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140(1 / 2)

匣中宴 枕一梦 19851 字 1个月前

第136章

叶饮辰点点头, 抬手在谢阳肩上拍了一下:“以后,这里就要靠你了。”

谢阳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既然决定留住御水天居, 我便一定会守好它。虽然将真相大白后, 许多帮众都散了, 却还是有和我一样留下的人。我们会一起努力,让御水天居重新变回一个真正纯粹的消息帮派。”

林安扬起一个笑容,玩笑道:“喂,你现在可是帮主了,很了不起的,一定要打起精神来!等以后听别人说起你时,我还能吹上一句——谢帮主可是我兄弟!”

谢阳领会林安的好意,心中一暖,笑着点了点头, 又郑重道:“林姑娘, 我还未向你道歉。那时我一心想请你为御水天居的发展出谋划策, 没想到差点害了你……”

“这怎么能怪你呢?”林安摆手。

“我也没想到师父会是那样的人。”谢阳重重地叹息一声,眼眶微红,“莫师姐曾说,她是被师父自小带大的, 然而即便如此, 师父还是狠心杀害了她,就只因为她发现了师父的阴谋……唉!”

林安沉默不语,她最终还是决定尊重了莫舒念的遗愿, 没有让谢阳知道她有罪的一面。在谢阳眼中,莫舒念只是因意外发现阴谋而被无辜灭口。

关于那场夜袭的私心,关于她所承受的鞭打, 关于她所说的那句“不悔”……都随着她的尸身一起永沉湖底,再也不会有人知晓。

也许多年以后,谢阳会娶妻生子,儿孙绕膝……只是不知,还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个,他曾经挂在嘴边的莫师姐。

谢阳接着道:“有几位师兄师姐临走前告诉我,师父年少时也曾像许多年轻人一样,渴望拜师学武,可惜他找的那些大帮大派,有的说他筋骨不佳,有的说他心志不纯,竟无人收他入门。

也许就是因此,他才走上了这条偏执之路,妄图用另一种方式将那些高手踩在脚下……可即便如此,他也实在不该草菅人命啊。”

林安默认点头,她忽然发现,自己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位“师父”叫什么名字,这好像也是第一次,到最后都不知晓事件元凶的姓名。

可她没有开口询问,因为他叫什么不再重要,他已经成了一个叫做“野心”的墓冢。

林安想了想,认真开口道:“还记得我说过的‘话语权’吗?那不只是一种权利,更是一种责任。

谢阳帮主,请一定好好记得这份责任,用你们的笔连通江湖,激浊扬清。”

谢阳的神情同样认真,郑重点头:“我已经定下新御水天居的帮规,就叫做‘四不’。”

“四不?”

“不急功好利,不假公济私,不捕风捉影,更不无事生非。”谢阳会心一笑,“还是林姑娘教我的啊。”

林安也笑了。

……

七月初六,石桥城。

听谢阳提起石桥城后,叶饮辰便一力坚持,要去石桥城过生辰。

一路行来,两人又数次听闻“兰夜香桥会”的大名。

谢阳果然所言非虚,这个传说中的七夕盛会,不只是当地年年大办的风俗,更是吸引着远近各地年轻男女慕名而来。

当两人在七月初六傍晚抵达石桥城后,才惊讶地发现,在这里已经连一家能落脚的客栈都寻不到了。

在被第五家客栈告知已无空房时,叶饮辰终于忍无可忍,伸手从怀中抽出一沓银票,拍在桌上,朗声道:“谁肯让出两间空房,这些便归谁!”

客栈内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还真有一人走过来,看着桌上乱糟糟一沓银票,摸着下巴道:“这些是真的?”

叶饮辰无奈:“当然是真的,假一赔十。”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林安在一旁腹诽。

来人又琢磨道:“可我只开了一间房,能拿一半吗?”

“拿走拿走。”叶饮辰不耐地摆摆手,又扬声道,“还有谁!”

林安也终于忍无可忍,将桌上银票利落地收拾起来,一拉叶饮辰:“走了!”

两人身后顿时响起一片遗憾叹惋之声,甚至还夹杂着几句骂骂咧咧:“装什么装啊……”

叶饮辰顺从地被林安拉到街上,一边走一边问:“为何不再等等,已经有一间房了,很快的。”

林安瞪他一眼,道:“那些钱快能买下一间客栈了。”

叶饮辰耸耸肩,也不反驳,只道:“那我们住哪啊?”

林安随意地伸手一指,道:“喏,那里如何?”

叶饮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条清河横贯城中,河上伫立着一座石拱桥。

两人四处找客栈时也曾从桥上经过,当地人说,这座桥是本城的标志,石桥城这个名字中的“石桥”,便是指这里了。

叶饮辰一愣:“这里怎么住?”

林安向河边走了几步,指了指桥下一棵大树,笑道:“有诗云,‘水边盘足坐,树下枕拳眠。’行走江湖倘若不曾露宿,岂不少了几分豪爽快意?”

叶饮辰也走过来,想了想,深以为然:“不错。”

林安已经靠着树坐了下来。

夜空如洗,弯月高悬。月下树影婆娑,河面清辉浮动。

虽已入夜,石桥城依旧热闹,年轻的行人们三两成群从桥上经过,笑语不断,也许都在为明日的盛会兴奋着,期待着。

叶饮辰喃喃道:“‘兰夜香桥会’,你说这香桥,会不会就是这座石桥?”

林安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石桥,早前经过时两人便发现,这桥的两侧石栏都缠裹着红红绿绿的花纸与彩线,连桥面上都铺满了花纸花布,几乎已经成了一座看不见“石”的石桥。

远远望去,便像是一条缤纷的彩带横跨在河上,五彩斑斓的欢腾气息扑面而来,待明日七夕,这里必将更加热闹非凡。

叶饮辰懒懒靠在树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随意搭在膝头。夏夜的风轻轻吹乱了他的发,拂来一丝沁人的清凉,混着桥上传来的淡淡幽香。

他凑起鼻子嗅了嗅,道:“你闻,这股香味,倒正应了‘香桥’之名。你还真会挑地方,这里清风明月,小桥流水,远比客栈里有趣。”

林安望着这座拱桥,眼前却渐渐浮现出景熙城的玉舟桥。

那一夜,夜色初沉,灯火将水面映得流光粼粼。她与陌以新自桥的两端缓缓而行,不约而同在桥顶停下脚步。

明明是寻常一座桥,却仿佛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地平线,而他们,恰好在那条线的正中相遇,好似宿命的接点。

只是世事如流,这世间还有多少桥,能再遇见同一个人呢?

