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前想后,他也只想到一种可能:“莫非……是边境布防图?”
风青倒吸一口凉气,道:“阳国公疯了不成?如此与卖国何异?”
“他早就在卖国了。”沈玉天淡淡道。
花世站起身来,摆摆手道:“不论那卷轴是什么,既然我们知道她身上有如此要紧的东西,自然是要想办法弄过来。
我后来查探过,除了那个婢女以外,菡萏公主身边只有四个护卫,都是武将身手而已。”
陌以新摇了摇头:“安儿还在阳国公手中,我们不能起正面冲突。”
沈玉天看向花世:“此物被她贴身保管,片刻不离视线,你可有法子偷来,而不打草惊蛇?”
花世环臂胸前,翻了个白眼:“老子会的是偷盗,不是隔空取物。”
众人一时沉寂下来,各有所思,花世却又转了转眼珠,喃喃道:“不过嘛,倒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几人齐齐望向他,风青忍不住催促:“什么办法?”
“很简单。”花世双手一摊,“虽说是贴身保管,可只要想办法让她脱下衣服,就如同在沐浴时,那卷轴不就离身了吗?”
风青挠头:“可方才她沐浴时,也还是没机会下手啊。”
“那是因为她身边尚有婢女相伴,而且也不曾分心。”花世一本正经地分析,“照你们方才所言,这位菡萏公主上次来访本是要献于楚皇,而她却与太子暗度陈仓。此女显然不是清心寡欲之人,何不试试以色诱之?”
“色诱?”风青豁然开朗,“对啊,如此一来,脱下衣服,遣退婢女,再加上心猿意马,就可以同时满足了!”
风青的直白令花世也不禁嘴角一抽,他看向沈玉天,道:“你还在等什么?”
沈玉天眉心一跳:“什么?”
“你只要让她脱下衣服,我便有把握取走卷轴,换上事先备好的赝品逃之夭夭。你我都看到了,那菡萏公主虽时刻盯着卷轴,却并不打开查看,此计可谓天衣无缝调包计!”花世踌躇满志。
沈玉天终于反应过来,脸色渐黑:“你说什么?”
“喂,我方才分析了那么多,你不会一句都没听吧!”花世比他还要不满。
“为何是我?”沈玉天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这张脸,不去色诱岂不浪费?”花世一脸的理所应当,“你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却不能为朋友牺牲色相?那公主国色天香,你也不吃亏,男子汉大丈夫,不会如此扭捏吧?”
“花世。”沈玉天已经按上刀柄。
陌以新终于开口:“菡萏公主心机之深不输男儿,美色只是她运筹的利器,从不是她的弱点,更不是能轻易撩动的东西。
更何况,就算将卷轴偷过来,也并不能解决问题。”
花世一怔:“为何?”
“调包能瞒一时,却瞒不了一世。只要阳国公愿意,同样的卷轴他可以给一次,就可以再给下一次,而我们不可能无穷无尽地偷下去。”陌以新道。
沈玉天随即心领神会:“你是要,釜底抽薪?”——
第206章
……
“喂喂!我对你的计划是没有什么意见, 但是,一定要我穿这个吗?”花世盯着面前桌上的女式束身黑衣,一脸愁苦。
陌以新淡淡道:“这是夜行衣, 男女无甚分别。”
“可还有这鞋!”花世捏着鼻子, 嫌弃地拎起一旁的长靴, “这可是从何夫人脚上脱下来的,老子何时穿过别人的臭鞋!而且还是女鞋,穿上准会挤脚!”
“你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却不能为朋友扮作女装?男子汉大丈夫,不会如此扭捏吧?”沈玉天冷笑一声,原话奉还。
“你这家伙……”花世咬牙切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沈玉天不再理他,掂起一旁的长剑,审视道:“何夫人这柄剑, 不过是寻常样式, 没有一眼可辨的特征或标识。”
他微微蹙眉, 转向陌以新:“仅仅一双鞋和这柄剑,会不会太过隐晦?那菡萏公主当真能看出,是何夫人吗?”
廖乘空在旁附和道:“不错,不如将何夫人的外衫也弄来, 让花兄弟一并换上?”
“我说你们两个——”
花世正要发作, 陌以新已经摇了摇头:“线索若过于显眼,反倒会惹人怀疑。一双鞋与一柄剑,便已足够。”
花世暗暗松了口气, 又狠狠一咬牙,仿佛自言自语:“老子豁出去了……”
他认命般地拾起女子夜行衣,一面动手去穿, 一面道:“可男子的身形毕竟与女子不同,就算我尽力模仿,也要比何夫人高出几分,难免会有破绽。”
陌以新眉心微锁:“我知道,可要立刻找到一位信得过又有身手的女子,并非易事。”
“难道我不是吗?”屋门外的方向,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几人都回头看去,唯独花世浑身一僵,几乎定在原地,正欲换衣的双手也停在了半空,面色显然凝滞。
来人风姿清越,腰间银铃随步摇微微作响——正是苏锦阳。
在她身旁,林初歉疚地挠了挠头,小声道:“苏婶婶知道我偷跑过来,也跟着来了。”
苏锦阳没有理会屋中众人各自的反应,径直迈入屋内,干脆道:“信得过,又有身手的女子,难道我不符合?”
“你不行。”花世想也没想,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却别过头去,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苏锦阳神色一顿,沉声问道:“可是要与人激战?”
沈玉天道:“以廖乘空和花世的身手,两人足以应付。只是,虽不必打斗,却至少要施展轻功。”
陌以新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多谢苏姑娘好意,不必劳烦了。”
“陌大人这是什么话?”苏锦阳眉心轻蹙,“林姑娘是为了我才深陷重围,彼时若我不曾昏迷,也一定不会让林姑娘以身相代。
如今有能用上我的地方,我哪有置身事外的道理?更何况依沈大侠所言,我只须伪装身形,使几下轻功罢了,又无须与人交手,根本谈不上危险。”
屋内一时无人回应,花世那一双薄唇抿了又抿,终究也没有开口接话。
苏锦阳顿时柳眉倒竖,看向风青,叱道:“小神医,你来说。”
苏锦阳虽自幼习武,性情飒爽,可嫁到相府多年却始终沉静寡言,风青还从未见过她如此凌厉的模样,不禁一个激灵,支支吾吾道:“嗯,这个……少夫人身体一向康健,胎气也稳……我可以配一副安胎药,再以腹带固定胎位,短时间内想必……嗯,那个……应该……不成问题。”
苏锦阳满意地点了点头,抬眸看向陌以新。
陌以新不着痕迹地看了花世一眼,还是斟酌道:“沐晖可知此事?”
苏锦阳的神色柔和下来,她垂眸看向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掌心轻轻地覆了上去,缓缓道:“我会看顾好自己的身体,对沐晖和孩子负责。”
她低低一笑,再抬起头时,眉目间更是灿若春华,“我是萧沐晖的妻子,却也是能文能武的苏锦阳。”
另一边也传来一声低笑,花世僵在半空的手终于动了,他将手中的夜行衣轻轻放回桌上,看向陌以新,道:“我想,不会有事的。”
苏锦阳微微点了下头,伸手拿起夜行衣:“现在,还请陌大人告诉我,要如何去做?”
……
城西某处僻静之地,一座清幽院落孤零零沐浴在月光之下,沉寂得仿佛与世隔绝。
不知何时,三道黑影自夜色中急掠而下,打破了此地长久的寂静与安宁。
女子的惊叫声,男子的痛呼声,利器相击与皮开肉绽之声……一切在短短瞬息间骤然爆发。
混乱中,一个绝色女子自院门匆忙跑出。
少顷,墙内跟出一道纤细的黑影,轻巧如飞燕,只在落地时身形微微一晃。
紧随她身后的第二道黑影似乎一僵,像是极力忍住伸手去扶的冲动。
再之后,是第三道独臂黑影。在他飞出时,方才的腥风血雨已被夜色吞没,院落中恢复了初时的宁静,只剩下四个倒毙的护卫,和一个昏死过去的婢女,在黑夜中静静陈诉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前后三道黑影,自然是苏锦阳,花世,与廖乘空。
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向远处菡萏公主的背影,她虽不会武功,动作却不慢,已向湖畔的方向跑出数丈。
三人飞身而起,继续追上。
廖乘空独臂一扬,不知什么破空而去,菡萏公主右腿便骤然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要断裂一般。
她心中一凛,知道是那些人追上来了,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颈后又紧接着一麻,意识瞬息散去。
廖乘空放下手来。方才的打杀与追逐,于他而言仿佛不费吹灰之力,他只掸了掸衣袍,向湖边张望。
果然,沈玉天不知从何处现身,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他腰间横着一柄长刀,在月光下愈发显得肃杀。
花世向地上的女子努了努嘴,道:“交给你了。”
言罢,身穿黑衣的三人再未多言,不约而同地腾身跃起,霎时隐没在夜色之中。
沈玉天若有似无地叹出一口气,随即俯下身子,探向菡萏公主怀中,利落地摸出一个卷轴。他在手中掂了掂,却并不打开,也不收起,而是随手扔到了一旁。
他在湖边的草地上坐下,侧头看了眼安静躺着的卷轴,听着身后女子轻浅的呼吸声,忍住了想要拿起东西一走了之的冲动。
陌以新的叮嘱在他脑海中清晰响起——
“倘若你有了接触卷轴的机会,不要动,甚至不要看一眼。即使是看似来之不易的机会,多半也只是陷阱。
要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卷轴,而是人心。”
不知过去多久,天色仍未放明,月亮也隐入云层之中。
沈玉天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呢喃,是女子微微醒转的声音。
片刻后,响起一道清泠的女声:“你是何人?”
