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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枕一梦 19851 字 1个月前

少女看向林安:“那边有个海蚀洞,我带你去换衣服。”

林安跟少女走去,陌以新则留在原地,又向男子打探了一些情形。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待陌以新与林安重新回到野渡时,已是地道的村民装束。只是两人终究气质不俗,又将脸有意抹黑了些,才混入队伍之中。

此时距离开船不过半个时辰,队伍已经开始缓慢前移。林安这才意外地发现,竟还有人从队伍最前方折返,神情或失望,或茫然。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皆是一沉——原来并非每个人都能上船,只是不知,筛选条件又是什么……

待两人排到近前,只见一灰衣男子坐在船沿之上——此人,想必便是先前打听到,扛麻袋上船的灰衣人。

然而让两人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所谓的“灰衣人”,竟是个年岁不过十六七的少年。

他一身灰衣,神情冷漠,眉眼间有股与年纪极不相称的老成。

排到他面前之人,皆伸出手臂,由他指尖搭脉。

指下不过片刻,或挥手放行,或冷声喝退。于是有人得以上船,有人却被无情赶走,满脸不解。

林安心口微悬,忐忑之中,却见陌以新果断报上姓名,率先伸出手去。那少年手指一搭,未作停留,便淡淡示意他上船。

轮到林安自己,也同样顺利通过。

两人进了船舱,林安小声道:“不知他把的是什么脉,方才我还真担心会被拦下来。”

陌以新的神情却并未因顺利通过而轻松半分,缓缓道:“武功。”

“什么?”林安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你是说,他在辨别习武之人?从脉象中看出练过武功的,便赶走了?”

陌以新点头,那些没能上船的,从步伐体态来看,都是习武之人。

林安面色也不由发沉。

按理来说,习武之人筋骨强健,气力更胜,显然更适合做工,可那人却反其道而行之,将习武之人尽数拦回,反而是陌以新这样丝毫不会武功之人,和她这样的弱女子,被毫不犹豫地放上了船。

一切,似乎越来越不妙了。

两人在舱中四下走动一番,船上气氛却出奇的寻常。有人低声闲聊,说着哪家捕鱼丰收;有人半靠着围栏小憩,鼾声轻浅;有人积极地去了船侧桨轮处,待要开船时踩踏木轮催动桨叶,据说还能多领一份工钱……

看似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一群乡人,神情放松,言语随意,丝毫没有半点惶惧或紧张。

只是两人意外发现——整船竟无半个船工模样的人,也无人招呼安顿,更没有所谓的客房分派。

正疑惑间,背后忽然传来一道热络的声音:“小伙子,姑娘。”

回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婶,满脸风霜,却笑容憨厚:“方才我就排在你们身后,听见你们说是青岚村的兄妹?我是沙屿村的。”

林安明朗一笑,同样热情道:“那可巧了,不知大娘怎么称呼?”

“唤我李婶便是了。”大婶笑道,“毕竟是要去建荒岛,虽然报酬丰厚,但少不得苦工,还要离家那么久。你们兄妹俩年纪轻轻,也肯吃这份苦。”

林安也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随口问道:“李婶,毕竟要在船上过夜,不知住处如何安排?”

李婶摆摆手道:“哪有什么安排?你们也见着了,从前日招工,到方才挑人,都是那一人管着,船上也没别人了。

依我看,兴许是岛主远道而来才买下岛,手下可用之人不多。所以啊,这次若有谁运气好,被岛主看上了,兴许便能留在岛上,吃穿不愁咧。”

林安连连点头,又问:“那住处……”

李婶笑道:“岛主招工三十人,我方才溜达一圈,这船里也就十来间客房。少不得要两三人挤一间了。不如大婶便和你们兄妹挤挤,咱们村里人,也没那么多讲究。”

陌以新眉峰一沉,淡淡摇头:“抱歉,不方便。”

大婶脸色微变,讶然道:“你、你们……”

林安忙笑着打圆场:“我哥哥夜里鼾声极重,我在家里听惯了,大婶却必定难以入睡。明日还要辛苦上岛做工,大婶还是另寻住处,也好养精蓄锐。”

鼾声极重……陌以新眉心跳了跳。他分明睡品极佳,从不打鼾。

大婶恍然“噢”了一声,便笑着与两人作别,去寻合适房间了。

林安与陌以新则寻到最幽僻的角落里,进了一间空客房。

说是“客房”,实则极为狭小逼仄。

屋内仅有两张低矮的窄床,不但腿脚伸不开,宽度也仅容单人侧身睡下。

两床并排而放,相隔不足一尺,中间空出的走道也只容一人过走。屋顶极低,几乎要压到林安发顶,陌以新的身量更是不得不俯身低头。

墙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窗,只透下一缕灰蒙蒙的光。房中无烛无灯,光线全靠这小窗勉强照进来。

船终于在此时缓缓驶动,从小窗依稀可见渐远的海岸线。

两人坐在狭窄的床沿上,也只能稍稍错身,膝盖一动,便要在过道中相撞。

林安暗自思忖,方才李婶说,从招工开始,自始至终都是那一个灰衣少年,船上又无船工,或许连掌舵也是他亲力亲为。那他驾船时,叶饮辰……

念及此,林安沉声开口:“这艘船如此陈旧简陋,客房都这么小,操舵室想必也不会多大。且他招上船的,都是附近村子里丝毫不懂武功的普通村民,应当不至于过度防范。

以我猜测,他掌舵时,很可能会将叶饮辰丢在近旁的空屋子里,顶多上一把锁便是了。”

说到此,她便欲起身:“我去看看。”

手被人抓住。陌以新的手掌微凉,力道却沉稳。

林安道:“怎么了?我只是想确认他的伤势,是否有性命之忧。”

陌以新反问:“你会开锁?”

林安叹了口气:“哪怕只隔着门缝瞧一眼,也好过什么也不做。”

陌以新目光暗了暗,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去。”

“你——”林安微讶。

“只要趁人不备,我可以潜进去查看。”

“你会开锁?”林安一怔,旋即生出一个猜测——他与花世交情不浅,莫非也学过几手?

没想到光风霁月的府尹大人,居然也会溜门撬锁的行当……

“复杂的锁自然不行。不过这破旧船上的锁,怕也称不上精巧。”

林安张了张口,犹豫着不知说些什么。

陌以新却先低低一笑,带着几分自嘲:“怎么,你还怕我公报私仇不成?”

