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话快说!”少年冷声打断,眉宇间满是烦躁。
“是、是。”林安忙不迭点头,“方才林子深处似乎起了大火,听说有人看见有间孤零零的屋子烧着了,如今大伙都去帮忙灭火……想来是能扑灭的,只是我想,还是当知会岛主一声……”
从她说出“屋子”二字时,灰衣少年脸色便陡然一变。待她的话说完,他已大步迈开,冷声道:“贱奴,还不跟上!”
贱奴慌忙小跑着追上,灰衣少年却脚步一顿,忽然回身,目光阴冷如刀,直直落在陌以新身上:“安分些,我只给你三日时间,否则,你便是无用之人。”
说罢,视线毫不掩饰地在林安身上掠过,威胁意味不言自明。
林安倒是不觉惧意,只嘴角抽了抽——想当初,敢给陌以新破案期限的,还只有皇上。
待灰衣少年主仆二人脚步渐远,林安才吐出一口气,神情愈加轻快起来。
陌以新眉梢微挑:“火是你放的?”
林安笑道:“当然。他不是最在意那间屋子吗?我想也只有这样,才能将他支开,抢出调查时间了。”
“你也太大胆了。”陌以新无奈一笑,却掩不住眼底涌起的光。
她不但早已预料到盘问的困境,更早已想好对策,并亲自施行,效果立竿见影。
这样一个她,聪明,又果敢,偏偏还总带着天真爽朗,让人移不开目光。陌以新胸口不由一热,只觉愈发爱不释手。
林安神情专注,目光清亮:“好了,你快去吧,我留在这里望风。待他们回来,我会故意大声说话的!”
陌以新收敛心神,微微颔首,脚步却迟迟未动,眼底闪过一抹犹豫。
“怎么了?”林安立刻察觉。
“咳咳咳……”
便在此时,侧方一间柴房里,忽然传出几声接连不断的咳嗽,沙哑而虚弱。
林安神情一震,低声道:“叶饮辰醒了?”
陌以新薄唇紧抿,一个“没”字已至唇边,却终究咽了回去,沉闷地“嗯”了一声。
林安立即道:“你去囚室吧,我去看看他!”
“……我先和你一起。”陌以新道。
林安拉住他:“能抢出这么一点时间已是不易,你别在这种时候任性啊。”
陌以新神色一窒。他今年已二十有五,比她大了整整五岁,向来应当沉稳持重,怎能因这等事,成了“不识大体”的一个?
林安似是看出了他的顾虑,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点一下,道:“放心,我有分寸。”
蜻蜓点水,却似火星落入心口,陌以新喉结微动,愈发不愿离开。
他自然知晓她有分寸,可他担心的,另有其人……
林安已不再迟疑,转身迈开步子,朝着那间柴房走去。
……
囚室中,气氛比以往每一日都更森冷。明明是沿海夏季,空气中却仿佛凝出一层寒霜。
几人小心觑着面前的男人。明明是今晨才来过的面孔,此刻再度出现,却似换了个人般——
眉眼间多了一抹冷厉,仿佛正闷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郁气。浑身的威势沉重逼人,叫人连呼吸都不敢放肆。而他带来的食盒,也没人敢伸手去碰。
此前,他的问题多是围绕两名死者,可这一回,他却直截了当开口问道:“你们可知,自己为何会被抓来?”
几人自然不知,可在那股无形的压迫下,他们只得将被抓前的经历,一桩桩细细说了。
“我是个算命先生。”中年男人道,“平日就在城里街边摆摊,给人算命谋生罢了。因为算得还算准,生意一直不错,日子也这样不温不火地过着。”
年轻女子点点头,附和道:“许大叔说的没错。我刚被抓来时,这里加上我也才三个人……一开始都人心惶惶,郁郁寡言,可后来日子久了,闲来无事,便也聊起过,许大叔还给我算过一卦。”
她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什么,神色忽然微微一变:“说起来……我被抓前,也刚刚算过命……”
“说仔细些。”陌以新道。
女子迟疑片刻,垂下眼睫,低声道:“我平日极少去城里。那日进城,看到街边多了一处算命摊子,从前不曾见过。
招牌上写——‘老道下山,分文不取,只算有缘人。’我一时好奇,便停下脚步,想……想算算姻缘。”
寡妇好似起了兴致,忍不住问:“算得如何?”
年轻女子本还带着几分羞赧,说到此处,神色却渐渐发白,指尖轻轻绞着衣角,摇头道:“他给了我一句批语——‘桃花带煞,半途成殇。’我听了心神不宁,没想到下午回村路上,便被人敲晕抓来……”
寡妇闻言,长叹一声,喃喃道:“妹子,你与我倒是一样,都是苦命之人。你说的那个摊子,我也去过。我这情况,自然没什么姻缘可算,我问的是运势。”
她越说,眼神越是黯然:“那道士只回我一句——‘福薄运浅,步步灾劫。’我那心凉的啊……结果又被抓来这鬼地方,可不正应了那一句吗?说起来,那道士还真有些本事……”
陌以新眉头微微蹙起,眼前三人,一个算命先生,另两个则是在被抓前恰好都算过命——这其中,未免太过巧合。
年轻女子神色一紧,忍不住惊呼:“莫非……咱们被抓,竟都与算命有关?”