菡萏公主的冷静令沈玉天略感意外,他没有回身,只淡淡道:“我夜宿湖边,看到几人意图轻薄姑娘。”
“轻薄?”菡萏公主微蹙娥眉。
她自然还记得不久前发生的事——三个黑衣人趁夜潜入幽居,将那四个护卫斩杀殆尽。
她被击晕后虽不省人事,可她却无法相信,那三人只是见色起意的暴徒。
“是几个黑衣人。”沈玉天对着一旁的卷轴扬了扬下巴,“此物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
菡萏公主这才看到卷轴,心底反倒多了几分笃定。果然不出所料,那些黑衣人正是冲着卷轴而来,将她追至湖畔后,在她身上搜查卷轴,才被眼前此人误以为是轻薄之举。
“是你救了我?”菡萏公主试探道。
沈玉天只点了下头。
“那几人武功极高。”菡萏公主缓缓道,“不瞒阁下,小女子身边本有四个护卫,仅仅在片刻之间便被击杀,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武功极高?沈玉天轻嗤一声:“恰巧,我武功更高。”
沈玉天的骄傲丝毫不似作伪,菡萏公主沉默片刻,道:“阁下可是朝中武将?”
“我是江湖人。”
“深更半夜,阁下为何会宿在湖边?”
沈玉天不耐地抬了抬眼皮。
出发前,他曾问过陌以新:“在她面前,我该如何表现?”
而陌以新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做你自己。”
沈玉天不再犹豫,冷声道:“你的话太多了。”
菡萏公主便是一怔。
此人在救下她时,必定已看到她的容貌,为何却如此冷淡,甚至到现在还不曾转过头来正眼瞧她。这世间男子见了她,不是痴迷,便是惊艳,而眼前之人……竟像是懒得浪费一个眼神。
菡萏公主思忖片刻,这才伸手拿过卷轴,收入怀中,道:“阁下可曾看过此物?”
沈玉天索性站起身来,淡淡道:“我要继续睡了,你既醒来,自己回家去吧。”
“等等。”菡萏公主唤了一声。
眼下,她身边已经没有可用之人,腿上又受了伤,剧痛不止,恐怕连行走都困难。而眼前恰好出现这么一个陌生男子——
倘若他真是偶然露宿在此的江湖高手,自然能加以利用,护自己一程;倘若他是刻意接近的别有用心之人,自己也能将计就计,从他身上探出更多消息。
计议已定,菡萏公主换上一副柔弱神情,轻声道:“对不住,是小女子冒犯了,阁下路见不平仗义出手,想必是光明磊落之人。”
沈玉天微微蹙眉,转过身来,道:“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月光从散开的云层中倾泻而下,落在沈玉天墨色的长发之上,晕开一层冷冽的光,使他整个人像从夜色中雕出的神像。
而他面若白玉,眸若寒星,轻抿的薄唇勾勒出几分桀骜,又好似白玉之上恰如其分的一抹朱砂。
菡萏公主怔了怔。这些年来,她虽有过不止一个男人,却从未将任何一个男人真正放在眼里。她这样一副容颜,只要看惯了镜中的倒影,便无法再对其他人产生兴趣,余下的只有玩弄与利用。
直到此时,她在月光下看到这张冷峻如玉的脸,才第一次觉得,造物者是公平的。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个男子,有着与她同样完美的一张脸。
在这个瞬间,她理解了对方对自己的冷淡。
她微微一笑,颔首道:“小女子尚不知公子名姓,以铭记救命之恩。”
沈玉天沉默一瞬,道:“我叫花世。”
“一花一世界……果真人如其名。”
沈玉天嘴角抽了抽,没有接话。
菡萏公主也欲起身,脚下却是一歪,随着一声痛呼,整个人向前倒去。沈玉天自是眼疾手快,将长刀在她身前一横,稳稳架住了她本要倒下的身形。
“多谢公子。”菡萏公主隐忍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痛楚,“我的腿……像是断了。”
沈玉天自然知晓,这是廖乘空做的手脚,自然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他正欲开口,不远处又传来女子焦急的呼唤:“小姐,小姐……”
菡萏公主神色一动,听出是婢女的声音,随即应了一声:“桃月,我在这里。”
名叫桃月的婢女听见回应,更是加紧了步伐,一路奔到近前,带着哭腔:“小姐,吓死奴婢了,你没事吧?”
菡萏公主面色沉静,摇了摇头,只道一句:“东西呢?”
桃月抹了把泪,郑重道:“小姐放心,东西尚在。”
菡萏公主这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沈玉天心中一凛,一瞬间明白了。
陌以新果然没有料错,菡萏公主的确准备了一份赝品。真正的卷轴,竟在混乱中被她放在了婢女的身上。
任何人若要动手,无非是首先攻击护卫,或是直取公主本人,而婢女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
难怪她苏醒后并未第一时间担忧卷轴的去向,拿到卷轴后也不检查是否完好,原来还留了这样的后手。
“你是何人?”桃月此时才注意到一旁的沈玉天,当即警觉起来。
沈玉天尚未答话,菡萏公主已先开口:“桃月,不得无礼,是这位公子救了我。”
桃月看到沈玉天的正脸,不由也是一呆,却仍然面露疑色,将菡萏公主恭敬拉到一边,压低声道:“小姐,这三更半夜的,怎会有人凭空出现在这种地方?其中一定有诈。”
菡萏公主抚上方才收入怀中的卷轴,淡声道:“卷轴尚在,他若是为了此物而来,早已拿了东西一走了之。”
桃月又道:“或许是他打开看过,发现此为赝品。”
菡萏公主摇了摇头:“你忘了,这份赝品中藏有特制香料,只要稍稍扯开一点缝隙,便会在人身上沾染独特的香气,五个时辰才能消散。看起来,此人对卷轴并无兴趣。”
桃月微微松了口气,却还是谨慎道:“小姐,此地不宜久留。”
菡萏公主侧头看向沈玉天,只见他已走出数丈之远,旁若无人地席地一坐,手臂枕在脑后,靠在树上歇息起来,竟真是露宿此地的模样。
她沉吟片刻,道:“对方此次未能得手,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可如今护卫已死,我的腿又有伤,倘若无人相助,我们便是待宰之物。”
桃月顺着公主的视线看去,喃喃道:“小姐是说,这个人……”
菡萏公主颔首:“此人虽不可靠,却至少是个高手。倘若他与此事无关,固然最好;倘若他是那边的人,既然刻意接近我,至少也会在表面上为我所用,否则如何博取我的信任?”
桃月眼睛一亮,恍然道:“小姐果然足智多谋。”
她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什么,忙又问道:“小姐方才说……那边的人?莫非小姐知道是何人所为?”
菡萏公主眼中闪过一抹清冽的光,沉声道:“是阳国公。”
“什么!”桃月惊叫一声,连忙捂住了嘴。
“我们此行的住处极为隐秘,根本无人知晓,只有可能是那日离开国公府后,被他派人在暗处跟踪,才会暴露。”
“这、这……”桃月瞠目结舌。
“还有,方才那三人中,为首的是个女子。”
桃月努力回忆一番,愕然道:“小姐这么一说,还真是……”
菡萏公主冷笑一声:“你可还记得,那日带我去国公府的那个女人?”
“奴婢记得,她是国公府郡主,阳国公的亲姐。”桃月答完,才意识到公主为何提起此人,当即吓了一跳,“小姐的意思是……”
菡萏公主缓缓点头:“是她,我认出了她的鞋子。上次见面时,她穿着同样的长靴。”
“怎么可能?”桃月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小姐莫不是看错了?”——
第207章
“我没有看错, 她换了身衣装,却忽略了鞋。”菡萏公主冷哼一声,“我早已看出, 那位郡主是个习武之人。”
桃月犹自惊疑不定, 又回忆道:“可方才激战时, 为首的那个女子,反而并未出手。”
“不只如此。”菡萏公主声音虽轻,却裹着锋芒,“另外两个黑衣人中,有一人时常分心关注那女子,对她的安危尤为在意。”
桃月恍然大悟:“因为她是国公府郡主,是他们的主子!”
数丈之外,沈玉天正枕着双臂闭目养神,心头也难免生出几分惊异。
他虽似事不关己一般早已走远, 可毕竟内力深厚, 耳力惊人, 那边两人的私语七七八八都被他听入了耳中。
当菡萏公主说到黑衣人对女子格外关注时,他心中便是一凛,还道花世那家伙下意识的关心露出了马脚,却没想到……这居然也成了那女子是何夫人的佐证。
难道连这种细节……也在陌以新的算计之中?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陌以新的叮嘱——
“聪明之人都有一个弱点——相比于其他一切, 他们永远更相信自己。
所以, 什么也不用说,只要将一些零散的片段摆在她眼前,她便会用自己的方式, 串联成她所以为的事实。”
菡萏公主的确是个聪明人,可这世上,还有谁比那只狐狸更懂得算计聪明人呢?
