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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枕一梦 17566 字 1个月前

第141章

林安浑身一僵, 下意识想要反击,然而下一瞬,便感到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 顿时心神一松, 随即又有些紧张——

陌以新怎会在此时跑来?他今日被岛主召走, 之后便再无消息。此刻在深夜骤然现身,既让她心头安定,却又忍不住担心,若被人察觉,他岂不是要有麻烦?

“妹妹。”

身后的人唤她,声音温柔却清晰,仿佛在夜风中带着轻微的颤意。

林安一愣——陌以新怎会如此称呼自己?

她转身面向他,熟悉的眉目入眼,她开口:“以——”

话未出口, 便被打断。

“唤我哥哥。”他嗓音低沉, 分不清是命令还是诱哄。

林安愈发诧异, 只觉他此时很不对劲,但长久以来的默契让她下意识配合道:“哥哥。”

陌以新伸出手,双掌覆在她的脸颊,小心将她捧住。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深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唇畔却溢出近乎痴缠的低喃:

“妹妹, 我好想你。妹妹,卿卿……”

一声声“妹妹”,被他唤得暧昧而缱绻, 字字像是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

他俯身,鼻尖轻点在她鼻尖,若即若离地蹭过。温热的鼻息一寸寸洒落, 拂在她的眼皮、面颊、鬓发……带起层层酥痒。

林安心中原本的狐疑,全被他的气息搅得凌乱无序。

他的唇分明近在咫尺,却迟迟没有吻下,只与她耳鬓厮磨,气息交缠。

林安脑中有些昏沉,不觉间已被他勾得情动,下意识凑上他的唇。

然而,他却微微偏头,不着痕迹地避开。

绝对不对劲——林安猛地清醒,下定结论。

陌以新眼底的黑暗深处闪过一抹克制的冷光,似乎在压抑某种真实的欲望。

他喉结微动,道:“好妹妹,在这孤岛之上,我们终于可以做一回夫妻了。”

林安睁大眼,吃惊地张了张嘴。

正当此时,林间忽然传来“嚓”地一声,似是树枝被人踩动的声音。

“谁?”陌以新反应极快,将她揽入怀中护住。

黑暗中,一阵大笑炸开:“哈哈哈——”

一个人影从树后走出,月光照在那张脸庞,竟是那灰衣少年。

“你跟踪我。”陌以新声音冷淡,却带着一丝气急败坏。

林安心头陡然明白,陌以新必定早知有人尾随,而方才这一出,正是演给对方看的。

那古怪的亲昵,更加古怪的闪躲,还有绝不可能出现在他脸上的“气急败坏”,全都有了解释。

少年眼神依旧森冷,嘴角却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真是没想到,看着一本正经的人,背地里竟藏着如此龌龊不堪的心思!连自己亲妹妹都能下手……啧,真是衣冠禽兽。”

“不,不是!”林安顿时也演起来了,“我和哥哥……是真心相爱的。”

陌以新:……

他眉心狠狠一跳,耳尖微热,心底被猛然撩拨。他将唇角强撑着抿直,声音却低沉微哑:“你既已发现我们的秘密,又想如何?说出去?”

少年冷冷盯着他,目光锋锐:“上岛以来,我一直对你的表现颇为奇怪。无论是面对那重伤之人,还是见到今日的死人,你从不多问,只似一心替我做事。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有何企图?”

“企图?”陌以新轻轻一笑,笑意中带着自嘲,“既然被你撞破,我也无须再掩饰。我与妹妹……终究不容于世。我所求不过一处容身之地罢了。

唯有在这荒岛之上,我们方能抛却世俗禁忌,做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林安被他十指紧紧扣住,又听他说出这样离谱的台词,心里早已快绷不住,只能暗暗咬唇,演得情深不疑。

灰衣少年死死盯着两人。这男子夜半暗中起身出门,他以为自己终于抓到了对方不可告人的企图。却不料,此人一路小心翼翼行来,居然只是为了与自己的妹妹幽会。

方才亲眼所见的那一幕,暧昧痴缠到无可辩驳。那样的神情,那样的触碰,不会有假。

他冷笑一声,忽而开口:“我要知道,究竟是谁替他们传递求救纸条,又是谁在暗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戏谑:“若你能帮我解决此事,这座岛……我送给你。往后在这孤岛之上,你与妹妹日久天长,纵然行那颠鸾倒凤、灭绝人伦之事,也尽可随意!”

陌以新轻咳一声,郑重抱拳:“多谢岛主。”

少年仰头大笑,森冷中透出几分玩弄世人的快意,仿佛终于看够了眼前这场人伦笑话,才负手转身,背影消失在林木深处。

林安心中一动——看来经过这半日,陌以新已经可以确定,这少年便是岛主。

眼见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林安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低声音追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说的死人又是什么?”

陌以新伸手牵住她,将她半拉进怀,将今日之事大致讲了一遍,末了道:“我知他定会怀疑我,索性利用他的跟踪,让他发现我们的‘秘密’,反而彻底打消他的怀疑。”

林安眨了眨眼睛:“可你只要不半夜跑出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陌以新微愣,垂眸低笑一声:“真是没良心。”

他俯身,气息压近:“我想见你,安儿,你就一点都不想见我?”

林安心头不由一软。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个他刻意避开的吻,隐隐明白,他是不愿让他们之间的任何一次亲吻,成为被利用和算计的工具。

“想。”她点头,“我一直很担心你。”

陌以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是更担心我,还是更担心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林安一怔,话到嘴边,不得不带了几分无奈:“叶饮辰怎样了?”

陌以新侧身一步,语气克制:“入夜前我又替他换了药,服了药。他虽仍昏睡,却已退烧。”

林安松了口气,跟上一步,奉承道:“多亏有你。”

陌以新轻轻嗤笑一声,却不答话。

夜风中,他的身影清冷挺拔,仿佛拒人千里。然而他手指却微微收紧,始终未曾松开牵着她的那一只手。

林安正色问道:“听起来,那两个‘囚犯’的死,的确并非岛主所为?”

