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第三件事, 放我离开。”
阳国公的眉梢轻轻一挑:“什么?”
“放我离开。”陌以新重复一遍。
阳国公幽暗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异色,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单枪匹马来找本公, 只是提出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和一件没能实现的事, 然后硬生生接下这第三拳,便是为了离开?”
陌以新又咳嗽几声,道:“这一拳,换我一命,很划算。”
阳国公轻蔑一笑:“本公从未想要取你性命。巨阙山庄之事,不过是家姐自作主张。”
“那么,便请国公完成这第三件事吧。”
阳国公面上的笑意倏然变得凛若冰霜,他俯视着陌以新,缓缓道:“你的来意, 本公已然知晓了。”
陌以新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哦?”
“你亲自前来以身犯险, 不惜让自己重伤成这副模样, 不过是为了拖住本公。”阳国公一字一句道,“林安和亲之事,你已经知道了。”
“国公在说什么?”陌以新面无表情。
阳国公根本不理会他的反应,径自说道:“你的第一个问题, 本公想了很久, 因为本公看不透,那个问题能带给你怎样的信息,让你有了非问不可的理由。
现在本公明白了, 这个理由,其实很简单——你并不在意所谓问题的答案,你要的, 正是本公的疑惑。
你问出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本公自然会试图拆解你的动机。我越是猜不透,你便越能牵扯我的思绪。
本公不得不承认,这第一拳,是你赢了。一拳之后,本公对你的来意一无所知。”
“第二个要求,见林安。”阳国公只略作停顿,便紧接着道,“这同样不是你的请求,而是你在顺着本公的预期提出请求。
在第一个问题制造的疑云之后,你要给本公一些预料之内的表现,好让本公以为,事情仍在本公的掌控之内。所以这第二拳,还是你赢了。”
“直到第三拳。”阳国公的声音渐渐冰冷,“放你离开——本公忽然明白了,这个请求,才是你唯一一个真正的请求。
林安和亲就在今日,以本公的个性,必定会亲自送她出城,所以你来了,来拖住我。你已经完成了你要做的事,唯一剩下的,便是全身而退。”
陌以新轻笑一声,又咳出一口血来。他却像是对疼痛毫无知觉一般,淡声道:“我在拖住你的同时,你也在拖住我,不是吗?”
“不错。”阳国公没有否认,“只要你在本公面前,自然无法分身去做什么。本公也很好奇,你送上门来讨打,又能在本公眼皮底下耍出什么花样。”
“你错了。”陌以新摇了摇头。
阳国公没有接话,只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我与你不同。”陌以新接着道,“因为我还有你没有的东西。”
“什么?”
“朋友。”陌以新缓缓站起身来,一字一句道,“很可靠的朋友。”
阳国公微微皱眉。他知晓陌以新身边不乏高手,可没有陌以新在,他不认为那些江湖草莽能在景都翻出什么风浪。
“你安排他们去劫马车?”阳国公眉梢轻挑,“沈玉天、廖乘空、花世——这里面每个名字,都足以在江湖中震慑一方。可你恐怕忘了,再高的高手,在密不透风的毒箭阵中都难以独善其身。
八年前的你,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他刻意戳中陌以新此生最深的伤,陌以新却似浑不在意,只淡淡道:“哦,原来城门处还布了毒箭阵,国公果然思虑周全。”
看似叹服,语气中却毫无波澜。
阳国公双眸微眯,他从陌以新脸上看到了一丝成竹在胸的泰然,而且,陌以新对此似乎无意隐藏。
便在此时,厅外忽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下人一前一后在门口停住,前者俯首道:“国公,厉大人派人回来传信。”
“进。”阳国公沉声应道。
后面的下人即刻走入厅内,声音里还夹着一路疾行后的微喘:“禀国公,属下等抵达北城门,菡萏公主并未依约前来,厉大人已派人赶往她的住处探寻。”