沈玉天翻了个身, 薄唇微微一挑,几不可察地露出一丝笑意。
那一边,桃月终于接受了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仍旧震惊不已:“阳国公骗了我们……”
“我早便觉得可疑,阳国公为了谋权篡位大费周折,又怎会将来之不易的江山拱手让人?”菡萏公主敛起眸中的一丝寒意,声音冷淡。
桃月愈发焦虑:“可是……奴婢还是不明白,阳国公特意摆我们这一道,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很简单。”菡萏公主缓缓道,“玄机便在于,他杀了那四个护卫,却并未杀了你我。”
“对啊……这又是为何?”
“卷轴里的东西,不单单是给漱月国,也是给揉蓝国的。如此重要的东西,倘若偏偏丢在我的手上,你说后果如何?”菡萏公主秀眉微蹙,眼底闪过一丝锐芒,“原本揉蓝国派来随行的两个护卫能够证明我们遇袭的始末,可他们偏偏都死了,死无对证。
更蹊跷的是,那样的高手都被杀了,我们两个弱女子却活了下来。你说,揉蓝国会怎么想?”
桃月面色骤变,惊恐道:“是、是离间计?”
“不错。”菡萏公主仍旧冷静,“只要阳国公咬定,已将东西给了我们,是漱月国意图独占,才杀了护卫谎称丢失。事实摆在眼前,揉蓝国必会疑心漱月国想独吞利益,从而调转矛头,与我们为难。
到那时,两国联盟即便不反目成仇,也会不欢而散,难以再达成信任。”
桃月顿时一阵后怕,喃喃道:“难怪原定启程的日子被阳国公一拖再拖,还拿什么和亲做幌子,原来竟存着如此险恶心思。”
怀疑,是人心底最难熄灭的火种,一旦有了一根引线,它便会不安分地蔓延开来,将所有反常之处牵扯到一起,汇成一条严丝合缝的怀疑链,互为解读,互为佐证。
沈玉天闲闲地打了个呵欠,自始至终,他甚至不曾引导或暗示一句。
不过,有一点她们倒是没有说错,这的确是一出离间计——只不过,用计之人却不是阳国公,而是陌以新。被离间的也并非揉蓝与漱月,而是阳国公与菡萏公主。
“只要阳国公愿意,同样的卷轴他可以给一次,就可以再给下一次,而我们不可能无穷无尽地偷下去。”陌以新如此说道,“使之离心离德,方能一劳永逸。”
那边,桃月正忧心忡忡地问:“小姐,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菡萏公主沉吟道:“好在卷轴仍在我们手上,便不算事败。”
桃月微微松了口气,却又紧张道:“等等,既然阳国公根本不是诚心合作,这卷轴该不会从一开始便是假的吧!”
菡萏公主思忖片刻,凝眉道:“应当不会。揉蓝国派来那二人中,有一人便是专门负责此物,他已钻研多年,虽然始终未能成形,想必却分得出真伪。
更何况,若卷轴是假的,方才那三个杀手也不必搜我的身了。”
桃月终于放下心来,拍了拍自己怀中藏好的东西,道:“既然如此,咱们赶紧带着东西回漱月吧。”
菡萏公主却摇了摇头:“如今景熙城早已被阳国公封锁,没有他的人护送,根本无法出城。”
她说着,忽然沉默下来,似是在心底权衡着什么。片刻后,眼底一道清光闪过,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这才缓缓道:“明日,我们再试阳国公最后一次。”
桃月一怔:“如何试?”
“按照原先的约定,阳国公本应在明日上午,将和亲人选送到北城门,与我们会合,再派人护送我们一道出城,返回漱月。”菡萏公主沉声道,“倘若所谓的和亲从一开始便只是幌子,明日的北城门,自然不会有和亲车队。”
“小姐的意思是,我们要去北城门看看?”桃月也思索起来。
“不错。”菡萏公主微微一笑,“阳国公究竟是否要算计我们,到时一看便知。”
沈玉天缓缓睁开了眼。菡萏公主分明已有九成把握,却还要最后验证一次——此人的谨慎与周全,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倘若双方当真见上这一面,他们今夜费尽心机营造的误解,便会不攻自破。
明天上午,北城门……沈玉天冷冽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忧虑之色。
……
三个黑衣人回到钰王府,苏锦阳先行回去歇息,廖乘空与花世则直截了当道:“计划顺利,下一步该做什么?”
“万事俱备,自然便是该救出安儿的时候了。”陌以新沉声开口,“明日行动。”
“什么?”花世瞪大眼,“什么时候就万事俱备了?景都兵力如今有大半都在阳国公手中,他自认稳操胜券,所以不疾不徐,一旦我们有所动作,他随时可以一声令下,将我们围而击之。”
他说着,忽然挑了挑眉,“还是说,你已经有了法子?”
陌以新道:“景都西北的奉威郡,常驻十万大军,北望边陲,拱卫皇都,距离景熙城仅须一日行军。而兵符,自然还在皇上手中。”
花世连忙道:“那皇上还不赶紧派出亲信,拿着兵符前去调兵?”
廖乘空神色却不轻松:“我们能想到这一点,阳国公自然也不傻。”
“不错。”陌以新道,“阳国公自举事的第一日起,便命左右领军卫封锁了城门,倘若没有他的手令,四面城门都无法出入。”
花世一怔,叹了口气:“你既特意提起此事,自然早已有了计划,就别卖关子了。”
陌以新原本也没有卖关子的闲情逸致,随即道:“我们去找一个人。”
……
天色方才破晓,街上行人寥寥。
街边一座恢弘府邸静立于晨光之中,檐下匾额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远远便分外醒目——“苏府”。
廖乘空看了一眼,道:“那便是你所说的苏怀龄老将军府邸?”
陌以新点头。
距离上次来此,已近一载。
犹记那时,安儿兴致勃勃前来见识嘉平会盛景,却顶替他被人陷害入狱。
如今,她又一次替下别人,将自己困入罗网。
陌以新眼中闪过一抹熹微的光点,这一次,他同样要带她回家。
“他真的会帮我们?”廖乘空微微蹙眉,心中不安。
方才已听陌以新大致讲过,这位苏老将军府上曾发生命案,凶手是苏府四公子苏清友,而揭破凶手之人,正是陌以新。
苏清友蓄谋杀人本是死罪,皇上念在苏家满门忠烈,才开恩减为流刑。
虽然死罪已免,但这段往事足以成为苏家心底永远的刺,廖乘空对于苏府的态度并不乐观。
陌以新平静道:“苏老将军胸中自有丘壑,乃大仁大义之人,只要呈上那封信,陈清利害,他定会明辨是非。”
他直视着不远处的府邸大门,眸中忽而一动。
门口,一个女子正缓步走出,她身着一袭素衣,怀中抱着一个襁褓,眉眼平和,却掩不住淡淡哀愁。
婢女在侧轻声说着什么,她侧首应答,目光一移,便与陌以新隔空相触,神色立时一凝。
女子驻足片刻,将婴孩交到婢女手中,又低声吩咐几句,而后转过身,独自朝陌以新走来。
“四少夫人。”陌以新先行施礼。
此女正是苏清友之妻——阮玉蕊。较之一年前,她温婉依旧,却显然清减了不少,面色也仿佛染了层灰。
“陌大人。”阮玉蕊回礼。
陌以新望向婢女怀中的襁褓,道:“还未恭贺四少夫人喜得麟儿。”
阮玉蕊淡淡一笑:“今日,正是小儿百日生辰。”
她停顿一瞬,紧接着话锋陡转:“亦是清友百日忌辰。”
陌以新一时无言。
“清友走了。”阮玉蕊轻声道,“在孩子出生的那一日,病倒在流放之地。”
“抱歉。”陌以新道,“请四少夫人节哀。”
阮玉蕊轻轻吸了口气,散去眼中迷蒙的雾气,平静道:“玉蕊正要带孩子去寺庙祈福,倘若陌大人无事,便先行一步了。”
陌以新颔首道:“在下是来拜访苏老将军,便不打扰四少夫人了。”
阮玉蕊微微一怔,却未转身离去,而是道:“不知陌大人找老将军有何贵干?”
经过那一案,陌以新对阮玉蕊的为人已有了解,自忖并无需要欺瞒之处,便将事情大致讲来,末了道:“在下虽不再为官,却不能放任阳国公割地卖国。
我们已打听到,在把守景都四面城门的将领中,有一位曾是苏老将军门生,深受提携之恩。若能请苏老将军出面,想必能有法子帮我们送出兵符,调兵前来策应。”
阮玉蕊愈听,眉头愈是蹙紧。她沉默良久,直到廖乘空以为她是要直接送客,她才忽而开了口:“陌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苏府斜对面茶楼,窗外晨风轻拂,薄雾未散,雅室内却是一片静寂。
阮玉蕊垂眸看着桌上摊开的纸笺,缓缓道:“这便是陌大人所说,夜君的亲笔信?”
“不错。”陌以新道,“此信便是证据。”
阮玉蕊抬起头,示意陌以新将信收回,道:“陌大人既然有证据在手,何不直接公告天下?一旦世人知晓此事,阳国公落得卖国恶名,要称帝自会举步维艰。”
“因为他抓走了我的妻子。”陌以新道,“不论我有何筹谋,都不能显露丝毫风吹草动,此次前来拜会,也是要请苏老将军暗中行事。”
“妻子……”阮玉蕊略作回忆,“便是那位……替陌大人入狱的姑娘?”