高高树梢间传来几声婉转鸟鸣,落入耳畔,仿佛将夏夜也吹得轻快起来。

叶饮辰心情愈发舒畅,随口哼唱道:“树上鸟儿成双对,树下之人乐不思归。不盼朝阳慕清辉,但愿长醒不愿寐。”

林安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微微垂眸,道:“既然不想睡,我便讲一个从前听过的故事吧——一个关于石桥的故事。”

“哦?”叶饮辰侧头看向她,兴致盎然,“什么故事?”

“佛陀弟子阿难对佛祖说,‘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子’,佛祖问他有多喜欢,他说,‘我愿化身石桥,忍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只求她从桥上走过。’

你说,这会有多喜欢?”

叶饮辰答道:“自然是……至深至切。”

“可是,一千多年的苦等,竟只为一次擦肩,甚至对方根本不会回望,这真的值得吗?”

林安缓缓道,语气格外认真,“他化身石桥只为一人走过,可或许这世上还有人,将他这座石桥当做唯一最美的风景。为何,不放下擦肩人,去寻那个真正的知己呢?”

叶饮辰沉默片刻,平静道:“喜欢一个人,若能得到回音,自然最好。可即便没有,也不是想收回便可以收回的,不是吗?”

林安一怔,却不知叶饮辰是在说故事,还是说她,还是在说他自己了。

夜越来越深,路上行人也越来越少,唯有月光与河水绵绵不绝,一同流进人的心里。

叶饮辰反而愈发清醒,忍不住侧头看向林安,一愣道:“你怎么还睁着眼?”

话音未落,子时的更声响起,打更人吆喝着“子时三更,平安无事”从桥上走过。

林安笑了笑,拿起身旁的包袱,道:“你不是一直在猜是什么玉器吗?现在可以给你了。生辰快乐!”

叶饮辰双眸顿时一亮,连忙伸手来接。

林安也不再卖关子,从包袱里小心取出一个狭长的雕花红木盒,递到他的手中。

“咦,如此狭长的盒子,会是什么呢?”叶饮辰又最后好奇了一次,话音未落,已迫不及待揭开盒盖,接着便是一怔——

在这精致礼盒中,赫然躺着一支纯白无瑕的玉笛。

“玉笛!”叶饮辰惊叫一声,已经将笛子取出,拿在手中细细把玩起来,指尖感受着细腻温润的触感,眉眼间满是不加掩饰的欣喜,又好奇道:“怎会想到送我这个的?莫非是想听我吹笛?”

林安道:“你曾经说,叶饮辰这个名字,正应了当初在地牢里随口念的一句诗——‘无歌吹落叶,一饮尽良辰’。

喏,有了这个,以后再也不必吹落叶了,所以也不必再去想从前那些不好的时光。”

她顿了顿,又认真道:“你吹树叶都能那么好听,笛声一定会更加悠扬自在,就像你往后的人生。

祝你——玉笛一声新,此生尽良辰。”

叶饮辰的手蓦然顿住,原本就在嘴边的道谢之词也失了声。掌心紧握的玉笛已经由温润变得滚烫,就像他此刻的心。

其实,他原本并不在意盒子里究竟是什么玉器,因为那无论是什么,都是林安送给他的生辰礼物,他都会同样地珍重爱惜。

可是此时,当他听到这件礼物的由来与寄意,他忽然就觉得,这世上所有其他玉器,都再也比不上这支玉笛。

“谢,谢谢你……”叶饮辰喃喃道。

林安摆了摆手:“我知道你见过的美玉不可胜计,不过这已是我能拿出的最高规格了,就重在祝福吧!”

叶饮辰仍然有些恍惚,随口问道:“昆山之玉可不便宜,你哪来这么多钱?”

“都是我自己在缎仙谷赚的,可不是用你当初给的盘缠啊。”林安得意道。

叶饮辰喉咙动了动,眼神愈发复杂,低声道:“谢谢你,我真的……真的很喜欢。”

他仍垂眸看着手中玉笛,手指轻轻摩挲,像是抚过至宝,又像是不敢放开的心事。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眸如身畔的河水一般涟漪动荡。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手将玉笛凑到唇边。

清越的笛音随之溢出,伴着夏夜的微风清远流淌。

何处少年吹玉笛,一声夜语弄月弓。

很多年后,所有人都不再是少年,叶饮辰仍然会常常想起这个夜晚。

……

天色将晓,东方尚未泛白。

雾气弥漫在道路两旁,天地之间一片灰濛。

忽然,一阵马蹄声自远而近,沉稳而急促,如鼓点敲响在晨雾深处。

一匹青骢马破雾而来,鬃毛翻飞,铁蹄溅起尘沙。

马背上的人身姿挺拔,风尘满身,然而眉目沉静,气息内敛,任由尘烟扑面,也无法掩去他一身清绝之气。

好似一路清光自雾中劈开,比将起的晨曦更亮。

策马行来,他终于远远望见“石桥城”三个字,模糊伫立在晨雾之中。

然而他的目光却是一转,停在城外一个茶摊之上。

此刻尚是寂寥时分,茶摊根本尚未开张,老板亦不见踪影。可最靠路边的一张桌上,却孤零零放着一壶酒。桌旁坐着一个黑衣男人,正对着酒壶独饮。

男人剑眉星目,面如刀刻,不是沈玉天又是谁?

策马之人轻勒缰绳,凝眸望去,不禁眯了眯眼。片刻后,终是翻身下马,缓步走近。

衣袂随晨风轻拂,似从千山万水中走来,却依旧不染尘埃。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沈玉天手边,蘸着酒水写下的三个字清晰映入眼底——“陌以新”。

“是这样?”沈玉天头也没抬,冰冷道。

“嗯。”陌以新在他对面坐下。

“烂名字。”沈玉天终于转过头,“还是东方既顺口。”

话音未落,他抬手将壶中酒一泼,“陌以新”三字霎时便被淹没,不复存在。

陌以新只是淡淡一笑,道:“你怎会在此?又怎会知道我现在的名字?”

“上个月,我见过那个叫林安的女人。”沈玉天道,“荀谦若说她手中有归心令,我却知道,归心令是廖乘空给你的。

虽不知你为何会将归心令给她,但是我想,只要跟着她,总能等到你出现。如今看来,我没猜错。”

沈玉天少有地说了这么多话,然而他只稍稍一顿,便又继续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硬:

“花世说你不会再回来,是他胡诌,还是你食言?”