陌以新微微颔首,神情冷峻:“不知他要活口作何用,但他确实不想让他们死。”

林安若有所思,喃喃道:“那么凶手又究竟为何要杀人?或许,真与岛主的目的有关,真是为了破坏岛主的计划?”

岛主所谋之事,对他而言显然极为重要。所以,当他特意留的活口又死了一个,他才会如此暴怒——一个人死,或许只是意外;两个人死,便绝对再不容忽视。

可要命的是,他自己毫无头绪,又另有要事;而贱奴无能无用,甚至有内鬼嫌疑。偏偏这时,陌以新以冷静与清明示人,自然成了他眼中最合适的棋子。

即便不能当真查出什么隐情,至少也可以暂时收为己用,加强囚室看守,不至于再让人接连死去。

更何况,如今,他自以为已经掌握了陌以新的“秘密”,认定此人有把柄,又有所求,威逼利诱之下,自然能用得更放心了。

陌以新看向她:“听你的口气,似乎已经认定,这背后另有凶手。”

林安点头:“巧合太多,很难是真的巧合。

第一个死者,是七旬老者。第二个,是残疾男子。你觉得,凶手究竟是随机杀人,还是有所选择?”

“那人不是残疾。”陌以新道,“我摸过他的膝盖,他膝关节早已肿胀外翻,显然是患了骨节痹痛之症,因常年风湿旧疾而导致的畸形和跛行。

常言道,‘痹症入骨,举步维艰’,在外人看来,便像是不良于行的残疾。”

风湿……林安恍然,轻轻点头。

海边湿气重,雨水多,本就易患风湿。在那阴冷幽暗的囚室里,则更会加重症状。囚犯彼此不熟,只见他走路一瘸一拐,自然便当他是残疾人了。

她问:“那么依你查验,他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陌以新神色微敛,缓缓道:“没有任何中毒迹象。从表象来看,的确是发病暴毙。身体僵直骤然倒地,像是中风;可两人都手捂胸口,又像是心疾。”

他顿了顿,微微蹙眉:“至于真正的死因,我却也无法分辨。”

林安叹息一声:“要是风青在就好了,他一验尸,一定能得到更确切的答案。”

她吐出一口气,又振作精神,宽慰道:“不过也不必担心,我们掌握的信息还太少。既然那岛主已经初步相信了你的鬼话,还要你调查此事,那么明日便可以正大光明地盘问,一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陌以新唇畔勾起一抹浅笑,点头应下,又问道:“我原是想去你屋里寻你,没想到会在路上碰见。三更半夜,你怎会出门?”

林安将自己夜探孤屋的打算简单说了。

陌以新听完,神色复杂:“你在江湖中,一向便是如此行事的?”

林安自得一笑:“在缎仙谷查疑案,在神影门夜探禁地,还被拘魂鬼抓走过……这些事迹,以后有时间再同你细说。”

她眼眸清亮,言辞间满是不经意的狡黠,倒叫陌以新胸口一紧,心底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看来,我的确是错过太多了。”他低声似叹,“一起去吧。”

夜色愈发浓重,林间虫鸣阵阵。两人十指相扣,沿着幽暗的小径并肩而行。四周松木森森,月光从枝叶缝隙间洒下斑驳的影子。

那座白日里瞧见的孤屋,终于出现在眼前。

夜色之中,这处屋舍愈加阴沉,却与林安想象的破败宅院全然不同。

墙体是上好的青砖,砌得整整齐齐,屋檐瓦片棱角分明,就连院前的石阶,也比别处打磨得更为平整。

只是门板紧闭,上头竟还悬着一把早已生锈的大锁,与这整饬的宅子有些格格不入。

陌以新抬起锁打量几眼,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支金簪,屈指几下,咔哒一声,锁已应声而开。

林安不由挑眉:“第一次亲眼见你做这种事,是花世教的?”

陌以新轻笑一声:“当年他总爱吹嘘这点手下功夫,我便也学了几招,只为反唇相讥罢了。”

林安微愣,随即失笑摇头:“真不知你那时是怎样一个人。”

陌以新指尖一顿,眼底闪过一抹暗色,随即将门轻轻推开,语声平静:“进去吧。”

门轴吱呀作响,两人推门入内,又随手将门掩上,黑暗扑面而来,仿佛与世隔绝。

空气中夹着尘土的味道,却又似乎混着淡淡的香灰气息。

陌以新打开火折,只见屋中陈设极为简单,四壁空空,只有正中摆着一张供桌。

那桌子并非寻常木料所制,而是整块上好的紫檀木雕成,在微弱火光下泛出油润光泽。桌脚雕有云纹,线条流畅,透出厚重庄严之气。

桌上放着一个香炉,亦非寻常铜器,而是鎏金的古制,炉身依稀可见细密的花纹。炉口堆积着厚厚的香灰,显然曾无数次燃香供奉过。

然而,真正吸引人目光的,并非供桌,而是墙上悬挂的一幅画像。

火光一晃,画像中人映入眼帘。

两人的目光同时定格在那张面庞,呼吸仿佛在瞬间滞住,神情同时僵硬下来。

画上之人,并非寻常所见的佛祖菩萨,而是一身红衣,眉目桀骜,纵使笔墨刻意描摹得庄严神圣,却依旧难掩恣肆张扬之气。

——不是花世又是谁?

林安心头大震,刚刚提到花世,转眼便看到了花世的画像?

他的画像怎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被人供奉的角色?

脑中千回百转,她讷讷道:“他不是还没死吗?”

