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终于等到银杏变黄的时节。
楚承昀的最后一句, 我其实很心动。”
林安怔住,指尖微微一颤。她已将信读过许多遍,不必再倒回去看, 便知道最后一句是哪一句——
“倘若夜君无意于区区城池, 要人亦可。”
他还是……
林安深深叹了口气, 自己本已欠他良多,这次,又承了一份沉甸甸的义气。
就在此时,房门忽地被人推开,一道男声随之响起:“林姑娘在想心事?”
林安浑身一个激灵,本能般地将信捏成一团,用拇指不着痕迹地压紧,藏在了掌心之下。
来人是厉南风,林安很清楚, 自己从信中得知的事, 绝不能被他发现。
林安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厌恶与敌意, 冷声开口:“今日是怎么了,你和阳国公怎么都有工夫往我这跑,造反应该还挺忙的吧?”
厉南风阴郁的面上挤出一个微笑,却愈发令人生寒:“在绝境中还有兴致说风凉话, 我很欣赏。”
“有事说事。”林安懒得同他废话, 更重要的是想尽快将他打发走。倘若时间长了,自己的手撑在床边一动不动,难保不被他觉出异样。
厉南风也不绕弯, 直截了当:“我需要你身上一样东西,能让陌以新确信你还在这里。”
“你们要做什么?”林安警惕道。
“放心,不需要胳膊或腿, 随身信物即可。”厉南风说着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视线在林安身上逡巡。
林安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他们的意图。
自己即将被秘密送往漱月国,可陌以新那边还以为自己在阳国公府。三五日倒还好,时间一久,陌以新必定会起疑。
若能握有她的随身之物,他们便能以此为凭,让陌以新误以为她还好端端待在国公府。
林安正想着,却觉察到厉南风的目光在她左手上停了下来。
信正在手下藏着,林安心中大惊,如芒在背,手心几乎已经沁出冷汗,也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心里却随之一动——厉南风看的不是手,更不是手中的信,而是她手上戴着的指环。
林安忽然灵光一闪,做出十分紧张的模样,迅速将手背到身后,借着身体的遮挡,将按在掌心的信顺势塞到了床褥之下,同时面容一肃,坚决道:“这个指环不可以,这是我与陌以新的订亲之物,片刻不能离身,否则他才会真的怀疑。”
厉南风果然转开视线,无所谓道:“随便你给我什么。”
林安稍稍松了口气,将手从背后拿出来,伸入怀中,取出自己揣了许久的,陌以新上元相约的亲笔纸笺,抛向厉南风。
厉南风随手接住,只扫了一眼,便塞入自己怀中。
林安冷冷道:“满意了?没事的话,不要再来碍我的眼。”
厉南风对她的态度毫不在意,也无意多留。恰在此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随即,门口探入半个身形,正是来送晚饭的老仆。
他见厉南风在,似乎不敢再进来,默默退到了门边等候。
厉南风道:“林姑娘可以享用晚饭了。”言罢,便抬步转身。
林安才刚松一口气,厉南风的脚步却忽然一顿,好似被什么吸引住一般,再次转回头来,视线微微一低,停在了林安脚边。
林安下意识低头一看,心口骤然一紧。
信封……
信纸虽已藏好,可最初拆开的信封,不知何时滑落在地,自己竟全未觉察。此时,信封被她的裙角遮住大半,依稀露出半个金色银杏叶的轮廓。
厉南风掉转了本已离开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近林安,弯腰将那东西拾了起来。
“这是何物?”他捏着信封,语气缓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
林安镇定心神,面上是发自内心的厌烦与不耐:“你连信封都不认识?”
“在下只是好奇,这里为何会有信封?”厉南风眼神微眯,愈发显得阴沉。
林安像是在无奈解释:“这是一位故友从前写给我的信,后来我与他分别,再见无期,便一直将他的信收在身上。”
厉南风手指摩挲着信封上的金色银杏,仿佛饶有兴致:“这是……夜国皇室印记。”
“我这位故友,正是夜国国君。”林安直直迎上他的视线,不躲不闪,面无表情,“怎么,以阳国公的神通广大,竟不知我与夜君的交情?”
厉南风神色一顿,似笑非笑:“你与夜君那点关系,你倒承认得爽快。”
林安眼睫微垂,好似心事被戳破的羞恼,又带点难以启齿的尴尬。
厉南风视线一偏,落在她左手那枚指环上,嘴角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意:“可如今,你已与陌以新订亲,却还贴身藏着其他男人的信?”
“你连这也要管?”林安深吸口气,露出几分不耐烦。
厉南风沉默,眼中是更深的审视。
林安与他对视片刻,轻轻别开视线,做出两分问心有愧的模样,怅然道:“不管怎么说,我与夜君曾有一段情缘,虽然有缘无分,却也难免睹物思人,偶尔伤怀。
这种女儿家心思,你又怎么会懂?”
心中默道:对不起了叶饮辰,这种时候还要污你清誉……
厉南风仍旧沉默盯着她,过了半晌,忽然破天荒地仰头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许久,他才压着笑意道:“若有机会,我倒真想让陌以新亲耳听到这番话,他的神情,一定十分令人愉悦。”
林安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就不劳你多事了。”
厉南风轻笑一声,将信封随手抛回她怀中,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连瞥都未瞥旁边的老仆一眼,脚步也未停,只悠悠丢下一句:“手脚麻利些,莫要打扰林姑娘睹物思人。”
语气里犹带着似笑非笑的揶揄。
林安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起身跟到门边,见他果然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身影一路消失在院门外,才卸下全身的紧绷,靠在门边稍稍放松片刻,手里还捏着厉南风方才丢回来的信封。
屋中,老仆已将食盒放在桌上,却不同于往常,并未替她将饭菜打开布好,便又安静地走回了门边。
林安并未在意,这老仆每每都会在门口等她用饭,之后再将残羹剩饭收拾妥当,放回食盒带走。
林安见他过来,便转身向桌旁而去,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手腕却蓦地被人攥住。
林安浑身一个激灵——自打前日与此人有过一次对视,她便一直心有余悸。
此人眼底的虚无诡异得不似真人,又不知是什么来头,故而她抱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任由他来来去去,也从不多看一眼。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无缘无故,猝然对自己发难。
手腕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松弛,林安被这像鬼一般的怪人抓住,脊背一阵发寒,却依旧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只强忍着那股本能的恶感,琢磨着措辞,准备开口——
下一瞬,老仆已抬起另一只手。
“咔——”
指尖轻轻一推,房门被缓缓关上。
“你想做什么?”林安的声音不由自主绷紧。
“安儿。”
面前的老仆,第一次开口出声。
那一声低唤,好似穿透了重重迷雾,直落在她心底最柔软的一处。
林安全身像被雷劈中一般僵住,猛然抬起头来。
“老仆”面上狰狞的烧伤疤痕丝毫未变,那双眼却与先前全然不同。
不再是虚无的死寂,是她熟悉的光,是那只属于她的温度。
林安怔怔看了好一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日夜思念的一双眼眸,竟出现在了这张陌生又骇人的面孔之上。
“是我。”眼前的“老仆”再次开口,声音亦是再熟悉不过。
林安喉头发紧,终于不可置信地叫出声来:“以……以新?”
手腕被轻轻一拉,林安跌入一个久违的怀抱。
浓郁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林安却丝毫不觉刺鼻,只紧紧靠在结实的胸膛上,贪恋着熟悉的温度。
“怎、怎么会是你?”林安的声音带着震惊后的轻颤。
陌以新的双臂迫不及待地收紧,将她牢牢拥住,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压得极低,微微沙哑:“对不起,我很想你。”
他没有回答林安的问题,林安的鼻尖却顿时一酸。
这几日来,对敌人环伺的提防,对和亲的不安,对局势的忧虑,还有对陌以新的思念……就在这一刻,全都毫无防备地倾泻而出。
就在他出现之前,她还在条分缕析地思考对策,可当他的声音真真切切落在耳畔,她的思绪瞬间一片空白,仿佛放纵了所有的情绪,眼眶竟泛起湿意。
陌以新抱得更紧了些,又道:“对不起。”
他本有千言万语的惦念,到此时,也只化为一个用尽全力的拥抱。
林安闷头抱着他,却忽然意识到什么,如梦初醒。
先前为了减少与那老仆独处,她每次吃饭都吃得很快,老仆在这里从不会过多停留,倘若这次耽搁太久,外面的守卫说不准会心生疑虑,那可就麻烦了。
两人好不容易见这一面,还有太多要紧事,哪有时间给自己多愁善感?
念及此,林安猛地抬起头来,道:“以新,你这样过来……可有危险?”
陌以新心口一涩。怀中的女子双眼泛红,可最先想到的,却不是自己的处境,而是他的安危。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似笑似叹,抬手捧住她的脸,柔声道:“别担心,我都已安排妥当。”
林安仍不放心:“怎么安排的?那活生生一个大活人,不会被发现吗?”