“是我食言。”陌以新道。

“为了那个女人?”

“不错。”

“没出息。”

陌以新并不争辩,随口问道:“花世近来可还好?上次去景熙城,他可不太顺心。”

“还没死。”沈玉天顿了顿,“你们一样没出息。”

陌以新失笑,摇了摇头,眉目间却透出一抹深入骨髓的思念与温柔,冲散了眼底的清冷。

沈玉天沉默片刻,又问:“接下来打算去何处?”

陌以新答得毫不迟疑:“听她的。”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言,话中却带着毫无保留的笃定与执着,竟是连生死都只听她一言的坦然。

沈玉天斜斜看了他一眼,而后道:“你变了。”

“变稳重了?”

“变恶心了。”沈玉天道。

他又仰头饮下一大口酒,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形似袖箭的小玩意,向陌以新随手抛了过去。

陌以新接住一看,道:“袖箭?”

“这并非寻常袖箭,是我寻访墨家后人所造,里面能放十支细箭,十箭连发。纵然你武功全废,眼力却还在,若是普通小毛贼,对付几个足够了。”

陌以新拨弄着箭筒上的机簧,道:“似乎还是新的。”

“用过一次。”沈玉天道,“不过如今算起来,也是为了救你那相好。”

他说的,自然是指在拘魂帮的鸽舍那夜,发射袖箭破开密道之事。

陌以新指尖微微一顿。那一个“救”字,像钉子般钉进他的心口。

天下之大,他一座城挨着一座城打听,一间客栈挨着一间客栈询问。两个月的时间,她至少去过碧莱城,缎仙谷,神影山,三品城……每一步皆是惊险叠起,留下一段段传闻轶事。

这一次,她究竟又经历了什么,才会落到要人相救的境地?

他不敢多想,后悔与自责在他心中再次疯长。

片刻后,他抬眸,神色郑重,缓缓道:“多谢你救她。”

“救她的是另一个男人。”沈玉天道,“那人不错。”

陌以新手中一滞,指尖紧了紧,才将箭筒缓缓收入袖中。

他眉目间敛去所有神色,却压不住心底早已翻涌的暗潮——酸涩与不安交织,如针般细密,寸寸刺入。

“我走了。”他站起身,语调平静,却透着不可撼动的决绝。

沈玉天身形未动,似要与这壶酒耗尽时光。只淡淡一句话,落在雾色里:

“祝你比花世好运些。”

……

七夕这日,石桥城果然更是花天锦地,人山人海。前一晚歇息的河边大树下,都已再无落脚之处。

林安与叶饮辰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之上,都是啧啧称奇,没想到这东南边陲小城,竟会有如此盛事。

林安不禁想起正月十五的首阳灯会。此地虽不比景熙城繁华气派,但眼前这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却也不输当日了。

林安好奇道:“咱们转了半天,只见到处都是人,却不知那‘香桥会’究竟是什么。”

叶饮辰笑道:“随便找个人问问不就好了。”

他兴致勃勃,穿过人流走在前面开路,拉着林安来到街边一处吆喝声最响亮的摊位。

摊主是一位约莫四十来岁的大娘,不只声音尖,眼力也够尖,一眼瞧见叶饮辰腰间插着的玉笛,再瞧他气度不俗,身后还跟着貌美女子,便连忙放下了眼前几位客人,向叶饮辰招呼过来,热情道:“这位公子买点什么!”

叶饮辰随手掏出一锭银子,道:“我们初来乍到,久闻兰夜香桥会的大名,却不知究竟是个怎么说法,还想请教大娘。”

大娘接过沉甸甸的银两,看眼前这小伙子更是越看越欢喜,脸上的笑纹堆成一朵花:“公子可是问对人了,今日从早到晚,处处是精彩。”

正说到此,不远处一群人围聚之处爆发出一阵喝彩,大娘便即道:“比如那边,便是在穿针乞巧,姑娘们结彩线,穿七孔针,穿得快者为胜。

乞巧可是女子在七夕的头等大事,每个姑娘都会向织女乞求巧手,所以七夕才又叫‘女儿节’。”

叶饮辰挑眉看向林安,林安忙道:“别看我啊,我可不会做针线,最后一名没跑的。”

叶饮辰哈哈大笑,大娘讨好道:“不会的,不会的,姑娘一看便是眼明手快之人。”

林安连忙转移话题,指向稍远处另一群人道:“那又是在做什么?”

“那是喜蛛应巧。”大娘看了一眼,便讲解道,“姑娘们各捉蜘蛛于小盒中,日落时验看,视蛛网稀密定输赢,蛛网最密者便是得巧了!姑娘若不喜穿针,也可以试试这个。”

“我的天,蜘蛛?”林安惊得咧了咧嘴,更是连连摇头。

叶饮辰更加忍不住笑,大娘连忙道:“两位一看便非凡人,姑娘想必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贵女,看个热闹便是。”

林安尴尬地打着哈哈,叶饮辰乐够了才终于止住笑,岔开话题道:“大娘还是再说说,那‘香桥会’是指什么,可与石桥有关?”

“七夕女儿节各地都有,而咱们石桥城却能吸引来众多男男女女,便是在于这‘兰夜香桥会’了。”

大娘先卖了个关子,问道:“不知两位可曾经过石桥,看到桥上的花纸彩线?”

林安点头道:“看到了,还闻到淡淡幽香,所以才更好奇。”

大娘会心一笑,侃侃而谈:“那些可不是寻常花纸,里头还包着裹头香,檀香,粗官香……种种不同的香料,再用彩线缠在桥上,形成一道‘香桥’。

子夜前,满桥香纸一并点燃焚化,彩色焰火与香气一齐升腾而起,待烟火散尽,便只余原先的石桥。”

“要烧掉?”林安诧异,“为何?”

大娘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七夕这夜,天上牛郎织女在鹊桥相会,人间的男女便在香桥相会。传说,若能在今夜的香桥上相遇,便是天命姻缘,定能喜结良配。

等香桥焚烧之后,桥上的足迹与情缘一并随火光升上天去,可保十成灵验!

所以啊,才会有那么多年轻人特意远道而来,求个天赐良缘。”

叶饮辰若有所思,道:“不过是在香桥碰面而已,一起上桥便是了,虽说今夜会拥挤些,又有何难?”

