

“造、造人?”谢阳难以置信。

“一个普通人,可以被吹捧到云端,也可以被踩入尘泥。三人都能成虎,只要说的人够多,假的也可以乱真。”

谢阳隐约明白了其中内涵,却为难道:“可假的说多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失去信誉,没有人还会再相信我们。”

林安摇了摇头:“这就需要一个尺度,一百件真事中只掺进一条假消息,普通人根本无从区分。即便有人怀疑传言真假,大部分人也根本都不在乎。”

谢阳已经心悦诚服,整个人凑到林安身边,提问道:“为何会不在乎?”

“因为爱看热闹是人的天性,你会对区区谈资句句较真吗?”林安目光微敛,“更何况,很多人都有一种心理,越是处于高位之人,人们越乐于见到他从高处摔下来。”

林安与谢阳一问一答说了这么多,起初当玩笑一样听着的几人,也不再是不以为然的姿态。

荀谦若若有所思地看向林安,道:“那么依林姑娘所见,该如何避免这种局面?”

林安一怔,心道这个问题在二十一世纪都尚未解决,自己又哪里知晓……只好摊了摊手,苦笑道:“呃,这大概要靠更高一级的权威,比如……朝廷?在江湖中就难说了。

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我所说的那些并不容易实现,需要大量人手传播消息,才能达到在短时间内一传十、十传百的效果。”

毕竟这个时代没有网络,只能依靠口口相传。

荀谦若凝眉深思起来,谢阳却很开心,咬着笔头追问:“也就是说,只要假以时日,我们御水天居就能变得很厉害?”

“这就要看如何发展了。”林安认真道,“总之,掌握话语权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如果真能做到极致,也许未来有一天,江湖影响力榜的榜首,不再是江湖第一高手,也不是第一大帮的首领,而是御水天居的帮主。

因为,话语权的影响力,远大于任何一个人的武功。”

“到那时,我们要让江湖连为一体,让所有人共享江湖事,让御水天居的名声响彻江湖。”谢阳念念有词,雄心勃勃。

他的笔尖停在纸上,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手中这支笔,亦能承载与刀剑同样的重量与锋芒。

林安连忙补充:“更重要的是,不急功好利,不假公济私,不捕风捉影,更不无事生非。”

“正是,正是。”谢阳一面连连点头,一面运笔如飞,最终抬起头,由衷地佩服道:“林姑娘,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深刻的见地,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呃……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林安嘴角抽了抽。

谢阳合上小本,一脸“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崇敬神情,惭愧道:“可惜在下见识浅薄,无法激发姑娘的智慧,不知可否将姑娘引荐给我师姐,她一定会对姑娘相见恨晚!”

“这个……不必了吧。”林安有些尴尬,自己又不是新闻媒体方面的专家,哪里还能说出更深的见解?

谢阳明显露出失望之色,却也不强人所难,只是怅然道:“太可惜了,我师父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如今莫师姐暂代帮务,一直在努力发展御水天居,姑娘的话也许会很有帮助。”

林安有些犹豫,谢阳这人并不讨厌,就算真去聊上一日,其实也没什么不行,不管有没有用,就当是帮他个忙了。

她正想改口答应,施元赫却先道:“莫师姐?你师姐是叫莫舒念?”

谢阳一愣,点头道:“你认识莫师姐?”

“不过一个不识抬举的女人罢了。”施元赫嗤笑一声,“我曾去过御水天居,想掏点银子,让他们将我排进新兴名人榜,这个女人竟然一口回绝。”

谢阳不悦道:“师姐当然不能答应你了!我们的榜单都是正经选出来的,怎么可能为你那点钱坏了规矩!”