陌以新本也十分意外,听她此言,不由笑出声来:“这是长生牌位。所谓长生牌,是供奉活人的。通常是感念恩人功德,每日焚香礼拜,为恩人积福延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是,此地怎会有花世的长生牌……”

林安的目光向下移动,画像正下方,的确立着一块牌位。

这牌位高得几乎超过寻常牌位的两倍,显得厚实沉重,通体乌木打磨,棱角光洁,气势森然。

正中鎏金镌刻着两个大字——“花世”。

那两个字金光灼灼,在昏暗火光中依旧十分耀眼。

牌位之大,字体之亮,比林安能想象到的所有牌位都要夸张得多,仿佛生怕旁人看不见一般。

林安愈发讶异,喃喃问道:“花世可曾提过,他在海外孤岛上还有故人?”

陌以新摇了摇头:“那人向来肆意妄为,自己做过什么,怕是自己也不尽然记得。”

他顿了顿,微微眯眼:“不过,海外孤岛这种地方,理应印象深刻才对。”

林安百思不得其解。这样一座神秘的屋子,她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里面或许有暗格机关,或许有禁忌密室,或者甚至有死人……

可她怎么也没有料到,推门一看,映入眼帘的竟会是一幅被供起来的画像。

而画像中人,居然会是花世!

这结果荒谬得令她思绪反复翻涌。

她沉吟片刻,才从怀中取出备用的火折,沉声道:“以新,屋子太黑,时间有限,我们分头搜索,或许能在某个角落找到玄机。”

陌以新神色一滞,牵着她的手不由一顿。

他并不想“分头搜索”,却更不能因这点矫情的私心而拒绝她分明合理的提议。

他心底升起一丝不足为人道的遗憾——夜探空屋,若真撞见什么惊悚可怖之物,她一时受惊,他自然便可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多几分亲近。

“嗯。”他淡声应下,指尖收紧又松开。

林安话一出口,已径自转身,快步朝屋子深处走去。微弱的火光在她身影周围跳动,把她纤细的背影拉得忽长忽短。

陌以新薄唇紧抿,片刻后才终于移开视线,转身朝门口的方向而去。

林安循着墙壁仔细搜查,除去正中那巨幅画像,墙面上什么也没有。正踌躇间,脚下却忽然一绊。

她心头一动,连忙俯身察看。

月光照不到地面,火折的光亮又太过微弱,一寸寸照去实在太慢,她索性伸出手臂,在地面上摸索起来。

粗糙的石板,冰冷的缝隙……

忽然,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她呼吸一紧,手指停住。这似乎是——

一把锁?

林安连忙将火折凑近,微弱的光亮下,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把锁。

与门外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不同,这锁极为精致,竟是一把从未见过的圆形锁。

它的边缘光滑,纹路繁密,光泽闪亮,仿佛从未被时光侵蚀过。约莫巴掌大小,一眼便能看出其工艺之精巧,绝非寻常物什。

有锁,自然便有门。林安凝神再一细看,才发现这锁所挂之处,竟隐隐勾勒出一道暗门的轮廓,与地面石板严丝合缝。

林安眼睛顿时一亮,一面伸手摸向这锁,一面低声唤道:“以新,这里有发现——”

话音未落,陌以新的声音几乎同时在另一头响起:“有人靠近,走!”

林安心头猛地一惊,指尖立刻从锁上弹开。转身前,只来得及再多瞥一眼——在那把锁旁,暗门之上,依稀可见淋漓的暗色,在黑暗中辨不真切,但……似乎很像血迹,又或者,只是别的什么污渍而已?

转瞬间的念头已来不及细想,林安连忙站起,疾步跑向门口。

陌以新已将木门拉开一道缝,伸手拉住她,先后挤了出去,随即反手“咔哒”一声,将那锈锁重新挂回原处。

二人悄无声息远离此地。林安心头怦怦直跳,却始终没听到追来的脚步声。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她才敢回望一眼——一个身影正自林中出现。

定睛一看,竟又是方才刚见过的灰衣少年!

他信步走到屋前,先是左右张望几眼,继而抬手取下大锁,低头端详片刻,随即开锁入内。

林安与陌以新对视一眼,都看清了对方眼中的决断——此地不能再停留。

两人同时转身,迅速撤离,脚步飞快却轻若无声。

林安心里很清楚,少年刚刚才跟踪过陌以新,本应回去睡觉,此刻却又折返到这屋子来,必定是他走后又左思右想,还对陌以新存有最后一丝怀疑,索性又来这里检查一番。

而这恰恰说明,这间古怪的屋子,的确便是这位岛主最为在意的东西。所以,只要心中稍有疑虑,他第一件事便是亲自来此查看。即便已是三更半夜,即便仅仅只是一星半点的不确定而已……

很显然,这里对他至关重要,所以丝毫不容有失。

在这种情形下,他们不能再冒险观望。若被少年察觉他们对那屋子起了兴趣,那么此前所有的努力与伪装,都将顷刻间前功尽弃。

二人脚下疾行,始终静默无言,直至一路走到林外的海岸边,方才停下脚步。

夜风扑面,潮声滚滚。林安呼吸声渐渐平复,心头却被越来越多的疑云层层压下。

“我真的想不通……”她盯着海面,眉心紧蹙,“这样一座孤岛,又有一座孤屋,本就透着古怪。可偏偏那屋子里,供的居然是花世的画像……花世与这座岛,还能有何联系?”

她沉吟片刻,猜测道:“这里……不会从前就是花世的岛吧?难道花世当年,还在海外置过一座岛?”

“他没有。”陌以新摇了摇头,“对了,安儿,方才走前,我似乎听到你说——有发现?”

“对,对!”林安也想起来,连忙道,“我在墙角的地上发现了一道上锁的暗门!里面恐怕是个地窖。”

“暗门?”

“不错。”林安分析道,“想想看,这屋子外头已经上了大锁,地窖口竟还要再加一道锁。里面若不是极重要的东西,怎会如此严防死守?”