陌以新点头。
阮玉蕊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声音清清淡淡:“原来,陌大人也会为了爱人,放弃真相。”
陌以新沉默一瞬,无意与对方争辩,起身道:“在下多有叨扰,先行告辞。”
“陌大人恐怕要白跑一趟了。”阮玉蕊却又开口。
陌以新脚步一顿:“此话怎讲?”
阮玉蕊垂眸,指尖微微收紧:“自清友走后,老将军身体便大不如前,如今缠绵病榻已久,苏府全由三哥做主。”
“苏三公子?”陌以新眸中一闪。
他自然也记得此人——嘉平会那案中,苏三公子在觉察异样后,曾意图为家人顶罪。
那时,苏三公子请人帮忙,做局陷害他自己,而这个人,正是阳国公。
不错,粗犷豪放的武将苏叶嘉,与“落拓不羁”的阳国公,正是多年好友。
陌以新沉默片刻,道:“苏三公子应是忠义之人。”
“正因为他是忠义之人。”阮玉蕊字字分明,清如落珠,“三哥效忠的是楚朝,而不是皇位上的那一个人。于他而言,匡复楚朝血脉是为忠,襄助多年至交是为义。”
陌以新重新坐了下来,声音微沉:“你是说,三公子已经站在了阳国公那一边?”
阮玉蕊缓缓点了点头:“你所说的城门守将名叫孙延甫,正是右领军卫统领,的确对老将军言听计从,如今也正是在三哥的授意下,帮阳国公封锁四面城门。
每日上午,三哥都会亲自出面,替阳国公巡视城门。”
茶室陷入短暂的沉寂,廖乘空思忖道:“三公子只是被蒙在鼓里,不知阳国公的狼子野心。既然他是忠义之人,只要我们将信拿给他看,想必能令他改变立场。”
“不可。”陌以新与阮玉蕊异口同声。
阮玉蕊略微意外地看了陌以新一眼,等他先开口。
陌以新道:“三公子身边必定还有阳国公的人,我们暂且不能与他接触。何况我们也无法预估,以三公子的性格,会对此事作何反应。倘若他要与阳国公直接对质,还是会暴露我们的计划。”
“你无法预估,我可以告诉你。”阮玉蕊语气淡淡,却带着笃定,“三哥永远不会在朋友背后捅刀。他与阳国公是过命的交情,即便因信念不同而分道扬镳,他也会坦坦荡荡地当面说个清楚。”
她轻轻闭了闭眼,“对苏家人而言,亲人与朋友是最重要的。”
陌以新深深看了阮玉蕊一眼,道:“那么,四少夫人又为何帮我?”
“我没有帮你,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好人做无谓的努力。”
阮玉蕊站起身来,望向窗外的晨雾,薄光映在她的侧脸,像蒙着一层淡淡的哀意,“清友说过,陌大人是一个好人。”
陌以新同样起身,随即深深一揖:“请四少夫人帮我。”
阮玉蕊一怔,原本已迈出的脚步停在半空,终究落回原处。她的目光在陌以新身上停留片刻,神色愈发复杂。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我为何要帮你?”
理智告诉她,清友的事与这位陌大人无关,她不该因迁怒而怨怼。可此时此刻,心中那一丝无处宣泄的痛,令她无法轻易点头。
“帮我,也是帮楚朝。”陌以新静静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这是四公子自幼刻下的心愿,夫人一定不曾忘却。”
“你——”阮玉蕊的双唇轻轻颤抖起来。
清友走后,她不只一次抚摸过假山上那行稚嫩的刻字,那是他留下的……最刻骨铭心的印记,是少年最炽热,也最天真的向往。
阮玉蕊缓缓阖上眼,终于开了口:“你想要我做什么?先说清楚,我绝不会伤害三哥。”
陌以新沉声道:“明日上午,在三公子出门前,设法拖住他,让他留在府中。”
“你需要多久?”
“一个时辰足矣。”
阮玉蕊心念微动。三哥自前些年断臂后,虽性情大变,沉默寡言,如今却最疼爱襁褓中的小侄,只要以孩子的事为由,一个时辰不难。
苏家满门忠烈在上,阮玉蕊身为妇人,也要守护他们守过的山河。
她没有再说什么,轻轻点了下头。
……
晨起的阳光落在眼睑上,林安只觉前方一片刺眼的白芒,不禁痛苦低喃一声,缓缓醒转过来。
虽然脑海中最近的记忆是窒息前的黑暗和那只粗暴的手,可林安很清楚,她还没有死。因为阳国公那种人,一定不会让她在彻底绝望之前轻易死去。
“你醒了?”那道沉稳冷淡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第208章
林安不必抬眼已知晓他是谁, 她揉了揉额角,漫不经心道:“好歹也是个正在篡位的国公,没有别的事可做么?居然在这里等我醒来?”
阳国公轻笑一声, 风度雍容, 与此前亲手扼住她脖颈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轻飘飘道:“其他事都可以先放一放, 毕竟,今日是你启程的日子。”
林安心口一紧:“今日……”
“你既与陌以新订过婚约,也算是本公的弟媳。”阳国公低眉浅笑,“本公自然要亲自送你出嫁。”
林安根本无心理会他有意的伤人之语,她到此刻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人换上了一身鲜红的嫁衣。
“亲手为你量体裁衣,是那个婢女死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阳国公醇厚的声音中含着一丝笑意,“绿沉, 对吧?”
再次提起这个名字, 林安指尖下意识攥住了令她刺目的大红裙摆, 紧咬牙关。
阳国公一步步逼近床边,俯身与林安四目相对,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他端详了好一会,忽而抬起修长的手指, 轻轻捏起她的下颌, 古井无波的神色中,辨不出是漠然还是认真。
他缓缓道:“华裳红妆,是一个女人最美的时刻。你的确很美, 只是可惜,看到如此美景的人不是陌以新,而是本公。”
“滚远点。”林安狠狠别过头, 甩开他冰凉的手指。
阳国公丝毫未恼,只是重新将她捏住,道:“希望你到了漱月国,还能继续保持这种不容侵犯的冷漠。”
林安垂眸看向阳国公的手,淡淡道:“我可以咬断你的一根手指,只是可惜,我嫌脏。”
便在此时,门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屋门被人推开,一道身影随之闪入,看到屋中两人近在咫尺如此姿态,显然一怔,旋即低头道:“国公恕罪。”
来人,是厉南风。
短暂的沉默后,阳国公松开手,优雅地退开两步,转头道:“何事?”
厉南风看了林安一眼,似乎欲言又止,却还是上前几步,附到阳国公身前耳语了几句。
“哦?”阳国公挑了挑眉,神色间愈发带着兴味。他却不似厉南风一般有所顾忌,毫不避讳地转向林安,道:“陌以新来了,独自一人。”
林安的瞳孔骤然一震,几乎怔住。
“难道是他有所感应,知晓自己的女人即将成为新娘,亲自过来送亲不成?”阳国公似乎颇为愉悦。
他怎么会来?林安心弦已经绷紧,她知道陌以新一定会设法救她,可是,像这样单枪匹马闯入敌营,又是为了什么?
“他只是来见我的,你让他走。”林安连忙道。
阳国公轻笑一声:“堂弟特意前来拜会,本公岂能怠慢贵客?”
“不要伤害他!”林安双拳紧握,声音带着颤意。
她已经知晓阳国公真正的心思——他与陌以新为敌,不是忌惮他身份的权势之争,而是赤裸裸的仇恨与报复。
阳国公的手腕,林安已在绿沉身上亲眼看到过一次。倘若要陌以新落入同样的境地,她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阳国公不做理会,只是转向厉南风,微笑道:“南风,送林姑娘按时上轿,本公这便去迎接贵客。”
林安猛然抓住阳国公的衣袖,紧紧不放。
“南风,让林姑娘冷静些。”
厉南风应声上前,伸手在林安身上点了几处穴位。几息间,林安已是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她额角的青筋清晰可见,可无论如何挣扎,浑身还是如同棉花一般,被厉南风单手提了起来,一路丢入屋门口早已备好的轿上。
国公府前,朱红正门威仪森然。
陌以新一袭月白长袍,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清隽的眉目中却透着一丝凛冽。
国公府高大的门楣下,他就这样孑然而立,晨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身影,愈发显得孤寂。
片刻后,一个小厮快步走来,恭谨道:“有劳世子久候,请入正厅。”
“世子”这个称呼令陌以新稍有一瞬失神,他微微颔首,正欲抬步走入府门,却见一顶八抬大轿,自府中缓缓抬出。
陌以新目光一顿:“国公要出门?”