“我呸!装腔作势。”施元赫啐了一口,举起酒壶又要饮,却什么也没倒出来——酒壶空了。他又骂骂咧咧两句,起身续酒去了。

荀谦若也站起身,走到林安身边,轻声道:“林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安一愣,点了点头。

叶饮辰眸光跟着一动,却未多说什么。

两人并未走出院子,只是稍微远离人群几步,走到了院中无人的一角。

夜风拂过,荀谦若先开了口:“我本以为,林姑娘只是芸芸江湖人中的一员,方才听那一番见解,却非凡人。”

林安没料想他一开口便是如此直白的夸赞,不由讪笑道:“这没什么,随口一说罢了。”

说着连忙岔开话题,问:“荀先生找我何事?”

“关于归心令——”

“哦,这个。”林安当即从怀中取出令牌,“可以还给你了吗?”

令牌触手冰凉,她伸手出去的刹那,竟在心底涌起一丝淡淡的不舍,连忙告诫自己,这本就是别人的东西。

“不,不是。”荀谦若却仍旧未接,唇角含笑,和善的目光中似有深意,“姑娘误会了,我只是想问姑娘,待此间事了之后,可否随荀某去归去堂走走?”

“归去堂?”林安一怔,“为什么?”

正当此时,叶饮辰走到近前,对林安道:“苏锦阳好像有事找你。”

林安回头一看,果然看见苏锦阳站在自己方才的位置,手里拎着个包袱,显然正在等候。

林安本就惦记着白日与她的一番对话,不知他们是不是就要启程返回景都,忙对荀谦若道:“抱歉荀先生,我不巧有点事。”

她一指叶饮辰:“我与他同行,去归去堂的事,你同他说也是一样的。”

言罢便匆匆往回走。

苏锦阳见林安来了,当即上前,将她拉向一边,直到拉着她走出小院,离开所有人的视线,苏锦阳才开口道:“我已将家中变故告知沐晖。”

“那你们……”

“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返回景都,不论发生了何事,总该与家人一起面对。”

林安想了想,还是出言宽慰道:“苏姑娘,你们不必太过忧心,丞相身体很好,心情也算坦然,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苏锦阳明白林安的好意,诚恳道:“多谢你。”

她说着,将手中包袱递向林安:“这个就留给你们吧,也许用得上。”

“这是?”林安接过包袱。

“就是那两件紫衣。”苏锦阳压低声音,“虽然是我们自己做的,却是找目击者打听了许久,足够以假乱真。”

林安眉心一动,双手将包袱收紧,点了点头。

苏锦阳略一犹豫,终究还是开口:“林姑娘……可有什么话要带回景都?我们可以代为转达。”

林安一怔,心口骤然一跳,胸膛里的律动愈发清晰,思念与牵挂几乎同时溢出。她的双唇不自觉地微启,却久久不知该如何应答。

苏锦阳并不催问,只静静等着。

林安脑中千回百转,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请他保重。”

苏锦阳也是一愣,没想到对方想了这么久,却只说出短短四字而已。然而细细一想,才明白其中柔肠百转。

她点了下头,最终只是一声轻叹。

与此同时——

叶饮辰负手而立,神色漠然,只淡淡看着院中摇曳的树影,并不开口,也不去看身边的荀谦若。

荀谦若果然率先开口:“不知叶兄是何方神圣?荀某在江湖中从未听过阁下这样一个人,但阁下显然绝非凡人。”

叶饮辰眉梢不动:“何以见得?”

“今日在钱庄,叶兄威逼掌柜时,竟比我们这些见惯打杀的江湖人还要狠厉几分。那种睥睨人命如同蝼蚁的肃杀之气,不是杀过区区几个人便能练就的。”

荀谦若的话难分褒贬,面上却仍是招牌似的和气笑容。

“谢阳说你善察人心,似乎有几分道理。”叶饮辰轻笑一声,“我的来历,与你无关。我只想告诉你,不要想带林姑娘去归去堂,她已经答应跟我走。”

荀谦若一怔,他能感受到面前此人对自己隐含的敌意,却没想到原来是因为此事,即刻解释道:“阁下不要误会,我对林姑娘绝无觊觎。”

“我知道。”叶饮辰干脆道,“你对她的兴趣,全在于那枚归心令,或者说——它的原主人。”

荀谦若又是一怔,更不知对方有何意图。

“这样吧,对于归心令的原主人,我有一些猜测,作为交换,你不可再对林姑娘提起此事。”

荀谦若微微眯眼:“林姑娘都不知晓原主人,阁下却知晓?”