大娘了然笑道:“香桥会的规矩,自然不是如此简单。即便是同来的男女,也不能一同上桥。男子要从石桥左边的长街一路走来,女子则是走右边。而且人人都须戴上面具,上桥后也不能过多驻足。

在这等人潮汹涌、摩肩接踵之下,若还能同时来到桥上,恰好相对一眼,才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叶饮辰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大娘察言观色,连忙伸手一指道:“那边便有许多卖面具的摊子,若要挑,得趁早,到夜里可就不好买了。对了,我这里还有各种巧果酥糖,人挤人的时候也好口中消遣,免得腹中空空。”

“都包一些吧。”叶饮辰道。

当大娘送走这两人时,已是笑得合不拢嘴。

林安既好笑又无奈:“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还要逛一天呢。”

“好玩嘛。”叶饮辰提着满满一包酥糖,神情自若,“等到傍晚,咱们再分头去买面具。”

“买面具?”林安讶异。

“当然。”叶饮辰理所应当道,“咱们专门是为了兰夜香桥会而来,怎能错过最后的重头戏?”

林安正要开口,却忽然心头一跳。

在人群熙熙攘攘的喧嚣中,她莫名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有一道视线,正隔着汹涌的人潮,落在自己身上。

林安下意识四下张望,身边皆是来往的行人,没有任何异样。

她怔了怔,心中生出几分纳闷。方才与大娘交谈时,这种感觉似乎也短暂闪过一次。莫非是错觉?是自己经历太多诡秘事件后,神经过敏了?

再回过头来,叶饮辰已神采飞扬,愉快地决定了晚上的活动路线。

林安无语道:“拘魂鬼的面具你还没戴够啊?”

“拘魂鬼的面具太丑,这次自然要挑个好看的。”叶饮辰思忖道,“什么样的面具才更配我这玉笛呢?”

林安更是好笑:“你也太显眼包,随身插在腰上,也不怕磕碎了。”

“这你就不懂了。”叶饮辰颇为得意,“昆山之玉是玉石中韧性最高的一种,不容易弄坏的。”

两人一路说笑,四处东游西逛,待看够了城里热闹,正好已到日落时分。

两人便此作别,叶饮辰千叮万嘱,提醒林安千万别忘了夜里的香桥会。

林安不由失笑,这香桥会讲究极多,两人出发的时间不定,男女两边人流的速度不定,上桥的时间自然也不定。

再加上人人都戴着面具,能碰巧在桥上相遇的概率实在太低,也难怪年年都有这么多年轻男女从各地赶来,因为实在是碰不到嘛,只能每年都来试试了。

天色愈暗,街上反而愈发热闹拥挤。街灯陆续亮起,不少人都已戴上了面具,一眼看去花花绿绿,汇成一片流动的色彩,成了石桥城七夕夜里最独特的风景。

林安朝着女子出发的长街而去,周围渐渐全是盛装的姑娘们。

四周一片莺声燕语,林安身处其中,也被这欢快的气氛感染,唇角带了笑意。

正好此时被人流挤到街边,林安一眼瞅见沿街摊位上形形色色的面具,便津津有味地挑选起来。很快,目光便定在一张白色面具上——

左边嵌着金丝银片,隐隐闪动斑斓星光,仿佛将银河揽进眼底。右边则是轻盈白羽,随风轻轻摇曳。两边一动一静,一光一影,交织成唯美的和谐。

整体看来,恰似一道拖着尾羽的熠熠流星,划破长空,正落在眉眼之间。

林安越看越是喜欢,当即买下戴上,面具从额前遮到鼻梁,只露出下半张脸庞。

此处没有镜子可照,林安也不在意,再次挤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林安终于随人潮来到长街。夜幕早已完全笼罩,周围尽是戴着各色面具的年轻女子。

即便隔着面具,林安也能感受到她们眼中闪烁的希冀与期待。

夜幕与灯火交织下的长街,用摩肩接踵来形容毫不为过。人群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脚下根本不用动弹,也会有无数人推着你向前。

林安不禁想象起来,此时的叶饮辰,应当也是像这样挤在人群之中,被无数人推来搡去,不知是否已经后悔了凑这热闹。想到他被挤得生无所恋的模样,林安几乎要笑出声来。

石桥终于出现在视野之内,林安踮起脚尖远远观望。只见桥上两股人流从左右两侧汇合后,只有短短的交错时间,因而,桥面正中央便成了最拥挤混乱的地方。任何人想要碰面,都是难上加难。

林安暗暗咋舌,今夜不知要有多少人失意而归了。

世间许多事也许都是如此,热闹之后,便是黯然离场。

终于轮到林安踏上石桥,桥面铺满的花纸花布,有些已被踏破,露出其中裹着的燃香,淡淡香气随夜风氤氲而起。

桥上的男男女女各自笑语喧嚷,人群簇拥之中,林安竟莫名感到一阵忐忑,却是连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下意识远目张望一番,又是一无所获。

忽然间,一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大手,从身后牢牢抓住了林安的手。

林安只顾得上一惊,下一瞬便感到那掌心传来坚决的力道,猛地将她向后扯去。

她被迫转过了身,顺着拉直的手臂望去,只见几步之外,一抹端正颀长的男子身影正立于灯火人潮之间。

那背影修长挺拔,宽肩窄腰,灯火映在他玄青色衣袍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仿佛将拥挤的人潮都生生隔开一线。

他却只是一闪,便背过身去,融入喧嚣人海。

唯有那只大手,依旧紧紧扣着林安的手,带着不容迟疑的决绝,拉着她就此逆人流而去。

林安用力挣了挣手,那手却坚定如铁,纹丝不动,根本挣脱不开。

两人一前一后穿越人群,中间相隔数人,只有手和手彼此连接。

林安只能依稀捕捉到一个在人潮中若隐若现的背影——黑色长发在身后垂下,系起的面具带子在发上随步履轻荡,让她的心也无来由地牵动起来。

仅仅一个背影,一只手,却带着压迫感与安全感并存的力量,让人几乎屏息。

林安心中大惑不解,迅速想到两种可能,一是对方认错了人,二是叶饮辰——难不成他还找地方换了身衣袍?可他显然对兰夜香桥会极有兴致,既然好不容易挤上了桥,似乎没理由像这样拉着自己跑掉。

不,不是叶饮辰。林安忽然想起,上个月施元赫被杀时,叶饮辰曾抓过她的手。他的手是很热的,而此时这只手却只有一丝淡淡的温度。

林安更加用力挣脱,抓住自己的手却依旧冷硬如铁,毫不松动。

被这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拉扯着,在人群中逆向穿梭,林安只觉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倒退,灯火、人影、喧哗……一切都变得模糊。