小厮笑着回道:“回世子,这是御史大夫府上的轿子。国公本在与秦大人议事,难得世子登门拜访,便请秦大人先回去了。”
陌以新看到轿帘一角上印染的“秦”字,点了点头,似乎并未多想。
“世子请。”小厮恭敬地一揖。
陌以新撩起袍摆,与轿子擦身而过。
软轿中,女子红妆华服,眉目如画,周身一动不动,端坐如雕成的玉人,唯独双目染上一层难以消散的深红。
是他——她听出了他的声音,却只能这般无能为力,从他身旁悄无声息地错过。
这一刻,没有人注意到,陌以新的手指在步过轿旁时微微屈起,仿佛正压抑着什么。
……
宽敞的大堂两端,陌以新与阳国公相对而立。两双颇为肖似的眼眸中,同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短暂的静默后,阳国公率先开口:“上次见你,还是在苏将军府。”
陌以新道:“那时,国公在我眼中,还是个洒脱随性的任侠之人。而我在国公眼里,大约已是死里逃生的钰王世子了吧。”
阳国公不置可否,只微微一笑:“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陌以新并不迟疑,直截了当道:“我有个很公平并且很有趣的提议,想必国公会感兴趣。”
“说来听听。”阳国公微微挑眉。
“我对国公提出三个请求,同样,国公亦可要我做三件事。”陌以新语气平静,悠悠道来,“我的请求绝不伤及性命,也只在今日有效,而国公则没有此等限制——不论是要我当场自裁,或是为你挑粪十年,我都会完成。”
阳国公面上渐渐浮起一丝兴味,他仅仅思量片刻,便眯起眼道:“很不巧,本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有任何事需要你去完成。”
然而他只停顿一瞬,便又接着道,“不过,倒是可以换个条件。”
“如何换?”
阳国公步履从容,缓步走到陌以新面前,负手而立,清朗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不如这样,本公打你三拳,应你三个请求。你意下如何?”
“一拳一个请求?“陌以新轻笑一声,“好,很合理的条件,毕竟国公嫉妒我已久,如此不失为一个出气的机会。”
“你说什么?”阳国公那抹讥讽的笑意凝固在嘴角,缓缓变了面色。
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在林安那里已经有过一次失态,如今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陌以新便再次挑中了他心底最不容触及的一处,硬生生将他心底的怒火撬了出来。
“你嫉妒我。”陌以新一字一句,说得云淡风轻,“你嫉妒我是钰王的儿子,自出生起便是堂堂正正的楚朝世子。
信任,器重,名位,我可以拥有你想要的一切,可我却偏偏满不在乎,将你梦寐以求的东西弃若敝履。”
“咄”地一声,阳国公猛然挥出一拳,拳风如雷,直中陌以新心口。
陌以新胸中一阵剧痛,被震得向后急退两步,单膝落地,唇角溢出一丝鲜血,却牵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喘息两声,声音微哑却依旧沉稳:“那么,轮到我提第一件事了。”
阳国公一拂袍袖,沉默不语。
他很清楚,陌以新是在有意激怒他,一旦打出这一拳,便算是应下了那个提议。可即便如此,他仍旧甘之如饴,因为这一拳,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快意。
至于所谓的三件事,他并不放在眼中。如今人为鱼肉,我为刀俎,倘若对方真有超出底线的请求,他大可以拒绝便是。这一拳打了也就打了,陌以新又能拿他如何?
陌以新仿佛将他的沉默当做默认,径自继续道:“第一件事,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又咳嗽几声,沉声发问,“太后那个祈福袋,你是从何处得来?”
阳国公沉默片刻,不答反问:“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陌以新笑着摇了摇头:“提问的是我,不是你。”
阳国公再次沉默。
这个问题,于他而言丝毫不难,他可以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可越是如此,他越是不愿轻易开口。因为这样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问题,让他愈发猜不透对方的真实意图。
冒着性命之危,用三拳换来的三件事,一定是至关重要的三件事。而陌以新却率先选择了这样一个早已无关大局的问题。
这个问题……究竟为何非问不可?透过这个问题,他能得到怎样的隐藏信息?
诸多念头只在一息之间,阳国公挑眉道:“只有三次机会,你却要平白浪费一次。本公的许诺,不是用来满足好奇心的。”
“不错,我甘愿浪费一次。”陌以新面色不改,“请国公作答。”
阳国公垂眸审视着他,却是不语。
陌以新撑着身子站了起来,身形微晃,抬手抹去了嘴角的血迹,向来沉静的眼眸中显出一丝讥讽。
“或许,我能挨你三拳,你却受不住我一问。”他似笑非笑道。
阳国公冷笑一声,道:“祈福袋是真的。”
陌以新摇了摇头:“以太后之谨慎,不可能做出如此危险的东西,更遑论落入他人之手。”
“不是太后。”阳国公淡淡道,“太后临盆之日,有人重金收买了一位稳婆。他所求之事很简单,不过是要一块包过婴儿的襁褓。后来,他便用这块襁褓,命人制成祈福袋,长年贴身收藏,以解相思之苦。
至于里面的生辰八字,于此人而言也不难得知。”
陌以新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因为这个人,便是皇上的生身父亲。”
他已经猜出多半,见阳国公默认,便接着道:“可我的问题是,此物为何会落入你的手中?”
阳国公漠然一笑,道:“这个男人,名叫厉言。”
“厉言……”陌以新低声重复一遍,脑海中乍然闪回从前的某个片段。
“礼佛寺送来的那本佛经,我看到皇祖母拿起了它,然后……扔进了一旁的炭火盆里。”七公主道,“我不经意瞥见了封面的书名,叫做《厉言经》。”
“我听过《华严经》、《楞严经》,却从来没有什么‘厉言经’。”
“‘厉言’二字并非随意编造,它于太后而言,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只要太后看见这两个字,就必定不会无动于衷。”
厉言……原来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陌以新忽而了悟,眸光一闪,缓缓道:“厉言——厉……南风?”
阳国公低低笑了两声,道:“不错,南风正是厉言的儿子。那个自命情深的男人,后来还是娶了别的女人,生下另一个孩子,却始终对宫里那对母子念念不忘。
庸人便是如此,对于难以企及之人每多情深,待身边人却多无情。”
他唇角扬起一抹凉薄的弧度,眸中浮起一片摄人的清光,“就在不久前,南风亲手杀了他,拿了祈福袋献于本公。
就这样,那人自我感动的祈福袋,终究成了奸妇与野种的催命符。”
陌以新微微蹙眉:“如此说来,你早已知晓皇上的身世?”
“不。”阳国公道,“若不是从巨阙山庄得到那个秘密,南风也不会联想到,堂堂一国之君,便是他父亲多年来心心念念的那个野种。”
阳国公停顿片刻,敛起了那一丝本就淡漠的笑容:“这便是你要的答案。”
“不错,我的确得到了我想要的。”陌以新调整呼吸,定定等待第二拳的到来。
……
软轿中,林安犹自心乱如麻,只要一想起方才陌以新隔在轿帘外的声音,心中便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
无论如何,也不能嫁到漱月,这一路上哪怕有一线机会,也绝不能放弃逃脱。
脑中千头万绪,林安忽而意识到,一路平稳毫无颠簸的轿子,不知何时竟悄然停了下来。
林安心里清楚,这软轿只是阳国公掩人耳目的手段,却不适宜出远门,出城前必定还要换成马车,莫非便是现在?
算算轿子行出的时间,距离出城应当还有一半路程。
“喂,给我停下!”轿外一道突如其来的喝声令林安吃了一惊。
此人听起来是个女子,嗓音却英气逼人,干脆利落。分明是十分陌生的音色,林安却总觉得仿佛在那里听过。
“何人在此拦路?”厉南风阴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回答他的是另一道截然不同的女声——清清冷冷,沉静中带着一丝疏淡。
这回林安却一下子听了出来,瞬间惊得睁圆了双眼。
“小女王摇光,家父乃当朝刑部尚书。这位古纯钧姑娘,是古恺将军之女。”
林安自然还记得——王摇光与古纯钧,都是玉叶书院的学生,曾在上元节坠台案中打过交道。
王摇光皎若秋月,孤高而不骄矜,清雅而有决断,甚至曾托其父王尚书向陌以新提亲。
古纯钧则是将门虎女,心直口快,性情火爆,当初还曾因陌以新将怀疑投向玉叶书院,而对陌以新颇为不满。
可林安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二人怎会出现在此,拦下厉南风……
厉南风听闻对方竟是官眷,倒不能同庶民一般乱棍赶走,于是稍稍敛起眉目间那一丝戾气,不动声色道:“两位姑娘恐怕找错了人。”
古纯钧一手执剑,另一手向前一指,极有气势地喝道:“本姑娘拦的便是你阳国公府的轿!”——
第209章
厉南风不欲平白与人多舌, 便道:“若姑娘有事要找国公,还请到府上拜会。”
“自然去过了,门房说国公刚刚离府, 此时不在!”古纯钧理直气壮地扯谎, “我们这才追上轿子, 你又要将我们蹴鞠似地踢回去,我们可不再如此好打发了!”
厉南风心知国公此时正接见陌以新,自然会吩咐门房挡走其他来客,倒不怀疑古纯钧的说辞,只是他更无心同几个姑娘家耽搁,便随口应付道:“国公亦不在轿中,想必另有要务,姑娘不如先回去,让贵府递封拜帖。”
“我不信。”古纯钧直截了当, “今日事, 今日毕, 本姑娘有事要找国公问个清楚。”
厉南风微微蹙眉,音色渐冷:“此处城区近日戒严,本不是姑娘们该来之处。”
古纯钧轻哼一声,手腕一翻, 将长剑横在身前, 剑鞘上的腾龙金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她扬眉道:“此乃百年前古家所得御赐宝剑,请出此剑,面君亦可不拜。莫说什么戒严, 便是皇宫大内,本姑娘也去得。”
厉南风自然知晓将门古家的背景,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大动干戈, 连那镇府之宝御赐金龙剑都请了出来……
他终于收起几分敷衍之意,沉声道:“姑娘究竟所为何事?”