阳国公再次沉默了。他的眉心轻轻蹙起,片刻后,却又舒展开来,缓缓道:“不用去寻了。”
来人闻言愕然:“这……”
阳国公虽是对下属说话,视线却落在陌以新身上:“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陌大人既然有所动作,必定要釜底抽薪。我想,菡萏公主这条线,恐怕再也无用了。”
陌以新低笑一声:“没想到,国公竟对我如此高看。”
“即便如此,本公也还是小觑了你。”阳国公沉声道。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探出菡萏公主的行踪,设局破坏和亲,斩断他与漱月国之间的盟约,不得不说,连他也难以推敲出其间种种手腕。
厅内陷入一片寂静。
那前来传信的下属,额头渐渐沁出细汗,正欲悄然退下,忽又听闻身后有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直冲厅前。
地面被马蹄踏得咚咚作响,震得人心口发紧。
何人如此大胆,入国公府竟不下马?他下意识回头望去,忍不住叫出声来:“厉、厉大人……”
“吁——”厉南风直到门前才生生将马勒住。
他带着风势翻身下马,快步跑入厅内,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国公,林安不见了。”
空气几乎凝固。
厉南风一句话说罢,才猛地侧目看向陌以新,面色愈发阴沉,那一双淬毒的眼神,仿佛要将眼前之人生吞入腹。
陌以新仍旧孑然而立,他唇角血迹犹残,凌乱的发丝仿佛透着狼狈,可他却站得笔直,看似古井无波的眼中,到此时才终于掠过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阳国公缓缓蹙起眉头,林安——不见了?
厉南风点了她的穴位,她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根本不可能自己逃脱,那便只可能是被人救走。
可厉南风一路押送,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若有任何异动,他早该察觉,又怎会忽然禀报一句——“不见了”?
林安是他手中最好用的武器,只要林安还在他掌控之中,他轻而易举便能让陌以新痛不欲生,可如今,她却不见了。
陌以新眼中的释然刺入了阳国公的心口,他终于开口,声音更沉:“不要忘了,你还在本公手里。你们二人本是一体,走一个,来一个,没有区别。”
“哦?”陌以新唇角微微一勾,似带嘲讽,“你我有言在先,国公打我三拳,完成我三个请求。如今三拳已过,而我的第三个请求是放我离开,国公似乎还未履行约定。”
阳国公不怒反笑:“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这三拳我打便打了,便是我现在反悔,你奈我何?”
“这么说,国公自认技不如人,只能靠食言保住一丝颜面?”陌以新的语气愈发讥诮。
“你以为本公自恃甚高,便会中你的激将法?”阳国公嗤笑。
陌以新见他如此,心中毫不意外。他早知阳国公不会遵守所谓承诺,而他也不过是在等另一个消息罢了。
便在此时,脚步声再次响起。
一个总管模样的下人走到门口,他低着头,仿佛不敢直视阳国公似的,一开口,连声音也在轻颤:“禀国公,宫里……宫里传来消息,钰王世子当年大难不死,已经认祖归宗。皇、皇上谨遵昭明帝遗旨,将皇位归还于钰王一脉——”
“什么!”来人还未说完,厉南风已经脸色大变,失声厉喝。
总管愈发不安,头埋得更低了些,却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皇上已公告天下,将、将皇位禅让于钰王世子楚承晏,传世子进宫接旨。宫中来接驾的车辇,正在大门外候着,传旨太监还在一遍遍当街宣读圣旨……”
说到最后,声音已低如蚊蚋。
“怎么会这样……”厉南风不可置信地挤出话来,一张脸像是被雷劈过般僵硬,“楚承昱那个杂种,竟是如此窝囊废?连皇位也能拱手让出?”
他说着,仿佛忽然回过神来,看向阳国公,斩钉截铁道:“这一定不是真的,是陌以新的阴谋!”
