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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枕一梦 30376 字 1个月前

萧沐晖道:“回皇上,此事虽尚无实证,可陌先生一向足智多谋,从前在任时便屡破奇案,皇上也看在眼里。

此事背后纠缠甚深,实在说来话长,眼下阳国公已经带兵前去平叛,时间紧迫,恳请皇上早做决断。”

皇上略一思忖,道:“传朕旨意,今日天色将晚,平叛之事暂搁,召阳国公即刻回宫议政。”

萧沐晖当即领命,匆匆而去。

皇上又看向楚盈秋,声音柔和几分:“盈秋,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太后的人,除了方才所言,可还发现其他异常?”

楚盈秋眼眶泛红,神情仍有些恍惚,只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没有了。”

皇上又问:“除了提起你的母亲,太后可还说起什么?”

“皇……”楚盈秋话音一滞,面色似有几分古怪,片刻后,却仍旧只是摇头,“也、也没有了。”

皇上素来疼爱七公主,怜惜她自幼没有父母相伴,如今又亲眼目睹祖母倒地,伤心与惊惧交杂之下,难免六神无主,便也不再多问什么。

他沉思片刻,看向萧濯云:“传朕旨意,宣陌以新明日入宫觐见。”

“啊……”萧濯云一惊,不由便想到了陌以新的真实身份。

“阳国公一事,既然是由陌以新提出,便让他当面与朕说个明白。”皇上摩挲着手中那一张薄薄的信纸,声音低沉,“另外,太后之事亦颇为蹊跷,陌以新虽已辞官,总还能为朕所用罢。”

萧濯云连忙应道:“是,那是自然,草民领旨。”

……

出宫时,天色已有些昏暗。

楚盈秋主动提出送萧濯云出宫,路上却一言不发,只呆呆地埋着头挪步,像被抽了魂一般。

萧濯云深叹口气,道:“盈秋,我知道你难过,可接下来几天你还要日夜守孝,再这样恍惚下去,身子会吃不消的。”

太后薨逝乃国丧,礼制章程自是繁复。自今夜始,前朝后宫都将各自忙碌,筹备丧仪,连皇上也要罢朝三日,以示孝道。

楚盈秋低头不语。

萧濯云又道:“你还不回宫,莫不是要一路送我回府?”

楚盈秋仍旧恍若未闻。

萧濯云索性加快两步,转身挡在楚盈秋面前。楚盈秋就这样撞上了他的胸口,才终于抬起头,茫然地看向他。

萧濯云心头更紧,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道:“你没事吧?”

楚盈秋忽然攥住萧濯云的袖子,红着眼睛道:“濯云,方才我……我对舅舅说谎了。”

“什么?”萧濯云神情一肃。

楚盈秋咬住嘴唇,眼中闪过一抹愧疚:“皇祖母赶我走后,其实我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了屏风后面……”

今日的皇祖母令她太过陌生,又莫名生出几分依恋。仿佛是在鬼使神差之下,她便趁皇祖母转身跪拜佛像之时,偷偷躲了起来,甚至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那……你还看到什么了?”萧濯云连忙追问。

“佛经……”楚盈秋喃喃道,“礼佛寺送来的那本佛经,我看到皇祖母拿起了它,然后……扔进了一旁的炭火盆里……”

“什么?”萧濯云惊异莫名。

“皇祖母倒下后,我一面喊人,一面过去扶她。慌忙中,我瞥见那经书已烧了大半……那一瞬间,我莫名生出一种蹊跷的感觉,便从燃烧的炭盆里抢出书来,踩灭了火,趁莲若姑姑还未进殿,偷偷收进了怀里。”

楚盈秋说着,伸手入怀,取出一本薄薄书册,果然已有半本残缺,剩余书页上仍有不少焦黄痕迹。

“就是它?”萧濯云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生怕弄破已被火烤过的纸张。

翻过几页后,却忍不住越翻越快,神色也愈发狐疑:“全是空白?”

楚盈秋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书页,同样惊诧道:“一个字也没有……怎、怎会如此?”

萧濯云思忖道:“你确定这是经书?”

楚盈秋肯定地点头:“小太监将书递给莲若姑姑时,我不经意瞥见了封面的书名,叫做《厉言经》。

虽然封面和前半本都已烧光,可皇祖母拿起它时,我看清了上面的名字,的确是同一本经书,不会错的!”

“既是经书,怎会空无一字?莫非内容全在烧掉的前半本中?”萧濯云喃喃自语,又看向七公主,“盈秋,此事你方才为何不说?为何不让皇上从礼佛寺那小太监查起?”

楚盈秋面上闪过一丝挣扎,眼圈又更红了些,片刻后,才小声道:“因为另一个问题,我也说了谎。”

“什么?”萧濯云愈发不可思议。

楚盈秋闭了闭眼:“舅舅问我,皇祖母可还说了什么,我说没有。可是……可是……皇祖母倒下前,我听到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楚容清,你我两相亏欠,惟愿永无来世。”楚盈秋声音轻颤,一字一句道。

萧濯云眉心骤然收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人人皆知,太后出身相府嫡女,少女时嫁入东宫,从太子妃到皇后,又到太后……先皇后宫多年来只她一人,尊荣至极,不知被多少闺阁女儿艳羡神往。

她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道给先皇,这并不奇怪,可是,怎会是那样的内容……

楚盈秋缓缓吸了口气,却抑制不住喉中的哽咽:“当时我只觉莫名,可后来得知皇祖母竟是自尽,我忽然就想到了许多事……

皇祖母对我们这些晚辈向来冷落,今日破天荒地待我亲近,转头却服了毒,还有这本莫名其妙的佛经……

濯云,我有一种很不好的直觉,好像一切都与那个秘密有关,我真的全都混乱了。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于皇祖母而言,先皇是什么,皇帝舅舅又是什么?我心里真的好乱……”

萧濯云心中同样惊疑不定,却只能强自镇定,扶住她的肩膀,道:“盈秋,今日之事太过突然,才会让人胡思乱想,你别怕,也许一切都没有那么复杂。”

楚盈秋失魂落魄地点点头。

萧濯云想了想,又道:“我还是再送你回宫吧。”

盈秋现在这个样子,他实在放心不下。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楚盈秋低声道,“对了,这本佛经,你回去交给陌先生吧,他明日还要进宫调查此事,也许会有用的。”

萧濯云还要坚持,街边忽传来一阵吆喝声,侧头瞥了一眼,竟是一群百姓聚在茶摊,围着一个说书先生高声起哄,群情激昂。

萧濯云有意让楚盈秋分散心神,便道:“你瞧,太后新丧,景都今夜便要戒严,这些人还有兴致在这里听书,也不怕被巡街的官差教训。”

楚盈秋仍有些心不在焉,只勉强扯了扯嘴角。

说书先生高亢的嗓音依稀传入两人耳中——

“话说数百年前,前朝有位荣亲王,迎娶王妃后迟迟无子,街头巷尾流言纷纷。直至数年后,王妃终于有孕,怀胎双生子,王府上下一片欢腾,荣亲王却心事重重。

原来,荣亲王身患隐疾,根本无法生育,那么王妃腹中骨肉,又是来自何处呢?”

听众中发出一阵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哄笑。

“原来王妃未出阁时,曾有一青梅竹马的情郎,两人暗地里春风一度,才有了腹中那一双孽种。

荣亲王犹豫再三,唯恐旁人知晓自身隐疾,亦不愿再因无子而饱受闲言碎语,竟忍气吞声,佯装不知。”

人群议论纷纷——

“哎哟,这可是大绿帽啊……”

“绿帽算什么?荣亲王百年之后,王位都要传于野种咯!”

“各位客官且莫心急。”说书人声调一转,娓娓道来。

“荣亲王自也不愿淆乱宗族,便又过继来其弟之子,以传王位。

可谁又能预料,王妃所生那野种,长成后竟文韬武略,硬是鸠占鹊巢,生生夺了王位去!真乃天意弄人,只叹荣亲王死不瞑目!”

人群中唏嘘声四起。

却有人高深莫测道:“这段书恐怕很快便会成为禁书,你们大家听了便是,切莫四处传扬,以免惹祸上身。”

萧濯云与楚盈秋对视一眼,隐隐察觉出一丝不对。

有人不以为意道:“不过是数百年前的前朝旧闻,何来祸事?”

那人神秘一笑,悠悠叹道:“以前朝人,说本朝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196章

双生子, 夺王位,近在眼前……楚盈秋只觉一颗心渐渐下沉,人群中的嘻笑有如毒蛇一般绕上脊背, 她脸色愈发苍白, 双手也变得冰凉。

立刻又有人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我方才也听说了!实在太可怕了!”

“听说什么?听说什么?”好奇之声四起。

“不可说,不可说啊!”此人压低了声音,一副讳莫如深的神情,口中却对四周窃窃私语起来。

楚盈秋再也按捺不住,便要冲上前去,萧濯云连忙将她拉住,道:“你做什么?”

“当然是阻止他们胡言乱语,然后再去找景都府衙,将这些人都捉起来!”楚盈秋气得手指都在轻颤。

“你先冷静一点。”萧濯云沉声道, “方才那人说, 他先前便已听说此事, 显然不止这一处茶摊在传。

这种事,官府越是抓得严,百姓心中越会深信不疑,即便嘴上不敢说, 皇室声誉也会一点一点消磨殆尽。”

“那你说怎么办?”

“当务之急是揪出幕后之人, 从根源上清除流言。那些话不可能凭空而生,一定有人在策划这一切。”

楚盈秋心中一凛:“又是阳国公?”