陌以新耐心解释道:“你被抓来后,我们一直盯着这里,想要寻机救你。苏锦阳十分自责,沐晖也提议带兵前来营救。可是,阳国公既有把握在景都举事,这国公府自然早已是铜墙铁壁,重兵把守。”
林安点头,这些道理她自然也明白,所以她从未想过陌以新会采取什么行动。毕竟在所有人眼中,阳国公抓她只是为了增加筹码,只要按兵不动,等着便是。
“既然没有把握接你出去,自然便是让我进来。”陌以新接着道。
仿佛对他而言,从来就没有“按兵不动”这个选项。
他语气平静,说得理所应当,林安心头却是一暖。
“观察几日后,我们逐一分析了能接触到你的人,便注意到这个老仆。”陌以新道,“他面上大半都是疤痕,便于易容,又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交往,自是最佳人选。”
“易容?”林安吃惊,这才想起问道,“对啊,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陌以新抬手摸向自己的额角,将那狰狞疤痕微微掀起一角,道:“我找人帮忙,照着花世画出的画像,化成了这副模样。”
“找人帮忙?”林安眉头一跳,“可靠吗?”
“还记得宇文雅山吗?”陌以新道,“虽然只是在关山院那案中打过交道,但得益于当时的调查,对他们的背景也算知根知底,至少可以确定,他不会是阳国公的人。”
“宇文雅山……”林安低声念着这个久违的名字,记忆中浮现出一个斯文有礼的年轻人——虽然对感情优柔寡断,却的确是一副柔软心肠。
“那原来那个老仆呢?”林安又问。
“趁他外出时,沈玉天将他制住,由我接替。”陌以新微微一笑,将额角的疤痕重新压得服帖,“放心,他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不会出岔子。”
林安终于稍稍松了口气,目光却止不住落在陌以新这张陌生的面容上。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向来朗如日月,俊逸出尘,如今却穿着破旧衣衫,扮成最可怖的模样。所谓仙人堕凡尘,也不过如此了。
林安抓住他的手,道:“你已经见到了我,今夜便与他换回来吧。”
陌以新一愣,反而笑了:“那老仆已被我们抓住,还能放他回来?”
林安一拍脑门,惊觉自己一时忙中出错,忙问道:“那怎么办?”
“我既然混进来,原也没打算急着离开,此后日日都能来陪你,不好么?”
林安瞪大眼睛:“难不成你还真要去倒夜香?”
陌以新轻笑,指尖轻抚她侧脸,低声道:“安儿,只要能见到你,什么我都不介意。”
他顿了顿,又认真补上一句,“来见你之前,我会打理得干干净净。”
林安鼻尖又是一酸,却忽地想起一事,脸色一变:“差点忘记正事!过不了两日,我就不在这里了。”
陌以新微微蹙眉:“为何?”
“和亲……”林安一字一句道,“以新,阳国公要将我送到漱月国,去和亲。”
“什么?”陌以新神色一变。
“我也想不通他为何要这样做,可他似乎很坚决。”林安道。
她心头不由涌起一阵庆幸——偏偏是在今日,陌以新来到了她身边,倘若再晚几日,真不知如何才能再相见了。
陌以新脸色一沉,眼底闪过一抹罕有的戾气,却在瞬息间被他压得干净。
他双手握住她的肩,将那份危险尽数藏回心底,沉声道:“别怕,有我在,我会想办法。”
林安点头,心中总算放下了一块大石。
陌以新轻轻按下她的肩膀,让她在桌旁坐下,又打开食盒,将饭菜一一摆好,道:“先吃些东西,夜里别饿着。”
林安腹中恰好叫了两声,这几日面对种种变故,多少有些食不知味,此时竟真饿了,便拉起陌以新的手,道:“我们一起吃。”
陌以新却没有坐下,而是俯身从地上拾起一物,轻轻放在了桌上。
林安已经操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随意瞥了一眼,才发现是那个信封。
先前在她手中捏着,后来抱住陌以新时,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她也未曾觉察。
林安的筷子忽然一顿,脑中忽又跳出另一桩大事。方才大惊大喜之下,思绪纷乱,竟然还未说阳国公割地卖国之事!连忙放下筷子,急欲开口。
却见陌以新又自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旁边——竟是另一个信封。
林安讶异道:“这是什么?”
陌以新将信封翻了个面,露出那鲜明的金色银杏,淡淡道:“我此来,还有另一件要紧事。”
林安更加惊奇:“什么事?”
陌以新微微别过头,道:“替人给你送信。”
“什么?”
“御水天居辗转送来的。”他顿了顿,“你应当知晓是谁吧。”
林安正讶异于陌以新手中怎会也有同样一封信,听他一说御水天居,才恍然明白过来——
先前与叶饮辰分别时,他并不知她此后的去向,然而此信实在事关重大,叶饮辰大概是为保万无一失,于是一面命针线楼的残余势力在景都寻她,一面也托谢阳在江湖中寻找。
如此一来,不论她后来是回了景都,还是继续闯荡江湖,都能收到这封信。只是没想到,两封信最终都顺利送到了她的手里。
见林安豁然开朗的模样,陌以新轻咳一声,道:“信送到了,你若要睹物思人,也好有得参详。”
“啊?”林安一怔,“什么睹物——”——
第202章
“啊?什么睹物——”
话只说了一半, 便生生僵住。
等等……
脑海中电光石火一般,闪过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方才被厉南风发现地上的信封,她为了糊弄他, 说了那么一大堆鬼话。
而那时, 陌以新假扮的老仆已经等在门边, 也就是说,他……全都听见了?
“这是一位故友从前写给我的信,后来我与他分别,再见无期,便一直将他的信收在身上。”
“你已与陌以新订亲,却还贴身藏着其他男人的信?”
“我与夜君曾有一段情缘,虽然有缘无分,却也难免睹物思人,偶尔伤怀。这种女儿家心思, 你又怎么会懂?”
“若有机会, 我倒真想让陌以新亲耳听到这番话, 他的神情,一定十分令人愉悦。”
所以,他……真的听到了?
林安嘴里还含着半口饭,保持着一个尴尬至极的弧度, 迟迟没有合拢。
她亲口说出的话, 她很清楚有多么大的杀伤力。更要命的是,那是她背着陌以新讲的,偏偏又被他撞了个正着……
此时此刻, 她只想将厉南风揪到面前,一巴掌打烂他那张人间极致乌鸦嘴。
然而,厉南风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陌以新此时的神情,显然一点也不令人愉悦!
林安将口中的饭囫囵吞下,迅速解释道:“那信并非我一直贴身藏着的,是今天才刚刚收到,阳国公府有针线楼的人。”
陌以新神色黯了黯:“所以,是他先找到你的。”
“不是……”林安没想到他所关注的重点会跑偏到这里,连忙又换了个角度,道,“当时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骗厉南风的。”
陌以新敛眸不语,片刻后,只夹起一筷子菜到她碗里,淡淡道:“我明白,谎话中总得掺上三分真意,才能滴水不漏。为了应付厉南风,难为你重提旧情,睹物伤怀……委屈你了。”
林安:……
她再了解不过,陌以新每每吃醋都是如此。面上越是淡定,心里越是别扭,严重时便会出现这种阴阳怪气的症状。
林安抓住他的手,原原本本解释道:“这封信乃是绝密,万万不能被人发现,方才厉南风已经认出夜国标记,我生怕他起疑,才编出那些话来。”
陌以新手指一顿,神色有些复杂:“绝密……”
林安一噎,心知他又想歪了,当即便要拆信给他看。
便在此时,门外远远传来喊声:“倒夜香的,怎么还不出来?院门要落锁了!”
这道声音显然在渐渐走近,林安登时戒备起来,将陌以新带给她的信塞回他怀里,压低声道:“眼下来不及细说,你回去看过信后便都会知晓。”
“我,看信?”陌以新站起身来,开始像模像样地收拾碗筷,神色却不自在。
“对,一定要看!”林安认真道。
陌以新沉默一瞬,破天荒地拒绝她:“我……并没有很想看。”
林安哭笑不得,忍不住轻捶他一拳,嗔道:“你以为信里会写什么啊?”
陌以新别过头去。情敌写给未婚妻的绝密书信……嗯,不愿想象。
脚步声愈发逼近,林安知道没有时间再说什么,只匆忙又嘱咐一遍:“一定要看!”