“圣旨就在外面,想来不会有假。”与厉南风的大惊失色相比,阳国公显然要镇定许多。
他只是用眼神紧扣着陌以新,沉声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陌以新只淡淡道:“我与皇上之间的事,国公不必在意。你只需要知道,我,楚承晏,此刻已是名正言顺的新皇。”
想起与皇上的会面,陌以新的心绪也颇为复杂。
早在阳国公公然举事的第二日,他便被皇上宣召进宫。皇上挑明了他的身份,并且提出将皇位禅让于他。
只是那次,不管皇上是真心还是利用,他都果断拒绝了。
而今日,在他只身来到国公府前,又进了趟宫,重新提起此事——
他原本只是想以铲除阳国公为条件,请皇上帮忙,在关键时刻向国公府下这样一道圣旨。所谓禅让,不过是演一出戏罢了。
陌以新原有一整套说辞,让皇上认可他的计划,相信他不会浑水摸鱼,趁乱夺位。可连他也没有想到的是,皇上只听了个开头,便随口应允了,就如那次说出禅让时一般轻易。
陌以新无暇再去分析皇上究竟是何用意,彼时林安还在阳国公手中,他必须一步一步向前走,不能迟疑。
“新皇”二字,显然刺痛了厉南风的神经,他面色愈发狠戾,咬牙道:“一个死人,可做不了皇帝。”
“哦?”陌以新眉头轻轻一挑,“那你不妨问问国公,是否要弑杀新皇。”
阳国公看着陌以新,面色依然沉静。良久,他眼底竟似浮起一丝笑意,轻薄的唇角也弯出一个不明显的弧度:“新皇?很好。既然如此,便送我们的新皇入宫接旨吧。”
“什么?”厉南风面色又是一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南风,本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阳国公淡淡道,“备好车马,不必多言。”
陌以新看着阳国公嘴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诮,知道自己猜对了。
看过叶饮辰送来的那封信后,他便觉不对劲——阳国公许诺给夜国十座城池,倘若再给揉蓝国十城,漱月国十城……楚朝共计一百八十城,粗略算来,竟是要将二成国土都拱手让人?
阳国公掌握着皇上身世的污点,也掌握着景都大半的兵力,于情于理,都已处于优势,又何必非要将自己辛苦抢来的东西分与他人?
在那个时候,陌以新心底忽然产生了一个模糊的念头——或许,他想不通的地方,才是阳国公真正的目的。
他要的不是皇位,而是毁掉楚朝江山。
这样的想法,无异于荒诞不经的异想天开。可陌以新知道,这是楚氏血脉中一脉相承的决绝——
正如昭明帝宁肯冒着战败国破的风险,也不向漱月国低头和亲;
正如先皇楚容清为了温云期甘愿忤逆君父,放弃皇位;
正如钰王楚容渊为了挑起与夜国之战,设计杀害老夜君,不惜天下大乱……
这种近乎不真实的偏执与疯狂,或许会令所有人出其不意,可同样身为楚家人,陌以新几乎是在看完那封信后,便立即想通了一切。
陌以新很明白,他身为钰王一脉,是昭明帝选中的正统,也是阳国公的眼中钉肉中刺。阳国公不会轻易杀他,是为了先让他一步一步被逼入绝境,尝过所有痛苦。
阳国公一贯冷静,睿智,胸有城府。唯有报复心,是他无懈可击的头脑之中,唯一由情感驱使的部分。
而这——陌以新深知——正是他唯一可以利用的破绽。
阳国公刚得知林安已被救走,又传来“禅让”的旨意,此时此刻,正是阳国公对局势最为失控之时。
他的内心越是不快,报复心就越是滔天。
而所谓“禅让”,恰好将一条更为狠绝的思路摆在阳国公面前。陌以新只需不断撩拨他的怒意,他便一定会被情绪推着走向这条路——
既然钰王后裔要做皇帝,那就让他去做那个亡国之君。
只让他亲眼见证楚朝覆灭,不如就让楚朝在他手中葬送,岂不更加痛快?