“很有可能。”萧濯云点头,“所以, 你现在便回宫去,将这些情形告知皇上。我去找以新兄商量对策。

盈秋,你一定要相信, 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一切总会平息。”

楚盈秋终于稍稍稳住心神,郑重点了点头。

……

昏沉夜色下,荒废多年的钰王府中亮起了几点灯烛。

林安、陌以新与风青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似曾相识的食盒与饭菜,正是风青怕两人在这里没吃没喝,特意送来的。

此情此景,林安一瞬间闪回了从前在府衙的时光。明明才过去半年,如今想来,竟已恍若隔世,心头不免一阵唏嘘。

风青一贯没心没肺地大快朵颐,嘴里含糊不清道:“居然有用血开启的剑,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林安耸了耸肩:“的确闻所未闻,真不知温云期是如何做到的。”

风青搁下筷子,瞥了眼不远处的子母剑,饶有兴致道:“没想到先皇还是个妙人,居然和大臣谈情说爱。”

林安:……

便在此时,忽然一道人影破空而至,掠起一阵疾风。院中灯火明灭摇晃,更映得来人面容如玉,冰冷如霜。

风青瞪圆了眼睛,讷讷道:“该不会是……阳国公派来的杀手吧?”

来人当然是沈玉天,他毫不理会陌生的风青,只看向陌以新:“你猜的不错,阳国公的确已将秘密捅破,十二卫中一片哗然。”

林安惊诧道:“他手上没有证据,只凭空口白话,谁会相信?”

“有证据。”沈玉天道,“一个祈福袋,和一面丹书铁券。”

“什么?”

沈玉天将打探来的消息简单一说,林安已是瞠目结舌。

他们机缘巧合之下才从尹东阳手中得到巨阙重剑,又绞尽脑汁才开启了剑中的玄机,阳国公那些证据却是从何而来?

一个写着皇上生辰八字与生身父母的祈福袋,一旦落入旁人手中便意味着什么,太后不会不清楚。

太后隐忍多年,对皇上的身世小心隐藏,怎会做这样一个祈福袋自留把柄?即便真的做了,也必定会仔细保管,慎之又慎,岂会落入旁人之手?

可是,皇上的生辰八字写在其中,缝制所用布料还是皇上出生时的襁褓,这些都能查证。阳国公要举事,不可能用一个假物瞒过所有人,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同样无法伪造的丹书铁券……萧砚本有一枚,可已被陌以新要来,还好端端地放在身边。阳国公手中那枚,又是从何而来?

风青则疑惑道:“你们不是说先皇断袖吗?为何阳国公又说先皇身患不育之疾?”

林安道:“也许阳国公并未从尹东阳那里得到完整的真相,只知道皇上不是先皇亲生,而这,便足够了。

至于先皇身患隐疾、太后红杏出墙,不过是在此基础上编织细节,使整个故事愈发显得合情合理。”

先皇身患隐疾,昭明帝留下丹书铁券以匡正统。太后煎熬多年,良心难安,将真相与证物一并交出后心如枯槁,撒手人寰。

这一切简直顺理成章,自圆其说。即便是半真半假的故事,在如此滴水不漏的编排之下,也显得铁证如山。

可是,太后又为何会死得如此恰逢其时?

风青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忽又狐疑道:“等等,阳国公捅出这个秘密,简直就是捅破了天,你们怎么还有工夫坐在这里?”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做什么?”林安叹了口气,“是帮名不正言不顺的皇上,还是帮狼子野心的阳国公?”

在现代人的观念中,所谓血脉也许并不重要,可是在这个严格遵循世袭的时代,皇帝若是换了血脉,几乎便与改朝换代没什么两样,此后代代相传,就更是一错再错。

风青一愣,纠结道:“可、可是……你也知道阳国公狼子野心,早就有意加害大人,倘若真让他登上皇位,咱们还会有好日子过?”

林安沉默。

风青忽然一拍大腿,仿佛茅塞顿开:“有了!不如大人去做皇帝,这样一来,既可以匡复楚朝血脉,又能斗倒阳国公,岂不两全其美?”

林安嘴角抽了抽:“你这话若是传扬出去,咱们更没好日子过了。”

风青干脆看向陌以新:“大人以为如何?”

陌以新尚未答话,另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却是萧濯云脚步匆匆,眉头紧蹙:“以新兄,又出事了!”

……

片刻后,原本义愤填膺的萧濯云,已经如遭雷击,面如土色。

任谁听闻这样天大的秘事,都难免惊骇失措,更何况此事还关乎七公主的身世,萧濯云自然更加难以接受。

就在不久前,他还安慰盈秋,“身正不怕影子斜”,可到头来,他竟忽然分不清楚,到底谁是正统,谁是旁斜……

林安琢磨着萧濯云从宫中带来的信息,眉头紧锁:“太后果真是自尽?为什么!”

陌以新道:“濯云,你所说的空白经书在何处?”

萧濯云神情犹自恍惚,怔怔地从怀中取出那半本残册,交到了陌以新手中。

林安连忙凑上来,焦黄残缺的书页上,果然空无一字。

陌以新只看了一眼,便道:“我想,这本佛经便是太后自尽的缘由。不,应当说,这根本不是什么佛经,那送书的小太监,多半也是阳国公的安排。”

萧濯云终于回过神来,愕然道:“你说什么?”

“据七公主所言,太后原本一如往常不愿见人,后来却又让她进去。前后不过片刻,太后为何改口?”

萧濯云回忆道:“盈秋央求莲若姑姑又去传了一次话,说她有急事。”

陌以新摇了摇头:“相比于一次无足轻重的传话,这本‘经书’才是关键——莲若姑姑第二次前去通传时,带上了这本书。

太后原本不想见人,却在收到这本书后改了主意。因为她看过书后,便已心存死意,想在离开人世前,最后见孙女一面。”

林安轻叹一声。太后多年来吃斋念佛,对晚辈冷淡寡情,只在生命最后一刻,才流露出那一丝克制的亲情。何尝不是一个可怜人?

萧濯云仍处于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之中:“可是,为何一本无字之书,竟能让太后心存死意?”

“它自然不是整本无字,真正有字的几页,已被太后亲手烧了。”陌以新沉声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几页应当挑明了皇上的身世,并以此为要挟,逼迫太后自尽。

多年来,太后早已在这个秘密的折磨下悲观厌世,被如此一逼,对于一死根本不会有所犹豫。”

萧濯云喃喃道:“如此说来,所谓《厉言经》,不过只是一个幌子?”

一旁的风青忽而抬起头来,狐疑道:“厉言经?”

林安问:“你听说过?”

风青挠了挠头:“小时候,爹曾将我和风楼寄养在寺庙几年,虽然无趣,我却也无奈听了几年讲经,听过《华严经》、《楞严经》,却从来没有什么‘厉言经’。”

几人一怔,萧濯云道:“既然以经书为幌子,为何要凭空编个书名?倘若太后一看礼佛寺送错了书,直接退回去呢?”

林安分析道:“阳国公要掌控太后自尽的时机,就必须要确保,太后收到经书后,一定会立即翻开,而不是留到之后再看。

我想,‘厉言’二字并非随意编造,它对于太后而言,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所以阳国公很有把握,只要太后看见这两个字,就必定不会无动于衷。”

林安说着,只感到一阵寒意自心底而生。阳国公将时机把握得极准,在他当街捅破皇上的身世后,太后薨逝的丧钟便适时敲响,为他那些说辞添上一份最震慑人心的佐证。

而萧濯云与七公主在茶摊听到的那些“流言”,甚至包括某些煽风点火的看客,想必也是阳国公的布置。

林安不由得暗叹一声,她想起了那位仅仅只有数面之缘,却曾数次让她心生敬意的皇帝。

在比武之中,一旦一招没能接住,便会在对方接踵而来的招式下难以翻身。阳国公的招式,究竟还有多少,那位皇帝,又会如何接招?

……

月落日升,新的一日转眼又至黄昏。

暮色微沉,钰王府久无人烟的庭院中尚未点灯。

林安独坐在石桌旁,指尖轻点着桌沿,目光一次次投向院门,又一次次失望收回。

回廊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风青捧着半截糕点边嚼边晃过来,一见她这模样,忍不住偷笑两声:“还在担心大人?”

林安不必回头便听出了风青的声音,点了点头。

昨日萧濯云传达了皇上的口谕,陌以新今日便奉旨入宫,到此时还不见回来。

景熙城的局势如今颇为微妙。

萧沐晖昨日奉旨宣召阳国公,毫无悬念地碰了钉子。阳国公打着“除杂清秽”的旗号公然起事,与皇上彻底决裂,自然不可能随萧沐晖入宫面圣。

自打阳国公当街揭发皇上的身世,仅仅过去一个日夜,此事已在景熙城不胫而走。

听说老翊王和几位德高望重的旁支宗亲都已看过了那只的祈福袋,却没有一个人能挑出破绽。

然而皇上平日威望极重,楚氏宗亲中竟有半数对此事保持了缄默,仿佛还在观望。

十二卫中已有大半落入阳国公掌控。他收拢了两位皇子发动的兵力,虽然兵不血刃,却也并非稳如磐石。

毕竟,这些军士是因惧怕反叛的罪名,才在压力下选择了阳国公,不见得能有多少真正的忠心。阳国公想必也清楚这一点,故而虽统领数卫,却尚未对皇宫发起攻势。

局势一触即发,却又诡异地维持着微妙平衡。

在这风雨欲来之际,皇上破格复用萧沐晖,命他重掌龙骧卫,与羽林军一同戍守皇宫。

有萧沐晖派人一路护送,陌以新的安全应当不成问题,可林安心中还是说不出的担忧。

愈发焦灼的等待中,陌以新终于回来了。

在林安迫不及待地追问下,他云淡风轻吐出一句话:“皇上有意将皇位禅让与我。”

轻飘飘几个字,却炸得林安头晕眼花,瞠目结舌。

“你、皇……什么?”林安已经语无伦次。

陌以新见她这副错愕到痴呆的模样,唇角不由微扬,道:“皇上知晓我的身世了。”

这本是极为骇人的消息,可林安已被方才那句话炸得外焦里嫩,一时已无法再更惊愕,只脱口叫道:“怎么会!”