唯独前方那道颀长的身影冷峻清晰,如同在混乱中开出一条属于他的路。

直到靠近河边,周围拥挤的人群才稍稍稀落几分。林安心一横,使出全身的力气,硬生生抵住那股执拗的牵扯。

掌心交缠的力道骤然绷紧,前方的身影一顿,随之停下脚步。

夜风拂过,他缓缓转身,衣袍猎猎。

“你认错人了!”四周一片喧嚣,林安提高声音喊了一句,随即便要抽回手来。

“不要。”对面的人第一次开口,“不要放开我。”

声音一出,林安霎时僵住,仿佛有电流顺着那只手直击心口。

那人一步步走得更近,直到两人近在咫尺,仍然没有松手。

林安的目光紧紧钉在他的脸上——他同样戴着一顶白色面具,只以淡淡水墨描出远山孤雁,遮住大半张面孔,露出一段冷峻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他身着玄青色长袍,如墨的长发散落在肩,因方才的奔跑而微乱。

可真正让林安屏息的,是那双眼。

幽深的眼眸,熟悉到让人心口发颤。

那目光曾经宁静如秋水,如今却因某种不安而暗自动荡,仿佛将未竟的言语尽数埋没。漫天灯火倒映其中,层层叠叠,好似星河倾覆,逼人心魄。

“不要放开我。”他再次说了一遍,“求你。”

林安怔怔望着他,几乎失神。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近乎失礼地触上他脸上的面具,指尖贴上那道冷硬的弧线,便要动手摘下。

然而下一瞬,她的手腕被他紧紧攫住。

两只手,尽数落入他的掌心。

这样的动作,与方才那个低声祈求的男人判若两人。那一声近乎低喃的“求你”犹在耳畔,转瞬却变成不容拒绝的强硬。

乞求与掠夺,仿佛在他身上撕扯。

然而紧接着,掌心的力道骤然加码,她整个人被拉得更近,几乎贴上他的胸膛,鼻尖尽是清冷而急促的气息。

林安还未及开口,眼前的光便被他倏然而下的身影彻底遮蔽。

男人俯下身,毫无预兆地覆上了她的唇。

面具与面具重重碰撞,发出冷硬的声响,几乎震在耳骨。牙齿也在急切中相撞,清脆声近得惊心,带出唇齿间一连串无序的纠缠。

林安瞳孔骤然紧缩,心跳仿佛被这一瞬抽空,骤停,又狂乱。

她分明已经笃定地认出了这个人,可又绝不是她印象里的那个人。

记忆中的他,一向沉稳自持,冷静周全。可眼前的吻,却是毫无克制,毫无分寸,仿佛要将所有压抑的情绪一并燃烧殆尽。

他找了她太久,想了太久,怕了太久。那些夜不能寐的焦灼,不安与渴望,全都在此刻化作掠夺般的亲吻,带着几近绝望的决绝,死死将她吞没。

林安的呼吸被彻底剥夺,耳边轰鸣如潮,四周的嘈杂与灯火在此刻都已远去。

她不敢相信,这是那个从不越雷池一步的陌以新。

可是这份陌生的炽烈,却让她全身血液都跟着沸腾,理智如同被撕裂,身体甚至比心先一步沉陷。

她的大脑中一片混沌,两人离得太近,她什么也看不清,可那张熟悉的面容却已在眼前自行浮现,被她的想象补全。

那双清冷如画的眉眼,此刻该是什么模样?眉峰是否正因这失控而紧蹙?眼睫是否也在轻颤?

林安心脏狂跳,下意识闭上了眼,仿佛就要在巨浪中沉沦。

面具与面具间粗粝的摩擦声不断划响,又一次撞击后,林安脑中也随之轰地一声炸响——

她终于骤然惊觉,他们还戴着面具。

她甚至还未真正看到他面具下的脸,便已与他亲密到如此地步。

羞恼倏然涌上,冲散了方才的热意。林安大脑中猛然清醒,牙齿微微张开。

与她交缠的男人自然察觉到了这点变化,胸中那团火仿佛解开桎梏,腾地一下蹿得更高。

他几乎本能般地加深,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份“邀请”。

林安自然不是在邀请,她牙齿用力一合,在那双贪得无厌的唇上猛然咬下。

男人的动作终于有了一瞬停顿,林安借机后仰,终于挣脱了这个密不透风的吻。双手却还被对方扣在掌中,无法抽离。

薄唇上溢出一点殷红的血珠,竟让那半张冷白如玉的面庞透出一丝妖冶,愈发摄人心魄。

“陌以新,你疯了!”林安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方才那片刻本能般的享受,让她满心羞恼,脸颊滚烫,纵有面具遮挡,红意却一路烧到了脖颈。

“还是,你又吃春药了?”她气急败坏地追问,“连面具也来不及摘?”——

第137章

“还是, 你又吃春药了?连面具也来不及摘?”

在如此毫无颜面的质问下,男人却仍旧没有松手。

他抓住她的一只手,缓缓抬起, 覆上自己的面具, 稍一用力, 便将那面具生生扯落,随手抛掷在地。

仿佛将最深的伪装亲手撕开,由她看尽。

熟悉的容颜毫无遮挡地出现在林安面前,每一分每一寸,都和她方才那混乱的想象中一模一样。

唯独那双眼,漆黑深处氤氲着暗红,却不知是痛,还是渴。

他的手没有停下,转而探向她, 指尖钳住她面具的边缘, 顺势一掀。

面具被剥下, 林安的面容也就此暴露。方才被点燃的热情尚未褪尽,绯红在她面上肆意蔓延,眼底的余温同样毫无遮拦。

林安面上一空,心头骤紧, 仿佛被破开一层防线。她当即想要背过身去, 避开这份直白的注视,双手却依旧被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对不起。”

他忽然开了口。低沉的嗓音中是他从未有过的紧张, 却又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决。

林安早已心乱如麻,她根本无法理解,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陌以新, 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如同天降一般闯到自己面前,猝然夺走一个狂乱的吻,就只为了说一句对不起?

林安简直快要疯了:“你、你方才那样,然后对不起?”

“不是为了方才。”陌以新却否认,神情认真。

“你、你……”林安根本说不出话来,这个男人,居然不是为方才那般行径道歉?