林安怔了怔,旋即正色摇头:“我自然知道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她语气微顿,轻声补了一句,“更何况……哪有什么私仇呢。”

陌以新垂眸,目光落在她被他紧握的手上:“昨夜,你去追他时,甩开了我的手。”

林安一愣,吃惊道:“原来你一直生气,就是为了这个?”

“我没有生气。”陌以新纠正道。

林安抿唇,轻声辩解:“我没有甩开你的意思,人命关天,哪还顾得上这点……”

“我明白。”他截断她的话,“关心则乱。”

林安一噎,他总拿这话刺她,其实真正难受的却只有他自己……

她想了想,在他掌心轻轻一捏,柔声道:“你别吃醋了。”

陌以新神情一滞。

昨夜,他虽已亲口在她面前承认,他会吃醋,醋得要命。可此时此刻,她如此直白地哄他,他反倒觉出几分别扭,紧抿的唇角轻轻一抖,不知是上扬还是压下。

他轻咳一声,语气压得极稳:“那往后,不可以再甩开我。”

还说没生气……林安腹诽一句,却也认真点头:“好。”

“我去了。”他道。

林安忙叮嘱:“对了,叶饮辰怀里揣着一个小瓷瓶,里面有白色药丸。若有机会,务必喂他吃一颗,那是疗伤圣药,对养气补血极为有效,只要还有气在,便可暂保性命。”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昨夜的伤在后心,可前不久他左肩刚中过一刀,你也看看,伤处可有裂开。”

“嗯。”陌以新神情不动,只淡淡道,“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林安抿唇,低声:“你……多小心。”

“嗯。”

“谢谢大人。”林安诚恳道。

陌以新脚步一顿,背影在昏暗光线里微微一僵。

他沉声道:“不要对我说谢。不要因为他的事谢我。也别再叫我大人。”

话落,他头也不回,径直离去。

林安怔怔望着那道背影,心底一阵茫然。

……

一炷香的工夫几乎转瞬而过,天色已彻底黑沉。小窗外,只剩下一片夜色与无边的海面。

房门被轻轻敲响两下。林安心知是陌以新,安静等了片刻,果然便见他推门而入。

“怎么样?”她几乎是立刻开口。

陌以新走到床沿坐下,语气平静:“果然不出所料,他被锁在掌舵舱隔壁的一间空屋。”

林安心头一紧,急声追问:“他如何了?”

“伤在后背,并未伤及脏腑,只是失血过多。肩上旧伤并未开裂,我已喂他服下药丸。”陌以新条理分明,言简意赅。

林安心口微松:“如此说来,没有生命危险?”

陌以新却接着道:“他发了热病,仍在昏迷。”

林安蓦地一怔。热病,便是发烧,往往意味着伤口已经感染,在这等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很可能便会有生命危险。

陌以新声音放轻了些:“我看过伤口,只是稍有感染。恐怕是因他旧伤方愈,新创又至,身子虚弱,才引起发热。不过药已服下,他尚能自行吞咽,想来会有好转。”

林安仍眉心紧蹙。

陌以新顿了顿,又道:“伤口先前便已被人简单包扎过,只是手法粗陋。我重新处理了一番,但不能太过明显,以免被发现端倪。

不过,那人既然未下杀手,甚至为他草草处理了伤势,显然还留他有用。短时间内,性命无虞。”

林安听罢,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喃喃道:“如此便好……”

至于其他事,只能待上岛后,再从长计议。

林安思索道:“昨夜事发后,我一直以为那是来自夜国的朝堂争斗。毕竟,他从前便屡遭暗杀。可今日一步步走到这里,看起来越来越与那些事无关了。

可若不是夜国,又还能是什么?”

陌以新神色不动:“问题恐怕出在那座岛上。既然已追到此处,我们总能设法解决。”

林安点了点头,心事暂定,吐出一口气:“谢——”

话才至唇边,忽忆起他临走前那句“不要对我说谢”,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抬眸望向他,这才得空问道:“方才你说,不要再叫你大人,这是为何?”

陌以新轻描淡写道:“我已经不再是景都府尹。”

“什么?”林安吃惊。

刚重逢时她便想过,他一路追随而来,离开景都也已两月有余,府衙该怎么办?他这个府尹又该如何向朝廷交代?

如今听他说出此话,才连忙追问:“府衙发生什么事了?”

陌以新似笑非笑:“终于轮到关心我的事了?”

林安一时语塞,还未来得及解释,他已轻咳一声,继续说了下去:“离开景都,我是不辞而别的。”

“什么?”她愕然。

“临走前,我只留下一封书信和辞呈。”陌以新顿了顿,语声低沉,“当时心乱如麻,顾不得许多。景都总归有濯云照应,不会有事。”

林安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最清楚,陌以新行事一向思虑周全,从容不迫。可那时,却因她而方寸大乱,仓促离京,竟好似当年离家出走的冲动少年一般。

心底被几分甜意包裹上来。

不用想也知道,萧濯云看到信后一定气得跳脚,却不得不老老实实善后,成为府衙那一家子的“奶妈”……林安一时也只得摇头失笑。

“原来大人已经不是大人了。”她终于了然,“那的确应当换个称呼。”

陌以新侧眸睨她,神色深沉:“不止如此。”

“嗯?”

他凝视向她,声音低缓:“安儿,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林安一怔,脑海中莫名就闪过昨夜那两次猝不及防的亲吻。那陌生又奇异的触感,仿佛还烙在唇上……她的脸颊忽然就有些发烫。

“我明白了。”她垂眸道。

陌以新反而眉头一挑:“明白什么?”在他看来,对于这些事,她向来不明白。

“你不是大人,是意中人。”林安轻声开口,“没有人会管情郎叫大人的。”

陌以新蓦然怔住,眼底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喜。

“情郎”二字自她唇间吐出,宛若天籁。

他心口猛地一热,不由自主握住了她的手,声音低哑:“那么,你想叫我什么?”