陌以新神色微凝,忆起今日与皇上这场意料之外的会面。

前有皇子反叛,后有太后薨逝。在阳国公当街起事的消息传入宫中后,皇上已经很快理清了近来发生的一切。

这一点,陌以新并不意外。他意外的,是皇上那平淡得近乎不正常的反应——

没有震怒,没有沉重,没有隐忧,甚至像是……没有放在心上。

对于阳国公所说的那段耻辱身世,皇上不知是信是疑,却似乎毫无一探究竟的兴趣,反而云淡风轻地谈起了陌以新的身世……

陌以新一向洞察人心,可对这位皇帝……从八年前,他便始终不曾看透。而这一次,又再度产生了深不可测之感。

仿佛那个人的心,有重重帷幕遮掩,循不到人性应有的痕迹。

他回想着皇上那不辨喜怒的神情,沉声道:“皇上并非常人,一向清楚两位皇子的野心,早在他们身边布下耳目,当两位皇子派人盯上我时,皇上便也知晓了。”

林安又吃了一惊:“怎么可能?倘若皇上一直暗中留意着两位皇子的动向,又怎会对反叛之事毫无所觉?”

她忽然停了下来,看着陌以新眸中的深色,怔怔道:“难道……皇上早有觉察?”

陌以新缓缓点了点头:“皇上离宫秋猎,本是欲擒故纵之计,有意给其机会,再借机敲打,顺势清洗十二卫中被皇子渗透的势力。只是……”

他顿了顿,叹道:“皇上唯一没有想到的是,阳国公在这些事情中扮演的角色。”

林安不由愕然,却无暇多想这些,只又连忙问道:“那你说的禅让皇位……究竟是什么意思?”

“皇上说,既然我是钰王世子,本乃正统,如今阳国公又以血统为由大做文章,不如便公开恢复我的身份,将皇位禅让与我。”

陌以新不紧不慢,仿佛是随口一语,说出的却是这样关乎江山归属的平地惊雷。

一旁的风青眼睛亮了亮:“真没想到,皇上竟与我想到一起去了!”

林安瞠目结舌:“那、那你……”——

第197章

“我拒绝了。”

陌以新轻飘飘吐出了重达千钧的四个字, 仿佛他拒绝的不过是一顿家常便饭。

林安盯着他,几乎怔住。

她对他,自是再了解不过。她清楚他从前为何离家出走, 踏入江湖——那是一个少年心性自由、厌恶算计的纯粹。

可人往往只有在年少时才会随性而为, 越是见多了人情世态, 就越会明白权力究竟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那是皇权,至高无上的皇权——能让人背叛、牺牲、疯狂,甚至九死一生也要趋之若鹜的沉重诱惑。

那是他父亲曾经连同性命一起输掉的东西,如今就唾手可得地摆在他面前。

他还是……拒绝了?林安喉头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风青挠了挠头,道:“可是皇上说的没错,阳国公如今兴风作浪,都是拿皇上的身世来做文章,只要大人你做了皇上, 眼下的动荡不就自然而然解除了?”

陌以新轻笑一声:“从前不知皇上身世, 阳国公不也处心积虑多年?所谓血脉, 不过是一个‘正义’的旗号而已。你不会真以为,若我恢复身份,阳国公便会罢手吧?”

林安心中一凛,道:“难道皇上是想将你推出去, 与阳国公鹬蚌相争?”

陌以新沉默, 只抬起头来,看向天边一抹流云。

夕阳余晖倾洒,他眸中染上了与云霞同样的金晕。正似那金光笼罩下至高无上的王座, 哪怕只看去遥不可及的一眼,便足以在人心中留下一抹异色。

这道金光直直地照向了陌以新,几乎从他的瞳仁中穿过, 却带不走他一分一毫的沉静。

他忽而侧过脸,在光影交叠间看向林安,唇角轻轻一弯:“我想要的,只有一件事,你该知道。”

林安一怔:“什么?”

陌以新垂眸,指尖扣住她的手,指环上的红宝石被他指腹摩挲得微微发热。

他俯身凑近,呼吸落在她耳畔,仿佛连声音也只属于她一人:“娶你。”

……

这一夜,林安久久难以入眠。

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对那金光映眼的宝座心无波澜,而陌以新,却始终认得清自己内心真正所求。

那轻柔却炙热的两个字,此刻还在她耳畔回绕,落在心尖。林安心口一热,又想起重阳那日,天影山中,他单膝跪地,与她许下婚约的模样。

就要嫁给他了……

深秋夜凉,静室无声,林安的脸颊却一点点烫了起来。她轻咳几声,索性掀起被子,下床走到桌边,倒上一杯凉茶。

茶一杯一杯下肚,睡意更是全无。

林安向后靠上椅背,夜风从窗缝里缓缓吹进来。她两只脚百无聊赖地晃着,却也压不住胸口那细碎的悸动。

谁知这一脚踢出去,却发出“咯噔”一声轻响,不知是踢到了什么东西。

林安也未多想,俯身往桌下探了一眼——昏暗光线下,一只小巧的匣子静静躺在那里。

她微微一愣,这钰王府荒废八年之久,全府上下早已萧索不堪,几人住的屋子都是这几日才收拾出来的。这样一个藏在桌底的小匣子,岂不是八年前的物件?

她果断钻到桌底,顾不得弄脏衣袖,便伸手摸了过去。当手触上匣子的一刻,指尖已沾染上厚厚一层灰尘。

林安心道一声果然,这匣子,是八年前便在这里的。

她愈发好奇,当即将匣子从桌底拿了出来,小心放在桌上,取出帕子草草拭去灰尘。原本还白白净净的手帕,转眼便已脏成一团,没法再用了。

林安将帕子随意扔到一旁,目不转睛地打开了这只巴掌大的小匣。

匣中,只静静躺着一张折起的纸笺,折得并不算齐整。

有匣子在外护着,纸笺上只落得一层细灰,林安轻轻吹了两口气,便迫不及待拿了起来。

多年的尘封令这张纸愈发显得脆弱,林安小心翼翼将其展开,入眼的墨迹因时日久远而略有褪色。

目光随着一行行飘若云烟的笔墨看去,林安心头只觉惊异莫名——

明明是颇为陌生的字迹,却又透着说不清的熟悉之感。

“父亲大人尊鉴。

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大丈夫岂能囿于方寸天地之间?素闻皇伯父年轻时游历世间,博览众生,晏儿每思及此,便觉感佩万分。

如今晏儿年满十四,决意效法皇伯父,踏遍大楚河山。此去经年,望父亲与阿姊莫忧莫挂,珍重万全。

楚承晏敬禀。”

读到最后,林安怔了半晌,突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十四岁的陌以新向往江湖,一心逍遥自在,甚至为此离家出走,却还装模作样地说着“效法皇伯父”这种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林安又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待笑够了,才又按着原先的折痕重新将纸折起,放回匣子,另取出一方干净手帕,将匣子仔仔细细擦了干净,小心收入怀中。

——如此稚嫩到滑稽的陈年旧物,若不拿来好好取笑他一番,岂非暴殄天物?

就等到新婚之日拿给他看好了!在那种时候看到自己少年时的黑历史……他的脸色一定会很精彩。

林安犹自笑着,又想起前日陌以新曾说,这个院子,正是他从前的院子。

她一直理所应当地以为,如今重回钰王府,陌以新自然会住进自己的旧屋,此时才知道,原来陌以新让她住的这间屋子,才是他少年时的卧房。

十余年前,少年离家出走,独留下这封书信,被大发雷霆的父亲丢在原处。后来,阖府动荡,这只匣子翻落桌底,唯有尘土为伴,一躺就是八年。

林安嘴角的笑停住了。

物是人非。楚承晏已成陌以新,信中的“父亲与阿姊”,更早已化作黄土。

倘若陌以新再见此书,是会为当初的顽劣而自嘲一笑,还是会因故人的逝去而黯然神伤?

林安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方才的玩笑心思。她走回床边,将匣子小心藏在枕下,再次躺了下来。

尚未入眠,床底却依稀传来窸窣响动,极其轻微,似真似幻。

林安刚刚开始混沌的大脑又清醒了两分,下意识翻了个身,身下的床铺却猝然生出一股大力,凭空掀了起来。

林安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连同被褥通通被甩到地上,跟着翻滚几圈,撞到桌脚才堪堪停下。

疼痛瞬间蔓延四肢,但远不及心中惊骇来得尖锐——三更半夜,好好一张床,怎会忽然翻腾起来,难道床成精了不成?

然而林安并没有疑惑太久。

当她忍痛撑起身子时,眼前那点昏黄灯影中,竟多出一个黑衣人,仿佛是凭空出现一般,一手执剑,剑尖已抵在她的咽喉。

林安脑中乱作一团,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床底下居然藏了人?

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有沈玉天这位大高手坐镇府中,怎么可能被人悄无声息地混入房里?

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床下有暗道。

钰王府,陌以新曾经的卧房,床下竟有暗道?

是八年前就有的,还是后来才挖通的?

倘若从前就有,陌以新难道不知,为何从未提过?若是后来才有,那时钰王府满门被灭,府邸早已荒废,又有什么理由挖出这样一条暗道?

林安在电光火石间闪过无数念头,可是她知道,自己大概没有时间去解决这些疑问了。

咽喉上的剑尖已经向前递出一分,在她颈间划出一丝冰凉的痛感,一缕鲜血从伤口缓缓滑入衣襟。

死亡的气息贴着皮肤逼近,林安脑中轰然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张面容在脑海中清晰得近乎执念——那是他说起未来时,眼中有光的模样。

然而,颈间的长剑却并未如预想般继续压下,寒意仍贴在颈侧,持剑人的呼吸却略微一滞,沉声开口:“怎么是你?”