叶饮辰淡淡一笑,眸中却无温度:“如此重要的信物,难道你真觉得,会是有人随意塞到她包袱里的?天下之大,能将此物暗中送给她的,大概只那一人。

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可在这种事情上,她总是迟钝了些。”

“那人是谁?”对于叶饮辰的话,荀谦若直觉已信了几分。

叶饮辰眼神微敛,语气不疾不徐:“你这么问,表示答应了我的条件?”——

第125章

荀谦若略一思忖, 点了点头。只要找到原主人的消息,他对林安并不在意,于是诚恳道:“还请阁下告知, 那人如今境况如何, 可还安好?我们只想知晓他的近况, 绝无恶意,也不会前去打扰。”

“那个人如今叫做陌以新,身在景都为官,一切安好。”

“陌以新?林姑娘提过这个名字……”荀谦若喃喃道。

“正是他。此人身份特殊,在江湖中应当另有化名。”叶饮辰语气淡漠,“我对你们过往纠葛不感兴趣,只是不想林姑娘卷入其中。”

荀谦若心念一转,已隐隐明白几分,目光变得意味深长:“那个人能将归心令交给林姑娘, 可见他对林姑娘的用心与在意。阁下既已猜出其中原委, 却要瞒而不告?”

叶饮辰唇角一勾, 笑意中透出两分自嘲:“你觉得我应该告诉她什么?告诉她归心令很可能是那个人给她的,因为那个人对她的情意远远超出她的想象,所以即便她不辞而别,他也想方设法, 将足以横行江湖的信物暗暗送到她手中, 给她一份足以依傍的护身符?”

他回过头来,眼神锁住荀谦若,面无表情, “你是要我告诉心悦的姑娘,另一个男人有多爱她?”

荀谦若一噎,竟是无言, 良久才道:“可阁下如此,并非君子所为。”

叶饮辰轻笑一声:“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我是君子?”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后,林安已经与苏锦阳回到院中,正向这边望来,似乎是想重新加入谈话,却掂了掂手中的包袱,默默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大概是包袱里装了什么,不想引起荀谦若的注意。

女子素净姣好的面容在月光下愈发纯净无瑕,她神情微怔,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要紧之事,那一瞬间的出神,又透着令人心动的可爱。

她就是如此,既聪明又迟钝,既柔软又倔强。明明玲珑通透,在感情上却硬得像一堵墙。

她会说一些奇怪的俏皮话,会有许多独特的想法。

她会相信不知底细的自己,自信满满地说“你不是坏人”;也会给陌生人真心真意的温暖,为仅仅认识一个月的朋友痛哭消沉。

她有自己所没有的热度,她说,“不管你经历过或是做过什么可怕的事,我也不会怕你的。”

叶饮辰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他转过身,声线低沉,却带着决绝:“那个人没能陪着她,但我可以。他曾有过机会但他放弃了,而我,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机会,所以才能活到今天。”

荀谦若没有再说什么,只静静看着这个男人一步步走向他眼中的女子。他身形颀长,月光迎面洒来,拉出长长的投影,仿佛在他身后是黑暗,而他身前是光明。

女子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话,他微微俯首,很认真地听着,不知说了句什么,女子皱起眉,连瞪他好几眼,他却嘴角上扬,倒像是得逞一般。

荀谦若最终只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间,圆月已比方才更明亮了几分。与此同时,一道突兀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院中短暂的宁静。

“沈——玉——天——沈——玉——天——”