那身为算命先生的中年男人却摇了摇头:“不是啊。你忘了,秦大爷就没算过命。他刚来时,我还说闲来无事,替他也算上一卦。可秦大爷只摆手,说他活到那一把年纪,从来不信命,也从来不算命。”
年轻女子一怔,显然也想起此事,道:“看来是我想多了。”
“那穆文康呢?”陌以新追问。
中年男人沉吟片刻,摇头道:“后来人多了,倒没再提过这事。”
寡妇却低声插话:“可我还是觉得,他总是心事重重的……有几次我喊他,他都跟没听见一般。”
陌以新记得,寡妇早晨也提过此事。
年轻女子蹙着眉,犹豫道:“其实我觉得……穆大叔好像是身子不适。只有每日晨起后那段时间,神色才稍缓一些。
我印象最深的是每日用饭——午饭时,他还会自己撑着起来,虽然一瘸一拐,却总能走到食盒前;可到了晚饭,他几乎起不了身,每次都是我顺手把窝头送到他边上。”
身子不适,晨起稍缓……
陌以新眸光倏然一凝——难道是……
他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若真是那样,那么,穆文康所说的“少一个”,恐怕也是指那个东西了?
……
柴房中,依旧阴湿昏暗。
林安刚刚将手中药箱放在一旁,叹息一声,道:“后心这道伤,比上次肩上的刀伤还要重。上次你后背那道刀口才刚愈合,如今又被刺裂了……”
叶饮辰重新披上外袍,拢起衣襟,虚弱地咳嗽两声,笑了笑:“还好,你的包扎手法,在我这练了这么多次,如今已是越来越熟稔了。”
林安心头一酸,低声道:“在我身边,你总是受伤……我真要怀疑,或许我是你的灾星。”
叶饮辰注视着她,眼神温和而执拗:“这样的灾,我甘之如饴。”
林安眼中轻轻一颤,又避开视线:“明明已经吃了好几颗疗伤圣药,怎地你脸上还是不见一丝血色……”
叶饮辰沉默片刻,声音淡淡无波:“因为这次伤的是心。”
“那也——”林安的话戛然而止,她忽然明白,他说的心,是指什么。
空气静默了良久,她才再次开口:“对不起。”
叶饮辰轻笑一声:“你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林安沉默不语,除了道歉,她竟不知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不管什么话,对于历经生死的他而言,都太过轻飘飘了。
叶饮辰正欲再说下去,忽而耳尖一动——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履间的节奏略显急促,显然带着几分心急。
他眉梢轻轻一挑,心思电转,眸底浮上一抹冷意。
他伸手抚向腰间的玉笛,嘴边原本的话转了个弯,朗声道:“至少在那一夜,你是全心全意只与我一人。”
果然,门外的脚步骤然顿住,好似生生钉在原地,带着猝不及防的震惊与凝滞——
第144章
“至少在那一夜, 你是全心全意只与我一人。”
叶饮辰眸光沉沉,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竟宛若初见时那般玩世不恭, 琥珀色的眼眸中却氤氲着一片朦胧之色。
林安想起河畔露宿那夜, 他收到玉笛时的欢喜, 又叹息一声,声音也低了下去:“你好好休息,我再来看你。”
“林安。”叶饮辰伸手,指尖冰凉,却牢牢攥住了她的手。
他的目光一瞬不眨地锁在她身上,声音温柔,一字一句却都格外清晰,“这一路,你我生死相随, 你可曾有过——哪怕一刻, 为我动心?”
林安心头一颤。
她想起神影门中, 他独身闯入,来寻骑白马的姑娘,成了漩涡中唯一不变的安定。
床帐前,他白衣浴血, 长剑横起, 冷光与猩红交织,生生挡住了扑向她的一切杀意。
湖心岛,他摘下鬼面, 一袭紫衣猎猎鼓动,沉默地将她拥入怀里……
许多画面,一幕幕在她眼前闪回, 清晰得仿佛就在此刻。
触动?自然有。
动心?或许,是她这颗心太小,太愚,竟放不下第二个人。
空气愈发沉寂,叶饮辰几乎听得到,门外那道愈显沉重的呼吸。
他又逼近半寸,眼底深处尽是执拗,字字如锤般叩响:“七夕那夜,你甩开陌以新,毫不犹豫追上了我。这是否意味着,在你心里,至少有一点点……是我?”
“吱呀——”
柴房的旧木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木轴摩擦声划破寂静,将这一刻胶着的气氛生生割裂。
林安心头咯噔一惊——以灰衣少年的风格,必是要等火彻底扑灭,将人全都遣散,再确保小屋无恙,才会回来,怎么也不该如此神速才对。
“安儿一向扶危济困,夜君想多了。”熟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林安下意识回头看去,门口站着的,是陌以新。
风携着海边特有的潮气灌入,他一身长衣猎猎,熟悉的眉目清隽如画。
林安霎时大松一口气,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却见他的目光并未与她对视。
那双深邃的眼,冷冷落在另一个位置。
林安跟着他的视线瞅了一眼,表情顿时僵在脸上——叶饮辰的手,正紧紧抓着她的手。
林安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猛地抽开了手,心头大叫一声糟糕。
陌以新这人,昨日不过见到一支玉笛,都已经疯了,那现在……
她动了动唇,正要开口解释,却见陌以新已信步踏入门中。
他步伐沉稳,神色如常,连唇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温润得几近完美,看不出一丝异样。
林安:?
她有些不明所以,只是终于回过味来,陌以新方才那句话,似乎是在回答叶饮辰的问题……
所以,那个执着的,几乎是诱哄一般的问题……他听到了?