林安方动了动唇,房门却“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半个身子探了进来。

林安心头一惊,一瞬间便想将手抽出,转念又想起先前刚答应他,再也不将他甩开。电光火石之间心思急转,硬生生稳住了手指。

她飞快开口,声音平静而自然:“哥哥,都说了没事的,不过是被渔网磨破了手,已快好了。”

陌以新感受到她指尖微颤,却又止住的动作,立刻领会了其中缘由,胸中的热意愈发滚烫。

一句“不要甩开我”,他说得认真,却没想到,她那时的随口一应,竟也当真用了心。

他不着痕迹地松开手指,顺势接话:“以后莫再如此不小心。”声音温醇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探头进来的正是先前的李婶。

她第一眼便瞧见“兄妹”二人双手交握,惊异的神色尚未爬到脸上,又听到两人接连的对话,这才释然,开口招呼道:“方才走到门口,没听见鼾声,就知道你们一定还没睡。”

鼾声……陌以新心头一窒,被打断的情话本就如鲠在喉,此时额角青筋更是微微一跳。

林安嘴角抽了抽,干笑着问:“李婶可是有事?”

李婶却未答话,自顾自挤在林安身旁坐下,感慨道:“你们兄妹感情可真好。”

林安顺势点头:“是啊。爹娘早逝,自小便是我们兄妹相依为命。”

李婶摇头叹息:“待明日上了岛,男的搬砖砌瓦,女的洗衣做饭,总归是要分开的。”

陌以新面色终于缓下几分,拱手一礼:“我妹妹自小不会做活计,到时还请李婶多帮衬些。我这份工钱,也都给李婶。”

“好说,好说!”李婶顿时乐开了眼,“哎呀,这小伙子,对妹妹如此疼爱,将来得找个什么样的男人,才能放心把她嫁出去哟!”

陌以新唇角一僵,闷声道:“妹妹与我相依为命,自然不会嫁与旁人。”

李婶显然一怔,旋即心道自己想岔了,只当是少年人口无遮拦的冒失之语,摇头笑道:“你妹妹这般水灵,可不能被你耽误了去。”

林安眼见陌以新脸色又黑了下去,忍笑接过话道:“李婶,你还没说,找我们是有何事?”

李婶憨厚一笑,道:“入夜前我四处溜达,听说一桩消息。”——

第139章

“什么消息?”林安好奇道。

“听说, 那负责招工的少年,上船后曾四下打听,有没有谁会点医术的, 尤其是处理外伤方面。听那意思, 若是会的话, 到岛上便另有差事,多半也就是照顾伤员。

那可比做苦工轻松得多,报酬还更丰厚,真真是好差事。只是他问了好几人,都没人会,估摸着,明天上岛后还要逐个问过。”

李婶顿了顿,打量了二人一眼,笑道:“我看你们兄妹虽出身渔村, 看着却像是读过书的, 说不准也懂得多, 能揽到这好差事呢!”

处理外伤,照顾伤员……林安心头一跳——叶饮辰!

陌以新方才说,叶饮辰的伤被草草处理过,对方显然要留他一命。可他如今感染发热, 看上去正在危机之时, 如此看来,那人很可能便是要找人为他治伤保命!

林安与陌以新对视一眼,投去一个坚定的眼神——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个差事,他们必须要抢到!

“真是多谢李婶了。”林安诚恳道了声谢,顺势铺垫, “我们的确略懂医理,明日便去试试。”

“我就说没看错人。”李婶一脸欣慰。

林安心急与陌以新细细商议此事,便道:“天色已晚,李婶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得忙。”

李婶却仍旧没有动,反而叹了口气:“唉,别提了。我那屋同住的婶子,许是白日吃坏了肚子,一不小心吐得满床都是。实在没法睡了,这深夜里也不好另寻客房,只得厚着脸来找你们兄妹。幸好你们还没睡。”

林安终于了然,她就说嘛,这李婶半夜不睡觉,跑到他们房里送情报,未免太过凑巧,原来是另有缘由。

陌以新毫不犹豫:“我鼾声极重——”

“再怎么样,也比那满屋秽物要强。”李婶没等他说完,“小伙子放心,婶子不挤你妹妹,就在中间过道凑合一宿便好。出门在外,也只能彼此照应嘛。”

陌以新掌心微握,很想立刻拎起此人扔出门去,可一想到方才还托对方照拂林安,只得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烦闷生生压下。

林安斜眼望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李婶话已说到这份上,若再推拒,只怕要惹人疑心。

陌以新沉声道:“李婶毕竟年长,我是男子,理当在过道将就。”

李婶连忙摆手:“这多不好意思——”

“李婶只管照看我妹妹便是。”陌以新已从床沿起身,席地而坐。

他肩膀宽阔,挤在两张窄床之间,只能微微侧过身,转向了林安的方向。

李婶见状,倒也没再推辞,窝到小床上,背对二人朝墙,很快安静下来。

本就逼仄的蜗居里,硬是多塞进第三人,气息愈发沉闷。

陌以新还有诸多私语,只能都卡在胸口。

原本要与林安孤男寡女,在如此逼仄的房中共卧一室,他虽暗暗期待,却也有种隐隐的负罪感。

此时被人横插一脚,却只剩下期待落空的烦闷。

林安本还想与陌以新细谈李婶方才带来的消息,眼下也只能伺机再议了。

房中很快陷入寂静,唯有海浪轻拍船身的声响。

林安心头仍记挂重重,一时难以入眠,习惯性地想要翻个身,手却在此时被悄然扣住。

她讶然睁眼,正对上陌以新。

他席地而坐,侧身倚在她的床沿,手掌牢牢握着她的手,一双黑眸在黑夜中闪着细碎微光。

李婶还在一旁睡着,林安不便开口,只能用眼神探询。

她眼眸清澈,一束月光自小窗而下,正落在她面上,从眉眼到朱唇,镀上一片皎洁。

陌以新薄唇抿成一线,视线在她唇上逡巡良久,又缓缓抬眸与她四目相接。

那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隐隐的鼓励。

他的视线太过直白,林安心头一跳,脸颊渐渐发热。

她该怎么说?房里还有旁人,他这是疯了么?

月光照亮了林安面上的绯红,却在他眼底化作另一番印证。他唇角微微勾起,终于俯身凑近。

林安瞪大了眼,几乎屏息,不敢发出一点异样的声响。

陌以新的唇却只如蜻蜓点水般,在她唇上轻触一下,随即便又悄然退开。

林安大大松了口气,唇角忍不住弯起,侧头附到他耳畔,用无声的气音道:“晚安,哥哥。”

说完,她便安心合眼。道过这一声晚安后,困意倒是渐渐袭来,不多时便沉入睡梦。

一声“哥哥”,在他脑海中如魔音一般回响。女子轻柔的气息,也擦着他耳尖经久不散。

安静的睡颜近在眼前,根本无法视而不见,仿佛只要一伸手,便能亲身参与那甜美的梦。

而他偏偏只能僵坐在过道,一动不动。

陌以新很后悔,非常后悔。

当时为何没有将李婶拎起来,扔出去。

……

天色才刚蒙蒙亮。

李婶在床上翻了个身,利落地爬起,精神抖擞。

林安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见李婶笑眯眯看着她:“早啊,姑娘。你哥哥呢?”