诡异的人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从上方的黑暗之中传来,好似鬼哭狼嚎,撕裂了深邃的夜空。

林安猛然一个激灵,浑身汗毛乍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她的手被另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一阵温热自掌心传来,压过了突如其来的惊骇。林安下意识忘了挣脱。

院中所有人都已经站起身来,有人看向沈玉天,有人在向头顶望去。

三一庄位于半山腰处,这道凄厉诡谲的呼号来自上空,只能是在更高的山岭之上。

荀谦若眉头紧锁:“是两道人声夹在一起,一道尖利,一道粗重。”

“两个人,在高处……”柴玉虎喃喃道,“是拘魂鬼?”

便在此时,山上忽地亮起两支火把。火光与冷月交织,将一幕仿佛自传说中走出的画面,生生照入众人眼底——

两个身穿紫衣,头戴鬼面的拘魂鬼,一手举火把,一手执铁链,将一个人押在中间。此人头上罩着黑布,双膝跪地,正像是认罪受刑的模样。

尖利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拖着阴恻恻的尾音:“沈玉天——拘魂帮接受你的挑战,特意来此行刑,你可满意?”

沈玉天面沉如冰,当即长刀在手,飞身而起,荀谦若也紧随其后。然而山势高耸,纵有绝世轻功也难以一掠而至,他们的身影只能在山坡之间急速穿梭。

与此同时,其中一个拘魂鬼将火把插在地上,从怀中摸出一物,低头翻弄着。

“是名册、名册,他要念名字了,祝兄弟要死了……”谢阳瑟瑟发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念名是行刑前的最后一步,林安心头一沉,忧急交加,更加攥紧了手,心跳如擂鼓,只祈祷沈玉天和荀谦若能赶在最后一刻,将人救下。

“施——元——赫——确认——处决——”拘魂鬼已经再度开口。

“什么?”柴玉虎惊道,“是我听错了吗?不是祝子彦?”

林安也是愕然,脑中迅速闪过一个画面——方才施元赫酒壶空了,他去续酒,还没有回来,难道——

就在下一瞬,被拘魂鬼押着的头罩黑布之人,仿佛瞬间失去支撑,像一摊泥一般从山上坠落而下。

两支火把同时熄灭,山上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庄子某个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血肉重重砸在地面,也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林安已经见过许多死者,却是第一次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活生生被推入死亡,一时瞳孔巨震,僵立当场。

“啊——”谢阳大叫一声,跌坐在地。

柴玉虎率先向那里跑去,萧沐晖和苏锦阳也紧随其后。

叶饮辰察觉自己掌中握着的手愈发冰凉,手心却是一层细汗,开口道:“我们等等——”

“不必。”林安深吸一口气,甩开步子追了上去。

后院里,萧沐晖已经查看过黑布下罩着的面孔,沉声道:“的确是施元赫,也的确是摔死的。”

林安看着地上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稳住心神,冷静思考。

失踪的明明是祝子彦,为何被行刑的却成了施元赫?难道拘魂帮带走祝子彦不是要杀他?或者更甚至,祝子彦失踪,并非拘魂帮所为?

施元赫明明只是去倒酒,连庄子都不用离开,又怎会在不惊动院中众多高手的情况下,被人悄无声息地活捉?

“他颈后有道淤青,应是被人击昏的。”柴玉虎神情带着嫌弃,提着裙角用脚拨弄地上的尸身。

苏锦阳道:“他武功不低,从遇敌到被人制服,怎会没有半点响动?”

“你们看——”林安忽然道,“他的右手攥成拳,是不是握着什么?”

萧沐晖将施元赫右手掰开,果然,一个物件呈现在众人眼前——是一团深紫色的细布绳。

“这是什么玩意?”柴玉虎皱眉,“拘魂鬼穿的衣服也是这个颜色,难道是施元赫从他们身上扯下来的?”