虽然陌以新的神情无懈可击,举止亦是自如得体,但林安愈发觉得,情况很不妙。她有点担心,叶饮辰会成为下一个被害者……
陌以新已经走到她身畔,俯身,向她伸出手来。林安牵住他的手,站起了身。
叶饮辰眼神一暗,忽而倚回墙上,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陌大人既然喜欢偷听,为何不听完?还是——不敢?”
林安额角一跳,闭了闭眼,扶额。
叶饮辰再开口,嗓音带笑:“林安,辛苦你为我换药。你的手法,我还是更习惯些。”
林安:……
你故意的是吧!林安瞪他一眼,眼神示警。
叶饮辰只挑了挑眉,不为所动。
两人的目光交汇太过明显,陌以新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僵,攥着林安的手不由自主收紧。
林安连忙轻咳一声,看向陌以新:“那边怎样了?”
陌以新眸光掠过叶饮辰的衣襟,那半敞的散乱,清清楚楚落在他眼底,如针如刺。
他牙关一紧,将喉间的酸涩尽数吞入心底,硬生生收回目光。
他垂眸看向林安,嗓音低沉,语气尽量柔和:“至少,那两桩命案,已经可以破了。”
“什么?”林安眼底骤然亮起,惊喜溢于言表,“怎会这么快!”
她觉得,陌以新离开不过片刻光景,也就是她为叶饮辰换药包扎的工夫,他便敷衍似的去而复返,居然是……已经解决了?
“是谁做的?”她追问。
陌以新却没有作答,只淡淡道:“我们该走了。”
林安知晓时间仓促,点点头,看向叶饮辰:“虽说你已醒来,我看还是继续装晕为妙。岛主究竟要做什么仍未可知,我们在明,你在暗,也好等待里应外合之机。”
叶饮辰点了下头,却道:“方才你答应我,会来看我。”
林安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点头:“你好好养伤,不可逞强。”
……
简陋的临时停尸房中,空气混杂着潮湿与恶臭。
林安纳闷道:“以新,来这里做什么?”
陌以新淡淡道:“你不是问,凶手是谁么?”
林安微怔,他已俯身伸手,将死者翻过身来。指尖垫着帕子,扒开后颈发际。
林安正狐疑,眼神忽而一动——帕子边缘,竟赫然有一处细微的血点。若不刻意翻看,根本无从察觉。
她张大了嘴,喃喃道:“这是……”
“此处叫做延髓,乃呼吸与心跳中枢,一旦被损伤,人即刻呼吸骤停,心脏停搏。”陌以新沉声解释,“死者正是延髓被刺,瞬息毙命之征。
如此死法,没有血迹,毫无征兆,不见挣扎,就像是急病猝死一般。”
他语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丝少有的锋利。
林安思索着,只见他指尖又微微一动,竟从那血点下生生抽出一根细针。针身纤细若丝,几乎肉眼难辨,长约两寸有余,冷光一闪,令人背脊发寒。
她眉心紧蹙,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明白了……”
凶手究竟是如何作案,死者又为何会在无人接触下倒地暴毙……林安心中,终于都有了答案。
她心头愈发冰凉,却又生出一个更加沉重的疑问——
凶手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
夜色沉沉,林安独自来到昨夜那片林边。
月光冷淡,林叶婆娑,思绪如面前的海潮一般,滚滚而来。
白日自停尸房出来后,灰衣少年与贱奴很快便赶回院中。贱奴仍旧一副麻木模样,灰衣少年的神情却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林安心知肚明。她这把火烧得极旺,若非是在大白天,有人及时发现,组织扑救,别说屋外门窗,就是花世那幅画像,恐怕也早已付之一炬。
那是灰衣少年最在意的地方,发生这种事,他的心情有多糟,可想而知。
林安自然不会去触这个霉头,只与陌以新对视一眼,便识趣地退下。
自那之后,一整个下午,她都再未见到陌以新。
林安低低叹了口气。临走时那一眼,陌以新的眼神极为复杂,那双素来沉静的眼中,分明带着伤意。
而她,自然也知道些许缘由……
林安坐在海边一块巨石上,转身望向月下的林道,耳畔潮声慢慢。
昨夜陌以新曾说——“明日夜里,我们还在这里相见。”
他应该……还是会来的吧。
她手中握着一根树枝,是方才来时路上,在林间捡来的。那并非一时兴起随手捡起的玩物,而是她特意挑选出的。
粗细适手,质地坚韧,握在掌中沉稳有力,断裂的一端有个天然的斜茬,虽钝,却已有了尖角的雏形。
林安将树枝在大石上敲了敲,发出干脆的声响,愈发满意。
她找到巨石的一处尖角,将枝端抵在上面,一下一下地磨削。木屑飞落,摩擦声伴随着潮声格外清晰。手指已微微发麻,可她的眼神始终专注。
转眼一炷香时间过去。
原本钝圆的枝端渐渐现出尖锐的弧度。
林安轻轻在掌心比划,尖端虽不及刀锋,却也可以在猝然遇险时抵挡一二,不至于毫无防身之器。
她将树枝沿着手臂藏于袖中,冰冷粗糙的木质紧贴皮肤,却让她心里增添了一分安定。
抬眼四顾,仍旧不见任何人的身影,她轻叹一声,抿了抿唇,终于站起身来,不再等候,抬步向来时的路而去。
脚步尚未入林间,腰间忽然一紧——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她。
“别走。”
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溢出,带着一丝沙哑与压抑。
他的下颌抵在她肩头,几乎将头埋进她的颈窝。
林安在短暂的意外之后,身体放松下来,轻声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
林安一愣,轻叹口气:“那你为何不作声?”