她缓缓踱起步子,陷入沉思,“花世……地窖……藏东西……”

脚步猛地一顿,她忽然倒吸一口气,猛地抬头,双眼闪亮:“宝藏!”

“什么?”陌以新挑眉。

林安连忙解释道:“我曾听闻,江湖八卦十大秘闻,其中第五条便是——枕江风花世,这些年盗来的无数财宝,究竟藏于何处。”

她说着,声音里不由自主带上了兴奋:“若真是这样,这座岛……会不会就是答案?”——

第142章

陌以新失笑, 轻声喃喃:“竟然还有这样的排行……”

“是啊,我最初听闻时也觉得滑稽。”林安道,“若说其他九条秘闻都只关系到好事之人的好奇心, 那这第五条, 可真算得上天大的诱惑了。

毕竟, 枕江风花世,盗行江湖十年,得手的宝物钱财不可胜计。十年积累下来,即便不说富可敌国,也可财霸一方了!”

说起巨额钱财,虽然不是自己的,林安还是越说越兴奋:“会不会,花世暗中买下一座岛,将宝藏全都藏在了这座海外孤岛之上?然后他又雇了一些人, 在岛上替他看守宝藏……

那些人是他虔诚的忠仆, 所以供奉着他的画像。而那个上锁的地窖, 自然便是宝藏的真正所在了!”

她原先便猜测岛主招工与搬运东西有关,莫非,便是为了转移这批宝藏?

林安双眼清亮,神采飞扬, 仿佛只要打开那地窖门, 便能将满室的金银珠玉分走一半。

陌以新看着她眼底莫名的雀跃,唇角也不由跟着弯起。

他垂眸沉思片刻,终是开口:“安儿, 这第五条秘闻的答案,我知道。”

“啊!”林安瞪大眼睛,心中一阵激动。

她早知陌以新与花世有旧, 却没想到,花世竟会连这等天大的秘密都告诉陌以新!

她带着一种即将暴富的期冀,紧张问:“我……猜对了吗?”

陌以新忽然生出几分不忍,迟疑道:“其实,花世所盗之物……九分济贫,一分挥霍,从不留一子。”

“什、什么……”林安怔在当场。

她从未拥有过那些财宝,可在这一刻,却仿佛失去了很多……

陌以新不由自主伸手抚上她的鬓发,指尖轻轻拨开几缕散落的青丝,声音低沉:“安儿,你很爱财?”

林安喃喃开口:“谁不爱啊……”

陌以新忍不住失笑,眸色却柔和下来:“我知道了。”

林安仍旧不可置信:“可是……这明明是最合理的一种猜测啊!供奉花世的房间里,有一个上锁的地窖。而且那锁……根本不是普通的锁,比门口那把锁要精巧太多了。”

陌以新本已盘算着另寻时机再去试试开锁,听她如此一说,便问:“如何精巧?”

“那把锁是圆形的!”林安道,“我从未见过圆形的锁,而且我当时伸手摸索,明显能感觉到,那圆形一圈有好几个锁孔,显然不只需要一把钥匙……

若不是花世那种等级的宝藏,怎会用到如此的罕见的锁?”

“圆形?好几个锁孔?”陌以新低声复述,脑海深处仿佛闪过某些尘封已久的画面,带着一种久远而突兀的熟悉感。

林安确定地点头。

“锁孔可是七个?”陌以新问。

林安一怔,回忆起方才那顷刻间手指下的触觉:“当时时间太仓促,我只能确定至少有五个。你想到什么了?”

陌以新目光微凝,这锁,他或许是见过的……

那锁名叫“朱环七机锁”,是墨家后人依古籍残篇仿制而成。那七个孔洞并非普通钥匙孔,而是要插入七枚特制的红宝石,方能开启。

此物机巧复杂,奥理难明,几若神术,单那七枚红宝石本身便已是价值不菲,而那锁更是早已失传,世间也仅有这一枚仿制之物。

花世听闻此事,偏偏技痒难耐,最终竟妙手空空,将那锁盗来,把玩得兴致盎然。

陌以新双眸微暗,心绪随记忆沉入更久远的过往。

那时,他恰好与花世同行,两人无所事事,却在路途中意外撞见一伙马贼,正打劫一对夫妻。

那夫妻二人一身风尘,显然奔波劳顿。丈夫眉目间满是沉郁与悲愤,紧紧护着身旁的妻子,妻子却神情恍惚,双眸空茫,呆呆失神。

两人并未多想,便出手救下了这对夫妻。

“以新,你究竟想到什么了?”林安追问。

陌以新从遥远的回忆中回神,开口:“大约八年前,花世曾救下一对夫妻。被救下时,那位丈夫情绪十分激动,当即就跪倒在地,声泪俱下。他说,他们夫妻唯一的儿子,两岁时不幸走失,六年来遍寻不见。

为了寻找孩子,他们漂泊四方,妻子甚至已经不堪打击,变得痴傻。他一死不足惜,可若连他也不在了,儿子便再无希望,妻子也无人照顾。正因如此,他对花世感激至极,视作再生之恩。”

原本早已褪色不见的往事,此刻因那枚“朱环七机锁”而汹涌闪回。

陌以新忽地想起,那男子当年重重叩首,泪流满面,执意要问恩人姓名,誓言要为他们二人立下长生牌位,终生供奉。

他自然摇头说不必。一来施恩不图报,二来所谓“东方既”,本也是个假名而已。

而花世,却兴致勃勃地拍着胸脯,昂然道:“我叫花世,画像要俊,牌位要大,越有排面越好!”