古纯钧满意地收回宝剑,却不答话,只是看向身旁的王摇光。
王摇光上前半步,清雅的眉眼肃如山月:“楚朝开国三百年,自太祖皇帝以来,君王励精图治,百姓克勤克俭,方有楚之盛世。
然时至今日,巍巍景都却现风雨飘摇之像,三百年来气象升平的景都不夜城,已是百姓人人自危,道路以目。
小女敢问阳国公,把持一个景都尚且如此,未来如何绵延我大楚累世承平?”
听她一字字掷地有声的诘问,林安这才知晓,她们竟是为心忧时局而来,诧异之外,也不免生出几分敬意。
厉南风暗道这些小女子竟不安心居于深闺,偏学那些清高文人一般议论朝政,还大胆找上门来,心中愈发不耐,只淡淡道:“楚承昱退位之日,便是国公重整社稷之时。”
古纯钧不悦道:“倘若皇上一日不退位,景都便如此乱下去不成?国公究竟几时攻入皇宫,终结当今乱局,可否给个准话!”
“放肆!”厉南风冷喝一声,“在下敬姑娘出身将门,已是一再忍让,姑娘也当谨言慎行。无官无职之身,胆敢妄议社稷?”
古纯钧大怒便要上前,王摇光伸手将她拉住,轻轻摇了下头。
另一中年女子自她们身后走出,声音沉稳:“本官玉叶书院院长曾秋月,乃朝廷亲封正五品女官,敢问阁下官居几品?”
玉叶书院的曾院长……她竟也来了?林安愈发惊讶——莫非拦路的不只是王摇光与古纯钧二人?
厉南风皱了皱眉,没有言语。他虽是阳国公心腹,可阳国公不显山不露水地蛰伏多年,他自然也从未得封一官半职。
“倘若本官没有记错,按我朝规矩,下品见到上官,理应下马拜见。”曾院长正色道。
厉南风自然没有下马,曾院长倒也给他这个台阶,略过此节,接着道:“自我玉叶书院创办之始,建院碑上便刻有训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本官不敢有一日忘却。如今景都乱象横生,君不成君,国将不国,我等虽为女子,亦当直言劝谏。”
厉南风面上愈发难看。他还要带着轿中人赶去北城门,与菡萏公主一行会合,却被这群人当街拦路,街边已有许多人家开了窗缝偷偷张望。
此事原本并不难办,只需吩咐下人乱棍赶走便是,偏偏这些女子多为官宦人家,世族贵女,不能一味硬来。
他斟酌片刻,还是使出缓兵之法,稍稍收敛几分神色,道:“曾院长言之有理,只是国公的确不在轿中,在下也不过一个侍卫而已,并不知国公身在何处。
不若请曾院长先移步府上稍候,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王摇光与古纯钧对视一眼,眼底闪过几许忧色。
七公主叮嘱她们,此行务必要拖延半个时辰以上。如今仅仅过去片刻,对方竟甘于暂时示弱,回的话也挑不出刺来,她们又该如何纠缠……
古纯钧忽地一跺脚,索性盘腿往地上一坐,伸长脖子向着后面的软轿喊道:“国公若不出来见我,我就不走了!”
王摇光抿嘴忍住笑意,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之色,轻轻一拉古纯钧,道:“纯钧,莫要如此与人为难。”
古纯钧怀里仍抱着宝剑,在王摇光若有似无的力道下纹丝不动,气鼓鼓道:“我就是不明白,皇上和阳国公都在等什么?皇上在宫中杳无音信,阳国公又迟迟不再动作。
如今已停朝多日,我爹整日在家闷着,就拿我与兄长出气,烦都烦死了!想出城去玩吧,偏偏又出不了城,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古纯钧犹自滔滔不绝地发着牢骚,厉南风的脸色却愈发阴郁。
半晌,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对方无休无止的抱怨,沉声道:“非议皇室,罪同谋反,当诛九族。”
话音刚落,一道清亮的男声遥遥传来——
“倘若本是皇室中人,又该如何诛九族呢?”
街角处,一行人缓缓走来,为首这人声音朗朗:“国公府的下人如此会扣帽子,可不要将国公也扣进去了。”
王摇光看见几人,心中这才微松。
坐在地上的古纯钧也转头望去,一眼瞧见一个最熟悉的身影,不由腹诽——总算来了,真是磨蹭!面上却佯作惊讶,遥遥喊道:“哥,你怎么也来了?”
林安更是意外——古纯钧的兄长古承影,她也曾在秋水云天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淮南王之子薛信暴毙,萧濯云与他的几个好友都在席间,古承影便是其中之一。除他之外,还有一位翊王世子楚宣平,那也是林安见过的楚氏皇亲之一。
不多时,几人已走至近前。
古承影伸手将自家妹妹从地上拽起来,道:“你们巾帼不让须眉,我们又岂能甘居人后?”
古纯钧眨了眨眼,凑到兄长耳边悄声道:“哥你这句话很有腔调啊,或许摇光迟早会动心呢。”
古承影匆匆瞥了王摇光一眼,只觉脸面微烫,连忙杵了妹妹一拳,掩饰性地咳嗽几声。
王摇光自然并未注意两人的私语,只向为首之人微微福身,道:“见过翊王世子。”
轿中的林安又是一怔——翊王世子楚宣平?刚刚才想到他,他竟然也来了……
等等,林安突然脑中一闪,一个念头顺理成章地冒了出来——他们都是萧濯云的好友,莫非眼下这一幕,竟是萧濯云的安排?
轿外,方才还一本正经的古承影,此时才瞅见妹妹怀中抱着的长剑,眼珠子险些掉了出来,惊叫道:“乖乖!你连祠堂供奉的宝贝也敢偷拿出来,不怕爹揍你吗!”
古纯钧翻了个白眼:“爹才不会揍我。”
古承影掩面,几乎不忍直视:“爹还没少揍你。”
“放心,我已留书一封,说是兄长你拿的。”古纯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齐齐整整的白牙。
古承影两眼一黑,亏得楚宣平伸手扶住,才没向后仰倒。
厉南风神色愈发不耐,阴恻恻道:“诸位再不散去,小人只有得罪了。”
楚宣平轻咳一声,学着长辈模样负手而立,淡声道:“本世子确有国事相询,堂叔为何不愿下轿一叙?”
“小人已说过许多遍,国公不在轿中。”
“他骗人!”古纯钧嘹亮的嗓门扬声一吼,“我们方才去过国公府,门房分明说国公刚刚出门,我们这才追上来的。”
轿外犹自僵持着,林安却又心念一动——倘若此事真是萧濯云的安排,那陌以新一定同样知情。
他们究竟知不知晓轿中人是自己?倘若知晓,找来一群人当街拦轿又能如何?
而陌以新一面找人拦路,一面又亲赴国公府与自己擦肩而过……这究竟是怎样一个计划?
……
腹部的剧痛令陌以新弯下身去,他一手撑在地上,呼吸沉重。嘴角的血痕才擦去不久,已经又被更加刺目的鲜红再次淌过。
阳国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薄唇勾起一丝淡漠的笑。
楚容渊的儿子,当年那个天之骄子,众人口中的龙章凤姿之人——终究便是如此狼狈地屈身在他脚下。
他端详着他,享用着此刻的胜利,如同品一道回甘的茶,每一滴都令人齿颊留香。
他就这样睥睨着,如恩赐般开口:“你可以提第二件事了。”
陌以新喘息着,先后两拳的力道令他的脏腑有如错位般绞痛,鲜血自嘴角滴打在地,他没有再去擦拭,只微微抬起头来,哑声道:“我要……见安儿一面。”
与第一件事相比,这第二件事丝毫不令阳国公感到意外。
他嘴角的笑意愈发加深了几分,随口召来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待下人再回来时,恭恭敬敬地呈上了一样东西。
阳国公走回陌以新面前,淡淡开口:“为免节外生枝,本公暂且不能让你们相见。”
他将手中之物轻飘飘丢在地上,道,“此物是从她那里取来,你应当认得。”
地上,是几日前厉南风找林安索要的信物——那张纸笺。
陌以新自然一眼认了出来,他伸手将纸笺拾起,攥在掌中,道:“仅仅如此,并不算完成我的请求。”
“规则由本公做主。”阳国公不留一丝辩驳的余地,“现在你可以选择,是否还要接第三拳。”
……
北城门前的大街上空无一人,长街尽头的拐角有间茶肆,倒还有那么寥寥几个茶客,其中有三人坐在一桌。
三人皆着男装,正中那人戴着斗笠,几乎遮住整张脸。
此人微微侧头,对身旁的黑衣男子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轻,细听却仍能辨出是女声:“若非公子仗义相助,以我这伤腿,莫说想来此处,便是回雅舍换件男装,也寸步难行。”
说话之人正是菡萏公主,她将一双玉手轻轻放在腿上,骨折处虽已被妥善固定,可稍一挪动仍牵扯得疼痛难当。好在有这江湖人一路背着她,沉稳坚实,倒比乘轿还要舒适几分。
沈玉天淡淡道:“江湖人本该行侠仗义,不必挂怀。待姑娘寻得友人,在下自当告辞。”
菡萏公主将斗笠微微抬起一线,看向不远处的几条岔路,顾盼生辉的眼中浮起一丝淡漠,若有深意道:“我想,他们不会来了。”
坐在她另一旁扮作小厮的婢女桃月,却显然不似她这般从容,焦急几乎写在脸上,压低声道:“小姐,距离先前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炷香了,阳——那边果真失约了?”