阳国公的反应,无疑验证了陌以新的所有推测。只是,他还有一件事不曾看透——
阳国公手中到底还有什么底牌,即便失去菡萏公主那条线,即便不掌控皇权,他仍然如此自信能毁掉楚朝,完成他心中的报复?
陌以新心中隐隐浮起警兆,却被他暂时搁下,他眼中只浮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很快就能再见到她了。他在心里想道。
……
宫门前,朱墙巍峨。
风青,林安,花世三人相继跳下马车。
刚刚站定,便见不远处的甬道上,还停着另一驾马车,萧濯云与七公主正快步向三人这边迎来。
“真的成功了!”楚盈秋拉住林安,双眼晶亮,“真的将你救出来了!”
萧濯云也轻出口气,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林安顾不上寒暄,只先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是陌大人让我们来的。”楚盈秋回道,“他说,拦路那事办完之后,我们便来宫门口候着,或许还帮得上忙。倒是没想到你竟也来了!”
林安攥了攥仍旧握在掌心的锦囊,“进宫”——这是陌以新写给她的话。
她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却不敢放任那份希冀在心头滋长。她实在想不出,陌以新落入阳国公手中,能有什么办法脱身,来这里与大家会合……
“哒哒,哒哒——”又一阵马蹄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众人齐齐看去,旋即皆是一惊。驾车之人,赫然便是那张阴鸷冷绝的面孔——厉南风。
林安呼吸一滞,目光紧紧锁在马车之上,看着它缓缓停住。
厉南风翻身而下,在他之后,从车里走出两个人——阳国公,和陌以新——
第212章
陌以新从马车里走出来的一刻, 日光仿佛撕开层云,照在他清隽的眉目上。
他的白衣染着血迹与灰尘,身形却依旧挺拔, 如玉树临风。
“以新!”林安刚刚唤出一声, 便见厉南风自袖中摸出一把细长的匕首, 寒光一闪,已抵在陌以新颈侧。
林安瞳孔骤然一缩,本能地上前两步。
“全都别动。”厉南风冷冷道。
“安儿。”陌以新的声音温柔干净,仿佛那匕首并不存在,他眼中只有那一个身影。
女子身形窈窕,一袭火红嫁衣流光溢彩,恍若朝霞。红绸在腰间轻束,本已消瘦的身形愈显纤柔。
她从未像这般将长发挽起,乌发如云, 簪在鬓边的金步摇随着她方才焦急的步履而微微摇曳, 宛若流云轻卷。
她双颊微红, 不知是染了胭脂还是因奔波与焦灼。朱砂一点落于眉心,恰似桃花一瓣。红唇亦轻点绛色,竟是从未有过的风情。
匕首冰凉的触感犹在颈间,陌以新的心却在那一瞬变得滚烫。明明是早就印在心尖的无比熟悉的身影, 原来只因换上嫁衣, 竟会美得令他目不暇接,惊心动魄。
他满足地看着他未来的新娘,却又有一丝遗憾——第一次见她穿嫁衣, 却不是在属于他们的大喜之日。
林安见他只唤了自己一声,便似出神一般不再言语,再看清他唇角破裂, 下颌还染着暗红色痕迹,竟像是强行擦拭过血迹,却因早已干涸而未能擦净的样子。
林安心中一痛,急声问:“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我没事。”陌以新先一步开口,声音仍旧沉稳,“安儿,别担心。”
林安心里愈发揪紧,还要再说什么,忽听有脚步从身后疾来。
一个宫门侍卫小跑着自她身旁掠过,在陌以新身前停下。
他的目光扫过架在陌以新颈间的匕首,又偷偷瞟了厉南风一眼,面色惶恐又为难,犹豫片刻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皇上有旨,若陌大——哦不,若钰王世子前来,便请世子一行入宫面圣。”
此时此刻,侍卫心中也是纠结万分。谁能想到,从前的景都府尹陌大人,摇身一变,竟成了大难不死的钰王世子?