林安正思量着,苏锦阳凑到耳畔,小声道:“这是拘魂鬼紫衣护腕的绑带。”

林安一凛,知道她不会认错,那么应当正是柴玉虎所猜测的情形——施元赫曾与拘魂鬼交手,甚至扯下了对方腕上的绑带。

不过,护腕的位置并不隐蔽,若真被扯断,对方怎会毫无察觉?唯一的解释,似乎就是当时正在激烈的近身搏斗之中。

柴玉虎更加难以置信:“奇怪了,方才并未听到异常动静啊。我们走镖的,最讲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难道我还会疏忽?”

苏锦阳也面露迷茫之色:“为何死的是施元赫?祝子彦又在哪?”

林安明白她的迷惑,他们二人受命跟踪祝子彦,指令中未提施元赫半个字,最终死的却是后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阳此时才赶到,双腿还打着颤,显然是为敬业克服了极大的恐惧。

地上的尸体让他又抖了几抖,才战战兢兢拿出纸笔,颤巍巍记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真的杀人了,我真的看见了……如此危险的任务,回去一定要找莫师姐讨要补贴,太危险了……”

他那模样十分滑稽,却谁也笑不出来。

约莫过了两刻钟,荀谦若与沈玉天才一前一后回了庄子,两人面色都不好看。

荀谦若道:“我们上山后,只看到地上的火把,人已经没了影。”

柴玉虎提议:“大家都去四处找找?”

荀谦若摇了摇头:“我们已经试过了,可山林之大,又是黑夜,找人实在太难,何况他们恐怕早已下山了。”

他说着,扬了扬手中一个酒壶,道:“方才路过隔壁小院查看,施元赫的酒壶就搁在酒缸旁边,里面还是空的。”

萧沐晖沉声道:“这么说,他还未及倒酒,便遭遇敌袭。”

“可方才并无打斗之声。”荀谦若也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些高手对于自己的敏锐都很自信,更何况,酒缸仅仅就在隔壁。

“会不会是有人将他引走的?”叶饮辰猜测道,“他本就色胆包天,见到女人便昏了头,也许就是有人利用了他的弱点。”

柴玉虎嗤笑一声:“若真如此色迷心窍,任人摆布,那就纯属活该了。谢小哥不也说过,他被拘魂帮盯上,一点也不奇怪。”

谢阳又“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对着尸体作揖道:“施、施大哥,我虽然说过你猥琐好色,为人浪荡,强欺民女,符合罚罪的目标,但我只是就事论事,绝对不是在诅咒你,你变成鬼一定不要来找我啊……”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有人恐惧,有人迷惑,有人愤怒。

众人都是抱着来见拘魂鬼的心态来到这座庄子,然而拘魂鬼真的现身了,却没有人觉得如愿以偿。

因为拘魂鬼当着所有人的面,杀掉了刚刚还和他们同在院中的施元赫。

他们守候良久,却就那样眼睁睁看着,拘魂鬼以自己的时间,自己的仪式,完成了一次完完整整的杀戮。

——没有因为这些高手的存在,而发生一点点改变。

……

翌日清晨,萧沐晖与苏锦阳率先告辞。

林安看得出,他们也很想留下,继续探查真相,于是答应苏锦阳,若有一天查清了拘魂帮的底细,便写信告诉她。

柴玉虎独自离开,说自己游荡这几日,也该回镖局了。林安却仍然不明白,此人最初前来的目的,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看热闹?

原本十个人的庄子,一人失踪,一人被杀,又走了三人,便只剩下五人。

荀谦若看向林安:“林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林安与叶饮辰对视一眼,道:“我想查出事情的真相,不论拘魂帮是惩恶还是作恶,祝子彦还下落不明,也许他也在等着我们去救他。”

“林姑娘果然侠义心肠,荀某也正有此意,不如咱们结伴同行,一起调查。”荀谦若说着,余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叶饮辰,又补上一句,“此事了结之后,归去堂还有些事要荀某去办,这次就先不请姑娘做客了。”

林安本也不在意是否去归去堂,便只点了点头。

谢阳是所有人中胆子最小的一个,一夜过后仍然面色憔悴,眼下泛着青黑,恐怕是在惊吓之后彻夜未眠。可即便如此,他却依然坚守岗位,决心与三人同行,做好跟踪报道。

最终,几人都看向沈玉天,荀谦若问:“沈兄可愿同行?”