“……想看看,你会等我多久。”他的气息更沉了几分,贴在她耳畔,“一炷香的时间,是吗?”
林安微微转身,从他怀中退出来,与他正面相对。月光映在她的眼睛里,盈盈清亮。
“你以为我这便回去睡了?”她道,“我只是打算,去那边院子找你。”
陌以新眉心一动。方才见她毫不犹豫起身离开,心口骤然沉闷。而此刻,她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又将他胸中郁结搅散得七零八落。
林安弯了弯唇角,带着几分调笑:“夜里睡不着,去找哥哥幽会,就算被岛主撞见,也合情合理吧?”
陌以新盯着她,终究低低失笑。纵然被她肆意挑弄,他似乎……也只能拱手臣服。
“还有,”林安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想知道我等你多久?从被你拒绝的那一日算起,到如今,已经三个多月了。若你再不来找我,还会更久。”
她话音刚落,手便被他猛地握住。
“安儿……”月色下,他眉眼冷峻,却藏不住那一丝悔意,“对不起。”
她的手,被另一只手攥着——那一幕明明只是一瞬,却如尖刺般钉入他的双眼,涩痛从眼底直至心尖。
叶饮辰口中的“那一夜”,又宛如一柄钝刀,在他脑海中反复碾磨。
他知道,叶饮辰诡计多端,那话多半是他有意挑拨,事实绝非他言语间刻意引导那般。
他更知道,他不该去想,不该问,更不该计较。
可胸腔中的嫉妒疯狂滋长,有如暗火灼心,淬毒入骨,几乎要将他撕裂。
林安轻轻摇头:“该是我说对不起。”
陌以新心中陡然一紧。他宁愿听到她怨他,怪他,甚至沉默不理他,可唯独这句“对不起”,是他最不愿听到的。
他喉中一阵发干,声音愈发艰涩:“为何?”
“我可以想象,若换做是你,和别的女子像那样拉着手,我一定气死了,再也不会原谅你。”林安认真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纵是我心里再多坦荡,那样对你也不公平。”
陌以新心头一松,仿佛自深渊走过一遭,又被她生生拉了回来。
林安垂眸,接着道:“所以,若你气我怪我,我都明白。”
“我怎会气你。”陌以新道,“我只是……气我自己。”
林安叹息一声:“虽然当初你口是心非,可那都过去了,我们也终究并未错过,不是吗?两个多月的分离,我们都将心事想得更清楚,更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好吗?”
当然不好……与她每一日的分离,于他而言,都是无法弥补的损失与遗憾,更何况,他错过了那么多——
错过她的历险,错过她的依靠,错过她伸手时可能落在他掌心的温度……
可他没有驳回她的话,只沉默半晌,才终于缓缓开口:“安儿,今天……叶饮辰那个问题——你心里,有没有……”
林安眸光一转,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一丝促狭:“既然想知道答案,当时为何不继续听下去?”
陌以新唇角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回答。沉默中,唯有不甘与自嘲。
林安收敛笑意,正色看向他,认真道:“有,但那不是男女之情。”
陌以新呼吸一滞,神色微顿,复杂难辨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叶饮辰曾救我一命,于我而言自然不同。可是以新,在江湖上,我还结识了许多朋友。
倘若今日在这里的,换成荀谦若,谢阳,祝子彦,柴玉虎……我也同样会为他们包扎,会竭尽全力搭救。即便要困在这孤岛,我也不会冷眼旁观。”林安语气平静,却笃定。
陌以新目光紧锁着她,忍不住开口,追问:“那,倘若是我呢?我又有何不同?”
林安垂眸,轻轻一笑:“只有你,我会想得到回报。”
陌以新眸光倏然一动。寥寥几字,却宛若朝霞破晓,直直划破他心头的阴霾。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最动人的不是“她给”,而是“她要”。
原来被索取,竟能让人如此满足,更如此庆幸,好似世间最珍贵的恩宠。
林安伸出手,缓缓抬起,指尖第一次轻触在他唇上,声音更轻:“也只有你,我会想碰这里。”
陌以新瞳孔一晃,眼神骤然加深。
他微微启唇,顺势含住了她的指尖。
林安显然对如此轻狂的举动始料未及,温热的触感让她好似被火星烫到,脸颊瞬间飞红。
他抓住她的手,唇齿沿着她的指尖一路游移,缓缓碾磨过指节、手背、手腕……细密的吻一寸寸落下,每一下,都带着炽热与占有。
林安只觉一阵阵酥痒从手臂直窜心口,却仍旧记着先前的许诺,不曾脱手闪躲。
女子的顺从彻底点燃了陌以新的心火。他的唇齿在她腕间停顿一瞬,忽然顺势一拉,将她扯进了怀里。
林安腕上一空,腰间却被一双大手牢牢掐住,几乎同时,更加密不透风的吻在唇上落下。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压得向后退去,而揽着她的人却全然不加阻拦。
只是,她退一小步,对方便又逼近一大步,唇齿紧追不舍,身体间的距离更是被压缩到极致。
林安只感到坚硬的胸膛已紧紧抵在自己胸前,温度隔着衣料传来,愈发滚烫。
她早已被迫仰起头,不由自主闭上双眼。
明明唇舌相缠已近疯狂,她心底却升起一股陌生的快意——那个清冷如玉的陌以新,此刻再也没有冷静的伪装,再也没有理智的退让,而是将所有炽热与渴望,毫无保留地倾覆在她身上。