他本是翘首以盼地恭候着,想象该如何瞻仰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帝,却万万没有想到,传说中的“新帝”,竟是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被人架着匕首带来的……
那么,皇上旨意中提到的“世子一行”,难道还包括手持匕首挟持世子之人?
在侍卫茫然又复杂的目光中,阳国公率先向宫门而去。厉南风挟着陌以新紧随其后,林安与七公主几人也快步跟上。
“这、这……”几个侍卫面面相觑,最终却谁也不敢阻拦,只在心底默默叹息一声——
今日之后,这些入宫的大人物,不知又有几人能安然无恙地再走出来……
……
天极殿,是皇上平日上朝听政之处。
此时并非朝会之时,各部主官却悉数立于殿中。平日并不上朝的皇室宗亲,也统统分列一侧。
官员与宗亲之间,却有一人格格不入。他只着一身布衣,显然无官无爵,可站在一众权贵之中,却无人胆敢轻视——
前任丞相萧砚。
多年位高权重,去年方被褫职,如今竟再次站在天极殿中。他静静望着皇帝,眼底交织着复杂难辨的怅然与快意。
金銮辉映,檀香氤氲,九龙金阶之上御座高悬,皇上端坐于朱红龙椅,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周身却好似没有了以往那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时的皇上,竟像是个在湖边垂钓的渔者,只沉默地等待着,带着一分置身事外的安闲,又有一丝颗粒无收的乏味。
林安走进殿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陌以新的到来,瞬间打破了殿中沉闷而压抑的空气。而他这种被匕首架着挟持而来的出场方式,又让气氛变得更加诡异起来。
再看到与陌以新一同前来的阳国公,每个人的心都提了半分。
再后面,七公主与萧濯云虽是熟面孔,可娃娃脸的风青,吊儿郎当的花世,再加上一身火红嫁衣的林安……
王公重臣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又同时产生了一种难言的荒谬感。
皇上仿佛全然未察周遭的紧绷,反而轻笑两声,目光掠过陌以新,落在阳国公身上,语带调侃:“朕请钰王世子前来,国公这是作何阵仗?”
阳国公也微微一笑,道:“南风,还不将世子放开。”
“国公——”厉南风显然极不情愿,却深知阳国公说一不二的脾性,只好低低应了声“是”,强压心中的不甘,将匕首缓缓收回,退开一步。
几乎便在同时,林安已走到陌以新身边,不顾眼下殿中诸多视线,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触上他掌心那一如既往的淡淡的温度。
陌以新反手将她握得更紧,他看着她,眉宇间的冷峻悄然松动,像是长夜之后,终于等来一抹晨曦。
林安心中有千言万语,想问他是不是受了伤,想说她很想他,想问他接下来有何打算……
可此时人多耳杂,她只能咽下所有的话,在心里默默思量。
方才自宫门一路而来,侍卫们见到阳国公,显然都是服从与畏惧。即便厉南风挟持着圣旨中即将登基的“新皇”,却都无人胆敢上前干涉。
如此看来,阳国公这几日丝毫没有闲着,他的兵力已经从景都悄然渗透进整座皇宫。
他之所以毫无顾忌地令厉南风放开匕首,自然也是因为,这里几乎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唯一的例外……林安的目光转向金阶之下,身披银甲的萧沐晖正站在那里。