“不必。”沈玉天只有两个字。

两日下来,他刀刻般的下颌已隐隐覆上一层胡茬,在他英俊而冰冷的面孔上,更增添了几分令人沉迷的男人味。

这两日的短暂相处,林安已经看出,他是个高傲冷峻之人,拘魂帮昨夜当众点名挑衅,直接向他喊话,他绝不会就此罢休,只是不知,他又会如何行动。

荀谦若也不强邀沈玉天加入,于是,一行四人就此出发,一边下山一边商议,最终决定了下一个目的地——严九昭生前居所。

这个想法是林安提出的。一来,是从第一个死者查起,在死者生前居所,或许能发现招致杀身之祸的线索;二来,便是因为柴玉虎。

这个女人一直让林安颇为留意,她曾向谢阳打听过严九昭的居所,这一点,林安始终无法放下。

按照谢阳所说的方位,四人马不停蹄向东行去。一路跋涉百里,来到一个极为荒僻的山谷。

此处荒无人烟,崎岖难行,连引路的谢阳都对自己的情报产生了怀疑——怎么会有人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正当几人都以为走错路的时候,前方林木忽然稀疏,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围墙砌成的院落,静静伫立在荒山深处。

院落看起来不小,外墙极为朴素,不见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甚至连门匾都没有。更奇怪的是,院门居然未关,只是虚掩着。

林安心中生疑,谢阳在路上已经介绍过,严九昭无妻无子,长年独居,难道他最后一次出门时没有关门?

荀谦若走在最前,伸手推开门扉。木门吱呀作响,几人正欲迈步而入,却先一齐怔住——本应空荡的庭院中,此时赫然有一个人。

此人背对着院门,头发花白,腰背有些佝偻,身穿半褪色的灰衣,虽因日久而打着补丁,却很整洁。

他手中拿着一把长扫帚,一步一步清扫着院中的落叶。脚下有些跛,却并未因院门被打开而停下,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闯入此间的陌生人,仿佛与外物隔绝。

林安咽了一口口水,莫名感到一丝诡异。

荀谦若抱拳道:“打扰了,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此人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约莫五六十岁的模样,相貌平平无奇,浑浊的双眼中毫无波动,开口时嗓音沙哑:“是你们杀了严九昭?现在又来做什么?”

几人一愣,荀谦若又道:“前辈误会了,我们只是来调查严九昭被害之事,敢问前辈高姓大名,是否与他结识?”

老者轻蔑一笑:“不必套我的话了,严九昭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勉强算是有一个朋友,那便是我,你们要杀就杀吧。”

林安向前走了几步,道:“前辈,我们真的不是杀手,我想您看得出来,我丝毫不会武功,哪有杀手会派出我这样一个人呢?我们真是来查案的。”

老者将扫帚扔到一旁,跛着脚走上前来,将几人打量一番,才道:“拘魂帮杀了你们什么人?”

“没有。”林安道,“我们只是听说这件事,想要查出真相而已。”

老者沉默片刻,只道一句:“自便吧。”言罢便要转身。

谢阳连忙将人唤住:“等等,方才你说,你是严九昭的朋友?”

老者沙哑地笑了两声:“我说的是,勉强算。细究起来,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恩人?”林安讶异,既然是救命恩人,又怎会勉强才算朋友?

“我并不喜欢这个人,也不想活,是他一厢情愿救了我。”老者神色漠然,“哎——如今他先死了,我反倒不知该不该死了。”

此人说话颠三倒四,古怪难懂,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片刻沉默之后,林安才道:“前辈的意思是,你……主动求死?”