……
深夜,林安躺在床上,心中五味杂陈。
与他分别数日,原本尚未觉出什么,可今日见了这一面,却开始难以自控地想他。
他想尽千方百计,宁肯屈身扮成最卑微的杂役,只为亲眼见她一面,结果好不容易见到她时,却听她亲口诉说着“旧情难忘”,“睹物思人”……
林安很明白,背地里听到的话,杀伤力会有多强,更何况,他原本就在意的要死……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憋了那么久,直到把正事说完,才终于忍不住提起。
想起他黯然又别扭的模样,林安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好在这一面虽然仓促,还是了结了她两桩心事。其一,和亲之事陌以新已经知晓,自然会想办法;其二,阳国公与别国的交易,陌以新看过信后也都会明白——自己做人质这一趟,终于算是有所收获了。
念及此,林安忽然翻身坐起,将床边的褥子掀开,从里面摸出那张被揉成一团的信笺。先前当着厉南风的面,她情急之中将信塞进了被褥之下,差点忘记拿出来。
林安将皱巴巴的信纸小心铺平,视线忽然一僵,才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事——
叶饮辰既然送出两封一模一样的信,自然也在两封信上都留下了同样的结语——
“楚承昀的最后一句,我其实很心动。”
林安:……
倘若陌以新看到这里……林安一头栽进被子里,无语凝噎。
……
三更时分,国公府偏院,下人房中最角落里的一间,忽有一缕寒光自窗口疾射而出。
一枚极细的袖箭,好似银针一般掠过夜色,连月光都只映出一抹模糊的白影,眨眼便隐没在黑暗之中。
半个时辰后,国公府偏门外,一个身着粗布短衫、口鼻上蒙着布巾的男子,拖着步子走到近前,疲惫中带着一丝讨好,对门口的两个守卫道:“大人,收夜香了。”
两个守卫向他走来的方向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巷口转角,果然停着素日那辆人见人嫌的大推车。
其中一人皱眉自语:“昨夜不是刚来收过?通常隔日才来一次吧……”
他只说了这一句,却也并未将这等污秽琐事放在心上,便转身冲着下人房的方向,扯着嗓子遥遥喊了一声:“倒夜香的,起来干活了!”
不多时,角落里便走出一个满头白发,微微佝偻的老仆,他肩上挑着一个扁担,两只木桶沉得连扁担都弯成了弧形,一步一晃,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
两个守卫连忙捂住口鼻,满脸晦气地挥手:“走快点,走快点!”
老仆没说什么,跟在收夜香的男子身后,朝着巷口转角处走去。
刚过转角,前面的男子便将口鼻上的布巾一扯,露出一张洁如冠玉的脸——不是花世又是谁?
他立刻脸色一变,又手忙脚乱地重新将布系上,抱怨道:“难怪他们收夜香的平日都要蒙脸,这味道……真是要人命!”
言罢,他将“老仆”远远拉到一边,压低声道:“怎么回事?这才半日,你就发了联络信号?”
“情况有变。”老仆沉声道,“叫上沈玉天和廖乘空,回钰王府细说。”
……
钰王府。
花世手脚麻利地脱下了一身粗布短衫,嫌弃地扔到一旁,口中嘟嘟囔囔:“好不容易混进去,才半日就不装了?还把他们俩都叫回来?”
风青自打前来送信后,便没再离开,此时也担忧道:“大人见到小安了?她还好吗?”
陌以新已摘去面上那层疤痕,却还带着一头白发,清隽的眉眼被白发衬得愈发冷锐,更显得一身肃杀。
他沉着脸,将和亲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花世摸着下巴,一头雾水:“和亲?他这么做,等于与你彻底翻脸,他的对手是皇上,为何非要树你这个敌?”
“因为他根本从未想过,能与我相安无事。”
“什么?”
陌以新拿出了那个信封。
从林安那里离开后,他犹豫许久,终究还是怀着复杂的心情,拆开了叶饮辰写给林安的信。
一目十行扫过,既惊异,又释然。
从一开始,阳国公便将他视作阻碍,虽然他无意争夺,对方却似乎从未相信。
此时他才明白,信或不信根本不重要,因为阳国公比谁都清楚,这些割地卖国之举,迟早会使两人注定为敌。
花世见陌以新拿出此信,原本还在困惑的眼神中顿时亮起了八卦之光:“哎呦!你还是拆开看了?”
“信中是一个情报。”陌以新瞥他一眼,淡淡道,“阳国公以割地为条件,换取其他国家的支持。”
几人面面相觑,俱是震惊。
风青怔怔道:“难怪揉蓝漱月都突然发难,我还纳闷,他们怎么突然在意起楚朝皇室的血统了……”
花世仍旧盯着陌以新手中的信,若有所思:“既然你已看过,不如给我们也看看。”
说着,便伸手去抢。
“没有这个必要。”陌以新将手向后一收,眼皮一跳,不得不想起信纸背面那行多余的小字。
与正文相比分明微不足道,却格外刺眼,不偏不倚扎在他心尖,让他那股本已压下的不悦,又冒出一个头来。
花世还要再说,陌以新已将信封重新收回袖中,冷声道:“说正事。”
阳国公的作为,始终令人云里雾里。
可当看完那封信时,他脑海中仿佛出现一条极轻极浅的细线,将许多毫不相干的片段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可疑的轮廓。
他沉吟片刻,问花世:“前些日子,你盯着国公府时,曾见到一个绝色女子?”
花世一怔,却也还记得自己对陌以新提过此事,下意识点了点头,而后才纳闷道:“怎么想起问这个?”
陌以新道:“你当时说,那女子头戴一顶白色斗笠,与何夫人一同进了阳国公府。”
“不错。”花世继续点头,“此女只看身段便是极美,又恰有一阵风吹起她斗笠下的轻纱,我看得真真切切,足可谓国色天姿,楚楚动人。”
陌以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桌边,提笔写下几个字。
墨迹未干,他便将纸条交到花世手中,又看向沈玉天道:“你们二人去一趟城西,按照我写的方位,找到一处别有洞天的清幽雅舍,暗中查探里面是否有人——倘若真有,是不是花世在阳国公府见到的那个女子。”
沈玉天虽不明所以,却不多言,只点了下头。
花世却盯着手中的纸条,狐疑道:“你知道那女子是谁?还知道她的住址?”
陌以新道:“只是推测。”
花世眯起眼,将纸条抖了抖,连连摇头:“总不会全天下的绝色女子都是你的红颜知己吧?”
陌以新无心与他玩笑,又转向廖乘空:“大哥,你随我去查另一件事。”
廖乘空当即应下。
风青跟着道:“大人放心,我留下看家。”
陌以新叮嘱:“多留意那个老仆。”
为了混入阳国公府,他们趁老仆外出时将他抓来,顶替了身份。如今,那老仆自然还关在钰王府。
风青点头称是,他虽不会武功,可看守一个年老体弱还被锁在屋里的老仆,他还是不在话下。
钰王府众人在夜色下分头行动。可谁却不曾料到,此时的阳国公府,也正发生着预料之外的变故。
……
林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脑中昏昏沉沉。
半梦半醒间,好不容易有了一丝意识,眼皮却沉得睁不开来,浑身到处酸痛,连翻身也变得困难。
林安调整呼吸,勉力睁开眼,登时便是一惊——
自己身下,本应是那张在阳国公府睡了几日的小床,何时竟变成了光秃秃的硬石地?
更令林安骇然的是,自己此时并非躺在地上,而是被绳索吊着。
背后抵着冷冰的墙,双手高高吊起,绳索将两只手腕勒得生疼。
林安连忙以脚尖撑地,勉强分担一部分重量,让手腕的压力稍稍缓解。
这一切只在短短瞬息之间,林安还未来得及分析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下意识地抬起头来,身形便是一僵。
不远处的圈椅上,阳国公正优雅坐着,神态悠然,仿佛正是在等她醒来。
林安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就算睡得再沉,也不可能连被搬动、被吊起也不曾醒转,不用想也知道,阳国公一定用了迷药。
林安气不打一处来,扯了扯自己被吊起的双手,叫道:“你又在搞什么鬼?就算要将我送走,也不用这样吧!”
她到此时也已发现,眼下所处的屋子,已不再是先前那间客房。这里没有雅致的布置,只有四面光秃秃的暗色墙壁,逼仄而压抑,吞噬了多余的光线。
给人的感觉,倒像是一间……刑房?
阳国公微微侧身,一肘撑在圈椅扶手上,雍容地拖起下颌,另一只手从身侧抬了起来,在半空轻轻一扬。
林安下意识看向他抬起的手,视线便是一僵。
在他修长的指间,正拈着一页纸,纸面折痕犹在,看上去有几份眼熟。
林安猝然一惊,本能地想伸手入衣襟查看,双手却被绳索死死限住,动弹不得。
阳国公淡淡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林安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因为她知道,没有查看的必要了。那封信,显然已经不在她身上。
阳国公抖了抖手中信纸,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优雅:“放心,本公只是取来感兴趣的东西,并未碰你身子分毫。”
林安关心的哪里是这个问题,此时,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的信……叶饮辰送来的信。
落在了阳国公手里。
“看来,本公还是小看了你。”阳国公接着道,“你很会骗人,糊弄南风的那些说辞,险些真将他蒙混过去。
若非南风将此事当做陌以新的笑话讲给本公,你已经成功了。”
阳国公看着林安的眼睛,“你我都清楚这封信的分量,告诉本公,你都做了什么?”