菡萏公主轻笑一声:“很意外吗?”
沈玉天自然知晓菡萏公主在等何人,也知晓那边为何没能依约赶来……他面上半分不显,只微微皱了皱眉:“姑娘的友人不来了?”
“再等等。”菡萏公主重新压下斗笠,仍旧波澜不惊,纯澈的嗓音中笑意不减,“他们若来,原本是好,可公子便要告辞而去,如此,小女子反倒希望他们不来了。”
沈玉天有些僵硬地别过头去,没有接话。
菡萏公主掩唇轻笑,接着道:“还不知公子这般缥缈江湖客,为何会来景都?”
沈玉天沉默一瞬,道:“访友。”
“可访到了?”
沈玉天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而后摇了摇头:“时过经年,早已物是人非。”
沈玉天一贯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可菡萏公主还是铺捉到了这一丝真切的情绪,若有所思道:“是公子的红颜知己?”
“不是。”
“能与公子为友,不知是何等样人物?”
沈玉天又沉默了。
菡萏公主见他不欲多言,也不计较,轻叹道:“公子远来访友,却只得一场泡影,又遭逢景都大乱,滞留城中。如此说来,倒与我颇为相似。”
又一盏茶的工夫过去,几条街面上仍旧未见半个车队的影。
桃月脸色愈发难看,喃喃道:“他们真的骗了我们……怎么办?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菡萏公主仍旧神情自若,低低一笑:“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此行不过是最后确认一次罢了。”
“那该怎么办?”桃月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景都已被封锁,我们还怎么走得了!”
“将东西送出去才最要紧。”对于桃月的忧心,菡萏公主好似浑不在意,反而转向沈玉天,道,“不瞒公子,昨夜那些黑衣人在景都颇有势力,他们一次害我不成,恐怕还要设法追杀,公子这一路帮我,难道一点也不顾忌?”
沈玉天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直截了当道:“你若当我是胆小怕事之人,大可以现在就走。”
菡萏公主早已看出此人生性高傲绝非作伪,并不恼怒他如此反应,反而轻轻一笑,道:“并非我小看公子,只是……有件事想烦劳公子,倘若公子有所顾忌,我便不敢开这个口了。”
“你说便是。”
菡萏公主却未答话,只是找店家要来纸笔,伏案书写起来,待洋洋洒洒写满一篇,才拿起纸小心吹干墨迹,又仔细折起,递向沈玉天:“烦请公子为我送一封信。”
沈玉天接过纸笺,若有所思:“送往何处?”
“兴裕坊有处市集,其中一家古玩店,名叫金石斋。店主是家父老友,烦请公子将此信给他,他自会帮我传信回家。”
菡萏公主所说的金石斋,正是漱月国在景都的秘密联络点。
沈玉天不动声色道:“区区一封书信,我背你过去便是。”
菡萏公主却摇了摇头:“如今城中四处戒严,兴裕坊便是其中之一,闲杂人等皆不得出入。若要前往,必得等夜色遮掩,飞檐走壁,避人耳目才行。正因如此,小女子才不得不烦劳公子。”
沈玉天斟酌片刻,点头应下。
菡萏公主仿佛松了口气,又转头对桃月道:“桃月,将那个东西给我。”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她在“那个”二字上咬得极重。
桃月一怔,方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恭敬递上。
菡萏公主随手接过,转头便将卷轴交给沈玉天,道:“还有此物。卷轴太重,不宜由信鸽携带,烦请公子让金石斋老板将卷轴上的内容誊抄下来,连同我的亲笔信一并送回家乡。”
沈玉天将书信与卷轴一同收入怀中。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这封由菡萏公主亲笔所写的书信,足以断绝漱月国与阳国公的信任与合作。而这份卷轴,也是他们志在必得之物。
只要将卷轴截下来,将书信送出去,一切便大功告成。
便在此时,一道冷静的声音却从他记忆中响起——
“当你觉得此事已成,便是要多想一层的时候。”陌以新的话再次闪入他的脑海,“不要轻信她,因为她绝不会轻信你。”——
第210章
指尖仍残留着卷轴的触感, 沈玉天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
这一切太快了。
菡萏公主给他卷轴时,几乎没有丝毫迟疑,轻巧得仿佛不过是转手一件玩物。而她吩咐婢女拿卷轴时, 语调又莫名古怪。
沈玉天微微眯了眯眼, 心中的某根弦悄然绷紧。此事, 恐怕仍然有诈。
片刻之后,他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
金石斋,他要当真去这一趟。
……
与此同时,景都西城门内,正有一人驾马而行。
越是临近城门,四面越是戒备森严,此人却如入无人之境,直到城门下方,他才拉起缰绳, 从马上翻身跃下。
城门守卫头领快步上前, 殷勤道:“辛苦苏将军每日前来巡视, 今日同样一切正常,请将军与国公放心。”
苏叶嘉刀眉剑目,神色冷肃,仿佛天生带着压人的气势。
他点了点头, 道:“打开城门, 我要出城一趟。”
守卫头领一怔,旋即恭谨道:“苏将军可有国公手令?”
苏叶嘉板着脸,淡淡道:“事发突然, 国公命亲信传话要我出城办事,自然来不及取手令。”
“这……”头领眼底闪过几分迟疑。
苏叶嘉似有不耐,拂袖道:“若有异议, 去将你们孙延甫将军叫来,他自然知晓如何处置。只是这延误要事之罪,你恐怕担当不起。”
这守卫自然知晓,他的顶头上司孙延甫,乃苏老将军门生,对苏家一向极为推崇。若是得罪这位苏三公子,往后恐怕升迁无望……
可阳国公早已下令,唯持手令者方可出城。倘若自己开了这个先例,万一出个什么岔子,同样吃不了兜着走。
便在他犹豫之时,苏叶嘉已经重新牵起缰绳,似要跃马而去。
守卫头领连忙唤道:“苏将军留步,留步……”
另一个颇有眼力见的守卫上前两步,恭恭敬敬从苏叶嘉手中牵过缰绳,道:“小人为将军牵马。”
守卫头领心下微松,却仍一脸为难,不由看向身后几个守卫,不知该如何拿主意。
便有一人附上前来,小声道:“头儿,既是苏将军亲自出城,我等何必触这个霉头?”
头领同样压低声音,没好气道:“你当我想触这霉头?万一出了岔子,还不是唯咱们是问!”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这守卫显然与头领交情极好,说起话来也无甚顾忌,“更何况,那可是苏将军,众目睽睽的,能出什么岔子?”
头领若有所思地盯着苏叶嘉的背影,眸中却浮起一丝疑云,喃喃道:“说起来,今日的苏将军,似乎有哪里与往日不同……”
守卫挠了挠头:“什么不同?”
“我也说不上来。”头领沉声道,“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也没听说苏将军还有位容貌相似的兄弟啊……”守卫的视线偷偷瞄向苏叶嘉空荡荡的袖管,愈发笃定,“退一万步讲,即便容貌相似,也不可能同样断臂吧?”
头领斟酌片刻,心中有了计较。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忙不迭走上前去,伸手搀住苏叶嘉,道:“有劳苏将军久候,下官多有得罪,这便扶您上马。”
“本将连上马都要人扶不成?”苏叶嘉似有不悦。
头领佯作未觉,硬着头皮搀住苏叶嘉,手掌不着痕迹地擦过他右肩断臂之处——本应是手臂的位置,果然只有一个突兀的断面,丝毫不曾作伪。
头领松了口气,心底那一丝莫名的异样直觉也随之消散。
他放开手,转头对手下几人道:“还不快去给苏将军开门!”
“驾——”一声扬鞭,西城门外一骑绝尘而去。
始终沉稳冷淡的“苏叶嘉”,却早已从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他很清楚,真正的苏叶嘉,此时此刻,正被阮玉蕊设法拖在苏府之内。
他夹紧马腹,腾出唯一一只驾马的手,极轻极快地擦过额头,仿佛怕汗渍脏污了面庞似的。
廖乘空从未想过,那戏班出身的年轻人,在自己脸上捣鼓半晌,自己便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他更没想过……自己这残缺的手臂,会在这一天,因为这样的巧合而派上用场。
分明是追风逐电般地纵马疾驰,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身上有负千钧之重。倘若放在从前,他一定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堂堂一国之兵符,竟会揣在他的怀中。
西北方,奉威郡,十万大军……
廖乘空在心里默念着。
……
当厉南风驾着马车赶到北城门旁的约定地点时,却并未见到预想中的人。
厉南风心知路上耽搁了些工夫,心中倒不算意外,只暗骂一句,轻身跃下马车,走向城门口的几个守卫,问道:“约莫半个时辰前,可有一绝色女子,带着婢女与四名随从,在此处等我?”
“回大人,并无其人。”这些守卫也不知厉南风是何来头,只见他手持阳国公手令,自然是笑脸相迎,有问必答。
“什么?”厉南风微微变了面色。
他原本以为,是菡萏公主久候自己不到,以为计划有变,才又先回去了。可如此看来,对方竟根本未曾来过?