他以最真切的姿态拥住她,而她便在这份赤裸的交付中,生出从未有过的悸动与欢悦,贪恋这份不再掩饰的真实,沉溺于他独属于她的狂烈。
陌以新清晰感觉到她的投入与放任,那是他从来未敢奢求的回应,此刻却真真切切烙在唇齿之间。
心底的狂喜早已炸成漫天烟花,他的身体更是紧绷到了极限。
脑海中仅仅还盘踞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便在此时,林安脚下忽然一绊,身子骤然倾斜。陌以新轻而易举将她稳住,唇齿依旧不肯放开分毫。
“等等……”林安双手尽力撑住他的胸膛,终于艰难挣脱出一线空隙,急促喘息着,声音犹在轻颤,“我好像踩到了什么……”
她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已落向脚下。下一瞬,她瞳孔猛地放大,双目圆睁,喉间溢出一声惊叫。
陌以新心口一紧,本能地将她圈进怀里护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登时紧蹙。
脚下,竟是一具尸身。
海水翻涌间,白骨与残肉交错浮沉。皮肤早已成片剥落,面部更不成形,只剩森白的牙齿裸露在外。
海草与泥沙缠在身上,粗布衣裳残破不堪,紧紧裹着瘦削的骨架,被海水冲刷得泛出死寂的暗色。
间或可见几处骨骼表面有不自然的缺口,像是刀锋划过的痕迹,仿佛在默默诉说——这并非溺死或自然横死,而是一场杀戮的余烬。
咸腥与腐臭混杂,伴着潮水扑鼻而来,叫人几欲作呕。
林安自问已见过不少尸体,却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可怖的残尸。
她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攥紧了陌以新的衣襟。
“别怕,我在。”陌以新沉声道。
设想中突遭惊恐而借机安抚的场景,竟当真出现了,却偏偏出现在他最不愿被打断的时候。
片刻惊惧后,林安已经迅速稳住心神,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再次直视脚边的尸骨,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岛主曾说,秦大爷死后,他便是将尸身丢进海里。
难道……
陌以新似是捕捉到她的心思,低声解释:“时间不对。从尸骨来看,此人在海水中漂沉已至少一月有余,比秦永年要早许多。”
林安眉心紧蹙。虽说潮汐能将尸体推回岸边,可尸体断不会凭空现于孤岛。此人八成还是从岛上被抛入海中,再在海流作用下兜兜转转,最终又机缘巧合被冲回了岸上。
倘若比秦永年更早……那岂不意味着,很可能早在秦永年遇害之前,那岛主便已向海中丢过尸体,所以当秦永年死后,他根本就是轻车熟路……
一个月,一个月……
“怎么会……”林安心口一紧,满眼惊疑,喃喃出声,“是岛民……从前住在这里的那些岛民,都是被杀掉的……”
陌以新眉头一沉:“你说什么?”
林安拉住他的手,疾声道:“跟我来!”
……
一路回到林安被分到的院里,她点起灯火,目光飞快在四周扫了一圈,旋即走到院角,拾起靠在墙边的铁锹,对着院子正中一块平整泥地,径直挖了下去。
陌以新从她手中接过铁锹:“有我在,怎么还想着亲自动手?”
林安没有推拒,索性先开始解释道:“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我便觉得十分古怪,这里看起来,像是已有月余不曾住人,可一切完整的生活痕迹,根本不像是打点行囊后举家搬迁的模样。”
陌以新认真听着,铁锹一次次插入泥土。
林安接着道:“我一直在想,原先那些居民,到底去了哪里……之所以不曾想到那种可能,是因为那实在太过丧心病狂。
即便是现在,我也根本无法想象,会是怎样的深仇大恨,才能让那个人狠下心,将从前的居民一个个屠杀殆尽,还丢进海里……”
陌以新没有出声,只是挖掘的动作愈发有力。忽然,他手下铁锹一顿,低声开口:“有了。”——
第145章
林安心头一震, 急忙俯身望去,只见翻开的泥土中,隐约混着一片斑驳的红褐色痕迹。血迹已与泥土交融, 若非刻意翻掘, 根本难以察觉, 却又分明昭示着残酷的事实。
陌以新将铁锹放到一旁,冷光映在他眼底。
林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第一次踏入这院落时,她便觉得泥土的颜色比寻常更深,当时只以为或许是海边潮湿,土壤常年受潮,才会如此。
可方才岸边那具残尸,宛如一记重锤,将她心里的模糊念头敲得清清楚楚——这些岛民最可能的结局,不是搬迁, 而是被彻底抹杀。
那么, 这院中发深的土色, 就极有可能是岛主在招工上岛之前,刻意掩去的痕迹。那些染入土地的斑斑血迹,被层层翻土掩埋,就像从未存在过。
林安指尖发凉。她几乎可以断定, 不只是这一处, 在这片荒寂的孤岛村落里,每一户院子,恐怕都潜藏着同样的秘密。
如果这座孤岛, 曾经葬送过那么多条性命……
那么那个身为“岛主”的灰衣少年,又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而他要图谋的事,又会是什么?
林安心头一紧, 刚上岛那日,岛主对众人吩咐时,她曾听见几个字眼——伐木、推车、挑担。
这两日趁着送饭的工夫,她也有意无意地打听过,他们的确是被派到林中砍伐树木,再制成挑担和推车,正如她先前的猜测一样,与“搬运”有关。
可是,所谓花世的宝藏已被陌以新亲口推翻,尸体又早都抛入了海中,他究竟还要搬运什么?