林安脑中迅速转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是你的阶下囚,我能做什么,你难道不清楚?”
她的信虽已不幸被阳国公搜去,可好在陌以新那里还有一份,他们并没有失去最后的证据。所以,一定不能让阳国公知道另一封信的存在。
阳国公没有再问,手指一松,指间的信纸缓缓飘落在地,仿佛已是毫无价值的废纸。
林安正不明所以,他目光一偏,看向紧闭的屋门,道:“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打开,来人是厉南风。
他穿着一席束身紫袍,鬓边的发丝稍有凌乱。不知是不是知晓自己被林安愚弄的缘故,周身散发着更甚于平日的阴郁之气,令人不由忌惮。
林安却无暇顾及他的神情,因为他手中正提着一个人。
此人无力地低垂着头,长长的发丝散乱垂下,遮住了整个面孔,只能从衣着看出是个女子。
她周身仿佛都已瘫软,毫无生机被拖在地上,像个破旧的稻草人。
厉南风单手拎着此人的后领,就这样走到阳国公身旁站定。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抓起女子面前垂下的长发,将她的头揪起,露出了她的面容。
——绿沉!——
第203章
林安的一声尖叫被自己强行堵在喉中, 硬生生咽了下去。饶是如五雷轰顶般惊骇,可这一瞬间的理智告诉她,不能表现出认识此人的模样。
而被强行提起头颅的绿沉, 双眼阖着, 整张脸毫无血色, 没有丝毫反应。
林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勉强抑制住手指的颤抖。她很清楚,绿沉根本与自己毫无瓜葛,只是为了完成传信的任务,才有了那匆匆一面之缘。
那个年轻的姑娘,正要结束暗影生活,从此不必再隐藏,不必再扮演任何角色,做自己, 回家乡……
如今却因为她, 遭遇如此灾祸。
林安紧紧咬着牙, 强压住眼中几欲喷薄而出的怒火和泪意,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显出一丝疑惑。
阳国公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再次开口:“现在, 告诉本公, 你都做了什么?”
林安锁着眉头,沉声反问:“这是什么意思?你自己的婢女,有哪里得罪了你, 与我何干?”
“在本公面前,收起这些无谓的敷衍。”阳国公淡淡瞥了绿沉一眼,“派到你身边的两个婢女, 其中一个突然就腹痛不支。此人做了手脚支开同伴,自然是为了与你独处。
她在南风手下吃遍苦头,却毫不松口。可越是如此,反而越证明,她正是送信之人。”
林安心口狠狠一抽,话堵在胸口,发不出声。
“本公的确不曾想到,夜君的手竟能伸到这国公府来。”阳国公顿了顿,嘴角带了一丝玩味的笑,“本公更没料到,夜君对你用情之深,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林安仍旧沉默。
“看来,你还是不打算好好说话。”阳国公的耐心似乎消磨殆尽,他微微抬起手,像是随时准备发号施令,“你应该明白,本公不介意解决一个无用之人。”
他的指尖轻轻向下一划,下一刻,厉南风的右手掐上了绿沉的脖颈。很显然,只要他稍一运力,便足以令毫无反抗的绿沉一瞬毙命。
“不要!”林安再也无法装作无动于衷,几乎吼出来,“不要杀她!我说!”
阳国公没有开口,似是在等她说下去。
“的确是她给我传信,可她只是跑腿而已,并不知晓信中内容。”林安语速很快,尽可能将绿沉撇清,“你也应当知道,她不可能私拆夜君信件。”
阳国公向后靠上椅背。房中光线不足,他的神情隐入阴影中晦暗不明,虽然就这样未发一言,却带着胜过千言万语的压迫感。
林安接着道:“我看过信后,的确想将你的真面目揭穿于世,可我被困牢笼,根本无计可施。”
阳国公又等了片刻,才终于开口:“说完了?”
林安点头。
阳国公也点了点头,道:“你还在撒谎。”
“什么?”林安愣住。
阳国公缓缓起身,一步步走近,颀长的身形将林安笼罩在阴影之中,声音也随之沉下来,一字一句道:“裴肃昨夜失踪了。”
裴肃?
林安皱了皱眉,这个名字似乎很陌生,却又仿佛在哪里听到过。她没有急着表露疑惑,只不动声色地听他讲下去。
“看管你的守卫说,昨夜晚饭时,他在你屋中待得比往日要久,直到守卫催促,他才收拾离开。几个时辰后,他照例外出倒夜香,却再也没有回来。”
倒夜香……林安恍然惊觉,原来那个古怪的老仆,叫做裴肃。
她自然知道真正的老仆已被陌以新易容顶替,如此说来,失踪的人是陌以新?
一瞬的讶异后,林安很快反应过来,一定是陌以新看过信后,有了别的计划,便脱身离开了这里。
林安心如明镜,却作出茫然之态,道:“你的仆人失踪,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给了本公一个又一个意外。”阳国公的声音低沉而冷清,“裴肃在本公手下多年,早已如行尸走肉。本公是真的没有想到,你连这种人……都能利用。而他竟会听你的话,替你去给外面传递消息。”
林安微微一怔,阳国公话中所指,显然并非陌以新易容顶替这件事,而是原先那个真正的老仆。
阳国公的语气理所应当,仿佛不留一丝质疑的余地。可林安却不明白了,那人与她素昧平生,阳国公怎会认定,那人的失踪,不是被人掳走做了手脚,而是甘冒风险,主动去帮她传信?
阳国公绝非异想天开之人,他如此笃定,一定有切实的原因。难道说,那个人还与陌以新有什么她不了解的关联不成?
裴肃……裴肃?
林安瞳孔骤缩,思绪如闪电般掠过一道白光。她的确听过这个名字,在陌以新讲述往事时——
裴肃,裴统领!
八年前带兵突袭钰王府、埋伏陌以新的裴统领,也是陌以新的……姐夫。
他背叛了妻子的亲族,连累了林初,逼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她腹中的孩子。也是他亲口命人……挑断了陌以新的手筋脚筋。
皇上登基后,他分明已被问罪,又怎会一直在阳国公这里,做一个倒夜香的老仆!
林安压住心口翻滚的惊涛,索性顺势接了下来:“当年参与政变者都已被皇上一一问罪,可他如今却出现在你的府上,我不得不怀疑,在八年前的变故中,你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你以为他是本公的人?”阳国公轻嗤一声,讥讽地摇了摇头,“当年,裴肃带兵突围钰王府,后来清算时,的确该当死罪。可楚承昱偏偏假仁假义,以他曾在战场立功为由,免其一死,刺配苦寒之地。
后来,本公找人疏通关系,用一个死囚将他从流放途中换了下来。”
林安暗自惊骇,口中只道:“你会救他,当然不是出于好心。”
阳国公轻笑一声,并不否认:“以裴肃那个位置,他所知道的事,必定有本公需要的。对付一个上过战场的硬骨头并不容易,可本公还是从他嘴里凿出了每一句话。”
阳国公顶着一张仙人般的面容,吐出了本应属于魔鬼的低语,“裴肃历遍酷刑,早已面目全非,唯独脸上的刺青会暴露他曾经囚犯的身份。所以,本公亲自动手,用烙铁毁去了他的刺青,赐他重生。”
重生……
从驰骋沙场的将领,到任人轻贱的仆从,手中的长枪变成了倒夜香的扁担,浴血的战袍变成了污秽的麻衣。
林安无法想象,他在阳国公手下都经历过什么,却忽然明白了那个令她遍体生寒的眼神——极致的空白与虚无,仿佛这个人已经死了。
也许他真的已经死了,那一身刺鼻的檀香味,大概已是他曾经活过的最后一点尊严……
倘若他不是裴肃,林安一定会怜悯这副死过后剩下的残壳,可现在,她只想到一个词——报应。
而她也终于明白,阳国公究竟是如何知晓当年的楚承晏并没有死,继而一步步查到陌以新身上——原来,早就有裴肃这样一个知情人握在他手里。
林安正出着神,却见阳国公转过身去,挥了挥手:“既然林姑娘一味顾左右而言他,南风,将人带下去吧。”
“不,等等!”林安连忙喝止,“你都已经知道了,究竟还要问我什么?”
她计议已定,既然阳国公认定裴肃的失踪是去为她传信,倒不如就此默认。反正陌以新已经脱身,还有另一份证据在他手里,这已无伤大局。
阳国公重新转向林安,看着她的眼睛:“此信是重要证物,你本该让他一并带给陌以新,为何却还留在身上?”