厉南风心中计较一番,对身旁一名亲信吩咐道:“去城西雅舍一趟,请菡萏公主速来北城门会合,莫要延误启程。”
菡萏公主有一点没有猜错——阳国公的确派人跟踪过她,得知了她的住所,以备不时之需。
马车中的林安,只隐隐约约听到“菡萏公主”几个字,心中再次惊诧。这一路上,令她捉摸不透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
先是玉叶书院的姑娘们心忧社稷当街拦路,接着又来了萧濯云的一众好友,非要国公府给个说法。
他们缠了半晌,厉南风忍无可忍之下,分明已经答应先带他们回府去见国公,他们反而变得冷冷淡淡,就像是小孩子玩腻了一般,兴致缺缺地离开了。
如今她终于一头雾水地来到城门,又不知为何迟迟不见出城,还依稀听到“菡萏公主”之名。
无论如何苦思冥想,林安也无法将这一切联系起来。
时间一寸寸过去。
当马车最初停下时,林安以为只是等城门打开,却没料到,这一等,便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厉南风也在等,此时的他,仍旧以为不过是菡萏公主记错了时日。
途中莫名其妙的拦路闹剧,的确令他有所怀疑。可他很清楚,如此拙劣的缓兵之计,根本无法影响大局,反倒说明有些人已经黔驴技穷,只剩无谓挣扎而已。
城门守卫殷勤地奉来一杯清茶,厉南风端起茶盏,正要喝上一口,便听不远处的马车中忽而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而后,又是“哐当”一声,比方才重许多。
厉南风当即搁下茶杯,大步向马车而去。
车帘“唰”地掀起,厉南风双目如电,却只见林安浑身僵硬趴倒在地,额间已沁出一层细汗,显然是竭尽全力咬牙挣扎,却还是不能动弹。
“不自量力。”厉南风撇下四个字,甩下车帘走了。
听着脚步声渐远,林安的心跳却愈发加快。
就在方才,原本还正神游沉思的她,忽然被近在咫尺的一声异响惊了一跳,下一瞬,便看到马车底部竟破开一个洞来。
虽不明就里,可这一瞬间的直觉却让林安做出了选择——
她拼尽所有力气向前扑去,虽然不可能冲破穴道,却成功地让自己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栽倒在地。虽然疼得直冒冷汗,却用身体挡住了车底的洞,也用倒地的声响混淆了方才的动静。
厉南风果然并未起疑,当然也没有好心将她扶起。而眼下,便是谜底揭晓的时刻——
这个凭空出现的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马车底盘很低,能在车底破开一个洞,莫非是有人藏在地下?
林安屏住呼吸,贴着车底倾听,静静等待着。
事情的进展比她预想的晚了片刻,大约数了几十下心跳,她才终于感到,身侧抵着的洞口处,伸过来一只手。
这只手在她腰间推了推,察觉她的身体一动不动,似乎有些迟疑。
林安已有所悟,心中更是焦急,想咳嗽几声来表明身份,喉中却仍旧发不出声音。
片刻后,这只手终于再次伸了过来。对方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她是被人制住,无法自行挪动,所以这一次,这只手上传来了更大的力道,推着她坐了起来。
半倚上车壁,林安第一时间垂下目光——轿底破开的洞口下方,正对着地面上一个同样的大洞。
而在黑黢黢的地洞之内,一个人正隐在阴影中冲她眨了眨眼。
狡黠,轻狂,还有得手前的得意。
林安心口一热,险些喜极而泣。
——还有什么,比在光天化日之下偷走一个大活人,更适合盗神花世的呢?
城门边,前去查看的亲信终于回报——雅舍空无一人,包括菡萏公主在内的所有人,皆不知去向。
厉南风面色一沉,终于觉察不妙,当即决定先回府禀报国公。
幸而,不论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只要林安还在他们手中,对方便永远只能受他们挟制。
他大步走向马车,一跃而上,接着一甩缰绳,掉转车头重回来路。方行出几步,便听身后的守卫们七嘴八舌地喊叫起来:“大人,大人……”
厉南风心中另有牵扯,本不欲理会,却听到喊声中夹杂着几句“不好了”,这才又勒起缰绳停下马车,回头道:“何事?”
“大人……”守卫头领面色发白,小心翼翼道,“方才马车停着的地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大洞……”
厉南风瞳孔骤缩,阴郁的双眸中似要冒出火来。
他猛然转身,扬手掀起身后的车帘。马车内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只剩下车底一个并不规则的洞口,好似一张张狂的大口,正放肆嘲笑着对面之人。
洞口旁边,轻飘飘躺着一张纸条。
纸上没有一个字,只画着一朵火红艳丽的花。
……
林安紧跟着花世,在狭窄的地道中一路奔行。待从另一端爬出地面时,已是气喘吁吁,她却无暇歇一口气,随即四下打量起来。
此处仿佛是某处民居的后院,丝毫不起眼,唯独院中停着一辆马车令人瞩目。
林安正要问花世,便见车帘一掀,马车里探出一个人来——竟是风青。
“小青!”再次见到熟人,林安热情招呼。
“先上车。”花世在身后道。
刚一上车,林安便连珠炮似地问道:“以新为何会去国公府?你又怎会跑到地底下?还有方才的拦路……今天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花世整个人往后一靠,像是瞬间瘫成了一摊泥,长长吐出一口气:“这趟可累死我了!”
毕竟刚从地底出来,一向爱干净的花世,衣袍上已尽是灰土,白如冠玉的脸上也沾了微尘。
“只有昨晚那一夜时间。”花世沧桑地叹了口气,“而且不只是北城门,还有东、西、南三面,都同样挖了地道……虽然漱月国在北边,陌以新却不放心,说不管阳国公安排你走哪边城门,都要有人接应。
这一夜下来,能信得过的人全拉来做了苦力,再加上临时借用民居撒下的重金……
啧啧啧,本大爷盗行天下这么多年,还从未如此大费周章地行窃,而且偷的还是一个大活人。”
花世摇了摇头,眉梢挑起一丝无奈又得意的笑。
林安心中动容,对所有人的辛苦自是十分感激,此时却无暇多言,只抓住那个最令她不安的问题,再次问道:“以新究竟为何会去国公府?”
花世想要解释,才发现此事环环相扣,说来话长,默默梳理一番,才道:“这就要从那位漱月公主说起了……”
他尽可能化繁为简,将离间阳国公与菡萏公主的布局,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末了道:“陌以新说,即便偷来卷轴,或是哪怕杀了漱月公主,也不过是暂时拖延,却不能真正断绝阳国公与敌国的合作。
要想彻底破灭他的阴谋,只能釜底抽薪,让他们之间失去信任,再也无法联合。”
林安听得连连惊诧。原来漱月国竟派来菡萏公主与阳国公接洽,原来自己今日本是要与菡萏公主同行,踏上赶赴漱月之途。
而她也终于明白了今日这场看似无用的拦路——如果仅仅只是在途中拖延半个时辰,的确不能改变什么。
可在昨夜那一出离间计的铺垫之后,菡萏公主已经认定阳国公欺骗了她,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又未如约抵达,便成了压垮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
骗菡萏公主,和营救她,其实是同一个计划中,环环相扣的两条线——
当他们在半个时辰后姗姗来迟时,躲在暗处求证的菡萏公主,自然早已确定了她的答案,头也不回地离开。
而马车与菡萏公主失之交臂,就必然会在城门前停下等待,趁这段时间,花世便正好能从地道将她偷走。
林安恍然大悟,心中悬着的那根弦却仍未放下:“你还是没说,以新一个人去找阳国公,是做什么?”
花世苦笑一声:“陌以新说,以阳国公的个性,一定会亲自押你出城。而以他的城府与手腕,只要他在,谁都别想在半途拖住他片刻。所以……”
“所以,要将阳国公牵制在府中,只有他自己去……”林安喃喃道,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她原以为,陌以新独自去找阳国公,是另有计划。此时才知,他是将自己也当成了计划的一环……
最关键,却最危险的一环。
林安按捺心中强烈的不安,忙又问道:“那他……他又将如何脱身?”
“他没说。”花世也少有地正色,低头自袖中取出一件东西,“他只留下这一个锦囊。他说,倘若他始终没有消息,我们担心他生死未卜,再打开看。”
林安劈手夺过锦囊,当即便要拆开。
花世愕然:“现在?”
“对。”林安果断继续。
花世没有拦阻,也将目光锁定在锦囊之上,只见林安自里面倒出一张纸笺,上面只写着两个字——
“进宫”。
“进宫?”林安喃喃念出声来。
“这是什么意思?”花世比林安还要疑惑,“就在去国公府之前,陌以新今早才刚进了趟宫。”
“他进宫了?”林安抬起头来。
她依稀明白了什么,当即掀起车帘,对在外驾车的风青道:“小青,我们去皇宫。”
……
“咳……”陌以新倒在地上,胸腔宛如被凿开。随着一声难以抑制的闷咳,鲜血自他口中迸溅,在地面绽开猩红的花。
“这第三拳,可还受用?”阳国公唇角轻勾,慢条斯理地将手背的血迹在衣袍上拭去。
鲜血淌过陌以新的下颌,一滴滴打在地上。痛楚带来的冷汗自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稍显凌乱的发丝。
他喘息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半撑起身子,哑声道:“接下来,是第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