声音中似乎透着不满。

林安心头猛然一动。这声音……她听过。

虽然算不上多么熟悉,但一定是见过的人!

林安抬起头,直视那双从黑色面巾中露出的眼,心中登时恍然——是何夫人!

几乎便在同时,“哐”地一声,房门被人一脚踢开。

夜风卷入屋内,烛火狂跳。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这一次,是林安无比熟悉的身影——陌以新来了。

“站住!”何夫人的喝声,比林安更先响起。

经过方才生死一瞬的惊惧,林安已恢复冷静,大脑重新运转起来。

他们原本便要为顾玄英报仇,没想到他们还没找上门去,何夫人反倒找过来了。

继巨阙山庄后,这是她第二次出手,来为阳国公清除陌以新这个潜在威胁。

所以,当她发现自己剑锋所指是林安而非陌以新时,才会是那般失望的反应。

想至此,林安反倒稍稍松了口气,脖颈仍被剑意逼得一阵发麻,她一动也不敢动,只平静道:“何夫人,我知道是你,也知道你的目的,不过这当中恐怕有些误会。

皇上与阳国公,不管谁赢到最后,只要能做一个好皇帝,于百姓而言又有何分别?

以新并不打算介入皇权之争,你们不要搞错对手了。”

何夫人似乎不为所动,只冷笑一声,目光越过林安,落向门边的陌以新,森然道:“我再说一遍,站在原地,不要动。”

陌以新站在夜色中,影子被灯火拉得极长。他缓缓摊开双手,像是毫无防备:“你的目标是我,而我就在这里。手无寸铁,亦没有半点武艺。”

何夫人没有言语,她也知陌以新早已武功尽失,可此人诡计多端,并不好对付。

先前在巨阙山庄那一夜,本便是杀他的良机,谁知不但没能得手,反而硬生生中了他三枚袖箭,还险些暴露身份。

至于眼下,她虽然错抓了林安,仔细想来却更为有利。只要林安在她剑下,量他满腹计谋,也只能心甘情愿闭目待死。

如此行事,倒是比直接向他动手还要容易。

何夫人心中计较一番,决定以林安性命相胁,逼迫陌以新原地自裁。

便在此时,一道寒芒破窗而入。长刀闪着白光在三人眼前掠过,仅仅一息之间,何夫人只觉腕上吃痛,顿时血花飞溅,手中长剑直直甩落在地。

林安反应也是极快,一个骨碌滚到桌底,从另一侧钻出,陌以新已箭步上前接应,一把将她扶起,护在身后。

何夫人心中怒极,才知此地竟还藏着高手!此人能在转瞬间重伤她的手腕,身手绝非常人,不能恋战,只能先走为上。

然而就在同时,方才长刀破窗之处,已有人影紧跟着跃入,飘摇的窗纸更是四散飞出。

何夫人咬牙,避开锋芒,转身从后窗逃离。

却没想到,后窗竟也在此时破开,窗棂炸裂,木屑飞散,又一道人影迎面袭来,封住了她的去路。

前后皆敌,而她失了手中剑,又已受伤。床下虽有暗道,可那空间狭小,若贸然钻入,后背便完全暴露在对方高手的刀锋之下,更无生路。

何夫人心中一片清明,索性站在原地,死也要死个明白。

橘黄的灯晕下,她很快看清了前后夹击的二人。

一个冷面长刀,一个独臂空拳。

何夫人的面色变了——沈玉天,和廖乘空……竟然都在景都?

这二人中任何一个,她都不是对手,更遑论以一敌二,天下间根本无人可以一试。往后若真要硬碰硬,还不知要派出多少死士,才能有几分胜算……

一片寂静中,最先响起的是陌以新的声音。

“你受伤了?”烛光下,他终于看清林安颈间的血痕。

林安拍了拍身上的灰土,随口道:“没事,摔了一跤而已。”

陌以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触她颈侧,拂上那道细线般的血痕。

林安一怔,这才想起颈上这道伤……当时生死悬于一线,她根本顾不上去感受疼痛。此刻脱离险境,反倒被他轻柔的动作弄得脖颈发痒。

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刻,她若被挠痒笑出声来,实在太过破坏气氛,只得忍住,只微微缩了缩脖子。

陌以新觉察到林安的不自在,目光不由顺着那道血痕向下落去。只见那一抹红色,顺着她颈侧一路蜿蜒而下,没入雪白中衣的衣襟深处。

他的手指便是一顿。

周遭还有旁人,他不着痕迹地收回手,道:“先去上药。”

林安连忙摆手:“不用,不过划破一层皮而已。”

她没有停顿,看向屋子正中的何夫人,沉声道:“床下的暗道是怎么回事?”

何夫人却看向陌以新,素来冰冷的笑容中带上了一丝轻蔑:“钰王府的暗道,世子竟会不知?”

林安心头一震,听何夫人话中之意,这暗道竟是钰王府原本便有的?可看陌以新神色,他的确并不知情。

此时的陌以新,心中也正暗潮翻涌。

他自幼顽劣,后来又离家出走。父亲何时在他房中设下暗道,而他全然不知,这一点其实不足为奇。

可问题是,暗道这等绝密之事,阳国公的人又怎会知晓?

他不得不想起八年前——权势煊赫的钰王府,一夕之间遭遇灭顶之灾,父亲惨死前,甚至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他从不愿主动回想那件事,可在他心中一直隐隐有个疑问——钰王府纵然不是铜墙铁壁,也绝非势单力薄,就算在仓促间遭遇雷霆之变,又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这一切……与这条不知何时泄露在外的密道,是否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陌以新的眉头渐渐蹙起,神色愈发晦暗不明。

林安一时未想到那事,只疑惑道:“我们从相府搬到钰王府,本是暗中行事,何夫人怎会知晓?”

“因为入宫。”陌以新缓缓道,“今日奉诏面圣,我从暗处到了明处,恐怕从我步出宫门的一刻起,已被阳国公的人盯上了。”

何夫人轻笑一声,半阖起眼,淡淡道:“杀了我吧。你,赢不了。”

陌以新仿佛没听见一般,反而忽地看向廖乘空,沉声道:“大哥,你怎会突然出现在此?”

廖乘空一怔,很快便如实道:“我盯着阳国公府,见何夫人带着两个随从趁夜外出,便一路跟上,却见他们来到一处隐秘之地,何夫人独自进了地道,那两随从则留在地道口把守。

我不知地道通往何处,也不好贸然跟进,只怕她是要对你不利,便决定先回来看看。”

他顿了顿,道:“怎么,有何不妥?”

“她出门时,只带了两个随从。”陌以新低声道,“进入密道前来偷袭,更是只有孤身一人。”

林安心头一跳,瞬间明白了他的疑虑——

第198章

却听何夫人轻哼一声, 讥笑道:“我武艺远胜于你,又有密道出其不意,要取你性命, 一人足矣。”

陌以新冷淡道:“经过巨阙山庄一役, 你应当知晓, 我虽武功全废,却也不是你能轻易置于死地的。”

何夫人一时哑然,在千枭林中被那般算计,她心中虽有不甘,却无法否认那个事实。

林安心中已在思索——千枭林中一事,全是何夫人自己的行动,可如今身在景都,在何夫人背后,是那位深不可测的阳国公。

那人能走到眼下这一步, 必然是心机深沉, 行事周密。而今夜这场所谓的刺杀, 实在太过简陋。

林安莫名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仔细看向何夫人的神情,却在她面上也看到了一抹沉思之色。

便在此时,沈玉天身形忽而一动, 毫无征兆地向门外掠去。刚到门口, 便与另一道迅捷的身影迎面撞上。

沈玉天当即扬刀出手,而对面之人也只慢了半分,用手中长剑勉强挡住了沈玉天这一击。

两人身法都是飞快, 在昏沉夜色下模糊看不真切,陌以新却忽而喝道:“自己人,停手!”

沈玉天毫无迟疑, 当即停下动作。对面之人竟也同时住手,向后退开两步,呈戒备之势。

这么一停,林安才借着灯火看到了这位不速之客的面容,不由惊道:“小楼,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几日未见的风楼。

风楼往屋内望了一眼,见陌以新与林安双双安然无恙,面色这才微松,两步走入屋内,道:“大人,你们没事吧?”

陌以新道:“为何以为我们有事?”

风楼如实答道:“约莫半个时辰前,有个小乞丐半夜敲响萧府大门,说一位陌先生请他来此传话,称大人今日奉诏面圣,出宫后被阳国公的人盯上,已经暴露了落脚之处,此刻深陷重围,要我速来保护林姑娘离开。”

从听到陌以新“传话”起,林安心中便觉不妙,待全部听完,更是变了面色——这无疑是谎话,却是半真半假,无比合情合理的谎话。

“一开始我也半信半疑,可我向哥确认过,大人今日的确进了宫……”风楼说到一半,也从林安的神情中觉出有异,脸色登时一凛,“莫非……大人不曾传话?”

“调虎离山……”林安喃喃道。

这几日,萧沐晖率领龙骧卫护卫皇宫,萧濯云则守着七公主,两人都不在萧府,好在风楼身手了得,有他坐镇萧府,定能护得周全。可是眼下,他已经孤身到了这里,那么萧府……

风楼也已反应过来,立刻道:“大人,我这便回去!”