林安心口一紧。阳国公此人果然极为敏锐,这个问题答得稍有不妥,便会暴露另一封信的存在……
她用指甲掐着掌心,直直迎着他的视线,目光没有丝毫游移:“因为我并未全然信任裴肃,他只是我别无选择下的冒险之举,万一他是你派来套话的,我总不能将唯一的证物拱手奉上。”
“无凭无据,你凭什么认为,陌以新会相信他的说辞?”
“我写了张字条,陌以新认得我的字迹。”
“你的房中并无笔墨。”
“我用了饭菜里的油汁。”
一问一答,林安不曾有一次迟疑。她很清楚阳国公真正想要确认的是什么,而她也只想要对方相信——能够证明他割地卖国的证据,只有这一封书信,而且已经落到了他的手里。
阳国公仅仅停顿片刻,接着道:“你都写了什么,复述一遍。”
林安仍旧不假思索:“阳割十城换各国支持。速讨卖国贼。”
她毫不客气地骂了阳国公一句。
阳国公沉默一瞬,却低低笑了一声,缓缓道:“你还在撒谎。”
林安心里咯噔一下,目光死死盯着他。她不明白,自己这整套说辞分明滴水不漏,有哪里能让他抓住把柄?
阳国公并没有让她疑惑太久:“本公要送你去和亲,出发在即。如此大事,你竟半句未提?”
林安心头一跳,暗暗懊恼,却转眼间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昂首道:“情势紧急,我只记挂着大局,的确忘了自己的事。毕竟,与江山社稷相比,我一个人的儿女情长,又算得了什么?”
阳国公的面色骤然变了。
在那双沉冷如冰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散发出愈发刺骨的寒意。
林安不知究竟是哪里触怒了他,却仍直直与他对视,丝毫不曾躲闪。
阳国公却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了一般,似乎已不愿再多看她一眼,嫌恶地转过身,对厉南风道:“可以将人带下去了。”
林安连忙道:“我已经全都说了,你该放了她。”
“她已经死了。”
“什么!”林安惊叫失声,呼吸几乎凝滞。
面前那柔弱无助的身躯,原来……竟已是冷冰冰的尸首了?
一个本该迎来自由的人生,就因为与自己的交集,在光明来临之前惨淡收场?
“你这个骗子!疯子!”林安奋力向阳国公的方向扑去,得到的却只有手腕上血淋淋的痛感。
绿沉一动不动的身体深深刺进她的眼底,泪水瞬间模糊视线。
厉南风毫不理会林安的反应,将绿沉拖出屋子。无力的身体在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随即消失在门外,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阳国公坐回椅上,神情已从方才的暴怒中恢复如初,仿佛那一瞬的崩裂只是错觉。
林安急促地喘息着,绿沉的死有如一块大石,紧紧压在她的胸口。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死亡,却是第一次有无辜的人因她而死。
“她也许是第一个,却不会是最后一个。”阳国公一眼看透林安心底的煎熬,笑容中带着讽意,“本公以为你该有所觉悟,毕竟,与江山社稷相比,牺牲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不是吗?
林安狠狠咬紧牙关,双目通红,直勾勾瞪视着他。
残忍之人大都疯狂,他却优雅从容;争权之人大都贪婪,他却冷清孤高。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任何人,而你却无从反击,因为你根本无法伤害一个没有心的怪物。
在这双与陌以新肖似的眼眸中,充斥着极致的淡漠,仿佛裹着一层坚冰,永远不会起一丝波澜……
等等。
林安仍旧盯着他的眼睛,心中却是一震。一个无喜无怒、不露声色的人,却偏偏有过一瞬的失态。那么在这个瞬间,一定有什么触到了他心中最在意的地方。
那个时候,自己说了什么?
——“与江山社稷相比,我个人的儿女情长又算得了什么?”
没错,就是这句话。阳国公一定很在意这句话,所以甚至还反过来,用这句话刺她……
可是,这句话有哪里出了问题?
林安的太阳穴隐隐发涨,耳边仿佛响起了许多远近交错的声音……
“先父曾说,我是小辈中最肖似昭明帝的一个,本公却不喜欢这副皮囊。”
“他要做大楚江山的主人,却在成事之前,将数十城池许以他国,这岂不是割他自己的肉?”
“本公不过是要楚承昱内外交困,又怎会糟蹋即将属于本公的江山?”
记忆像被牵动般串连成线,到这里猛地一顿。
——这是阳国公前不久亲口说过的话。林安还清楚记得,他说出此话时,眸中那抹莫名讽刺的笑意。
林安只觉头皮好似有电流涌过般地发麻,睁大眼睛,喃喃道:“江山社稷……那根本不是你要的,而是……你最痛恨的,想要毁掉的……”
阳国公只微微眯了眯眼,饶有兴致地挑眉:“你的想法,果真异于常人。”
“不是我,是你。你身上有太多矛盾之处——你谋夺皇位,可没有哪个皇帝会毫不吝惜地割城让地;你将陌以新视为死敌,可他主动来做人质时,你却拒绝了,放弃了将他带走杀掉的机会。
只有一种解释,能让这一切矛盾变得合理。”
阳国公的手臂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轻叩:“有意思,说下去。”
林安深吸口气,一字一字道:“你做这一切,根本不是为了皇位,而是为了报复——报复昭明帝,毁掉楚朝,毁掉他一生守护的基业。
你不杀陌以新,因为他是昭明帝选定的正统后裔,所以你也选择了他,让他成为你这一切报复的见证者。
你要他亲眼见到,楚氏世代相传的社稷,在这一代分崩离析,山河破碎。你要他看到,楚氏女子形单影只远嫁他国,客死异乡,就如你祖母所经历过的一样。”
阳国公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林安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所谓和亲,根本只是报复的一部分,而我显然是比公主们更为合适的人选,因为,没有什么比失去我更能让陌以新痛苦。”
沉默良久,阳国公忽然轻笑:“本公很久不曾有过与人谈天的兴致了,你很不错。”
他没有一丝被人道破的不快,反而带着赞赏,“相较于宰杀牲畜,杀人总是更加令人愉悦。毕竟,看着一个人清醒地等待绝望,总要比玩弄懵懂无知的猎物有趣几分。
林安,你正在增加本公的乐趣。”
林安哪里在意自己在他眼中是人还是猎物,只愤然道:“楚朝不是昭明帝一个人的楚朝,更是每一个百姓的楚朝!
就算你痛恨昭明帝,大可以去挖了他的陵寝,砸烂他的牌位,咒他永世不得安宁,何必牵连如此之广?”
阳国公沉默一瞬,嘴角渐渐扬起。
“呵……哈哈哈……”他竟开怀大笑起来,笑声是前所未有的畅快,“昭明帝若是听到自己孙媳这番阔论,大概可以含笑九泉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林安忍不住发问。
她可以理解野心家,却无法理解阳国公。野心家不过是要当家掌权,他却是要将整个房子拆了,拆给最在意的人看。
仿佛是林安那几句话当真取悦了他,阳国公竟未无视她的问题。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物件,接着随手一抛,将手中之物如同废品一般扔到了林安脚下,砸出“哐当”一声。
林安低头一看,不由失声:“丹书铁券?”
她自然还记得,阳国公曾在举事时当众拿出这枚丹书铁券,声称是昭明帝亲赐老国公,命其辅佐钰王,匡扶正统。
如此强有力的证物,几乎不可能作假,林安一直想不明白,他是从何处得来。
“这是真的。”阳国公淡淡道。
“可是我们查过,并未找到昭明帝赏赐老国公丹书铁券的记录。”林安质疑。
阳国公轻笑一声:“不止昭明帝,整个楚朝数百年,也从未有将丹书铁券赐予皇子的先例,可昭明帝偏偏就是这样做了。”
“为何?”林安脱口问道。
“祖母在楚地不服水土,刚过四十便魂归故里。昭明帝一向康健,却死在了同一个秋天。”
阳国公停了片刻,声音忽然沉下来,“昭明帝临终前,先父曾向太医询问病情,你可知太医如何诊断?”
林安没有言语,静静听他说下去。
“忧思过甚,郁结成疾。”
“忧思?”林安眼中闪过讶异之色,“你是说……”
“世人皆道祖母一厢情愿,自轻自贱,合该被昭明帝厌弃,累得子嗣也备受冷落,郁郁而终。”
阳国公眼中再次浮起那种讥讽的笑意,好似被岁月磨出的尖刃,“可所有这一切,不过只因为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一个帝王,不能耽于异国王室之女,更不需要混杂异族血脉的继承人。
为了社稷传承,江山稳固,他不能给他权势,甚至不能给他多一眼重视,只能在自己临终前,沉默着塞给他一枚丹书铁券,让他在未来任何境况下,都能用这保命符活下去。
——哪怕只能庸庸碌碌,一生失意。”
林安愕然。
在萧砚讲述的故事中,昭明帝钟爱皇后,宁愿御驾亲征,也撕毁了漱月国的婚书,只是那青宛公主大胆混入军营,才……
她从未想过,昭明帝那样一个人,倘若从未动过心,又怎会在军帐中有了那个孩子……
阳国公垂下眼帘,语调轻得近乎漫不经心:“祖母和父亲的全部人生,在昭明帝眼中,都只能为社稷让步。
本公厌恶他,厌恶所有为了所谓‘大业’而舍弃他人的人。
对于这种人而言,最好的惩罚便是毁掉他们一心珍视的‘大业’,不是吗?”