林安揉揉眼皮,随口道:“不知道,大概起得早,出去吹风了吧。”

李婶哈哈一笑,伸腰叹道:“你先前可是言过其实了。婶子这一觉睡得极好,你哥哥哪有什么打鼾嘛!”

“呃……”林安一时语塞,只好圆谎道,“许是哥哥怕惊扰李婶,一夜都没睡吧。”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陌以新走进来,恰好听见这句话,眼皮微微一跳。她虽是在随口敷衍,他却当真彻夜未眠。

林安见他出现得这样巧,才明白他应当并未走远,就守在门外附近,一听见她们起床交谈声,便也回来了。

李婶见他进门,立刻热情招呼:“哎哟你这小伙子,也忒实诚了!今日便要上岛做工,你还不好好睡一宿,这叫婶子心里怎么过得去呀!”

陌以新勉强维持着笑容,语气平和:“不必客气。”

李婶拍拍林安的手,笑道:“你就放宽心吧,你妹妹有我照应,凡是粗活重活,我都不让她做!”

“那便多谢李婶了。”陌以新颔首,顿了顿,又道,“我方才看过,船已靠岸,应当快要下船。我还有几句话,想对妹妹嘱咐。”

“是啊是啊,你们兄妹说说话。”李婶爽快点头,“我也去外头看看。”

李婶走后,林安便先开口:“以新,你想说的,可是岛主寻人治伤之事?”

陌以新正要点头,却一顿:“……以新?”

林安理所应当道:“昨夜你不是问我,如今要怎么叫你?连名带姓太过生分,叫你‘以新’,不行吗?”

“怎么不是‘哥哥’了?”

林安怔了怔:“那……不是在人前假装的么?”

陌以新轻咳一声,收回话锋:“我的确是要说此事。”

林安忙接道:“虽然不排除是岛上另有人受伤,但这时机太过巧合。依我看,要治伤的,多半就是叶饮辰,所以我必须去。”

她见他神色微冷,怕他又生出酸意,补充道:“如今他身陷险境,正需要照料。以新,你要相信我,只为朋友,无关风月。”

陌以新沉默良久,眼底暗潮翻涌,终于开口:“我去。”

“什么?”

“但凡走过江湖的人,对刀剑外伤多少都懂些。就算那人亲自盯着,我也不会被看出破绽。”

“可、可是……”林安一时愣怔,觉得这安排十分不妥,“你去照顾他?”

陌以新音色低沉:“那你觉得,我会让你去照顾他?”

林安张口欲言,舱外忽传来阵阵骚动,想必是众人开始纷纷下船。

两人还要去占那差事,自然不能耽搁,落于人后。

陌以新当机立断:“就这么定了。你多小心,一切见机行事。”

话音未落,他俯身,在她唇上轻啄一下,便握住她的手,推门而出,挤入人流。

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的顺利。

三十个来自附近渔村的村民,皆是不懂半点武功的平常人,对于治伤,更是无人能应对。陌以新自告奋勇,轻而易举便被灰衣少年点中,单独挑了出来,站到一旁。

三十人中,女子不过五人,林安与李婶并肩,跟其余三个女子排到另一处,暂且等候。

而其余二十四个男子,则先被灰衣少年招到一处,吩咐起来。林安竖起耳朵,远远听见几句,大概是伐木做工的差事,间或又听见“挑担”、“推车”几个字眼。

她心头一动——这些多与搬运有关。岛主特意招来这么些劳力,莫非是有东西要运?

方才上岛之后,林安才意外地发现,这里并非大家此前所以为的“荒岛”。

林立的树木间,隐约点缀着零星房舍与院落,虽然寥寥无几,却也是有生活气息的格局,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微型村落。

林安目光微敛,难道那岛主要搬运的东西,就藏在这些房舍里?

灰衣少年对男子那边吩咐完,抬手指了个方向,二十来人便向那边而去。

林安心中暗自计较,看来先前的猜测果然没错,从最初的招工,到选人上船,再到掌舵开船,都是这灰衣少年亲力亲为。从扛麻袋上船的举动来看,那夜刺伤叶饮辰的,很大概率也便是他。

而如今上岛之后,居然仍未见到新的面孔。指派人手,分配任务,仍旧只他一人。莫非这少年居然便是岛主本人?而且再无别的下属?

林安隐隐生出猜测,难怪他只挑选不会武功的平民,或许就是因为人单力薄。

虽然他自己身手了得,可一旦有人联手算计,终究有失手的风险。而若将所有人都限制在普通人的范围,他便可轻松掌控,全无后顾之忧。

他如此防范,显然不只是生性谨慎而已。叶饮辰被刺,还有石云大姐的失踪……他究竟要做什么?

男子们散去后,灰衣少年便走向她们五个女子,简单吩咐几句。果然不出所料,她们的任务很简单,不过是去那几户院落里,各自起火开灶,准备饭食而已。

灰衣少年逐个点名,领着她们一路分派。出发前,林安望向陌以新的方向,与他视线相对,轻轻点了下头。

陌以新指尖收紧,两月分别后,才刚刚重逢不到两日,却又要在这荒岛上被迫分于两处。

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竟一刻也不愿与她分离。

这岛上无论有何玄机,还是要尽快解决才好。

沿途随灰衣少年行走时,林安暗暗数着,这里一共有七处房舍,零零散散,每一户皆是大门紧闭。

每走到一处院落,灰衣少年便随手将院门推开,显见并未上锁。随后,他便让一名女子进去,吩咐生火做饭。

院门打开时,林安便不着痕迹地偏头望上一眼,院内空荡荡,自始至终都未看到一个人影。

林安心头生出疑窦——莫非,这岛在被买下前,还有人居住过?那原先的住户都去了哪里?是卖岛后举家离开了?