“恐怕,已经来不及了。”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陌以新,而另一道,却来自门外的幽幽夜色之中。

屋内几人俱是一震。

廖乘空身经百战,反应最是老道,当即出手逼向何夫人,一招之间便已扼住她的咽喉,将她钳制起来。

与此同时,门外之人也一步步走近,现身于众人眼前。

这男子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身形颀长,眉清目秀,唇角微微含笑,却散发出令人忌惮的阴郁之气,与他白净俊秀的容貌格格不入。

然而此时,所有人都无暇去看这个陌生男子的相貌,因为在他手中,也正钳制着一个人——苏锦阳。

苏锦阳穿着宽松的寝衣,显然是在毫无防备的睡梦中遭遇突袭。

此刻的她双目轻阖,神情中看不出痛苦,大约已陷入昏迷,双手还下意识护在小腹之上。

男子只用一只手,便将失去意识的苏锦阳架在身侧,挟着她踱步向前,看起来颇为轻松,口中道:“深夜前来拜访,失礼了。”

林安心头一紧,不由上前一步,道:“你将苏姑娘怎样了?”

男子淡淡瞥她一眼,却不理会她的问话,自顾自道:“还未自我介绍,在下厉南风,阳国公府区区一门客。”

他顿了顿,向手中拖着的苏锦阳扫过一眼,含笑补道:“此刻不便行礼,还望海涵。”

风楼低头,拳头紧紧攥起,已现青筋:“大人,是我轻信中计,有负大人所托。”

陌以新道:“不必自责。”

看着风楼竭力隐忍的煎熬,林安心口也是一揪。阳国公那般阴险算计,又怎能怪风楼?

厉南风环视众人,微微一笑:“陌先生身边果然藏龙卧虎,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难以对付。”

此人越是笑得从容,林安心中越是生厌,再次急声道:“苏姑娘到底怎么样了?”

厉南风摇了摇头:“林姑娘何必忧心?在下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弄来这么一位人质,自然是要精心供养着,待日后有求于陌先生时,也好说的上话。”

林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苏锦阳身怀六甲,丝毫惊扰不得。她忍不住恼怒道:“你们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对于皇位之争,我们根本就无心参与,也没什么值得要挟的。”

厉南风颔首一笑:“林姑娘岂能断定,陌先生永远不会成为我们的阻碍?”

林安冷冷道:“可你现在这种做法,反而是把我们往阳国公的对立面推。”

“在下岂敢。”厉南风扬了扬眉,“在下特意于深夜前来拜会,让诸位亲眼见到萧少夫人安好,足可见我们的诚意。”

他微微一顿,目光掠过苏锦阳在昏迷中仍紧紧护住的小腹,“一来,少夫人素来深受萧大公子宠爱,陌先生与萧府交好,总要有所顾忌。

二来,听闻陌先生一位好友曾与少夫人有旧,倘若少夫人有个三长两短,好友之间也难免生出嫌隙。”

林安闻言不由又是心惊,厉南风所说的“二来”,竟似在说花世?

没想到,阳国公对自己这群人竟有如此程度的了解……

廖乘空此时开口道:“你不要忘了,何夫人……不,国公府郡主,此刻也在我们手上。”

他说着,手下力道加重,何夫人喉间被锁得愈发紧,只觉一阵窒息,饶是勉力克制,面上也浮现出一层痛苦的潮红。

厉南风却是轻笑一声,道:“这自然不同。”

“有何不同?”廖乘空寒声质问。

“诸位不会任由少夫人立毙于此,一尸两命。而在下……”他看向何夫人,恭敬颔首,“倘若郡主为大业牺牲,也是死得其所。国公府上下必将铭记于心,终生感怀。”

林安当即怔住。

人质存在的意义,就是要对方投鼠忌器。可若对方根本不在乎人质的死活,又怎会再被拿捏?

此刻的对峙,其实就是底线的较量。毫无底线的一方,已经先下一城。

可是……何夫人是阳国公唯一的亲姐姐,厉南风竟毫不顾忌她的安危。一个门客能如此决断,想必也是阳国公的意思。

林安看向何夫人,在她素来冰冷的面容中看到了一丝怅惘。然而这情绪仅仅一闪而过,她的面色转瞬归于沉静,随即更是淡淡一笑——一如既往的高傲,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欣慰。

自逃婚遁入江湖的那一日起,这位曾经的郡主便已足够了解,对她的弟弟楚承昀而言,即便是骨肉至亲的长姐,也与其他棋子无异。

今夜前来偷袭的,可以是任何一个死士,可当她提出亲自动手时,楚承昀并未阻拦。毕竟,只有她这个郡主亲自出马,才能牵制对方的视线,让对方以为,她便是计划的全部,从而掩护真正的暗招。

一颗好的棋子,只需要走好它那一步,而不必知晓自己在全局中的位置。

同样,一个好的棋手,只需要照顾全局,却不会吝啬于一颗棋子的得失。

哪怕这颗棋子在他手中捂了再久,他也会有条不紊地将它落下,不会在意指尖那一丝余温。

这样一个人,没有软肋,又怎么会输?

这一刻,林安看懂了何夫人面上那好似胜利者的笑容,但她只觉得恶心。

短暂的静默后,厉南风再次开口:“该传的话南风都已带到,诸位后会有期。”

“慢着!”林安回过神来,扬声喝道。

厉南风倒是耐心十足:“林姑娘还有何事?”

“我和苏姑娘交换。”林安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放了苏姑娘,我来做你的人质。”

“什么?”风楼不禁叫出一声,沈玉天与廖乘空也微微变了面色,陌以新更是已经攥住了林安的手。

林安回握陌以新的手,双眼却直视向厉南风,缓缓道:“苏姑娘怀胎未满三月,正是最不稳当的时候,此行跟你奔波,再加之心绪不宁,万一有个闪失,就算你们以后将人放回来,我们之间也再无缓和余地。

正如你方才所言,你们要人质,只是为了有话好说,而不是为了结仇。”

林安此言虽是对厉南风说的,却也是为了说服陌以新。

苏锦阳的身孕正在最要紧的月份,她与萧沐晖好不容易走到一起,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事有轻重缓急,无论如何也不该让她去冒这风险。

陌以新显然听懂了,指尖却越攥越紧,仿佛要将她牢牢钉在掌心。

厉南风没有断然拒绝,面上浮现出一丝兴味。

林安看向陌以新,他眉头深锁,眼底沉沉一片。而她轻轻笑了笑,目光清亮:“二来,陌以新对皇位没有兴趣,唯独对我视若珍宝。你们将我握在手中,价值最大。”

“不可以!”陌以新的声音断然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锋利。

林安捏了捏他的手心:“以新,我不可能让一个孕妇犯险。更何况,阳国公所求只是皇位。你原本便无意于此,还有什么顾忌?依我看,我此去非但没有危险,或许还会被奉为上宾。”

对面的厉南风轻笑一声,道:“不错。”

林安原本还担心他会回绝,此时见他竟是应允之意,心中一松,便要迈开步子,却听身旁的陌以新道:“换我去。”

厉南风看了陌以新一眼,淡淡道:“诡计多端,易生枝节。”而后又看向林安,道:“你来。”

本应无比紧张的时刻,林安却狠狠腹诽起来——此人怕陌以新足智多谋,不好掌控,却放心地答应让她来交换,摆明就是看不起她嘛!

林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自己好歹也是闯过江湖,见过大世面的,被拘魂鬼抓走都没怕过,这又算什么?

她冷哼一声,带着这一丝被人看扁的不满,一点一点掰开了陌以新的手指。

……

来到国公府的情形,与林安预想中无甚不同。

漆黑夜色中,她被厉南风一路带到一间寝房,毫不客气地推了进去。林安脚下刚刚站稳,一回身,房门已从外面关上,只看到厉南风的一角衣袂。

林安压根不去管他,在房中环视起来。阳国公府用来软禁的“暗房”,条件倒真不错,屋内宽敞雅致,床帐桌椅一应俱全,可比上回在拘魂鬼那里舒适多了。

深夜一片寂静,仿佛这深深府邸,也只是寻常静谧人家。

等候片刻,房门再无动静,林安估摸这一夜大概是不会再有人来了,索性仰倒在床上,陷入柔软的被褥里。

烛火吹熄,月光从窗纸缝隙透进来,落在她眉间。

仓促此行,是她一个人做出的决定。虽然是为了苏锦阳和腹中的孩子,虽然她并不害怕,可将心比心,这一定会给陌以新带来极大的不安与痛苦。

林安长长叹出一口气。可她知道,不能让一个刚怀孕的女人颠簸犯险,更何况这个女人是他们的朋友。

方才那般情形,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可以换回苏锦阳。

在场几人中,沈玉天、廖乘空、风楼……带他们去国公府,那不叫挟持人质,那叫“引狼入室”,厉南风疯了才会答应。

而陌以新虽然不会武功,对方却更为忌惮。

只有自己……林安无语凝噎,明明做了回英雄,却是因为被人看扁的缘故,人生真是太诙谐了……

其实,她提出交换,固然是为了苏锦阳,却也顺便存着试探之意。

苏锦阳不只是他们的朋友,更是萧沐晖的爱妻。而萧沐晖正是如今率兵驻守皇宫的将领。也就是说,在阳国公与皇上的皇权之争中,苏锦阳作为人质的意义,其实本应大于她。

可是,厉南风甚至不曾迟疑,便爽快答应由她来换苏锦阳。这说明,对方意图要挟的目标真的只有陌以新,竟并未将萧沐晖放在眼里。

阳国公到底为何如此忌惮陌以新?是因为他的血统?

可若是如此,方才陌以新提出他来交换时,对方何不干脆应下,将他带走直接一刀杀了,岂不是永绝后患?

从一开始,阳国公的行事便扑朔迷离,直到如今,也仍然看不透他的每一步棋。

揣着一半疑惑,一半无奈,林安渐渐睡去。

……

“原是去捉苏锦阳,却带回她来。”朦胧间,依稀有男声入耳,“南风,你总能给我惊喜。”

回应这句话的,是一声轻笑。

林安虽然才刚从睡梦中恢复一丝清明,却立即辨认出来,这是厉南风的笑声,阴郁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很有特点。

林安旋即清醒过来,既然此人是厉南风,那么另一个与他说话的,自然便是……阳国公?