陌以新想到这里,心口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方才屋中所见,那巨幅画像,那夸张得近乎张狂的高大牌位,赫然正是花世当年随口的笑谈。

原来,那夫妻竟当真依言而行了。

只是不知,他们是原本便在这座岛上栖身,只因寻找儿子的下落,不得不漂泊出岛,辗转至中土。还是在后来,才来到这里……

他思绪回转,缓声续道:“那人要为花世立长生牌,花世听了十分振奋,觉得自己竟然有人供奉了。一喜之下,便将新近偷来的那枚朱环七机锁,顺手送给了他。”

林安恍然道:“也就是说,那对夫妻,就是那座孤屋的主人?那这座岛,便也是他们的居所?那少年又与他们是何关系?看年龄……难不成是他们失而复得的儿子?”

陌以新沉吟片刻,道:“那人提过,他们的儿子生于七夕,所以从出生起,便在肩背上刺了七星痣。花世当初还曾答应替他们留心,然而大海捞针,无处可寻,久而久之便也淡忘了。”

林安若有所思,若真有机会见到灰衣少年的肩头,或许便可一窥分晓。

可此时当务之急并不在此。那对夫妻用花世送的锁,锁上了自己的地窖,即便不是花世的宝藏,那里或许也另有玄机?

灰衣少年如今莫名囚人于岛上,甚至不惜将叶饮辰重伤擒来。若说他是善类,林安并不相信。

他究竟在谋划什么?他对那间屋子显然十分在意,或许,他要做的事,便与那地窖息息相关?

林外海边,良久沉默。

陌以新看着她,忽然低声道:“明日夜里,我们还在这里相见。”

林安眼神明亮,隐含期待:“明晚去探哪里?”

陌以新眉心跳了跳,若有似无地叹息一声:“不探哪里,只是幽会。不可以么?”

林安的思绪都还在那地窖之上,压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脸颊蓦地一热,道:“什么幽会,那不是骗人的么……”

陌以新伸臂环住她的腰,双掌稳稳扣在她的后背,纤细的身形在大手之下不盈一握。

他俯身压近:“现在不是骗人的了。”

林安呼吸一窒,在他臂间稍稍仰起身子,才得以看清他近在咫尺的面庞。

他面无表情,唯独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紧紧望着她,不容逃避。

林安依稀知晓他要做什么,心跳的节奏渐渐加快。

他低头,逼得更近,鼻尖再次抵上她的鼻尖,轻轻磨蹭,唇却再次在咫尺之间停住,并未落下。

温热的鼻息覆在她面颊与唇畔,暧昧而危险。

林安只觉耳根也开始烧了起来,他这个样子,似乎竟比直接亲吻更令人难以招架。

她忍不低声道:“现在又是怎么了?难不成还有人跟踪偷看?”

陌以新仍旧未动,又辗转撩拨许久,才轻轻启唇:

“玉笛是什么?”

“……嗯?”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样一句,林安显然一愣。

她下意识抬头看他,可两人本已鼻尖相抵,她下颌一抬,微启的双唇便意外触在了他的唇上。

然而他显然并不意外,长久的磨蹭与相持,冷不丁挑在此时的出言试探,仿佛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他的唇顺势黏上,几乎一瞬间将她包裹。唇齿相抵的瞬间,心口却是一阵刺痛。

那人手中温润精巧的玉笛,显然带着原主人精心雕琢过的心思。念头闪过的刹那,他的胸腔骤然被人扯开一道口子,冰凉的醋意汹涌而出。

他终于追上了她,可现实偏偏又提醒他,她已有他所不知的故事。

而这一切,全都怪他自己。

唇齿交缠之间,他的力道渐渐失控,带着自伤,带着不安,带着难以启齿的委屈,带着最原始的冲动。

他几乎要将她紧紧囚在怀中,让她再无暇想起旁人,甚至连喘息都只能在他的双唇之间。

林安呼吸尽失,唇齿被迫张开。陌以新的气息狂烈灌入,混着醇厚的苦意与灼热的渴望,令她心旌神摇,手足无措。

方才,她几乎是在抬头看他的瞬间,便已反应过来“玉笛是什么”……在她的记忆中,原本就只有一支玉笛。

然而,纵然她想要开口解释,却也再无法言语。

唇上的压迫愈发深入,热情肆意,无休无止。她的大脑早已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本能去抵抗或回应。

指尖不知何时攥紧了他的衣袖,微微颤抖。她想要推开他说个明白,手指却不由自主,在衣袖上愈发用力,言语亦在唇齿的凌乱中尽数溃散。

陌以新的手掌扣得更紧,下意识向上移了半寸,指尖却忽地一僵,继而陡然停住。

他瞬间后仰,炽烈的吻戛然而止。好似一场狂烈的风暴骤然停息,那份密不透风的压迫感迅速抽离,只余下心口的荒凉与空白。

林安下意识喘息着,耳根已经烧红一片。

陌以新垂眸,眼底暗潮未退,指节却收得死紧。他又挣扎片刻,终于缓缓收回了停在纤细腰身的手。

林安的呼吸渐渐平复,头脑中也逐渐恢复清明。

她终于回忆起,自今日送午饭开始,陌以新便莫名得惜字如金,看起来不大对劲。

可今晚,从应付岛主跟踪,到探查那间空屋,再到方才的案情推演,他始终镇定如常,也只字不提心事。

偏到快要分开之时,他才将心里那一笔账翻出来,竟是一直憋着,在这等着她呢……

正琢磨间,陌以新先开了口。

“对不起。”他声音低沉沙哑,压着胸腔中的热意涌动。

林安气笑了:“你每次做完这种事,都要道歉吗?”