萧沐晖与他带领的龙骧卫,或许便是皇上身边最后一道防线。
林安心底绷着一根弦,忽然想起自己被阳国公掐晕前那番对峙,连忙又向陌以新贴近几分,压低声道:“以新,阳国公所图的,根本不是皇位——”
“我明白。”陌以新眼底闪过一抹心领神会的光。
原来安儿早在他之前,便也察觉了阳国公的真实意图。他再次心悦于她的敏锐,更惊喜于两人心意相通的默契。
他看向林安,同样低声道:“他是要报复,窃国,卖国,亡国。”
“原来你也知道了。”林安松了口气。
两人这几句对话的功夫,皇上已命近侍在一众官员与宗亲面前,再次宣读了禅位于陌以新的圣旨。
所有人早已有所耳闻,最初得到消息时那平地惊雷般的震骇虽已褪去大半,可当圣旨真的在天极殿内回响,众人却仍不免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面对如此曲折离奇的事态发展。
各部主官之中,刑部尚书王大人深埋着头,心绪复杂极了。
犹记得年初时,他代女儿到府衙提亲,陌大人拒绝了摇光,此事便不了了之。摇光虽是一贯的云淡风轻,仿佛心如止水,他却为女儿心疼许久,对陌大人的欣赏也被怨气冲淡了好一阵。
可是此时,他却生出几分庆幸。
谁能想到,年轻有为的景都府尹陌大人,竟会是早已死去多年的钰王世子?如今身份暴露,又卷入阳国公逼宫夺位的风暴中心,还不知命途几何。
倘若摇光当初真与陌大人走到一起,那宝贝女儿岂不是也要被牵进这场腥风血雨?
王大人暗暗叹了口气——自己这种逃过一劫的庆幸多少有些不厚道了。不管是陌府尹,还是楚世子,都是曾因人品与才能而让他真心欣赏的年轻人啊。
希望他能顺利度过这一关。王大人在心里默默地想。
殿内沉默良久,终于有宗亲出声:“皇室血脉相认,乃国之大事,总不能三言两语便轻易定夺。何况此事还牵动皇位,更须慎之又慎。皇上既称世子归宗,想必已有确凿证据,足以服众。”
昭明帝仅有四子,先帝、翊王、老阳国公、钰王的子嗣都不算繁茂,此人是宗室旁支,莫说林安不认识,便是陌以新都叫不上名字。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谨,语气平和,提出的要求也是合情合理。
皇上却没有答话,只是抬了抬眼皮,看向萧砚。
“证据自然有!”萧砚当即迈步出列,稳若山岳,声音洪亮,“萧某追随钰王二十载,与钰王府上下再熟悉不过,世子大难不死后隐姓埋名,萧某都看在眼里,这些年来从未断过联系。萧某便是人证!
至于物证,自然更是不胜枚举。”
萧砚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以一介平民之身被召入宫中,站在群臣与宗亲之间,就是为了给楚承晏正名,为他登基铺路。
林安自知陌以新是如假包换的钰王世子,对此并不担心,只默默看着萧砚接连举证。
钰王生前的亲笔书信,陌以新的生辰八字,甚至他身上的胎记……桩桩件件,确凿无疑。
“想比诸位都听过楚朝至宝丹炎戒之名。丹炎戒相传十余代,历来由太后传与皇后,或由皇后传与储君正妃,象征楚朝最尊贵的女子身份,故而又被称作昭玺。可惜,已多年下落不明。”
萧砚继续道,“昭明帝驾崩时,钰王年仅十岁,当时的懿贤皇后便成了太后。钰王大婚时,太后娘娘将丹炎戒赐与钰王妃。
后来,钰王妃产下小世子,不久便缠绵病榻。钰王妃对小世子万般牵挂,自知无法再亲手抚养他长大,更不能亲眼看着他娶妻生子,便将丹炎戒取下,穿上红绳系于小世子颈上,作为护身符陪伴小世子长大,直至他找到愿以丹炎戒相托的女子。