“先父一生都未曾用过这枚丹书铁券。”阳国公睥睨着林安脚边的东西,“而本公终于用上了,用来夺取他苦苦守护的江山,然后,毁了它。”——
第204章
向来被高高供奉的丹书铁券, 此刻正落魄于尘埃之中。
林安怔然望着它,怎么也不曾料到,自己当初的疑惑, 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阳国公收回视线, 又瞥了眼同样丢在地上的书信, 神情雍容,笑意优雅:“区区十城又算什么?先父因漱月血脉痛苦一生,本公偏要以这异族之血登上至尊之位,再引敌国入境,让战火将这河山燃尽。”
他下颌轻抬,如同宣告命运的审判者:“而昭明帝与他口口声声的正统后裔,可奈我何?”
林安喃喃道:“那你……又能得到什么?”
“乐趣。”阳国公微微侧头,修长的手指抵在眉梢,“天下间总有人为了所谓大业而舍弃家人, 要他们生者生不如死, 死者含恨九泉, 便是本公兴之所在。”
林安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摇头道:“可笑至极。”
“你说什么?”阳国公眯起眼。
“你有资格提家人吗?”林安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你姐姐还在陌以新手上吧。
你为了自己的筹谋, 连亲姐姐的安危都不顾,按照你的标准,最应当生不如死的人, 便是你自己。”
阳国公面上并未出现林安预想中的气急败坏,反而淡淡一笑:“你恐怕忘了一件事——长姐亲手杀死顾玄英,以陌以新所谓的重情重义, 想必不会忘了这笔账。”
林安讶异:“所以呢?”
“既然陌以新迟早要向长姐讨这血债,本公何不直接将人送到他手上,彼此落得干脆?”
林安一时竟无言以对。
“你看,本公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同样道理,先父与祖母的账,本公自然也要同楚家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林安再次陷入沉默。
世事似棋局,阳国公是一个天才的棋手,却是在按自己的规则落子。他既像是苦心孤诣地求胜,又像是漫不经心地取乐,可最终的目的却只有一个——
将整个棋盘付之一炬。
林安深深吸了口气,断然道:“你不会得逞的。”
“本公很期待。”阳国公指尖轻叩,带着一点兴味盎然的愉悦,“夜君的信虽然是个意外,却让这一切更有趣了,不是吗?
陌以新会选择公开此事,与本公为敌?还是顾忌你的安危,按兵不动?”
他慢慢地弯起唇角,语气轻柔而毫无温度:“江山和爱人,他会选哪一个?本公实在拭目以待。”
林安面上丝毫不见忧色,反而傲然一笑:“如果你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江山和我,他会选我。”
“哦?”阳国公挑了挑眉。
“可是他面对的选项,并不是江山。”林安的神情渐渐肃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即便无意于那个至尊之位,他也会阻止你,守住国泰民安。
所以,他要选的不是江山,而是太平之世,安乐之民——就算输给这个选项,我也甘之如饴。”
高升的日头透过小窗洒下一束光线,照在林安素净的脸上。
她的发丝有些凌乱,眉目间显然透着疲惫,可她的眼神却明亮如初,好似悬崖边的一朵野花,即便摇摇欲坠,也跳跃着蓬勃的生命力,在风雨飘摇中兀自傲然挺立。
阳国公嘴角的笑意渐渐消散。
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向林安,直到他的身影遮住了她面前的光。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脖子。
一向优雅的阳国公,第一次做出如此激烈的举动,可他的神情依旧平静。
他垂眼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所谓太平之世,究竟有什么了不起?值得你们一个一个……连爱人与亲人都可以舍弃!”
他的指腹微微收紧,林安顿时感到一阵窒息。但他显然并不打算立刻杀她,手中还留着一线余地。
林安竭力呼吸着,却倔强地抬头与他对视,硬撑着声音开口:“这世上……总有比性命更加重要的东西,那便是真情。可是……还有比真情更加重要的东西,那便是大义。”
阳国公没有言语,下一瞬,手下骤然加大力道,抵着林安撞上了背后的墙面。
“本公现在便可以取走你这不太重要的性命。”
林安后背被狠狠抵在冰冷的墙上,脖颈开始传来痛意,呼吸也变得愈发困难,可绝境反而激发了她骨子里的倔性,硬生生不肯低头。
她艰难地咳嗽几声,声音嘶哑,却仍旧挤出一句:“好、好啊……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去和亲。”
颈间的痛感愈发鲜明,她的视线像被沉重的帘幕从四面八方遮蔽,最终彻底陷入了黑暗。
……
钰王府,风青坐在廊下台阶上,斜靠着一旁的廊柱,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戳戳点点。
他从深夜独自守到此时天色将明,已有几分困意,只能强撑着打起精神。
长久的寂静中,他余光注意到不远处的墙角,似有人隐隐约约探出半个脑袋。
风青浑身一凛,连忙转头看去,待看清时,瞬间松了口气,却又诧异道:“林初,你怎么来了?”
林初从墙后走出来,先是四下张望一番,道:“舅舅不在?”
“大人有事要忙,说是天亮便回来。”风青朝林初招了招手,又问一遍,“你怎么来了?”
林初这才小步跑过来,赧然道:“我……我是从萧府翻墙偷跑出来,然后又翻墙进来的……”
风青愕然。
“舅舅让我好生待在萧府,可是,我心里实在担忧得紧。”林初在风青身边坐下,低垂下头。
风青咧嘴笑了,一把揽过林初的肩膀,揶揄道:“不愧是跟风楼学了几手,翻墙头都这么利索了,不错嘛!”
林初挠了挠头,更加不好意思起来,只好转移话题:“风青哥,你为何坐在这里,不进屋里去?”
“屋里关着人呢,我在这里守着,也放心些。”
林初本也只是岔开话头,并没往深处想。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物件,双手捧着,好似是极为珍重的宝物。
他声音低低,像在自语:“舅母被抓走以后,我一直很担心。这次偷跑过来,只是想将这个带给舅舅,希望他能早日将舅母救回来。”
风青侧头看了一眼,旋即认出此物:“平安符?”
他还记得,这是林初母亲的遗物,林初曾经送给大人,只是大人又送还给了林初。
那是一天夜里,小安远远看见大人拿着此物出神,还以为是女子所赠的香囊,一脸严肃地向他打听,还被他调侃了好一阵。
记忆轻轻一动,从前在府衙插科打诨的日子一发不可收拾地接连涌现,风青心头一阵怀念,少有地惆怅起来。
沉默片刻,他吐出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拍了拍林初的肩:“别担心,有大人在,再加上你这平安符的护佑,小安一定能平平安安回来。”
林初重重点了下头,又垂下眼,视线落在掌心的平安符上,喃喃道:“这个平安符,是我娘亲手做的。我听娘说过,她还在闺中时,便是整个景都绣工最好的女子。
虽然身为郡主之尊,不必染指针线,她却很喜欢这些绣活,常常给外祖父、给舅舅做些小物,自得其乐。”
林初指腹一下一下摩挲,好似抚着一段久远的温柔。眼中闪动着淡淡的波光,依恋而哀伤。
风青叹息一声,正要再出言宽慰几句,身后的房中却忽然“砰”地一声,传来一声异响,像是有人撞在了门上。
风青与林初对视一眼,同时回头看去。房门还好好地关着,纹丝未动。
林初询问:“要去看看吗?”
风青连忙摇头:“此人只是阳国公府的一个老仆,只要锁在屋里,量他也翻不出风浪,我们若是开门查看,反而有可能招了他的道。”
林初也觉有理,没有再说什么。
风青耸了耸肩,接着道:“我在这里守了一夜,里面都一声不响,此刻可能只是睡醒了折腾几下,不必理会。”
林初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手中的平安符,他捏得很紧,指尖已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娘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守护你,守护大人,所以你也要开心起来,莫让她难过。”风青说出了方才被打断的话。
“嗯……”林初喃喃道,“娘亲最珍视的便是家人。为了家人,她可以付出她的一切。可到最后,她还是……还是……害了舅舅。”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为艰难。
风青又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大人没有怪她,你也不必……”
“哐”地一声,身后再生响动——与方才相似的撞门声,不同的是,这次却没有在一声后停下,而是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好似失控般砸在门板上,仿佛要将整扇门震裂。
林初不禁担忧:“真的不用去看看吗?”