“不要叫我前辈。”老人毫不理会几人狐疑的神情,跛着脚走到石桌旁,有些费力地坐下。

“我这一生颠沛流离,虚活五十余载,不过活成了孑然一身的瘸腿老汉,还有什么生趣?几年前我就想投江而去,却被严九昭救了出来……”

老人嘴角笑着,眼中却没有一丝开怀,声音因沙哑而显得格外沧桑。

“他与我素未谋面,却不让我寻死。可我这年纪,本就是大半截身子入土了的,更何况还是个瘸腿废人,活着又有何用?”

老人仿佛是打开了话匣子,显得有些絮絮叨叨。

“活下去才有希望。”叶饮辰道,“哪怕只是听清风赏明月,也是活人才有的权利。”

“也许,他也是这样想的吧……”老者声音低哑,仿佛是喃喃自语。

林安暗暗叹了口气,此人虽然嘴上说得勉强,心底却终究还是怀着一份感念的吧……如若不然,又怎会在严九昭死后,还独自来这里清扫。

老者扶着桌子站起,一瘸一拐向堂屋的方向走:“跟我来吧,里面刚打扫过。”

几人随之步入屋内。房中陈设与院落一般,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唯独正对屋门的这面墙,很快引起了林安的注意——这本也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白墙,只是表面毛糙不平,像是被刀剑反复刮过一般。

林安狐疑问道:“这面墙一直便是如此吗?”

老人摇了摇头:“以前不是,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谢阳猜测:“难道是打斗痕迹?”

荀谦若伸手抚上墙面,微微蹙眉:“打斗虽然会留下或多或少的凌乱划痕,却不会如现在这般,几乎整面墙都被刮掉一层。”

“莫非是血迹?”谢阳又猜,“严九昭在屋中遇袭,血溅在墙上,可拘魂鬼出于某种目的,不想让人知道这里是第一现场,所以抹去了血迹?”

“这倒是一种可能,只是不知究竟是何目的……”林安思忖着。

几人继续四下打量,又见里侧靠墙的桌案上,供奉着一个牌位,牌前香炉里还插着一根正燃的香。然而这牌位上没有一个字,竟是一面空牌位。

老者对于几人疑惑的目光并不意外,率先解释道:“这牌位早就有了,我也不知他在供奉谁,今日过来看看,便随手帮他续了一柱香。”

林安本还以为,是这位古怪老人给严九昭立的牌位,听他这样一说,却更困惑不解——不管严九昭在供奉何人,为何连名字都不写?

荀谦若道:“他可曾提过什么特殊之人?”

老人摇了摇头:“他无亲无故,又能提起谁呢?”

林安问:“严九昭江湖人称‘扶远君子’,怎会没有朋友?”

“扶远……”老人呵呵干笑两声,“大概只是因为他爱管闲事罢,就像当年救下我一样。”

林安略一犹豫,还是问道:“那么……关于他偷盗刀法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老人又是摇头:“我不知道。”

谢阳追问:“那他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不知道。”老人继续摇头,“不过,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会得罪人好像不奇怪。”

唯一一个与严九昭相熟之人,对他的事却几乎一问三不知。几人无可奈何,又到其他几个屋中一一查看,终究再无发现,只好就此告辞。

离开院子,几人便要从林中原路返回,身后却忽然传来老者哑声呼唤:“等一等。”

几人齐齐止步,疑惑回首,只见那院门再次被推开。老者佝偻的身影立在门口,神情阴沉而郑重,目光直直落在几人身上。

“跟我来吧。”

他只吐出这寥寥四字,便一瘸一拐转身,缓缓朝林中另一侧的深处走去。

林安愕然之下已经明白,老者先前并没有完全相信他们,直到看着他们离开,确认他们真的只是来查案,才肯说出方才有所保留的东西。

那么,到底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