答案,或许仍旧落在那间小屋里。
念及此处,林安眸光一颤,神色变了又变。
“怎么了?”陌以新觉察到她的异样。
林安喃喃开口,声音发紧:“以新,或许……我做错了一件事。今日我放那一把火,只想着将岛主引开。可是,每一个前去救火的劳工,自然都亲眼看到了那间小屋。
那岛主丧心病狂至此,能将从前的岛民屠戮殆尽,那么……那些窥见到秘密一角的劳工呢?”
陌以新握住她的手,沉声安抚:“先别担心,至少眼下,他还需要那些人为他做事,不会轻易动手。”
林安思忖片刻,仍旧愁眉不减:“还有囚室那边,那个隐藏的凶手还在接连杀人,我们自然要尽力阻止。可是……若此时将真凶交给岛主,你便也失去了利用价值,不再方便行事。”
陌以新眸光一凝,道:“那边,我会安排。”
……
次日。
再次面对这位“岛主”,陌以新依旧波澜不惊,仿佛昨夜那些触目惊心都与他无关。
他开口,声音沉稳:“在下不负岛主所望,已经查出了囚犯接连身死的玄机。”
灰衣少年眼神骤然一紧,猛地抬眸:“哦?说!”
陌以新从容答道:“在穆文康颈后发际处,我发现了一处极细微的血点,又从那血点之下,拔出了一根细长的银针。”
“银针?”灰衣少年眉心深蹙,目光森冷,“那个位置,是风府、哑门二穴?”
陌以新微一点头:“不错。那里正是延髓所在,乃呼吸与心跳之中枢。死者是被人用细针刺入延髓,才会瞬息毙命,如同急病猝死一般。”
灰衣少年的脸色愈发阴沉,沉声质问:“可他们分明说过,那两人死时,根本无人触碰,又如何能以细针刺入后颈?
难不成是隔空刺穴?那角度之准,力道之重,须得江湖一流高手方可为之。可他们中,没有一个会武功。”
“因为在案发时,有一个时间差。”陌以新负手而立,声线清冷,“与常理相反,死者并非先被刺而后‘发病’,而是在‘发病’后,才被刺死。”
灰衣少年一愣,盯着他:“什么意思?”
“据他们所言,死者忽然闷哼一声,脸色痛苦,手捂胸口,浑身僵硬倒地。亲眼目睹此状后,他们自然都认为死者突发疾病,于是连忙围过去查看,手忙脚乱将死者扶住,便见他两眼一瞪,脸色瞬间青紫,没了气息。”
陌以新说到这里,语声一顿,清冷的眸光微微一敛:“而凶手真正动手的时机,就藏在众人围上去扶住死者的这一瞬。”
灰衣少年目光一闪。
“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扶住了死者的头与肩,将早已备好的银针,刺入了那个致命的位置。”陌以新沉声道,“那是唯一的时机——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病发’的死者身上,自然无暇去留心凶手手中一瞬的动作。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凶手能够自然而然地接触死者,而不在事后引起怀疑。”
灰衣少年眼神一沉,冷声打断:“等等。既然凶手此时才有机会接触死者,那死者先前的发病又如何解释?难道还真是恰巧病了不成?”
“这,就要从那张血字条说起了。”陌以新继续道,“两名死者竟有一个奇怪的共通之处——他们皆是心怀希望,仍在设法求生之人。
在死前,他们都疑似咬破手指,写下求救信息。岛主你也一直心怀疑虑,他们暗中勾连之人究竟是谁,是谁在替他们传递消息。”
灰衣少年眯起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贱奴?”
陌以新眉梢微挑,道:“事实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求救只是他们的希望而已。那所谓的‘发病’,都是死者主动的行为,却也是凶手计策的一环。”
“说清楚些!”
陌以新不紧不慢道:“凶手利用死者想方设法求生的心态,暗中提出假装发病的计策——岛主虽将他们一一掳来,却显然要留活口。若真有人在囚室中突发重病,岛主未必会坐视不理,多半会请医者上岛,以免他们就此轻易死去。如此一来,便能借机传递求救信息。”
他微微一顿,语气更沉:“死者本就一心求救,于是,提前将求救纸条写好,藏在袖中,只等有人被带来岛上,便借机塞出去。”
“岛主为恶!”
“救!”
这样两行血字,承载着死者真情实感的希冀,却只是凶手的骗术罢了。
陌以新神色不变,接着道:“也就是说,死者被凶手蒙蔽,主动配合了凶手的计策,上演了一出急病突发的‘假戏’,却不料被凶手假戏真做,竟成了杀害自己的‘帮凶’。
在旁观者看来,他确实是突然病发,倒地气绝。然而事实上,在倒下那一瞬间,他还活着,直到众人簇拥上前,他被凶手趁机刺入一针,才真正死去。
这样的时间差,便完全掩盖了凶手下手的真正时机。”
灰衣少年的脸色渐渐冷若冰霜。
陌以新沉声道:“而死者之所以毫不迟疑地相信了凶手的说辞,只有一个原因——凶手和他一样,也是被囚禁的一员。同是天涯沦落人,同样是急于逃生的囚徒,又有什么理由会骗他呢?”
灰衣少年呼吸一滞,面色愈发黑沉:“是谁?他们中的哪一个?”
陌以新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要知道凶手是谁,其实不难。不过,真正要紧的,却不在于此。”
灰衣少年眉头一皱,声音冷厉:“你这是何意?”
陌以新神色如常,却在昏暗灯影中平添一分莫测。一路将案件抽丝剥茧至此,他才终于抛出引导之语,引向了今日真正的目的:
“岛主难道没有想过?你分明是要留活口,而凶手不过是你随手抓来的寻常之人,却一再从中作梗,甚至不惜接连杀害身边的同伴。岛主以为,这只是无意义的滥杀吗?”