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居然也会如此无赖。

其实她仍旧不明白,既然叶饮辰还在昏睡,陌以新又是如何知晓玉笛是她送的?还险些将自己气疯了……

然而转念一想,这个男人本就城府深沉,擅算人心,只是一贯不将那份算计用在自己身上罢了。

“那玉笛犹新,显然才送人不久。昆山之玉贵重,想必是重要场合。”陌以新音色淡淡,却每个字都隐隐带刺,扎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让他浑身滚烫的血液也在这字句之间沉寂下来。

“你与他共赴七夕盛会,送上专属的七夕贺礼。”他一字一句,愈发艰涩,“安儿,这会让我觉得,我才是后来的那一个。”

林安一怔,解释道:“你误会了,那不是七夕贺礼,是他的生辰贺礼。去兰夜香桥会,也是他的生日愿望。”

话一出口,她忽觉不妙。

她所言句句属实,可仓促之下,她竟忘了考虑一件事——陌以新的生辰,也在七夕。

果然,声音落地,周遭空气倏地静默。

陌以新垂下眼,呼吸缓缓压下,手背绷出青筋。月光洒在他冷峻的轮廓上,硬生生镌刻出一层凌厉。

林安连忙补充:“我自然记得你的生辰,只是那夜你来得突然,后来又发生那样的事……”

此时此刻,她也想要扶额望天。世事怎就如此巧合,一个两个,竟都生在七夕?

甚至还有那对被花世救下的夫妻,他们走失的儿子也是七夕生辰……

等等,生辰……

林安忽然神色一动,她好像记得,似乎还听人说过,有谁也是在七夕前后过生辰……是谁来着?

陌以新见她竟在此时跑了神,脸色越来越黑。林安余光瞥见,连忙收回思绪,却又不知还能如何劝解。

她索性挺直腰板,理直气壮道:“一件生辰礼物,和方才那样的亲近,若给你选,你要哪个?”

陌以新眼神陡然一深,又一步逼近,胸中的阴霾化作低沉的声线:“我都要。”

“你——”林安望进他眼底,那一抹夹着委屈与蛮横的执拗,让她的心莫名一软。

她终于叹了口气,正色道:“以新,我们如今身在孤岛,局势复杂,必须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待离开这里之后,无论你想要什么礼物,我都给你。”

陌以新眸光一闪,凝视着她,缓声追问:“无论什么,你都……给我?”

“嗯。”林安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清澈,“你我已不分彼此,我的,本也是你的。”

柔柔一语,却似春雷勾动心底。胸腔里翻涌的后悔、嫉妒、压抑、心酸……好似被她轻轻一击,尽数碎裂开来,化为一片春水,漫过四肢百骸。

他低下头,额角贴着她的发,长长吐出一口气,唇角勾起一丝近乎脆弱的笑意。

当初是他做错,他以为这辈子都将困在无用的悔恨之中……可她一句话,便又救他于水火。

他在她唇畔轻轻一啄,又抬手覆上方才吻过的地方,掌心炽热,好似要将她的承诺烙进心口。

还好有你……还好是你。

潮声未息,夜色未明。

一夜,便在这混乱与缱绻的交织里,静静消磨而去。

……

清早,陌以新独自来到了停尸之处。

几乎一夜未眠,他的神色却并无半分倦意,眉宇间反倒愈加清明。

昨夜他提过还要再查验尸体,那岛主便没有将第二个死者如同第一个一般,草草丢入海中。院里另一间闲置的柴房,被临时用作停尸房。

地上横陈着的,正是昨日暴毙的男子。

此人名叫穆文康,年仅三十来岁,因患骨节痹痛之症,膝盖畸形,行走蹒跚,被其他人当做残疾。

陌以新从膝盖开始看起,果然与昨日摸到的一般——双膝关节肿胀,畸形外翻,显然是多年严重风湿所致。

细细一看,只见膝关节周围,尤其髌骨两侧与小腿上缘,布满细密黑点,有如针痕,星星点点。局部皮肤有硬结,显得肤色不均,间或可见小片淤斑。

陌以新认出这些痕迹集中的部位——犊鼻、内膝眼、足三里、阴陵泉……皆是治疗膝关节痹痛的常用穴位。

而这些针孔与瘀斑,自然便是长年反复针灸同一穴位后,留下的沉积痕迹。

除此之外,此人生前还算健康,并无其他明显病症。

换言之,这是一个虽旧疾缠身,却并不至于横死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无人接触的情况下,好端端坐着,便突如其来发病暴毙。更诡异的是,这已是短时间内,同样死去的第二人……

陌以新凝视片刻,暂且将思绪压下。他面色如常,推门而出,朝着囚室的方向走去。

昨日那几人,仍旧被脚镣死死锁着,铁链拴在墙上,活动范围不过就只有囚室那方寸之地。

抱着孩子的妇人,面容清秀却神色戒备的年轻女子,眉宇倦怠的中年男子,还有那个半张脸被面具遮去的少年,全都安静地坐在地上。

空气沉闷,几乎能闻到潮湿石壁间的霉气。

灰衣少年负手站在一旁,冷冷注视,显然是要亲自旁观一切。在他眼皮子底下,盘问自然只能围绕“杀人之谜”,稍有越界,或许便会触碰到他刻意遮掩的隐秘。

这使得盘问本身蒙上了一层微妙的限制。

陌以新神色不变,似未察觉这层暗涌,目光平静落在几人身上。

“上一个死者名叫秦永年,年七十。”他声音清冷,字字分明,“他是死于何日?”