风青示意他稍候,自己站起身来,走到门边,警觉地侧耳细听。
一声接着一声,的确是撞门的声音,即便外面无人理会,里面的人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风青也开始犯了难,不知此人究竟要耍什么花样。
林初也站起身来,斟酌道:“风青哥,还是开门看看吧。舅舅关着此人,说不准还有用处,若他一味撞门自残,或是心存死意,恐怕会坏了事。”
风青仍旧犹豫:“可是,万一被他逃脱……”
林初想了想,郑重道:“我已跟着风楼哥学艺半年,虽只懂些皮毛,一个老仆理应还应付得来。”
就在他们交谈这几句话工夫,里面的人已经又连撞了十来下,简直像是不要命一般。风青心里愈发打鼓,终于下决心:“好吧!”
他从袖中取出大人交给的钥匙,轻手轻脚打开了门上的挂锁。
里面的人仿佛也听到门锁开动的声音,撞击声随之停下。
两人不敢轻举妄动,只紧紧盯着屋门,严防可能的突袭。然而里面的人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好似销声匿迹了一般。
正当两人面面相觑之时,门突然被缓缓地拉开了。
面前是一个微微佝偻的老人,穿着被水洗到发白的破旧衣衫,头发全白,脸上一大片狰狞的烧伤疤痕,眼神更是无比诡异。
一眼看上去,简直如恶鬼重生。
风青虽知屋里关着的是个老仆,却未见过此人,此时猝不及防一个照面,当即吓了一大跳,猛然向后退了一步。
林初虽克制着没有闪躲,心中却也骇然,更加绷紧了身子。
老人空白的眼神中闪动着异样的光,好似白骨中燃起一团火焰,形成一种极致的违和感。
他没有开口说话,却忽然有了动作,劈手去夺林初手中的平安符。
林初来不及反应,只下意识地一甩,平安符脱手掉在地上。
“你干什么!”林初怒斥一声,连忙俯身捡起平安符,急急拂去沾上的灰尘,护在怀里。
怒意压过了他心中那一丝畏惧,他直直瞪向老人,横眉冷对。
老仆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虽然只有一瞬的接触,可他已经一眼认了出来——那平安符上,正是他熟悉的针脚,是她……
“林……初……林初……”老人喉中滚动,像要将埋了多年的声音硬生生挤出来。他仿佛已竭尽全力,却只说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嘶哑得几乎听不出人的声调。
林初微微蹙眉,诧异道:“风青哥,他……好似知道我的名字?”
风青也正惊愕,试图解释:“方才你刚来时,我好像唤过你一声。”
“那他现在叫我,是想要什么?”
两人旁若无人地议论着,老仆却没有再发出声音。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双手,摸向了自己的脸。手下的触感粗糙而崎岖,让他想起了阳国公在这里按下烙铁时说出的话——
“一个背叛过家人的人,他日到了九泉之下,想必无颜与故人重逢。
本公赐你改头换面,从此天上地下,再无裴肃。”
是啊,裴肃刚过不惑之年,而他看起来却已垂垂老矣。头发枯白、皮肉焦翻,即便至亲之人就在眼前,也只会用陌生与忌惮的眼神看向他。
可是此时此刻,他竟然想要感谢阳国公按下的烙铁。
因为,他若不是面目全非,又哪里敢站出来,再看林初这一眼?
林初,临初。
那是他取的名字。
无数记忆破开黑暗,从血与火的深处浮上来。
多少年前的夏日午后,院中虫鸣轻柔,风吹得树影摇曳。
女子轻轻托着微隆的小腹,面上是只属于为人母者的娴静与温柔:“夫君可曾想过,若是诞下男孩,该取什么名字,若是女孩,又该叫什么?”
“临初。”他答得很快,仿佛早已深思熟虑。
“给儿子?”
“不论儿子或是女儿,都叫临初。”
女子扑哧笑了:“夫君为何如此钟爱这个名字?”
“裴临初,裴临楚。”他拥着她,轻轻亲吻她的额头,“裴肃,会永远陪在楚宁身边。”
……
“父亲在晏儿房中开辟了密道,往后晏儿若是知晓,又要腹诽景都波诡云谲,更想跑得远远的了。”楚宁无奈摇了摇头,眉间带着宠溺,又由笑转叹,“唉,那孩子,有多久不曾回来住了。”
……
“裴肃,钰王毕竟是你岳丈,此次行动,你回避吧。”
“大人,下官分得清公与私,誓无二心。”他咬了咬牙,听见自己声音轻颤,“钰王府中有条暗道,可助我军出其不意,擒贼先擒王。”
“忠义难两全,阿宁,你不要恨我。”
“阿宁,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已嫁给我,便是裴家人。我会好好待你,用一生向你赎罪。”
……
“方才若非我拦下晏儿,你已被他一剑毙命。一命换一命,求你放过他!”那个温柔的女人,第一次哭得歇斯底里。
“放了他。”
“裴统领,这……”
“我说,放了他。”他攥起拳,一字一句道,“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筋脉,扔进天影山罢。”
阿宁死了,连带着腹中的另一个孩子。
皇上登基。他被刺配,临初连坐入狱。
而那个被他扔进天影山的少年,如今竟又回到景都,回到钰王府,收留着他的孩子。
被阳国公审讯的第一年,在或是清醒或是迷离中,他说了许多事。
关于钰王府的密道,关于那个逃出生天的钰王后人……
可是自始至终,他从未提过临初的名字。他很怕,怕阳国公想起他还有个儿子,将他的罪过报应在临初的身上。
那时,他常常思念楚宁,也时常问自己——凭什么会愚蠢地以为,自己杀了楚宁的父亲,还能与她过好这一生?
后来他才明白,那只是拙劣至极的自欺欺人。他很清楚自己在亲手摧毁与楚宁的婚姻,却不肯放下那一点缥缈的仕途荣光。
钰王一旦继位,楚宁便是公主,他不想做一个有名无权的驸马,靠妻子的身份得到那一句看似尊崇的称呼。
他只想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真正的权势,做人上人,而不是依附在楚宁裙角下的一条狗。
到头来,他只落得一块刻入骨髓的囚徒刺青,永世不得翻身。
可是,倘若当年,他果真如幻想中一般拥立居功,飞黄腾达,光宗耀祖,他还会不会同样悔不当初?
归根结底,他只是一个小人。
这几年来他从未求死,因为他知道自己值得这日复一日的煎熬,更因为……他的确不敢去地下与楚宁相会。
“风青哥,他方才……好像要抢我娘的平安符?”林初干净的声音将他拉出了那些肮脏不堪的回忆。
“我看这人,好似是个疯子。”风青摸着下巴揣测。
“舅舅为何要抓来一个疯子?”林初蹙起眉,心疼地看着手中的平安符,“都怪我,竟被他的脏手碰到了母亲的遗物。”
“哈……啊……啊……”裴肃喉咙中发出咕噜破碎的声音,分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更加像极了一个疯子——
第205章
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林初立刻转身, 不再看这疯子一眼,挥手唤道:“舅舅,你回来了!”
陌以新见林初在此, 也不多问, 只扫了眼打开的门锁, 道:“怎么回事?”
风青心知陌以新如今牵挂林安,对其他事都无暇理会,于是只简单答道:“大人放心,此人多半已经疯了,门打开都不跑的。”
陌以新瞥过裴肃那张支离破碎的脸,眼底毫无波澜,淡淡道:“锁起来。”
他再未多看此人一眼,便又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待沈玉天与花世回来, 让他们到书房找我。”
……
城西某处僻静之地, 一座清幽院落在冷冷月光下愈发显得神秘。
花世脚下渐缓, 低声嘀咕:“还真有这么个地方……”
沈玉天道:“附近并无高手。”
两人对视一眼,身形即动。不过眨眼工夫,院落最深处的屋顶上已经多出两道身影,轻若无物, 点足处不发一丝响动, 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花世屏息片刻,确认四周并无异样,便俯下身子, 驾轻就熟地掀起房顶上一片青瓦,探头向下望去。
沈玉天看着他这猥琐行径,不由皱了皱眉, 却也没说什么。
谁知花世刚趴下看了一眼,便像被烫到一般抬起头来,面色还有些古怪。
沈玉天递出一个疑问的眼神,花世耸了耸肩,只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沈玉天又是蹙眉,不明白花世在这种时候还故弄什么玄虚,心中虽不情愿,还是微微俯身,向房中看了一眼。
房中光线暖黄,门边的屏风后,摆着一个黄杨木雕花浴桶,水面上飘零着点点花瓣,氤氲热气从花瓣间蒸腾而出。
浴桶旁,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只着一身轻薄纱衣,双臂微微张开,任由身旁的婢女为她解衣。
婢女恭顺地忙碌着,口中却劝道:“夜已深了,深秋最易着凉,公主何苦在此时沐浴?”