“对不起,我骗了你。”陌以新继续道。熟悉的音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什么?”林安下意识反问。

“那一夜,你说你喜欢我。”他眼底雾色翻涌,声音却无比清晰,“那本该是我这一生最圆满的一夜,可我却说了谎。

我说你误会了,是假的。”

林安呼吸一窒,心口蓦地缩紧——当初那一句误会,是伤她最深的刺。

“因为我的确会为你吃醋,醋得要命。

我骗了你,安儿,我此生做过许多选择,有过遗憾,有过不甘,却从未如此后悔。”

夜色浸染在他眼中,晕开一层幽深的光。

他仍紧握着她的手,此刻轻轻抬起,将那纤细的掌心按在自己胸口。

“林安,我喜欢你。”

他一字一句道,

我真的,很喜欢你。”

温醇坚定的男声,重重撞击在林安心口,震得她连瞳孔也随之摇晃。

话音随风飘散,却在她耳边坠得千钧之重。世界仿佛骤然静止,万物俱寂。她只能感受到掌心下这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沉重而急促,似要冲破胸膛。

陌以新凝视着沉默不语的林安,向来对一切尽在掌握的他,此刻竟因紧张而双唇轻颤。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你……可愿原谅我?”

林安终于在这一声问话之下,恢复了一丝清明。她抿了抿早已发干的唇,尽量让声音平稳:“你究竟为何说谎?”

陌以新下意识别开了头,随即却又重新迎上她的目光:“因为你说最憧憬江湖,而我曾发誓永不踏足江湖。你说最向往武功高强的侠客,我却……

我怕你终有一日大梦初醒,厌我弃我。而我……一旦放任心中妄念,又如何还能再放你自由……”

林安鼻尖猛地发酸,当初的心痛与此刻的委屈交织而来,她大声道:“可那时我明明说了,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其他这些我都不在乎!”

“可我在乎!”那夜按进心底的话,终于在这一刻冲口而出,“对不起,我不敢试,我输不起。”

眼前这个男人,是在林安眼中近乎无所不能的陌以新。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亲口说出一句“我怕”,一句“不敢”,已让她心弦骤断,几近失守。

她咬了咬唇,声音也微微颤抖:“那你现在……就敢了?”

“和失去你相比,再也没有什么不敢的。”

陌以新声音低沉,夜色也遮不去他眼底炙热的光点。

“安儿,从今往后,你想要的,便是我想要的。你想回景都,我们便回景都。你想闯江湖,我们便闯江湖。

身份、过往、誓言、体面……我统统都不要了,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

林安怔怔望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陌以新的心口骤然一沉,从未有过的慌乱席卷而来。

他下意识将掌心收得更紧,一字一句,几乎是难以启齿地挤出:“若你……已另有所向,那便让我做个卑劣之人好了。”

林安心头一震,忽然想起一事,脱口问道:“是萧沐晖和你说了什么,你才来的?”

陌以新却是一怔:“沐晖?你见过他?”

林安也愣了愣,转而问道:“你是何时离开景都的?”

“你走后第二日。”

林安愕然怔住。

她心中再次升起了数不清的疑问。

原来她才刚走,他便追了出来?可她离开已有两月有余,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景都怎么办,府衙怎么办?他这个府尹是怎么做的?又是如何在茫茫江湖中找到她的?

他说自己曾发誓永不踏足江湖,是为了什么?而他如今冲破誓言来到这里,又意味着什么?

可此时此刻,她却一句也问不出口。脑海中理智的部分,早已被温软的情感全然占据。

四周仍是一片喧嚣,可她几乎听见自己胸膛中的怦然心动,正与掌心下他的心跳渐渐合为一拍,愈发清晰。

他轻抿了下莫名干涸的唇,低声道:“你心里……可还有我?”

薄唇上未干的血迹在这一抿间晕开,成了一抹灼人的艳色。

林安蓦然想起方才咬那一口,面颊瞬间发烫,低头别开视线。

陌以新手下愈发用力,将她牢牢拉到咫尺之间,近得几乎呼吸交缠,然后执拗地追问:“告诉我,安儿……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林安被迫踮起脚尖,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瞬不眨,灼灼烙在自己脸上。

她却依然没有看他。片刻后,只微微偏头,将滚烫的脸颊贴上他的手背,轻声吐出一句:“我很想你。”

短短四字,却如雷霆骤击。

陌以新耳畔轰然巨震,猛烈的情绪在他胸中横冲直撞,又涌向四肢百骸。

他早知世事不能重来,许多时候,做错一次便是错过。可偏偏是她,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

多少次,他曾被命运遗弃,唯独这一次,她不曾将他遗弃。

她的勇敢,是他的救命良药。

她想他……便已胜过他这一生所有的孤寂。

陌以新胸口酸胀得几乎难以呼吸,眼眶也被压抑得发烫。

终于,他缓缓松开了自石桥上便始终不曾松动的手,却并未收回,转而捧住了她的脸。

掌心灼热,指尖微颤,他左手轻移半分,拇指触上她的唇。

方才那个失控的吻,显然已让他食髓知味,只因那番忐忑的追问,才无暇细细回味。

此时,他的拇指微微用力,指腹在她唇上按下,触感愈发清晰,那是他逡巡过的地方。

“可以吗?”他低声问。

林安的脸又唰地红了。

她简直觉得自己好像从未认识陌以新,明明是那样一个清冷自持的男人,怎能用这种不清白的姿态,问出这样的话来?

更何况,他方才明明都已不请自来,怎么此时却又谦谦有礼了?难道还要她点头称是不成?

林安唇齿紧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视线不知该看向哪里,双手也不知该放在何处。

而眼前的男人,正是这一切不知所措的罪魁祸首。

林安再次恼羞成怒,抬起脚,在他脚背上重重一踩,不知是报复,还是惩罚。

陌以新低低“嘶”了一声,道:“好。”