几人互相对视几眼,似乎在犹豫。

最终,还是中年男子低声答道:“四日前,七月初五。”

话音落下,妇人怀中的小儿恰好翻了个身,她神色陡然恍惚,像是被触动了记忆。

“我还记得……”她喃喃开口,眼神涣散,“那日秦大爷才刚咽气,小宝便也被抓来了。他从梦里被惊醒,看见地上横躺的人,吓得哇哇直哭……”

陌以新眉心微蹙,妇人口中的“小宝”,显然便是她怀里的孩子。

他顺势问道:“这个孩子……”

妇人似乎明白陌以新要问什么,直接接口道:“这个孩子,并非我的孩子。我命苦,刚嫁人便守了寡,哪里有福气,得来这么个惹人疼的儿子……”

她絮絮说着,哽咽起来,“这孩子和我一样,也是个没福气的……落到这种鬼地方来……我原想,他还小,不懂得苦,早些饿死,也能早受些罪。可他还那么小……这些年,我多想能有这样一个儿子……”

“废话少说!”灰衣少年冷声呵斥,语气如鞭,直抽得人心头一颤。

妇人一个激灵,当即闭了嘴,紧紧抱着怀中的幼儿,默默流泪。

陌以新沉默片刻,看向灰衣少年,语气不卑不亢:“岛主,有时,即便是随口的无心之言,或许也会暗藏线索。还请岛主稍安勿躁,容他们畅所欲言。”

少年眉间掠过一抹烦躁,冷哼一声:“一堆废话,能有什么线索?”

陌以新淡淡道:“第一个死者,是七旬老人;第二个死者,是行动不便之人。看起来,凶手似乎是在挑选老弱下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妇人怀中的婴儿,声音冷静却锋锐:“可要说孱弱,谁能比得上一岁幼儿?原先我以为,这孩子毕竟有母亲在旁,母亲总会拼命保护孩子,或许凶手也是顾忌这一点,才未对他动手,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那么,凶手的第二个目标,为何跳过了这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幼儿,而选择了穆文康?他虽腿脚不便,毕竟还是个成年男子。”——

第143章

灰衣少年眉头越蹙越紧, 虽未置一词,却显然默认了陌以新所言。

陌以新微一颔首,继续追问:“依你们所见, 穆文康与你们相比, 有何特殊之处?”

几人面面相觑。

终于, 年轻女子小心开口:“除了腿脚残疾,似乎并无特别之处……他是六月底才被抓来的,除小宝之外,我们中是他来得最晚。”

陌以新略一思忖,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说说你们几人来到这里的先后次序。”

中年男人率先开口:“我是第二个,被抓来已近两月……在我来时,这里只有他一人。”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面具少年,似乎早已习惯对方的缄默, 替他把话也一并说了。

年轻女子点点头, 将话接下:“然后是我, 第三个。再之后,第四个便是秦大爷。”

寡妇接道:“我是第五个,穆文康是第六个,小宝则是第七个……”她话锋一滞, 眼神惶惶, “可惜,如今只剩五个了……”

囚室里一片沉闷,只余铁链轻微的碰撞声。

陌以新自然知晓, 还有第八个——叶饮辰。

岛主抓人,正与他招工一样,挑中的都是不会武功的平民, 甚至还更偏向老幼妇孺这类最难反抗之人。唯独叶饮辰一人例外,于是他便先寻机重创对方,削去还手之力,才带回孤岛。

陌以新收回思绪,接着问道:“你们再仔细想想,穆文康死前,可有任何异常之处?即便是极小的异样,也莫要漏过。”

“我记得一件事。”年轻女子忽然开口,却又有些迟疑,“不过……不是在穆大叔死前,而是在秦大爷死前……”

“何事?”陌以新语声平静。

“秦大爷是在上午去世的。我记得那日清晨,我醒得早,见穆大叔似乎在找东西……”

“找什么?”

“我不知道。”年轻女子微微蹙眉,似是陷入了回忆,“我看见他左顾右盼,口中低声念叨——‘怪了,好像少一个……’所以我才觉得,他在找东西,但……这也只是我自己的猜测。”

寡妇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少一个?难道他……那时候就知道要死人了?我早就觉得,他好像总是心事重重……”

“穆大叔是个好人。”年轻女子垂下眼帘,轻声道,“虽说他来得最晚,却比我们都要镇定,还一直劝我们不要放弃希望。他说,只要撑住,齐心合力,总能等到得救的机会……结果,他自己却……”

她眼眶泛红,泪光微微闪烁。

陌以新想起穆文康衣袖中那个纸团,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写下“救”的血字,莫非……他当真找到了求救之法?所以才被杀了?

寡妇怔怔地想了片刻,眼睛也有些泛红:“说起来,秦大爷也是一样。我刚被抓来时,担惊受怕,觉得迟早死路一条,不如先绝食饿死算了……是秦大爷开解我,他那一把年纪,都还要想方设法活下去,我更不该轻言放弃。”

陌以新微微蹙眉。秦永年与穆文康,竟又多出这样一个并不鲜明的共通之处——他们都是心怀希望,仍在设法求生之人。

或许凶手杀人,挑的并不是“最弱”,而是“最不安分”的。

难道,这才是真正的杀人逻辑?

——只要有人生出求救之心,便要被抹杀?

可若真如此,又引出一个更大的疑问:他们咬破手指,写下求救的血字,究竟是要传给谁?

这座孤岛上根本没有外人,即便贱奴真是他们暗中联合的“内应”,他也只负责在岛上看守,从未见过他离岛。他又能如何传信?

“哇——”一声尖锐的哭啼,骤然划破了死寂,在囚室中回荡不休。

“闭嘴!”灰衣少年眉头一拧,愈发暴躁不耐。

然而幼儿又哪能理会这个,只一味大哭不止,嚎得越来越响。

寡妇慌乱地哄着孩子,怀抱微微颤抖,眼角小心觑着岛主的神色,声音低微:“小宝饿了……”

一旁那中年男人见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到寡妇手边:“我昨日留下的,给小宝吃吧。”

寡妇连忙感激地接过,小心翼翼展开布包,里面是半个已经发干的白馒头。她用手一点点撕碎,喂到孩子口中。

男孩含着食物,哭声渐渐止住,终于安静下来。

中年男人收回手,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露出几分欣慰。

“许大叔,你的手……”年轻女子迟疑开口,语气中带着担忧。

陌以新也注意到——这男人给寡妇递布包时,手指明显颤抖。

中年男人面色一黯,长叹口气:“老毛病了……我年轻时性子急,又整日劳心劳力,三十出头便发了一次小中风,所幸保住一条命,脑子也没坏,唯独留下了手抖这毛病。虽还算轻微,不影响正常生活,可一旦要做些细活,就抖得厉害……”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下去:“唉,也算半个废人了。”