沈玉天目光一凛,盯紧了这个被称为“公主”的女子,便听她道:“左右也睡不着,与其辗转反侧,不若松快松快。”
说话间,女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交到婢女手中。
婢女双手接过,将卷轴放入一个长方盒,小心合上盖子,郑重放到一旁,才接着为女子宽衣。
女子身上最后一件纱衣很快被褪到肩头,沈玉天当即抬起头来,不再多看一眼。
花世一副了然神色,摊了摊手,将声音压到最低,道:“的确是我在阳国公府见过的那个女人。”
沈玉天给出一个质疑的眼神,毕竟花世只见过那女人一次,方才更是只匆匆看了一眼,怎会如此有把握。
花世向屋顶下一指:“她颈后有一个花瓣状胎记,与我上次看到的一般无二。”
沈玉天沉默不语,对于这种一眼便往人颈后看,还记得一清二楚的做法,他显然嗤之以鼻,此时也只冷哼一声,道:“既与陌以新所料不差,此人必非寻常,你且再探。”
花世:“轮到你了。”
沈玉天:“休要推诿。”
两人正僵持间,屋顶下又依稀传来女声:“阳国公……真是的……出尔反尔……”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不再争辩,不约而同俯下身去,将耳朵贴在了瓦片间的空荡处。
婢女的声音愈发清晰,语气中显然带着不满:“原本前几日便该启程回去,偏生临到最后又要拖延,岂不闻夜长梦多,还连累公主心神不宁,睡不安稳。”
回应她的,是这位“公主”纯澈空灵的声音:“据说是和亲人选有变,才改了计划。”
婢女顿了顿,又忍不住嘀咕:“说来也怪,原本是要等阳国公登基,再议和亲之事,为何忽然如此急赶着,要那位和亲女与咱们一同上路?”
花世不由看向沈玉天,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陌以新说过,阳国公要将林安送去漱月国和亲,那么这两人,莫非正是漱月国人?
花世早就听闻,漱月国有位菡萏公主,号称当世第一美人。这女子如此貌美,又被称为“公主”,莫非便是那位鼎鼎大名的菡萏公主?
公主道:“何必去想这些?和亲本也只是顺带而已,阳国公要如何安排,随他便是。”
婢女叹了口气,打抱不平:“公主也是太好说话了些,咱们千里迢迢来到景都,阳国公却连个住处也未安排……他好歹也有漱月血脉,怎生如此薄待咱们?”
漱月……此人果然便是漱月国的菡萏公主!
浴水翻动声中,菡萏公主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慵懒:“这便是你不懂了。阳国公最是谨慎之人,明知这段时间各方势力都会紧盯着他,自然要与我们拉开距离。除了必要的会面,最好便是形同陌路,毫无瓜葛。
你想想,倘若是阳国公安排的住所,又岂会同这里一般清静?”
婢女似有感触,轻叹一声,喃喃道:“便是放眼整个景都,恐怕也找不到如此合适的幽居之所了。当初那位,对公主是真的……”
话至半句,她似乎觉察自己失言,连忙敛声道:“奴婢该死,请公主责罚。”
屋中静了片刻,菡萏公主才再次开口,氤氲着雾气的声音辨不出喜怒:“罢了,继续服侍吧。”
婢女不敢再多言,只小声道:“是,奴婢知错。”
短暂无言后,一阵细碎水响在静夜中轻轻荡开,大约是公主不经意漾起的水花。
随即传来婢女小心翼翼的提醒:“公主,奴婢将匣子拿到屏风后挡着吧,以免被水雾洇湿了。”
“不必。”菡萏公主的声音静如寒泉,“这匣子水火不侵,放在这里便是。不要忘了,此物不能有片刻离开本宫视线。”
沈玉天眉心蹙起,想到方才往屋内看时,正看到菡萏公主从身上取出一个卷轴,由婢女放入匣子。
她贴身收着此物,连沐浴时都要放在水火不侵的匣子里,搁在眼皮子底下,这到底是何物?
沈玉天微微偏头,由侧耳倾听改为向下望去。
花世见他如此,眯了眯眼,露出些许怀疑之色,却也有想学样地探头张望起来。
屋内,女子靠着浴桶浸在水中,浮动的花瓣遮住了水下风光,只露出一寸雪肩,在热气蒸腾中看不真切。
花世微微松了口气,视线迅速转向一旁,果然看到浴桶边的案几上,摆着一个长方形的匣子。
虽然看上去平平无奇,可听了方才的对话,他也很清楚,里面的东西绝不简单。
……
一炷香后,钰王府书房中。
花世环臂抱胸,来回踱着步:“事情就是这样,按你写的地址,我们的确找到了我在国公府见过的那个女子。
她被身边婢女唤作‘公主’,又自称漱月国人,我们猜测,她或许便是那位传说中貌美倾国的菡萏公主!”
陌以新不知在思索什么,好似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
“你早就知道了?”花世讶异。
一旁的风青却惊得跳了起来,愣了片刻,才抢着解释道:“大约在半年前,太子离奇薨逝,大人负责调查此案。那时祭天刚结束不久,各国来使都还留在景都,其中也包括这位菡萏公主。
后来大人查出,菡萏公主与太子暗通款曲,有一段秘密情缘,所以曾与她打过交道。”
花世听得津津有味,立刻追问:“是她杀了太子?”
“这倒不是。”风青摇了摇头,“凶手另有其人,不过菡萏公主这事毕竟有损已故太子的私德,所以大人向皇上禀明真相后,皇上并未公开此事。
后来,菡萏公主便随使团离开景都,回漱月去了。”
“原来如此。”花世若有所思,又看向陌以新,“可你这次又未曾见她,如何知晓我见到的那个人便是她?”
陌以新道:“如此姿色的女子,世间本没有几人。”
花世一愣,转头向沈玉天道:“你听听,这像是个有婚约的人该说的话吗?”
沈玉天自然没有搭理他,花世也习以为常,又接着道:“可你总不会只因为这个,就认定她的身份吧?”
“阳国公有漱月血脉,又与漱月国建立了某种合作,甚至还要送安儿去漱月国和亲。就在这个时机,一位绝色女子出现在阳国公府。这不是太过巧合了吗?”
这原本只是他的推测,如今已被花世亲眼印证。
花世想了想,又问:“可那个地址那般幽僻,你究竟如何得知的?”
风青忽然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当初查案时,大人和安儿曾跟菡萏公主去过她的住处。”
“不错。”陌以新点头,“那是太子为金屋藏娇而特意置办的幽居,若要隐匿行踪,整个景熙城也再难找到比那里更合适的住所。
阳国公谨慎多疑,必定会刻意同菡萏公主保持距离,所以我才猜测,她很可能会住在那个地方。毕竟,她不了解阳国公与我之间的对立,即便带我去过一次,也不会因此而心生顾忌。”
“原来如此……”花世恍然大悟。
沈玉天此时才终于开口:“相比于满足你那无聊的好奇心,眼下更重要的问题是,漱月公主为何会来景都?她身边那个古怪的卷轴,又是何物?”
花世翻了个白眼,难得不反唇相讥,只将眼神投回陌以新。
陌以新沉声分析道:“阳国公虽然许诺割让城池,可这世上没有哪个帝王会如此轻易割地。皇上身世不正,阳国公本就有胜算取而代之,本不必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单凭阳国公一封书信,他们便能相信他的许诺?
倘若阳国公日后翻脸不认,他们还能拿着一封信千里迢迢前来理论不成?就算一怒之下兵戎相见,他们两国联手,也未必敌得过楚朝。”
陌以新一番话说完,几人都陷入沉思。
廖乘空道:“所以你的意思是,阳国公一定还给出了足以让他们放心的东西?”
花世面露恍然之色,喃喃道:“难道便是那个卷轴?”
陌以新缓缓点了点头。
揉蓝国曾与楚朝连年交战,如今虽已休战十余年,关系却始终不冷不热,彼此都小心提防,故而边境盘查极严,若要秘密传信,难度极大。
所以菡萏公主此行,很可能代表着那两国的联盟。
她毕竟刚来过楚朝,对景熙城颇为熟悉。而且,此人外表迷惑性极强,实则很有一番手腕,先前漱月国主欲将她献给楚皇和亲,便可见对她的倚重。此次又被委以这种秘密往来之任,并不奇怪。
而这,也是陌以新先前猜测是她的一个原因。
廖乘空思忖道:“如此说来,那东西会是什么?区区一份卷轴,便能证明阳国公割让城池的诚意,取信两国?”
陌以新眉心蹙起,他一直便在想这个问题。
阳国公还未入主皇宫,不可能得到国玺,更不可能拿出圣旨来。即便他与哪位封疆大吏早有勾结,可边境数十城池,也不可能全由一人做主,说降便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