清隽如画的眉目在这一瞬间再次欺近,他的唇贴了上来,就停在那仍未移开的拇指旁。

两道触感同时落在林安的唇上,一道带着薄茧的粗粝,一道却如云朵般绵软。

冷与暖,硬与柔,在这方寸之间敏感交织。

林安呼吸一窒,周身泛起一种陌生的战栗。仅仅一息之间,便几乎招架不住,喉间溢出一声轻颤。

唇上的动作一顿,他的手指终于离开。腰间却随之一紧,她被牢牢拥住。

与此同时,那双唇彻底覆下,不再浅尝。

这一吻,不似先前的狂烈与急切,他的力道更深,却也更缠绵,带着长久压抑的渴望与情意,一寸寸将她裹进无可逃遁的漩涡。

林安的思绪尽数化为虚无,耳畔只余风声,水声,与他炽热而深沉的呼吸。

弯月浅浅隐入浮云,夜空将舞台彻底让位于七夕的银河。

夏夜的风徐徐吹拂,水面摇曳着星河倒影,仿佛倾泻过最初的缘聚,又淹没了后来的离分。

四周人群熙熙攘攘,各自喧闹,无人留意河畔这对相拥的男女。

只有在一水相隔的对岸,一个男人静静伫立,眸光穿过人海与水波,只望向那一处,周围的一切于他而言皆成虚影。

他腰间插着一支玉笛,手中攥着一面精致的黑色面具,却悄然滑落在地。

不久前他曾想过,来日方长。他曾经输给过去,但不会再输给未来。

原来,已经没有未来。

此时已近子夜,正到了要开始烧桥的时辰,桥上的人群已被疏散。簇簇火焰顺着花纸与香料燃起,将半空映得赤红。

火光冲天,香气翻卷弥漫,甚至有些呛鼻,然而石桥周围人头攒动,愈发热闹非凡。

在河畔暗处,那相拥的二人更是恍若置身另一重天地,对此浑然未觉。

“啊——”忽然,一声尖叫破开热闹的喧嚣。

随即是人群炸裂般的骚动。

“杀人啦——”阵阵惊叫此起彼伏。

林安浑身一震,骤然从缱绻情动中回过神来。她猛地止住了吻,转头循声望去。

火光映照之下,她只觉心口骤然坠入深渊——

对岸,人潮涌动之中,一个戴面具的灰影手握一柄匕首,寒光直插一人后心,血花四溅,触目惊心。

在这一夜,人人皆戴面具,此人混在人群之中,毫不显眼。

反倒是被他刺中之人却未戴面具,素面朝天。

他的面容无比熟悉,双眸还死死望着她的方向,却在刹那间黯然失神。

林安在这一瞬间魂飞魄散,眼眶瞬间涨红,几乎失声尖叫:“叶饮辰!”

陌以新眉头一跳,继而深深蹙起。

人群尚未反应过来,面具人的动作却干脆利落,他猛地抽出匕首,将叶饮辰扛上肩头,身形一纵,如夜行鬼魅般从人潮上方掠过,转瞬便要没入夜色。

“叶饮辰——”林安再一次撕心裂肺地喊出声来,声音却被骚乱吞没。她来不及多想,转身追去。

“安儿——”陌以新下意识抓住林安的手腕。

林安却猛地一挣,目光锁紧了那道即将远去的背影,头也不回地甩开脚步。

陌以新掌心一空,心头骤然一刺,却也毫不迟疑地跟着追了上去。

……

黄昏,渡口。

石桥城地处东南,再向南两座城便是临海。此处却并非商贾云集的繁华渡口,而是一处荒僻的野渡,岸边杂草丛生,似乎早已无人问津。

然而此刻,寂寥海面上竟泊着一艘不算小的客船,船舷斑驳,却仍旧完好。

林安与陌以新远远潜身于一棵巨大古树后,有意无意地张望着。

他们不会轻功,这一天一夜,一路追来并不容易。

从石桥城向着那道背影追到城外,又在深夜艰难循着血迹继续追寻。到后来血迹也渐渐消失不见,两人只得匆忙买马,沿途一边打听,一边疾行。

待找到此地附近,两人又旁敲侧击一番探询,终于确认消息——有个灰衣人,肩扛一只麻袋,在上午登上了野渡边的船。

此时天光已近暮色,算起来,他们足足晚了三个时辰,自然早已不见那面具人与叶饮辰的身影。

不过,就在两人暗暗观望期间,本应荒无人烟的渡口,却陆陆续续有人赶来,携带简单行囊,自觉排成一条长队,似在等候登船。

两人拦住一个面善的大叔打听,对方说,他们是这附近的村民。有人买下了海上一座荒岛,许是要修屋建房,前日刚去附近几个村里,招募村民上岛做工,约定今日入夜前启程。

林安心中发紧,所幸船仍停泊在岸,尚未启程。否则三个时辰,足够将船驶出百里水路,那便真是大海捞针了。

只是,当时那一幕仍历历在目——她亲眼见到叶饮辰被匕首刺中后心,鲜血四溅。

他旧伤方愈,如今这刀又落得凶险,不知伤势几何,可有性命之忧……

然而那面具男显然武功在身,身手不俗,且不知船上是否另有同伙,如此不知深浅,两人自然不能轻举妄动。

“我们得上船。”林安沉声开口,语气笃定。

陌以新看着她,静默无言。

林安继续道:“距离开船还有一个时辰,我们去附近村里买几身旧衣裳,混入队伍,应当赶得上登船。”

陌以新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那是岛主招工的船,而昨夜那人却背着麻袋上了船,可见那灰衣人若非岛主亲信,便是岛主本人。

他们一面招工,一面却暗中行伤人掳劫之事,背后一定另有阴谋,行事必然谨慎。前日招工时,或许已记下各村各户的底细,我们只换上衣裳,恐怕难以成事。”

林安心头一凛,却很快转念,道:“那我们不如便守在这里,待再有人来登船时,找两人拦住,许以重利,让对方将身份让给我们。

反正这等临时招工,谁也不识得岛主。只要好处足够,谁会为岛主操这份心?旁人更不会多管闲事了。”

陌以新微微颔首。

“还好有你提醒。”林安轻呼一口气,“否则若真被识破,不但混不上船,我们也会有麻烦。方才是我考虑不周了。”

“嗯。”陌以新垂眸,淡淡道,“关心则乱,我懂。”

林安双唇微启,一时愕然。她到此时才终于发现,陌以新的情绪似乎有些异样。

片刻领悟后,她抿了抿唇,解释道:“你别误会,我欠他良多,拼死也要相救。倘若他真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嗯。”陌以新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远处的海雾中。

林安一时无法,只又劝道:“为朋友两肋插刀,本是理所应当,与男女之情无关。”