后来丹炎戒不知所踪,只因世子离家出走,带走了母亲这件遗物。”
在场各部主官皆在官场沉浮数十年,自然都听过丹炎戒之名,皇室宗亲更是再了解不过。
萧砚不必再多做解释,只看向陌以新,沉声道:“在这世上,能拿出丹炎戒的人,只有钰王世子。”
丹炎戒……钰王妃遗物……
林安虽是第一次听闻此事,心头却陡然一跳,一个念头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便在此时,陌以新握着她的手举了起来。他侧头看向她,缓缓道:“丹炎戒,便在此处。”
果然……
林安心中震动,视线移向自己指间——流光溢彩的金,托着浓烈欲滴的红宝石,如焰似血,夺目灼人,果然不负“丹炎”之名。
那一日,陌以新在他父亲墓前,拿着这枚指环单膝跪地,与她许下婚约。那是林安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幕。
他告诉她,这指环是他母亲的遗物,可却丝毫不曾提过,它竟还是楚朝代代相传的昭玺。
殿中已有人认出了丹炎戒。
萧砚为人刚正众所周知,方才他一番陈说,已令在场诸人信了七八分,如今昭玺现世,再无一人能生出质疑。
皇上此时方才开口:“当年昭明帝留有遗旨,命先皇传位于钰王。钰王虽已薨逝,如今却终于寻回钰王世子。朕乃昭明帝子孙,自当遵从昭明帝遗旨,将皇位还于钰王一脉。”
他说着,目光落在陌以新身上,“世子曾任景都府尹,虽只短短一年,可朕看得清楚——世子胸怀韬略,政声卓著,才堪济世,德足服人。无论是血脉之正还是治国之能,世子都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此乃社稷之幸。”
听着皇上对陌以新的不吝赞赏,众多王公重臣心中都泛起了嘀咕。
八年前的钰王府事变,虽然早已无人提起,可这些久历官场的老臣又岂会不知。
当年事后,皇上虽给钰王厚葬、追封,还下了罪己诏,严惩叛党。可是,政变最大的得利者终究是皇上。
所以,那一场腥风血雨,背后究竟有没有皇上的授意,朝野上下可以说是心照不宣,所有人几乎都是默认的态度。
而如今,皇上竟要堂而皇之地将皇位“还”给钰王世子?
那八年前的动荡与惨烈,不就成了白白一场折腾?还是说,当年之事竟然当真与皇上无关?
难不成,一批忠心耿耿的追随者,为了拥立皇上登上至尊之位,就在皇上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违背皇上的心意,自作主张发动了政变?
这怎么可能……
一番话说罢,殿中尚未从惊疑中回神,皇上已将目光移向阳国公,似笑非笑道:“国公近日所做的一切,无非都因朕身世不正,欲匡复楚朝血脉。如今钰王世子身份确凿,天命所归,国公也必定不会再有异议吧。”
阳国公同样看着皇上。一向洞悉人心的他,此刻却第一次堪不破这位帝王的心机。
这些年来,他步步为营,运筹帷幄。尽管表面与世无争,暗地里却对朝廷之事了如指掌,自有一套情报来源。
更何况,当年作为楚承昱心腹、亲自领兵剿灭钰王府的裴肃,被他捏在手中拷打多年。
故而,对于八年前那场政变,或许所有人都不确定,可他却心知肚明——那的确是楚承昱一手操纵的夺位之局。
当年楚承昱身为皇子,却眼睁睁看着皇叔钰王稳坐诸君之位,心中早有不甘。他韬光养晦,笼络人心,待羽翼渐丰,瞅准时机挑动那些人发动政变,登上帝位后却又过河拆桥,将所有追随者一一清算。
阳国公再清楚不过,后来那些所谓的厚葬、追封、罪己诏,无非都是虚伪至极的假仁假义而已。
可是此时此刻,楚承昱为何会如此大方,将自己一心抢来的东西物归原主?