果然,另一人接着道:“原打算让盈秋那丫头去,可她毕竟不是楚氏血脉,本公总觉得差了那么点意思。如今有了她,岂非绝佳之选?”

林安刚刚清醒的头脑,顿时又一头雾水。

楚盈秋?阳国公要让七公主去做什么?而所谓“绝佳人选”,似乎竟是指她自己?

七公主固然不是楚氏血脉,自己可就更不沾边了,又怎么成了绝佳之选?

难道在要挟陌以新以外,自己还有别的可用之处?

他到底在说什么?

厉南风此时才开口道:“国公这一步妙绝,实在令人期待。”

阳国公笑了笑,道:“南风,让我与林姑娘独处片刻。这时辰,她也快醒了,或者,已经醒了?”——

第199章

林安身子微僵, 仍旧闭目不动。

厉南风不再言语,脚步声渐远,随即传来开门与关门的轻响。

“本公曾经想过。”阳国公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分明是在与林安说话, 却仿佛根本不在乎她有没有醒, “陌以新那样一个人,为何会如此看重你这样一个人?”

喂,又来了……林安狠狠腹诽,什么叫那样一个人?什么叫这样一个人?这是又被看扁了吗!

“看到你这种不需要经过思考的仗义,本公似乎明白了一点。”阳国公接着道,“越是聪明的人,越会被赤诚吸引。因为,这是他们没有的东西。”

“不。”林安睁开眼,“你不懂, 陌以新从不缺少赤诚。”

阳国公不置可否, 只是轻笑一声, 道:“不装睡了?”

林安索性翻身坐起,与他面对面对视。

遥想去年嘉平会上,曾在苏府与阳国公有过远远一面之缘,印象并不深刻, 只记得他蓄着一副络腮胡子, 倒让人忽略了他的五官。

如今或许是结束蛰伏,也不必再装出一副落拓不羁的模样,他已剃尽胡须, 看起来年轻许多,分明年过四十,面上却几乎不见风霜。轮廓沉稳而深刻, 虽褪去少年人的清俊,却多了几分威仪与从容,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天潢贵胄的气度,和久经权势浸染的风华。

他眉目疏朗,气态雍容,一双眼眸与陌以新颇为相像,竟似多年后年长些的他。

不得不说,楚氏的基因,当真夺天造化。

阳国公在桌旁坐下,自斟一杯茶,仿佛随口谈天:“先父曾说,我是小辈中最肖似昭明帝的一个。那时楚承晏尚未出世,否则便会是他了。”

林安微惊,自己不过才看他一眼,便被看穿了心中所思,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令人很不自在。

“能让娇生惯养的青宛公主仅一面之缘便情根深种,昭明帝的容貌与气度可见一斑。看看陌以新的模样,你也能想象出吧。”阳国公喝了口茶,“只可惜,本公不喜欢这副皮囊。”

茶香袅袅,他的语气轻淡如常,可那句“不喜欢”之下,却仿佛藏着某种深重的阴影。

林安默默消化着他的言语。

“娇生惯养的青宛公主”,前些日子刚听萧砚提起过——

漱月国小公主对昭明帝一见倾心,先是提出和亲,后又惊世骇俗地在战时混入军营,有了昭明帝的骨肉,自此来到楚都,诞下老阳国公。

可惜昭明帝钟爱皇后,青宛公主与她的孩子,终究都不为昭明帝所喜,郁郁而终。

面前的阳国公,神色中看不出丝毫情绪,可他的话却不加掩饰——他厌恶自己与昭明帝相似的容貌。

或许这些年来,他始终痛恨昭明帝的偏心,恨他宁愿选择年幼的钰王,也从不看自己的父亲一眼。

所以,他要亲自改写这些不公,为至高无上的尊荣,也为祖母与父亲一生的意难平。

林安无意去评判前人的恩怨,想了想,道:“或许你有一千个理由想要皇位,我只想给你一个建议。”

阳国公扬了扬眉:“但说无妨。”

林安直截了当道:“不要再把精力放在陌以新身上了,你梦寐以求的东西,在他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阳国公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摇了摇:“本公知道,陌以新一定会成为本公的阻碍。”

林安眉头微微一皱。他这种不假思索的笃定,让她脑中闪过某种不妙的念头,只是这一瞬的直觉太快,抓不住任何头绪。

阳国公已经再度开口,话锋一转:“今日发生了一件大事,我想你会有兴趣知道。”

“何事?”林安警觉地问。

“北方传来消息,揉蓝、漱月两国双双在边境屯兵,请楚皇退位。”阳国公轻飘飘扔出一道平地惊雷。

林安震惊:“你说什么?”

“楚朝在各国中最为强盛,自昭明帝起,更是重回百余年前万国来朝之世。可如今,所谓天朝上国的万乘之君,不过是个下流野种。这样一个皇帝,只会让大国沦为笑柄,又如何再令周边臣服?”

林安眉心紧蹙,心绪翻腾。

这个秘密才公开不过几日,就算八百里急报,最多也只能刚刚传到别国,如此石破天惊的皇室秘闻,对方甚至毫无反应时间,便如此当机立断地做出了屯兵之举?这根本不可能。

只有一种解释,早在阳国公当街举事之前,这个秘密已经被他先一步传到别国,并且提前达成了某种默契。

自何夫人离开巨阙山庄算起,阳国公迟迟未曾行动,而自他举事后,又迟迟不曾攻打皇宫,原来……他都是在等,等布局落成,等最后一颗棋子到位。

这就好比是在摇摆的天平上不断加码,直到胜利渐渐向他倾斜。

林安很清楚,边境的消息便是一个足以牵动全局的砝码。

因为楚皇将要面对的,不只是整装待发的敌国,还有他自己的……不愿战争的子民。

楚皇以数年勤政赢来的民心,本已因似是而非的身世大动根基,倘若他再拒不退位,战事因他一人而起,那他又怎配称得上一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也许,这便是阳国公的作风,他从不急于除去对手,而是以大势相压,将对手逼到两难之境,进退不能。

对两位皇子如此,对皇上如此,对陌以新……是否亦会如此?

林安眼底渐生寒意,冷冷道:“你拿皇上的身世做文章,自诩楚氏血脉,可你……居然勾结外敌?”

阳国公有漱月国血脉,而揉蓝国始终蠢蠢欲动,贼心不死。他们与阳国公合作,必定大有所图,要对楚朝不利。

阳国公究竟答应了他们什么好处,换取他们为他摇旗呐喊?

阳国公仿佛随口道:“本公不过是要楚承昱内外交困,又怎会糟蹋即将属于本公的江山?”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却隐隐带着几分讥讽。

那抹古怪的深意转瞬即逝,阳国公旋即淡淡一笑:“好了,本公提起此事,可不是为了与你论辩,只是要你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和亲。”

“什么?”林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代表楚朝,前往漱月国和亲。”

林安愣愣地盯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挤出一句:“你疯了?”

她很清楚,阳国公一点也没有疯。

作为一个正在篡位,并且很可能成功的人,他眼中实在太过沉静,自始至终也看不到半分对于权力的炙热或癫狂。

然而就是这种沉静,反而更让人心底发慌。

“我根本不是楚朝人,更不是皇室,怎么能和亲?”她说着,忽然醒悟道,“你先前说,原本要七公主去做的事……便是和亲?”

阳国公不置可否,只道:“本公认你为义妹,你便是我大楚的公主。”

……

钰王府中。

花世坐在桌前,埋头执笔,在面前的宣纸上一笔一笔添着墨迹,神情颇为专注。

他还记得那天半夜——他趴在国公府附近的屋顶上昏昏欲睡,却见一男子抓着个女子匆匆进府。

夜里何夫人已经有所行动,廖乘空也跟着去了,是以花世原本并未在意。

直到月光斜落,那女子恰好侧过脸来,露出半边面容——竟是林安。

花世瞬间瞪圆了眼,张大了嘴,惊得差点从房檐上掉下去……

回想这两日的事,花世叹了口气,笔下却未曾停顿。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才终于搁笔,看着面前的宣纸,道:“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纸上赫然是一名老仆的画像——

此人肩背微微佝偻,一身破旧衣衫。凌乱的头发全白,右脸有一片严重的烧伤疤痕,从额角直至下颌,几乎覆盖了大半张脸。

“差不多?”陌以新拿起纸来,双眼如寒潭一般深不见底,看不到丝毫涟漪,却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

花世一个激灵,无奈道:“我盯了国公府这几日,每日都看到这老仆出入,今日更是亲眼见到他进了林安被关的屋子。我不敢说十成像,至少也有八成相似了。”

陌以新点点头,目光移向屋门口。

门边立着一个年轻男子,尚有几分面熟,文质彬彬,容貌俊雅。他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神情肃然,又有几分局促,见陌以新看向他,才小心走上前来。

陌以新将画像递向男子,道:“宇文雅山,你先看看。”

不错,这个男人,正是关山院那位性情温和,却有些优柔寡断的少班主。

宇文雅山双手接过画像,低头一看,稍稍松了口气,道:“此人面部有大片伤疤,原貌难辨,加之头发凌乱,露脸不多……应当能扮得八九分像。”

他一向擅长妆容手绘,从前关山院唱戏时的戏妆都是他亲手所绘,要扮什么都惟妙惟肖。只是他没想到,那位破案如神的陌大人,会因为这等事而找上门来……

他也不再多言,只仔细端详手中的画像,像是要连那烧伤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花世活动几下手腕,又铺开一张更大的白纸,再次提起笔来。

陌以新在旁道:“仔细些。”

花世抬起头来,不悦地眯了眯眼:“你可别忘了我的老本行是什么!盯了国公府这么久,就算你不用,老子也早打算画上这么一张公府地图,日后若是缺钱……总用得上。”

陌以新自然了解花世那点歪脑筋,却无闲心与他贫嘴,只点了点头。

这一次,花世画了更久,直到额间已沁出一丝细汗,才长出一口气,道:“好了。”

他放下笔,拿起这张墨迹未干的公府布局,小心吹了吹,却没有立即交给陌以新。

他难得地沉默了片刻,神情也收敛几分,思忖道:“有必要如此吗?既然阳国公只是要威胁你不与他相争,而你本来也没打算争,等他称了帝,林安便会回来了。

你现在这样,反而会增加变数。更何况,沈玉天和廖乘空都在那里盯着,你还不放心吗?”