待到分派至第四户时,终于轮到林安。灰衣少年同样只是将她带进院落,便转身离开。在她后面也只剩下李婶一人。

林安暗自思量,等灰衣少年安置好李婶,定还要去船上,将叶饮辰扛下岸来。陌以新此刻还独自守在岸边,多半便是要为叶饮辰料理伤势。

再接下来将会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林安轻轻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多想。如今被分到这里,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不如便借机细细探查,看能不能寻到什么线索。

任务虽是做饭,林安却不急着去厨房,而是先在院中踱起步来。

院角与石缝间已冒出新生的野草,虽不算太高,但已蔓延开来。院落里落叶未曾清扫,沿着石阶铺了一层枯色。许是因为海边潮湿的缘故,院中的土色依稀都有些发黑。

门扇与窗棂上覆了一层灰白尘土,用手一抹会留下清晰痕迹。屋檐下、角落间更有新结的蛛网。

种种迹象表明,此处近来的确无人走动,却也不至于太过久远,大约应在月余之间。

林安接着走进里屋,继续寻找人的痕迹。

只见床铺整整齐齐,被褥俱全,只是蒙了一层细灰。打开衣柜,里面衣物整齐叠放,并不空缺。

桌上茶壶里还留着早已发黑的茶水,书卷摊开在桌上,笔墨未褪。旁边墙角处,针线篮翻倒在地,无人拾起。

林安眉头蹙起,这一切完整的生活痕迹,根本不像是打点行囊后举家搬迁的模样。

她没有在屋内久留,最终还是向厨房走去。

水缸里的水已经生了青苔,水面漂着几只虫尸。柴堆还在,但柴草微微受潮,有的已经发霉。炉灶里残留着冷却的灰烬,上面落了一层细灰,看起来已有些时日未再起火。

林安正暗自琢磨,身后忽然有人唤道:“石丫头。”

她回头一看,是李婶。

“李婶?您怎么来了?”

李婶笑道:“你哥哥又是给工钱,又是让床铺,我怎能不照应你?方才那人一走,我便寻思着得来看看你。看你还杵在这儿犯难,怎么,是不会生火么?”

“真是多谢李婶了。”林安面露为难之色,半真半假道,“火倒是会生,可我看这些柴,怕是用不成了。”

李婶也叹了口气:“可不是么。不过你也莫愁,待会婶子带你去林里拾些新柴,此时天色还早,离午饭还宽裕得很。只是可惜了那些劈好的柴……”

说着,她又一脸惋惜道:“柴倒也罢了,我那户原先还养了鸡鸭。鸡毛鸭毛掉得到处都是,如今只剩下两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在菜圃里翻找虫子苟活。其余的连尸体都见不着,怕是都被黄鼠狼叼走了。

还有后院那片菜圃,荒草丛生,青菜烂在泥里,豇豆也被虫啃得坑坑洼洼……啧,都是可惜。那岛主实该早些招人来打理,也不至于这般齐整的屋院全荒废了。”

林安听李婶絮絮念叨着,方才的疑惑更深。

二人遂一道往林间去拾柴,途中还遇见另外三名女子也在四处捡柴。李婶性子爽利,极善交际,见人便笑着招呼。

对于捡柴,李婶显然也很有经验,林安便跟着有样学样。

她一边拾柴,一边不动声色地四下张望。不多时,目光便是一顿。

林子深处,透过枝叶缝隙,她隐约瞥见一幢屋舍。那屋子虽不大,却与她们被分派的那些院落相距甚远,仿佛特意藏在林木深处。

林安心头一动——莫非,那便是岛主的住处?

只是此刻身边有人同行,又有任务在身,她自然不好过去细探,只得按下心思,悄然将方位记下。

待柴拾得差不多,二人一同往回走。李婶随口叮嘱:“这下没问题了,你生起火来,随便炒几个菜便是。”

林安顿觉一个头两个大。她从小是吃大锅饭长大的,从未自己做过饭,更何况是在这陌生的时代,她根本连火也没有生过。

她只得讪讪看向李婶,为难道:“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院落荒废至此,哪还能寻到食材做饭呢?”

李婶讶异看她一眼,道:“鲜肉鲜菜自然放不得,可寻常人家必定米面油盐俱在,通常还多少会存些风干腊肉、干菜酸菜,再加上还有冬瓜、萝卜、芋头这些,更不怕放坏,足够每天一日三餐了。”

林安愈发为难,此时若再藏拙,只怕做不出饭坏了事,只好硬着头皮道:“李婶,实不相瞒,其实我不会做饭。”又连忙补上一句,“但我有力气,要添柴、跑腿、颠锅,都没问题!”

李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是叹息着摇了摇头:“村里哪家的姑娘没下过厨?唉,有那么个会疼人的哥哥真是不一样。”

林安一噎,只得顺势找补道:“从前也想学的,可哥哥嫌我做得难吃,不许我碰灶火。”

李婶忍不住笑起来:“你那哥哥也是面冷心热。说来也怪,像你们这样年岁差不多的兄妹,通常都是从小打到大的,少有你们这般相亲相爱,真是稀罕。”

林安嘴角抽了抽:“是哥哥让着我。”

李婶又是一声叹息:“罢了,别难为你。我来做吧,顺手多炒两个菜匀给你就是。”

林安忙不迭应下:“多谢李婶!”

李婶摆摆手:“谢什么,你哥哥那份工钱可都算在我头上呢。不过,方才那人最后吩咐我,让我将咱们几个做好的饭送去岛西头。既然你不下厨,等会儿你就去跑腿送饭罢。”

林安闻言,眼中骤然一亮,心里更是大喜。

人人都要吃饭,借送饭之机,或许又有机会见到陌以新了!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

一间简陋的柴房里,空气混杂着干草的腥涩与灰尘味。

陌以新倚墙而立,目光沉静。叶饮辰则躺在一堆稻草上,昏迷不醒。

方才,那灰衣少年肩扛叶饮辰一路而来,将他扔到地上,语气冷硬:“此人在赌场欠债,被人追杀,我恰巧救下。你看着,别叫他死了。若他醒来,及时禀报。”

陌以新只是简单应下,并不多问。灰衣少年又拿来一只简易药箱,便站在一旁。

陌以新神色不改,在那人眼皮子底下弯身动手,将叶饮辰身上草草缠裹的旧布拆开,重新清理伤口,敷药、绑扎,井井有条。

灰衣少年看了几眼,见他确有几分本事,这才略露满意之色,终是转身离去。

那人走后,陌以新又喂叶饮辰服下一颗白色药丸,将一切收拾完毕。

叶饮辰服过昨夜那颗药后,状况果然稳定了许多,高热已退去些许,只是失血过多,至今仍未清醒。不过有这伤药的辅助,醒来也是迟早的事。

真正需要记挂的是,那人费心将他掳来,又偏偏不让他死,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用意?