灰衣少年的眼神猛地一闪。
陌以新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却字字笃定:“我认为,此人必然知晓岛主的计划,所以才有意为之。”
“这不可能!”灰衣少年厉声打断,话音里带着几分急躁与不安。
陌以新却没有再言语,只负手而立,神色淡然,留给他自行消化。
灰衣少年神色变幻,低声喃喃:“难道是他?那个死东西……我明明已经封住了他的嘴,他竟还有手段!”
陌以新眉心一跳——封住了嘴?
一瞬间,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面具少年的身影。
那个古怪似蚌壳一般的面具,自鼻梁以下紧紧扣住,遮去了他的下半张脸。难道,竟是用来封口的面罩?
难怪,从始至终,那少年从未说过一句话。
从其他几人的口供来看,他是第一个被抓来的……他究竟是什么身份?又知晓了什么其他人所不知的信息,才会被岛主以面具封口?
陌以新心中计较一番,摇了摇头:“凶手不会是他。”
“为何?”
“他已被封口,又怎能巧舌如簧,引诱他人主动装作发病?”陌以新轻描淡写道。
灰衣少年显然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一时激怒,竟连这一点也忽略了。他神色变了又变,阴影在眼底翻涌,良久才道:“那还有谁会知晓我的事?”
陌以新若无其事地继续编扯:“所以,相比于揪出行凶之人,查出他背后的主使,才是对岛主而言更为要紧之事。”
灰衣少年冷哼一声,语气透着几分狠厉:“这有何难?那囚室外间便是刑房,严刑拷打一番,什么都能招出来。”
陌以新唇角轻轻一抽,镇定道:“对方身份不明,我们对其一无所知。即便他在刑罚之下说了些什么,又如何验证真伪?万一被误导,岂不反而正中对方下怀?”
灰衣少年沉吟未语。他想起了昨日小屋外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火,那火起得莫名,他本就怀疑是人为……若将两件事联系起来,或许,那个幕后之人的确已经将手伸到了岛上,不只在囚徒中,外面那些劳工里,很可能也有对方的人。
陌以新看准时机,缓缓吐出一句:“我倒另有一计。”
灰衣少年见他停了下来,眯起眼道:“你只管说,答应你的好处,我不会食言。”
“谢过岛主。”陌以新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如此这般一一道来。
……
“吱呀——”
柴房的旧木门被推开,伴着风声轻轻摇晃。
陌以新信步走入,又随手将门阖上。
柴房中顿时重归寂静,无人言语,仿佛连空气都已凝固。
片刻后,叶饮辰忽而睁开眼,眼角眉梢皆带着一丝揶揄,似笑非笑地开口:“昨日所见所闻,陌大人不想问点什么?”
陌以新眉心一跳,却强行压下,面上波澜不惊。
他没有去看他,只淡淡开口:“你是被抓来的第八人,之前七个,已有两人横死。杀人者就藏在这些囚犯之中。
凶手惯常的手法,是先接近目标,在众人熟睡的夜里,以‘寻机求救’为由,引诱目标进行配合,从而落入他的圈套。”
叶饮辰眸光微敛:“你这是何意?”
陌以新这才转过目光,面无表情,声音亦毫无起伏:“夜君心机深沉,手段了得。应付这样一个杀人者,想必不成问题。”
叶饮辰似乎听出了他的意思,却偏偏慢条斯理地接下去:“林安特意叮嘱我继续装晕,若我以身犯险,她会心疼的。”
陌以新心头骤然一紧,眸色陡然沉下,唇角却勾起一抹恶劣的笑——那是只有十年前的楚承晏才会有的笑容。
他未再接话,只抬手推开窗棂,声音冷厉而清晰:“贱奴,去告诉岛主,人醒了。”
……
日头已近中天,阳光从高空洒下,空寂的院中,石阶被晒得发白。
林安坐在阶上,若有所思。
便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门外而来,逆着光,步伐沉稳。
她眼睛一亮:“以新,你怎么来了?”
陌以新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语声低缓:“怎么坐在地上?”
林安笑笑,抬手拢了拢被晒得微微发亮的鬓发:“我不会做饭,李婶总会多做几样饭食匀给我,我正在这里等着。待会到了饭点,我便去将饭食收到一起,再跑腿送去各处。”
她顿了顿,望着他,“算着时候差不多了,你怎么不等我去送饭,反而先过来了?”
“没什么。”陌以新神色如常,“只是来同你说说那边的情况。”
林安神情立刻一正:“没出什么事吧?”
“放心。”陌以新答得干脆,“我已将作案手法向那人解释清楚,也编了个借口,并未将凶手和盘托出。”
林安点头,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如此既能暂时稳住岛主,又能留有余地,不至于成为弃子,倒是不错的安排,只是……
她思忖道:“那你编了什么借口?他信了?”
陌以新轻咳一声,道:“我只是告诉他,凶手背后或许另有人指使,贸然搜身,只会打草惊蛇。他同意依我所言,放长线钓大鱼。”
林安不由失笑,陌以新有多会忽悠人,她早就见识过许多次了……那岛主虽说心狠手辣,终究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在心智上,恐怕十个他加起来也绕不过陌以新一张嘴。
她扬起下巴,好奇道:“那么,对于凶手,你心里可有怀疑对象?”
陌以新点了下头,道:“安儿一定也有人选。”
林安眉梢一挑:“不错。”
陌以新好似忽然起了兴致:“可还记得,我们曾两次打赌,一次是在半溪城,一次是在秋水云天。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不如,再来一次?”