“我不放心。”陌以新道。

花世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说你有不祥的预感,可……这会不会是你关心则乱了?”

陌以新并不答话,只是从他手中取过地图,卷起来收入怀中。

随后,他径直转向宇文雅山,道:“开始吧。”

……

林安坐在廊前的台阶上,双手托着腮,神色不大好看。

时间已经又过去一日,阳国公所说的“和亲”,即便听起来离谱至极,她却很清楚,他是认真的。

昨日,阳国公离开后不久,房中便来了两个婢女,说是前些日子从宫里分到国公府的,如今奉国公之命,特地来教她宫廷礼仪。

林安哪里有心情学这个,只想敷衍了事,居然还被两个婢女苦口婆心地劝解——

“国公特意要姑娘学宫中礼仪,自是看重姑娘,待国公登基,定要封姑娘入宫做娘娘了。

姑娘日后前程似锦,奴婢们虽然只能服侍这三两日,也盼姑娘不要忘了奴婢们呢。”

林安:……

她一头黑线,好不容易将两个不明就里的婢女应付走,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从她们的言语中,林安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她们并不知道她是要去和亲。

依林安对和亲的了解,有时若皇上或太后舍不得亲女,便另寻人选认作义女,再以“公主”名义远嫁他国,这种事也是有的。

可不论如何,和亲毕竟是两国之间的大事,总也要礼仪隆重,声势浩大。

而眼下,就连教她礼仪的婢女都毫不知情,这就说明,阳国公尚未将此事对外公开,或者……根本就没打算公开。

第二,两个婢女口口声声说“只能服侍三两日”,这是否意味着……她已出发在即?

这两点结合起来,林安不得不想到一种最坏的情况——最多不过两日,她便要在阳国公的安排下,被悄无声息送往漱月国,成为那劳什子“和亲公主”,而外界根本无人知晓。

在陌以新眼中,她还在阳国公府做人质,可事实上,她早已离开景都,前往异国他乡……

每每想到这一点,林安便心乱如麻。到底该如何将消息传出去,让陌以新知道她真正的处境?

她所住的小院,院门口日夜都有人把守,连只鸟也飞不出去,能进来的人也屈指可数——除了阳国公与厉南风之外,来过的便只有那两个婢女,以及一个送饭的老仆。

说起来,这老仆颇有几分古怪。

他头发全白,乱蓬蓬的,胡须却剃得干干净净,右脸有大片触目惊心的烧伤疤痕,从额角蔓延至下颌,几乎吞掉了大半张脸,一眼看去便异常可怖,令人不敢细瞧。

他身量颇高,只是肩背微微有些佝偻,仿佛已努力挺直,却还是无济于事。一身破旧衣衫早已被水洗得发白,周身散发着浓重的檀香味,像是为了遮盖其他什么味道似的。

老仆头一回来送饭时,林安以为见了鬼,着实吓了一跳,之后便有些好奇——高门大户向来讲究威仪体面,即便是最普通的仆役,也必得面目周正,可堂堂阳国公府,为何会用一个严重毁容的下人?

于是,在那老仆离开时,林安便多留意了几分。

院门口的守卫看向他时,多少都露出鄙夷之色,其中一人更是嗤笑出声:“倒夜香的也能送饭?往后可千万别弄混了,将饭倒了还没什么,若是将那玩意儿吃了,可就糟了!”

让倒夜香的人来给自己送饭……林安不明白,这是不是阳国公羞辱自己的方式。

可她并没放在心上,她只在想,此人身形瘦削,面貌尽毁,在国公府做着最低贱的差使,还要被人随意折辱……莫非此人得罪过阳国公?

将仇人留在身边极尽折磨,看起来的确很像阳国公的作风。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倘若真如自己猜测一般,那么这个老仆,或许可以成为突破口,帮自己传递消息?

打着这个主意,林安在老仆下一次送饭时,尽量忽略过他面上那大片狰狞疤痕,看向他的眼睛,准备开口搭话。

然而就在视线对上的一瞬间,林安只觉喉中一紧,突然便发不出声来。

她见过许多眼睛,有沉静的,有空洞的,也有绝望的。可在此人眼中,什么都没有……

这种极致的空白,让人产生一种本能的错觉——这个人已经死了。

林安知道这不可能,后背却还是阵阵发寒,目光终究不敢再在他脸上多留片刻,更打消了与他交谈的念头,只僵硬地任由他来去。

而老仆也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

林安轻轻叹了口气,自己身陷于此,能见到的不是危险的敌人,就是看起来更加危险的怪人。

原本只是暂时充当人质,一觉醒来居然摊上和亲这样离谱的差事……

林安甚至无厘头地想道,自己成了阳国公的义妹,所谓的楚朝“公主”,那和陌以新又算怎么回事?有情人终成兄妹?

“姑娘怎么坐在地上?”

身前忽传来一道清脆女声——

第200章

林安猛地回过神来, 抬头一看,正是昨日来教她礼仪的婢女,看来是到第二堂课的时间了……

只不过, 昨天有两人, 今天却只剩眼前一人。

当然, 林安对此毫不关心,只站起身来,淡淡道:“不必麻烦了,我学不会的。”

婢女面上显出几分为难之色,却还是赔笑道:“姑娘天生丽质,又冰雪聪明,本也无需多学。只是今日除了礼仪,还要为姑娘量体裁衣,国公爷急等看姑娘穿上新衣, 绣娘们都在准备着了, 万万耽误不得。”

她说着, 自袖中取出一匝布尺,看向林安的眼中流露出一抹艳羡。

林安只得苦笑,哪里是阳国公要看什么新衣,无非是自己不幸料中了最坏的情况——和亲之事, 果然已经箭在弦上, 拖不了几日了。

眼下与这婢女多说也是无异,林安只有沉默以待。

婢女大约是接收到了默许的意思,稍稍松了口气, 道:“量体多有不便,请姑娘随奴婢进屋来吧。”

林安懒得言语,与她一同进了屋子。

婢女反身将门关好, 笑吟吟道:“姑娘的名字真好听,林安……琼林玉质,一世长安,都是很好的意头呢。”

林安只点了下头,仍旧没有接话。

婢女拿布尺绕过林安的肩头,接着道:“奴婢名叫绿沉,昨日同来的阿月方才突然闹了肚子,所以今日只有奴婢一人来了。”

林安没有兴致理会,心道这婢女怎生变得如此健谈,明明昨日来时还很安静。

绿沉在布尺上认真标记着尺寸,柔声道:“姑娘能在国公爷身边,真是好福气呢。”

林安只觉一阵恶寒,皱了皱眉,却也未说什么。

绿沉沉默片刻,再次重复一遍:“能在国公爷身边,真是好福气呢。”

她低头摆弄着布尺,眉眼隐在阴影之间,辨不出神情。

她的声音仍旧轻柔,林安的大脑却在这一刻轰然炸响。

这耐人寻味的异样神情,莫名其妙的搭话,来回重复的语句……

林安猝然抬起头,烟雾弥漫之间,一些久远的回忆断断续续闪现在她的眼前。

……

“能在陌大人身边,真是好福气呢。”

“嗯,是啊。”

“……”片刻的沉默,“我是说,能在陌大人身边,真是好福气呢。”

“茗芳姑娘在相府,也是有福之地。”

……

“很久前我见过一个针线楼的女子,名叫茗芳。她曾尝试与我对暗语,我当然没对上。我一直都很好奇,那句暗语的下一句,究竟要怎么接?”

“这个啊……上句是什么来着?”

“大概是说,‘能跟在你家大人身边,真是好福气’这样的话。”

“噢——”马背上的男人长长应了一声,“下句要说——‘叶大人才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

……

“叶大人……才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

林安舔了舔微微发干的嘴唇,一字一句,与记忆中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离开景都那天,她曾问过叶饮辰那句暗语……只是她从未想过,当初雷得她险些吐血的台词,竟会在某一天,以这种方式,被她亲口说了出来。

眼前的绿沉,与茗芳相似的话语,同样突兀的交谈,同样古怪的语气——微笑,审视,还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绿沉抬起头来,眸中已经换上了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清冽:“看来,我没有找错人。”

“你是针线楼的人?”林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心中惊疑万分。

“针线楼……”绿沉轻笑一声,眼中却没有笑意,“针线楼已经不存在了。”

林安心头一震,自己与陌以新的缘分,与叶饮辰的相识,一切一切,最初都源于针线楼。

叶饮辰曾经许诺,只要能破解他父亲当年的真相,便将针线楼撤出楚朝,如今果然没有食言。

“从前的姐妹们几乎都已离开,而我不过因为在宫里为婢,不能说走就走,才找机会先调到国公府来,再设法脱身,却没想到……楚朝会闹出这样的大事。”

绿沉没有停下手中度量的动作,仿佛在诉说与她毫无关联的琐事,“给人送信这种任务,原本不会要我来做。”

“信?”林安敏锐地捕捉到重点。

绿沉终于停下动作,将布尺往桌上一撇,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信封,道:“给你的信。”

林安愈发狐疑,却一眼看见信封一角那颇为醒目的金色银杏花纹,瞳孔顿时一缩:“叶饮辰送信给我?他怎会知晓我在这里?”