还有失踪的石月……她是否当真也在岛上?是被困在这里同样留着一命,还是……已经死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沉闷的柴房里,忽然响起一声低低的闷哼。

陌以新眸光一瞥,只见地上之人并未醒来,只是干裂而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林安……”——

第140章

“林安……”

陌以新眉心骤然一跳, 双眉紧紧蹙起,在眉间刻出一道冷冽的痕迹,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

“别走……林安……”叶饮辰也微微蹙眉, 似在梦魇之中, 断续低语, “玉笛……我的玉笛……”

陌以新目光一凝,视线落在他手中那支玉笛上。

他还记得,昨夜亲眼目睹叶饮辰被刺时,这支玉笛是插在他腰间。他被人扛着一路颠簸,腰间的玉笛本该早已遗失,却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手里,即便昏迷过去,也紧攥不放。

而那灰衣人自然不理会这些,于是玉笛直到此时仍在他掌中。

若非珍之至极, 又怎会如此执着?

陌以新心念一转, 转瞬便生出个令人不快的猜测。

他的唇线冷冷抿直, 眼底掠过一抹幽暗。

“吃饭了!”门板忽被推开,一个哑声哑气的声音闯入。

陌以新收敛眸光,转头望去——这是他来到岛上后,在灰衣少年之外见到的第一张新面孔。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 额头上缠着一圈粗布, 衣着粗陋,似是干苦力的模样。

他的神色迅速恢复冷淡,应了一声, 随那人走出柴房。

一路来到海岸边的林间,只见此处的树木已被砍倒一片,粗壮的枝干横七竖八堆叠在地, 硬生生开出一片空阔之地。

先前去伐木做工的那二十来人,此时也都聚拢在此。

所谓吃饭,原来并非围桌而食,而是就在这林间草草用饭。有人盘腿席地而坐,有人坐在新砍出的树桩上,还有人坐在横倒的树干上。

陌以新只扫过一眼,目光很快停住。

纷乱人群之中,那唯一一抹明亮格外醒目——林安。

她身侧放着担子,正俯身从担篓里一次次取出碗碟,逐个分发下去。阳光落在她眉眼间,形成一片暖色。

她似乎听见来人的动静,转头望来,当即眼睛一亮,扬声唤道:“哥哥,你来了!”

她眼中的光鲜活而真切,那一声呼唤,带着不加掩饰的亲近。

陌以新的眉目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他脚步加快,径直走向她的身边。

林安又取出一个食盒,笑盈盈递到他手中:“给你留的,快吃吧。”

一旁立刻有人打趣:“哎哟,有个这样清丽又贴心的妹妹,真是好福气啊!”

另一边,一个坐在树干上的年轻小伙子,向陌以新热情招呼道:“大哥,来这边坐,我边上还有位子!”

他另一边的中年大叔拱了拱他的肩,调笑道:“哟,你这小子倒是贴心,怕不是看上人家水灵灵的妹子了,这么快就想着讨好?”

小伙子脸腾地红了,挠了挠头。

林安眼见陌以新刚刚微扬的嘴角转瞬又压了下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提醒:“哥……”

陌以新神色一敛,不理会那声招呼,拉着她在另一处树桩坐下。

小伙子又挠了挠头,却也不觉难堪,继续埋头吃饭。

陌以新打开手中明显比旁人更满的食盒,道:“一起吃些?”

林安摇头笑笑:“来送饭前,我吃过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怎么样,是他吗?”

陌以新手中动作一顿,只吐出一个字:“嗯。”

“那他怎样了?”

“尚可。”

林安一怔,不明白陌以新怎地忽然惜字如金到如此地步。

她心里一动,又追问:“他醒了吗?还发热吗?”

陌以新抬眸,看向她:“没醒,在做白日梦。”

林安:?

她正欲再问,方才领着陌以新过来的那名额头缠着粗布的男子忽然开口,语气冷硬:“送完了饭,便快些走人。”

林安也注意到这个在灰衣少年之外,唯一一个“岛上人”,神色一凛,便要起身。

不料,方才调侃小伙子的大叔却开口道:“哎,监工老兄,人家兄妹俩不过说了两句话,何必这样严肃?小姑娘辛辛苦苦做完饭,跟咱们坐一坐又能怎样。”

这些人对岛上的蹊跷一无所知,显然将此人当做普通的监工而已,说话毫无顾忌。

林安怕这热心大叔惹来麻烦,连忙起身道:“多谢大叔好意!我的确也该走了。”

那大叔丝毫不放在心上,还又接话攀谈起来:“小姑娘,你们兄妹是哪个村的?”

林安心头一紧,她与陌以新冒充石家兄妹,只是为了蒙过那招工的少年混上船来。可眼下几乎所有人都在此处,必定也有青岚村人在其中,随口一句便足以叫他们身份暴露。

林安淳朴地笑了笑,十分自然地反问道:“大叔看着面善,不知是哪个村的?”

那大叔自然不疑有他,爽朗答道:“我是沙屿村的郑锁力。”

林安心里微松,热络地接话:“那郑大叔一定认得李婶吧?”

“认得认得!”郑锁力连连点头,眉开眼笑。正要再聊下去,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喝——

“贱奴!”

冷厉的声音,喊出这样一个侮辱性的称呼,所有人俱是一怔,齐齐看向来人,竟是那个灰衣少年。

少年的神色比先前更冷,眉眼阴沉,显然心情极为不佳。

那额头缠着粗布的男子一听这声呼喝,身子猛地一抖,连忙快步跑上前去。

众人才恍然——原来,他便是灰衣少年口中的“贱奴”。

少年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俯耳低声说了几句。

粗布男子脸色大变,脱口而出:“不可能啊!”

“废物!”少年脸色铁青,抬脚便是一记狠踹,声音里满是不满与厌弃,显然大动肝火。

粗布男子踉跄倒退几步,脸色苍白,神情变幻,似乎仍旧难以置信。

灰衣少年的目光却越过他,转向林间空地。他沉默片刻,抬手一指陌以新:“你,跟过来!”