年轻女子咬了咬唇,还是开口:“穆大叔是腿脚不便,许大叔你是双手不便……我总觉得,若真有人接连杀人,许大叔还当多小心才是……”

中年男人一愣,面色渐渐发白,讷讷道:“不、不会吧……”

灰衣少年冷哼一声,音色如铁:“如今我亲自坐镇在此,谁还敢造次!”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心里所想却出奇地一致——先前那两人死去时,根本都没人接触过死者,还不是凭空就死了……

他“坐镇在此”,又有何用……

一片静默之中,灰衣少年收回目光,显然认定问话已告一段落。他冷冷转向陌以新,语气森然:“你该去换药了。记住,那人不能再死。”

囚室中的几人闻言,皆面露茫然——他们根本不知“那人”是指谁。

陌以新也不多言,转身离去。

……

柴房中依旧阴湿,空气里弥漫着草屑与药粉混杂的气味。

叶饮辰静静躺在稻草上,面色苍白,眉目沉寂。他呼吸平稳,一动不动,自是仍在昏迷之中。

贱奴将陌以新领进来后,便从外面将门合上,又独自守在了院里。

陌以新俯身欲察看伤势,手指却在触及之前忽然一顿,低声道:“你醒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不带一丝疑问或试探,仿佛穿透了眼前之人紧闭的双眼。

稻草上的人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跳,仅仅一瞬的停滞后,便缓缓睁开双眼。

琥珀色的眼眸清明冷锐,不见丝毫从昏迷中刚刚苏醒的痕迹。

叶饮辰盯住眼前之人,周身气息一寸寸沉了下去。

当耳边传来那道声音时,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睁眼所见,无疑正是此人。

思绪被无情拉回昏迷前的那一刻——

兰夜,香桥。

他踏上桥时,四下并未见到林安,心中虽怅然若失,却也不算太过意外。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桥畔,一水之隔,目睹了那一幕。

耳鬓厮磨,呼吸相缠,几乎已是男女之间最亲近的姿态。

一瞬间,他心神俱碎,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偏在此时,竟有人趁他分神,出手偷袭。

刀锋狠狠破开他的后心,他只觉剧痛贯体,气血翻涌,四肢顷刻失力。

血色晕开,意识急速坠落。彻底昏迷之前,他只来得及看了林安最后一眼。

此后,黑暗无边。

不知过去多久,当他渐渐苏醒时,头脑依旧清明,应急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做出决断——继续装作昏迷,先摸清状况再说。

可他未曾料到,会听到那道似曾相识的声音。

方才分明另有人看守他,可眼前,陌以新怎会出现在这里,成了给他治伤之人?

叶饮辰眯了眯眼,几乎一瞬间猜出大概,开口道:“林安呢?”

陌以新眸光一沉,缓缓起身,面无表情:“此处是一孤岛,岛主活捉数人囚于此地,目的不明。我与安儿扮作村民,被招工上岛,见机行事。”

寥寥数语,便将局势勾勒清楚。

叶饮辰听着,却忽而唇角一勾,似笑非笑:“你宁可自己前来,亲自照料一个你讨厌的人,也不让林安来照看我。你在怕什么呢,陌大人?”

陌以新居高临下,微微一笑:“我与安儿已不分彼此,你也看到了,不是吗?”

叶饮辰眸间寒光一闪,神情却愈加讥讽:“我倒真没想到,陌大人会用上那种动手动脚的下乘手段。”

“手段?”陌以新轻笑一声,“石桥城地处东南,再往东两城,便与夜国接壤。夜君坚持去石桥城,便是上乘手段?”

四目相接的刹那,空气几近凝固,逼仄的空间里无端生出两股密不透风的威势。

“哥哥——”

一声轻唤忽然打破沉闷。

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叶饮辰眸中光芒骤亮,却在听清那一声陌生又暧昧的称呼时,眉心轻轻蹙起。

陌以新毫不耽搁,半句多余的话都未再留下,当即转身快步出了屋子。

林安果然站在院中,手里拎着两个食盒。

陌以新唇角不由自主地微扬,从她手中将两个食盒都接了过来,顺手放到一边,在衣袖下牵住了她的手。

林安余光掠过院角,瞥见贱奴正远远靠在墙边,目光呆滞。她压低声问:“情况如何?”

她知道,灰衣少年会允许她将饭食送来这里,让她见到陌以新,既是施恩,更是威胁,明摆着告诉他——你心爱的妹妹正在我手上。

她也有些担心陌以新的处境,毕竟孤岛疑云未解,蹊跷千头万绪,不得不与岛主虚与委蛇,每一步都悬在刀锋之上。

而那接连死去的囚徒,更像是一桩桩无解的谜案。乍听之下,毫无他杀痕迹,偏偏又难以巧合论之,实在扑朔迷离。

陌以新低声回应:“有些线索,不过……”

林安仿佛早知他要说什么,顺着他的话锋接了下去:“有那岛主在边上,你想探他的阴谋,自然是不可能了。”

陌以新略一点头。

林安面上却丝毫不见忧色,反而勾了勾嘴角,透出几分狡黠。

任何细小的神情,自然都逃不过陌以新的眼睛。他眼眸微眯,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林安对他眨了眨眼,忽然开口唤了一声:“岛主——”

陌以新眉头一动,便见灰衣少年自囚室中走出,面色郁郁,神情不耐。

林安立刻换上一副憨厚模样,赧然笑道:“我知道不该打扰岛主,只是,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