“我接到指示,主人有命,要将此信亲手交到林安姑娘手中,而林姑娘不知是否身在景都,若有机会,可找萧府打听。”绿沉顿了顿,“只是,我还未及去萧府打探,便在国公府听到了你的名字。”

原来叶饮辰并不知晓自己的处境。与针线楼的人在此碰面,竟不过只是一个意外的巧合……

林安总算了然,却又更加疑惑——既然不是因为眼下这些事,那叶饮辰千里迢迢写信给她,难道是他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

这样想着,林安连忙伸手接信,迫切想知道信中的内容。

绿沉的手却向后一缩,并未将信递出。

林安讶然:“怎么了?”

“主人心悦于你,是吗?”绿沉看着林安的眼睛,认真道,“都是因为你,主人才会解散针线楼,是这样吗?”

林安一怔,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沉默片刻,她才缓缓道:“此间种种曲折,一言难尽,但我可以保证,针线楼的解散不是因为我。”

她略一犹豫,还是继续道,“也许不该由我来告诉你,不过……针线楼已经完成了它最初的使命,真的。”

绿沉的眸光微微一动,然而很快,便恢复了此前的沉静。她轻轻吸了口气,道:“谢谢,这对我很重要。”

林安心中也难免唏嘘。如此精密的消息网,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散去,任谁也会惋惜,更何况那些曾将青春与心血都埋在暗处的人……

等等,消息网……林安脑中灵光一闪,连忙道:“绿沉,有件事求你一定要帮我。”

绿沉微微一怔,道:“林姑娘请说。”

“烦请帮我带句消息出去。”林安迅速道,“还是去萧府,告诉陌——”

“嘘!”绿沉忽然低喝一声,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与此同时,她已将信封塞到林安手中,又重新拿起布尺,二话不说绕到林安腰际,俯身在尺上戳戳点点地标记起来。

林安反应也不慢,当即心领神会,心中虽有一万个不甘,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匆忙将信塞进怀中,理平衣襟,换上一副漠不关心的冷淡神情。

“吱”地一声,房门被人从外推开,阳国公撩着袍摆迈步而入。

绿沉恰到好处地收起布尺,屈膝行礼:“奴婢参见国公。”

阳国公目光扫过二人:“规矩教得如何了?”

绿沉摆出一个殷勤的笑,道:“回国公,姑娘蕙质兰心,一点即通,身量也刚量好,只等着交给绣娘了。”

“如此便好,你可以退下了。”阳国公淡淡道。

绿沉察言观色,恭顺道:“是,国公,奴婢明日再来服侍姑娘。”

“不必再来了。”阳国公抬了下手,虽是对绿沉吩咐,视线却落在林安身上,“林姑娘还有要事。”

林安心中咯噔一下,大叫不妙,却不敢多看绿沉一眼。

绿沉面上也未显露丝毫异样,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门缓缓合上,木质声格外刺耳。

好不容易在机缘巧合之下见到针线楼的人,有了传递消息的法子,偏偏被阳国公打断,林安虽然痛惜,却还抱着一丝期许——等绿沉明日再来,自然还有机会。

此刻,却被阳国公一句话,彻底断绝了希望。

……

钰王府。

深秋风过庭院,吹得树影摇曳。

陌以新站在院中,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捏着一个巴掌大的信封,指尖旁,赫然是一个眼熟的金色银杏标记。

“这是哪里来的?”他看着气喘吁吁跑来送信的风青,声音低沉而压抑。

“一个自称是御水天居的人送来的。”风青认真道,一字不落地复述着送信人的话——

“那人说,他们的帮主谢阳,前些日子收到一封从夜国送来的信,要想方设法交到林安姑娘手中。

谢帮主知晓林姑娘已经前往景都,也曾帮林姑娘往景都萧府送过信,所以便按照那时的地址,将信送到了萧府。”

风青挠了挠头,狐疑道:“我记得,这信封上的金色银杏,是夜国皇室的标记吧?”

一旁的花世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道:“是夜君!谢阳与他的确有些交情,帮他给林安千里传信来了。”

陌以新指尖愈发紧绷,眸光冷冽,沉默不语。

花世看着眼前之人,后背竟有些发寒,嘴角抽了抽,连忙拿起一旁的斗笠塞过去:“你现在扮成这个样子,就不要再做出这种表情了吧,看得人浑身发毛……快,快把这玩意带上!”

陌以新却没有接,视线仍落在信封之上,眼底沉沉翻着暗潮。

花世眼珠转了转,思忖道:“你不会是想……将信扣下吧?”

陌以新别过头,淡淡道:“我不会做这种事。”

“给自己的未婚妻转送别人的情书——嗯,我敬你是个君子。”花世不怕死地数落。

陌以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既然林安不在,倒不如你先替她看看。”花世仍旧嘴欠,“深情款款的一国之君,千里迢迢寄来情书——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情书。

简单两个字,有如针扎,陌以新心头一刺,冷冷扫了花世一眼。

“啊,你们是说那个叶饮辰?”风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紧张道,“难不成是要叫小安去他的夜国?”

“或者,是听说了楚朝这边的变故,怕林安因你而卷入争端,想要提供庇护?”花世猜测着。

陌以新呼吸一滞,敛眸不语。

花世的话一针见血,再次刺中了他心底的痛处。他本应因叶饮辰的多管闲事而不悦,可他却没有这个资格,因为安儿的确已经被他牵连,而他,也的确没能保护好她。

陌以新的指尖在不知不觉间收得更紧,直到微微发白,连带着信封也被攥得皱了几分。

良久,他将信收入袖中,只道:“那边都准备好了?”

“好了。”花世点点头,又对着陌以新努了努嘴,“真的不看?”

陌以新从他手中拿过斗笠,按在头上,向下压低,转身道:“不必。”

……

日暮,天色渐渐昏沉。

林安坐在床边,膝头摊开着一张信纸,信封悄无声息滑落在脚边,林安却顾不上去捡。

阳国公离开后不久,她便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叶饮辰的信,可直到此时,她仍旧垂眸盯着早已逐句读过几遍的内容,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最初看到第一句时,她便开始讶异——

纸上分明是叶饮辰的字迹,开头的称呼却清清楚楚写着“夜君亲鉴”。

直到她满腹疑惑地读下去,才终于惊愕地发现,这不是叶饮辰写给自己的信,而是阳国公写给叶饮辰的信。

只不过,叶饮辰将内容誊抄下来,派人送给了自己。

在信中,阳国公将楚皇的身世和盘托出,并请求夜国屯兵压境,在他正式举事后配合施压,逼迫楚皇退位。

信的最后,阳国公如是写道——

“若得夜君相助,大事可成。楚承昀愿以边境十城相赠,彼时夜君不费一兵一卒,可得楚地东南良田千顷。言出必践,此信为证。”

“倘若夜君无意于区区城池,要人亦可。”

林安的目光仍旧落在这里,所谓的“要人”是指谁,她很清楚,是她自己……

林安再次惊异地发现,阳国公对他们之间的纠葛,竟然如此清楚……可此时此刻,最让她心底发寒的,已经不只是这一点。

边境十城,良田千顷……

为了换得夜国的支持,阳国公竟大大方方将楚朝疆土割去,当做谢礼。

那日听闻漱月国与揉蓝国的举动时,她便怀疑过,阳国公究竟答应了他们什么好处……

如今答案昭然若揭。

漱月国与揉蓝国毫不迟疑的响应,果然只有一个原因——利益,就如同阳国公对夜国许诺的一样。

可是,既然阳国公与漱月国早就有了牢固的利益交换,又为何非要将她弄成假公主,送去和亲呢?

更让林安想不通的是——

诚然,有多国同时施压,楚皇必然内外交困。可说到底,阳国公的最终目的毕竟还是那个皇位。

以他深不可测的城府,能在楚皇眼皮底下伪装这么多年,将两位皇子玩弄于鼓掌之中,距离篡位只有一步之遥……

可他却在成事之前,将数十城池许以他国,这岂不是割他自己的肉?

林安揉了揉隐隐发痛的太阳穴,将这几日与阳国公的两次见面,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却理不出一点头绪。

她只能想到一种解释——阳国公为了争夺皇位,已经不择手段,利令智昏。可这个理由,林安根本无法说服自己。

她所见到的阳国公,从头到尾都清醒而从容,眼中不曾流露一丝狂热,也没有权欲者眼中该有的野心与贪婪。

在那双与陌以新颇为肖似的眼眸中,充满了冷清与平静,甚至还有一种……孤绝尘世的寂寥。

他所做的一切,分明是步步为营滴水不漏,却又处处透着矛盾。

究竟是什么,让这样一个深谋远虑的棋手,做出那等不明智的赔本买卖?

林安心中再次涌起一种隐隐的不祥,可更多的,却是愤怒。

不论阳国公心底藏着什么理由,他的所作所为,无疑已是卖国之举。对于这种事,林安向来深恶痛绝。

更何况,楚朝是她现在的家,也是陌以新深爱的土地。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阳国公得逞。

叶饮辰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将如此机密的信件千里迢迢送来,给她提这个醒。

林安的视线微微向下。阳国公的书信至此便已停笔,可在所有内容之后,叶饮辰还写了一行小字——

“我没答应。”

林安不必看也已知晓,他的确没有答应。倘若答应了,前日传来大军压境的消息,便会多出一个夜国……

对于楚朝而言,这封信的分量重达千钧。可是,距离和亲不知还有几日,她自己已经前途未卜,又该如何将阳国公的阴谋捅出去,让世人知晓他的真面目?

林安心事重重,想将信收起,然而随手一折,竟发现信纸背面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方才拆信时急着看内容,竟未留意到这里。

林安连忙将信翻到背面,一笔笔同样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