林安微微一怔,随即笑出声来:“不要忘了,前两次,可都是我赢。第一次,你赔了一个道歉,第二次,是要替我做一件事。”
她说着,语气里特意带上了几分挑衅:“这一次,陌大人又想输给我什么?”
陌以新轻笑一声,带着一丝自谑:“是啊,我屡屡是败军之将,只得厚颜请安儿相让一次。”
林安眨眨眼,狐疑地打量他:“如何相让?总不能明明猜出凶手,还要故意写一个错的吧?”
陌以新凝视着她,唇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这一次,若你我二人答案相同,便算作我赢,如何?”
林安又是一怔。前两次,两人的答案的确都是相同,她总是赢在抢先一步。这一次,陌以新却主动提出这样一个条件……
她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取笑道:“看来,陌大人当真是很想赢一次了。”
陌以新并不否认,只看着她道:“如何?”
林安本就对赌注并不在意,更何况,就算相让一次,加起来自己也还是三局两胜,于是大方一挥手,道:“好啊!那你想赌什么?”
陌以新微微一笑,好似早已有了主意:“赌一个吻。”
“什么?”林安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亲吻。”陌以新重复了一遍,声音从容不迫。
“你……”林安脸颊一热,不禁脱口而出,“你都亲过多少次了,还需要赌?”
陌以新轻咳一声,耳尖也染上几分薄红,却仍旧维持着一派镇定,道:“自然不同。若我赢了,那便要你来亲我。”
“你……”林安一噎,几乎无言以对。
明明是在查案,这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一心两用也就罢了,还偏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在赌局上做文章。
她从前怎么不曾发现,这人竟如此不知羞?
“答应么?”陌以新目光定定锁住她,低声追问。
林安方才已爽快应下,此时自觉不好反口,只得瞪他一眼,轻哼道:“那你可要小心了,若是猜错,可怪不得我!”
陌以新眼底漾开欣然笑意,眸光灼灼:“安儿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你——”林安再次噎住,“我失什么望啊!”
这话说得,好似她也像他那般,整天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似的。
陌以新但笑不语,只从袖中缓缓取出一个纸团,摊在掌心:“我的答案在这里。”
林安一怔,瞠目结舌:“你、你早有蓄谋!”
“那你还要写下来吗?”陌以新含笑问道,“若是不写,我可就直接赢了。”
林安半晌说不出话来,愣怔良久,终于自暴自弃一般,抓起陌以新的手,在掌心写了几个字:“凶手是这个人,对吧?”
陌以新感受着掌心轻撩的触感,眉梢一挑,低头轻笑,随即展开手中的纸团。
纸上龙飞凤舞几个字,赫然映入眼帘,与林安方才书写的一模一样。
这是林安第一次,虽然猜出了凶手,却反而气结。她已经可以确定,自己根本就是落入了某人的圈套。
陌以新低笑一声,将纸团收起,道:“看来,是我赢了。”
林安撇了撇嘴,在她看来,以两人的关系,主动亲他一下,本也没什么不可以。他若是好好开口提出来,自己也不会拒绝。可他偏要用赌注赢下来,倒让人平白生出几分不甘愿。
也不知是哪根筋又搭错了……她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愿赌服输。”林安似是自我安慰般嘀咕了一句,轻轻吐出口气,便要凑上前去。
陌以新喉结轻轻一滚,却伸手将她扶住,缓声道:“先欠着。”
“什么?”林安愣住,愈发困惑。
一会儿说要赌,一会儿又说先欠着,这人怎么又古里古怪了!
林安待要再问,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呼唤:“石丫头!”
抬头看去,只见李婶正挑着担子走进院中。
她连忙站起身,迎上去,从李婶手中接下担子:“李婶怎么来了?”
“还说呢!”李婶带着几分嗔怪,“这都到饭点了,你这丫头还迟迟不见人影,我只好把各家做好的饭食都收了,再来看看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安赧然一笑,连声道:“对不住,是我误了时辰,辛苦李婶了。”
李婶摇摇头,目光却落在一旁的陌以新身上,见他已顺理成章地将担子接了过去。
李婶忍不住笑着打趣:“原是你哥哥来了,我说呢,准是兄妹两个聊得忘了时辰吧!”
林安低头一笑,掩去方才的一丝窘意。
李婶也不再为难,一推她道:“好了,快去那边送饭吧,刚好与你哥哥一道去!”
林安应下,陌以新亦颔首示意,顺手挑起担子,两人并肩而行。
给林间做工的村民们送过饭后,两人再次来到囚室所在的院子。
林安不由望向柴房,心中生出几分担忧——也不知叶饮辰状况如何,他还在装晕,必然也会饥饿口渴,稍后还是要嘱咐陌以新,暗中给他带些吃食才好。
陌以新注意到林安的目光所向,唇角沉了沉。
这是林安第一次走进这间囚室,外面陈旧的刑房已令她颇为意外,而当她走到里面,目光一扫,脸色更是瞬间剧变。
那一方阴冷的石壁下,铁链生生困住数人,最边上——赫然是叶饮辰!
怎么回事……昨日明明刚说好,要他继续装晕,居然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她的神色,一瞬不瞬落在叶饮辰眼中。
他若有若无地叹息一声,目光不经意掠过陌以新,慢条斯理开口:
“原来是要开饭了,昏迷好几天,若非这位兄台及时发现我已苏醒,我还吃不上这么好的饭啊。”
林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