陌以新脸色更黑。

他自然记得清楚无比,当初她替他挡下一箭,让他心神俱震,事后他问起时,她便是一句——“为朋友两肋插刀”。

林安对自己火上浇油的劝解全无所觉,恰在此时,远远瞧见两个年轻男女背着小包袱并肩走来,因彻夜奔波和揪心而泛红的双眼登时一亮。

这两人刚好也是一男一女,年岁虽比他们轻些,却也相差不多。年轻人通常贪玩,若有银钱在手,必定不会对这上岛做工的粗活死守不放,正是绝佳的选择。

林安拉了拉陌以新衣袖,率先走上前去。

陌以新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跟在一旁。

“这位小哥。”林安看向两人之中年岁稍长的男子,招呼一声。

对面两人同时停步,疑惑看向她。

林安友善一笑,道:“我们两人想上岛做工,不知二位可否让我们顶替上去,至于酬劳,我们可以付三倍工钱,以表重谢。”

对面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古怪。

男子开口,语气中却带着一丝谨慎:“上岛做工有什么好?我从未听过,还有人倒贴钱去做工的。”

林安面不改色,极其自然道:“实不相瞒,我与夫君当年便是在那荒岛上相识,如今新婚,正想故地重游,一打听才知,那荒岛竟不巧被人买下了。所以,我们也只能出此下策,劳烦两位成全。”

夫君,新婚……陌以新眸光微动,神色终于柔和几分。

男子正要开口,对面的少女却抢先一步,坚决道:“不可以!”

林安一怔,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眉眼清丽明快,一双大眼睛水润澄澈,分明是个活泼开朗的模样,此刻说出的话却冷硬得出乎意料。

“姑娘——”林安还想再劝几句。

少女却打断道:“我看你们不是坏人,又刚刚新婚,好日子才刚开始,听我一句劝,离那座岛远些,别想往上凑。”

“妹妹!”男子低声喝止,似乎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林安此时才知,两人原来是兄妹。

少女转向兄长,叹息道:“哥哥,他们一看便是外地人,又是夫妻俩,不会有问题的。”

林安微微蹙眉,从两人的话中,听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抬眼看向陌以新,恰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人皆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相同的直觉——这座岛,果然有问题。

少女能说出方才那番话,显然知道些什么,而且,和岛上之人并非同一阵营。

于是,林安神情一敛,语气沉肃起来:“既然姑娘一片好意,那我也直言相告了。实不相瞒,我们之所以必须上岛,是为了寻找朋友的下落。”

“什么!”对面的兄妹神情骤变,异口同声。

方才的直觉得到了验证,林安继续开口:“我们有位朋友不知所踪,我们是一路循着线索找——”

她的话音未落,少女已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跟我来!”

少女不由分说,拉着林安一路绕到了另一处无人的海滩。

“你们的朋友失踪了,就在岛上?”少女方一停下,便迫不及待追问。

林安并未和盘托出,只道:“我们并不能完全确定,但一切迹象都指向那里。所以,我们必须上岛寻人,人命关天,还请两位仗义成全。”

少女闻言,唇瓣微颤,低声喃喃:“怎么会这样,难道真的……”

她说到一半,目光下意识望向兄长。男子沉吟良久,神情凝重,终究还是轻轻颔首。

少女这才转回林安,神情无比严肃:“其实……我们上岛做工,也是为了去寻人的。”

“什么?”林安讶然。

“我们本是兄弟姐妹三人,大姐前些日子去城里采买家用,便再也没有回来。”少女咬唇,眼眶泛红,“我们在城里村里四处都找遍了,却怎么也找不到。活不见人,死……”

她声音一滞,哽咽得说不下去——

第138章

男子沉声替她接道:“总之, 前日有人来村里招工,我们竟在他身上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

少女抹了把眼睛,咬牙坚持说道:“我分辨出来, 那是大姐平日常用的头油。那头油虽然常见, 可大姐却总在里头额外加一味藿香, 尤其在夏季,可驱虫祛湿,别有一丝清凉药香。

我想,同一个气味的头油,还同样掺着藿香,不可能完全是巧合……”

林安心头一沉,神色愈发凝重:“所以你们认为,那个人与大姐的失踪有关。”

少女重重点了下头,泪光闪在眼底。

男子接着道:“所以, 我们上岛, 也并非为了招工赚钱, 而是要寻找大姐。看在你们与我们也算同病相怜,我们才将此事告知。但我们一定要亲自去寻大姐,给多少钱也不换的。”

林安道:“若是如此,那岛上很可能危机四伏, 更该由我们前去。我在此保证, 一定会像救我们的朋友一样,竭尽所能去救你们的大姐。”

男子正要一口回绝,却目光一动, 道:“你们会武功?”

“不会。”林安如实道。

男子眼底闪过明显的失望,摇了摇头:“那还是我们自己去吧,我好歹会些拳脚, 看你们像是大户人家出身,恐怕也没几把力气。”

林安伸手入怀,拿出一物,道:“你们可认得此物?”

少女一怔,茫然道:“归?这是什么?”

男子却猛地瞪大双眼,惊诧道:“归心令?你、你是归心使者?”

“正是。”

对于所谓“归心使者”的身份,林安已经淡定地接受良好。反正荀谦若亲口说过,归心令已经是真真正正属于她的了。

陌以新不由看向林安,眉头微挑,眸底掠过一抹若有若无的意味。

年轻男子神色变得极为复杂,一方面,是得遇救星的振奋与希望,另一方面,却是更深的担忧——此事竟能让归去堂出动归心使者,究竟牵扯到怎样的大麻烦……那大姐她……

少女在一旁问:“哥哥,这究竟是什么?”

男子缓缓道:“江湖中无人不知归去堂的大名。若非大事,无人能请出归心令,而此令一出,便无事不成。”

少女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显然也是与兄长想到了一处。

男子眉目低沉,神情肃然,仿佛在瞬息之间做下决定,深深一揖:“好,你们去!大姐……便托付给归心使者了!”

林安心头微松,没想到,归心令还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她郑重一抱拳,道:“我以人格保证,一定会竭尽全力救出你们的大姐。”

少女眼眶再次红了,哽咽道:“烦请归心使者……若见到我大姐,替我告诉她,我们都备着生辰礼,待她回来,便为她补过生辰。”

林安点头应下,复又问道:“你们大姐叫什么名字,年岁几何,如何相认?”

“大姐名叫石月,今年二十有一。我叫石云,十六岁。这是我哥哥石陆,十九岁。”

少女说着,从颈间解下一枚坠子。那是用海边拾来的贝壳打磨而成,通体温润,被岁月磨得发亮。

她双手奉上:“姐姐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坠子。她若见到这个,定会知道是我托你们带去的。”

林安小心接过,揣入怀中,坚定点了点头。

男子随即脱下外衫,递给陌以新,陌以新也解下外袍,随手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