林安心头猛地一揪,不由拉住陌以新的衣袖。这少年显然正在暴怒之中,不知可与叶饮辰有关,更不知又为何要叫陌以新前去……

陌以新神色未变,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放心。”

话落,他径直随灰衣少年而去。

一路穿过穿过林间,踏过小径,竟回到了关叶饮辰的柴房院里,只是少年并未入那柴房,而是走向对面的一间堂屋。

堂屋外观寻常,似乎与普通民居并无二致,推门进去,却陡然一变。

里面竟是囚室。

粗梁之下,四壁阴暗,地面残留着陈年的暗色痕迹。正中央赫然竖着一具刑架,铁环垂落,木料被抽打得斑驳龟裂,旁边整齐挂着几条鞭子。

显然,这里曾经用来行鞭刑,此时倒是空无一人,只是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血腥与霉味,愈发压抑。

在刑架之后的囚室里,几个人坐在地上。

陌以新视线迅速一扫,掠过一名中年男子,一名妇人,一名年轻女子,还有一个少年。

其中最为古怪的,便是那少年。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身形单薄,肤色因常年海风吹拂而显得黝黑。脸庞尚带几分未褪的稚气,却被一件古怪的面具遮去了下半张脸。

而这绝非寻常面具,仔细看去,竟似一枚巨大而坚硬的蚌壳,在昏暗的囚室中泛着森冷的光泽。

蚌壳上下两瓣的弧度恰好扣覆在人的面部,上瓣自鼻梁以下紧紧扣住,下瓣则将下颌乃至喉结也完全包裹。

蚌壳本身苍白的底色上,蜿蜒着天然的灰褐色纹路,却又被人为的工艺强化过。冰冷的青铜皮被锤打得极薄,如狰狞的脉络般嵌进壳身最脆弱易裂的边缘。纹路间更镶着打磨光滑的骨片与银丝,仿佛是为了加固,却又平添了一种诡异的美感。

整个面具的开合处,被铰链在后脑锁死,还垂着一把青铜锁,竟像是某种古怪的刑具一般。

而那双裸露在外的眼睛,却与他稚嫩年纪格格不入,带着沉默与防备。

寂静中,一道低喃打破空气的凝滞。

“死人了……又是这样……”是那妇人喃喃开口,神情恍惚,脸色苍白。

陌以新将视线转向她,才发现她怀里竟还抱着一个幼儿,约莫才一岁大的年纪,正熟睡着。妇人下意识轻轻拍抚着孩子,眼神却空茫而惶惑。

“不是有鬼……还能是什么……”她喃喃道,声音颤抖,仿佛陷在无边恐惧中。

“闭嘴!”灰衣少年冷冷喝斥,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妇人浑身一抖,怀中幼儿也跟着轻哼了一声,她忙慌乱地拍抚,再不敢多言。

灰衣少年神色阴沉,目光转向陌以新,抬手往地上一指:“你,去看看,他得了什么病?”

地上,赫然横陈着一个男子。

此人双目半睁,眼神尚停留在惊惧与不可置信之中。面色青白,唇瓣泛紫,却无太多挣扎的痕迹。

他的头颅微微后仰,脖颈僵硬,四肢亦呈现不自然的僵直姿态,指尖微微蜷缩,像是骤然定格。

陌以新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神色波澜不惊,开口道:“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少年眉头紧蹙,语气烦躁,“你去看看,他是得了什么病才会暴毙?”

从少年的态度言语,陌以新心底已然明白几分。

眼前这几人,包括地上横陈的男尸,脚上皆戴着镣铐,长长的铁链钉死在墙上,限制了他们的活动范围。

显然,他们与叶饮辰一样,都是被掳来囚于岛上的人。

而那被唤作“贱奴”的粗布男子,从招工到行船,始终未曾露面,恐怕便是负责留在岛上,看管这些人,顺带送水送饭,让他们不至于自生自灭。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这少年都需要这些人“活着”。

可看眼下这具尸体,显然,贱奴没能做好他的差使。在他去用午饭的间隙,这些人中死了一个。

而且,妇人方才脱口而出那一句“又是这样”……既然是“又”,这恐怕已不是第一个死去的囚犯。

同样的事接连发生,任谁也会觉出蹊跷,便也难怪少年如此暴怒。

而少年之所以点中他前来,理由也很简单。一来,他自称懂得医理,或许能看出问题。二来,他已经见过了被掳来的叶饮辰,本也很难再完全置身事外。

陌以新心中冷冷断定,自己既已被少年带来此处,看到了这些“囚犯”,更绝无再被放离孤岛的可能。

只是,既然他已卷入局中,究竟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尚未可知。

陌以新收敛心神,俯身察看尸身。触手冰凉,关节僵硬,气血已绝,距死顶多不过一个时辰,的确是瞬息毙命之状。

他淡淡开口:“人已脉象全无,无法诊断。若要推断死因,须从他临死前的症状分析。”

灰衣少年冷冷扫过地上几人,吐出一个字:“说!”

妇人方才还喃喃念叨,许是被呵斥过,此刻战战兢兢,不敢再贸然多言。

中年男人左右看看,同样迟疑不语。

僵冷的沉默中,年轻女子略一犹豫,看了贱奴一眼,鼓起勇气开口:“就在半个时辰前,穆大叔忽然闷哼一声,脸色痛苦,手捂胸口,浑身僵硬倒地。

我们吓了一跳,连忙围过去查看,却见他两眼一瞪,脸色青紫,瞬间已没了气息。”

“穆大叔”,自然便是此刻横陈在地的死者了。

陌以新眉心微蹙,缓声道:“你是说,他什么也没做,便忽然发病而死?”

少女脸色发白,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那中年男子接话道:“可不是嘛!方才这位……这位‘贱奴’起身出去,给我们拿午饭。我们从清早便粒米未进,到了饭点都已饥肠辘辘,便都坐在原地苦等。

穆老弟就在我边上不远,坐得好好的,忽然就发作了!”

“没有人接触过他?”

中年男子立刻摇头,语气笃定:“没有!我们各自都隔着一些距离,大家也都眼睁睁看着。”

抱孩子的妇人此时才又开口道:“是真的!好几双眼睛都瞧着,谁能说假话?这……这事真是太邪乎了!”

陌以新目光一转,看向妇人:“你方才说——‘又是这样’,是否从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灰衣少年脸色一沉,厉声打断:“多余的话,不必问!”

陌以新神情未变,只抬起死者的右手,沉声道:“在他食指指腹处,有一道不规则的裂口,明显像是齿痕。血迹虽被抹去,破口却仍然可见。”

少年眯起眼:“什么意思?”

“他自己咬破了手指。”陌以新语调平静。

他环顾四周,缓缓续道:“可这里,并无鲜血留下的痕迹,所以……”

话未说尽,他微微俯身,伸手探入死者怀中,仔细摸索片刻,未见异常。他眉梢微挑,又探入死者衣袖。

终于在左边衣袖触到一团异物,取出后摊在掌心。

——是一个紧紧团起来的纸团。

“这是什么?”少年急声追问。

陌以新不慌不忙,将纸团缓缓展开。两行血字赫然入眼,分外刺目——

“岛主为恶!”

“救!”

少年脸色骤变:“这……这是……”

陌以新道:“很显然,这位死者曾咬破手指,写下血书,试图找人求救。”

“岛上根本没有旁人,他能如何求救?纸条又能递到哪里去?”少年咬牙,阴沉道,“而且,他自己怎么又死了?”

“这些尚不可知。”陌以新淡淡回应,“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论岛主想做的是什么,都有人在暗中阻挠,势必要与岛主作对。”

少年的面色愈发难看,却无法否认这个结论。无论是死者写下的求救纸条,还是他分明要留活口,却一个又一个接连死去的囚徒,无疑都指向这一点。

陌以新看着他,语气平静:“现在,可以再讲讲先前那位死者的情况了吗?”

灰衣少年神色一滞,片刻沉默后,他仍旧面色阴沉,却终于吐出一个字:“说。”

话音落下,那妇人像是终于找到出口,压抑许久的惊惶一股脑倾泻出来:

“这事真真邪乎!前几日,秦大爷便和今日的穆老哥一模一样。本来都好端端的,忽然就极为痛苦,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秦大爷说过,他今年已经七十高龄。古稀之年的老人,我们以为是在囚室里吃苦受罪,身子撑不住了,连忙上前手忙脚乱扶住他……便见他已没了气!”

她声音颤抖,越说越慌:“和方才一模一样!”

那年轻女子也跟着点头:“后来我们都觉得,秦大爷毕竟上了年纪,或许是突发心疾走了……可今日……”

话未说完,妇人便急急接上:“不,不是心疾!不是病!这是中了邪!这囚室血气重,有邪祟!不然,秦大爷年纪大了,勉强还可说是急病暴亡,那今日的穆文康呢?

他才三十来岁,虽说身有残疾腿脚不便,可毕竟年轻,怎会说没就没了!”

她怀中幼儿轻轻哼唧起来,她却浑然不觉,仍旧低声重复:“有邪祟,有邪祟……”

陌以新眉心微蹙:“你们是说,秦老与穆文康一样,都是在无人接触的情况下,自己坐在原地,毫无预兆地暴毙?”

几人齐齐点头,个个脸色惨白。

陌以新接着问:“秦老尸身现在何处?”

灰衣少年眉头一动,语气阴戾:“丢进海里了。”

地上的几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显然也是刚刚得知,这位“同伴”最后的惨淡收场。

陌以新眸光一沉。如此一来,上一位死者的线索已彻底断绝。

就在这时,少女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犹豫:“等等……我记得,秦大爷的手指,好像……也破了。”

“什么?”所有人都看向她。

少女接着道:“就在秦大爷过世的那个早晨,我看到他衣袖上有一抹血迹。我还以为他身子有何不适,便开口问了一句。”

妇人恍然道:“对……我记得,当时我在哄孩子,的确听到你提过。”

少女轻轻点头:“可秦大爷当时说,只是不慎划破了手。”

话虽如此,每个人心底都生出了隐隐的猜测。

同样的死状,同样的暴毙,同样的手上伤口——秦大爷极可能与穆文康一样,曾在死前咬破自己的手指,写下过一封求救血书。

只可惜,他的尸体被草草抛入海中,线索随之湮没。

囚室里愈发压抑,众人心头愈加惶然。

少年眉目阴沉,目光缓缓转向贱奴。很显然,岛上除了这几个脚镣加身的囚犯,便只有贱奴一人。若他们要将纸条传出,传递求救的讯息,唯一的渠道,便只能是通过贱奴。

贱奴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浑身一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不是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年岁不同、身体状况各异的两个人,却在同一间囚室中,以同样的死法,接连暴毙。更诡异的是,他们死前皆疑似咬破手指,留下血字求救。

而他们身死之时,都是一人独坐,四下众目睽睽,无人靠近,无人接触,根本找不到他人作案的可能。

——可这世上,真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若说真是人祸,凶手又是如何做到的?当着所有人,神不知鬼不觉,顷刻间取人性命,这……真的有可能吗?

囚室之中,窒息的压抑感一寸寸弥漫开来。

自始至终,唯有那个面具少年未曾开口。

他静静坐在角落,下半张脸冷硬的面具将表情彻底遮去。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这一切,目光冷漠而疏离,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沉默。

……

入夜,四周一片寂静。

林安在房中端坐,迟迟没有去睡,直到窗外天色彻底黑沉,方才悄然起身。她推开门扉,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息。

她仍记挂着白日在林间捡柴时,远远望见的那座孤零零的屋宅。

那时她想,那里与其他院落都相距甚远,或许便是岛主的住处。可中午送饭时无意中听说,岛主与贱奴都是住在岛西头一座最大的宅子里。

那么,那座藏于林木深处的小屋,又会是什么?

自上岛以来,她心头便疑云迭起——一座座齐整院落,却荒废得不合常理;屋内布置完整,看不出搬迁痕迹;更还有叶饮辰重伤被掳至此,石玥的失踪也疑似与此地有关……

这座岛上,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许那间屋子,便暗藏着玄机。

林安白日里便将那孤屋的方位特意记下。此刻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已熟睡,正是潜去探查的时机。

她出了院门,走上小径,沿着心里的方向缓缓行去,不多时便踏入林间。

夜色浓重,林间油松高耸,枝叶密集,风过时沙沙作响,海边的潮气反而退去,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松脂味。漆树错落其中,枝干乌黑,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脚下枯枝堆积,踩一脚便干涩作响,林安愈发放轻了脚步。

忽然,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