阳国公审视着皇上,想从他眼中看到更深的情绪,却捕捉不到一丝异样。那目光沉得像深潭,毫无涟漪,让人无从揣度。
阳国公微微皱了皱眉,只想到唯一一个解释——楚承昱认输了。
他被身世污点所困,已无力与自己抗衡,干脆将这烂摊子推给陌以新,顺势彰显自己高风亮节,保住最后一丝尊严和体面。
阳国公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带着讥诮与嘲弄。
他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钰王一脉乃昭明帝钦定的正统,如今各归其位,本公自当尽力辅佐。”
“很好。”在所有人的揣测,和一片复杂的眼神中,皇上缓缓站起身来,朗声道,“朕自继位以来,谨守天命,夙夜不懈,兢兢业业,以安社稷。今国家承平,四海升平,然朕年事已高,力不从心,深感国运之久远,端赖英主承继,以保基业万世不坠。
钰王世子楚承晏,自幼聪颖,谦恭仁孝,勤政爱民,深得宗庙祖训,谙熟治国之道。兹以天命相授,传位于楚承晏,即皇帝位,继承大统。自即位之日,当承祖宗法度,励精图治,抚安苍生,以延国祚。
文武百官,当同心辅弼。新君当励精图治,以答万民所望!”
竟是将禅让诏书一字一句,亲口宣读了一遍。
在场的王公大臣,纷纷伏跪在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有人口中念道:“皇上——”有人开始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却连他们自己都不明白,此刻呼的是这位皇上,还是那位忽然被推到大势尖端的新皇。
皇上对众人的混乱视若无睹,只一步一步走下金阶,声音波澜不惊:“八年了,朕兢兢业业,勤政爱民,不敢有一日懈怠。
朕以为百姓安居乐业,万众归心;朕以为朝局稳固,同心同德;朕以为万国来朝,四海归附。”
他口中说的皆是盛景,可他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寂然。
“一个祈福袋,一个丹书铁券,一夕之间,百姓人心惶惶,朝不保夕;百官勋贵举棋不定,骑墙观望;敌国屯兵压境,蠢蠢欲动——一切,皆因朕的身世而起。
是啊,一个人能因血脉而生来高贵,便也能因血脉而背负原罪。呵……”
皇上轻笑一声,带着彻骨的苍凉。
“皇上……”伏跪的众人,有的抬起头来,错愕看向负手而立的皇上——
熟悉的玄金织龙朝服,冕旒垂珠朝冠之下,却仿佛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人。
“朕在这里呆够了,也真的累了。”皇上袍袖一甩,竟在金阶的最后一级坐了下来——
第213章
随着一声咳嗽, 一丝血迹自皇上唇角溢出。
“皇上,皇上!”殿内顿时炸开一片惊呼。
“皇上急火攻心,快传太医!”喊声此起彼伏, 场面一度混乱。
这位在位八年的帝王, 他的英明, 他的勤勉,他对朝政和百姓的一点一滴,这些王公大臣自然都看在眼里。此时眼见皇上吐血,他们的担忧虽是必须要做的姿态,却也至少有一分真心掺在其中。
皇上却又笑了一声,笑骂道:“老糊涂,什么急火攻心,朕是服了毒。”
所有人又是一番震骇。
“一切因朕而起,便也因朕而终罢。”皇上一字一句地开口, 打断了殿上此起彼伏的杂音, “朕以一死, 平天下。”
“皇上——皇上!”更多的惊叫与哀呼之声响彻大殿,不知所措的大臣们跪倒一地。
许多人已是双目通红,泪盈于睫。即便原先只有一分真心,此时此刻, 却是真正为这样一位明君而悲哀。
皇上虽已禅位于钰王世子, 可他毕竟以“肮脏”的血脉做了八年楚皇。他是太后与人私通的野种,他的血脉不仅不正,更是不洁、不忠, 是对皇室的玷污,是楚朝的耻辱。
即便今日拨乱反正,他的八年帝位也会让楚朝皇室成为野史中的谈资, 全天下的笑柄。
而新皇,是从他这“野种”手中接过皇位,威望也难免受损。
可他这毅然决然的一死,却让一场闹剧,骤然以悲壮收场。即便是那些原本存心嘲笑之人,也不得不愕然噤声,只剩下唏嘘叹惋。
人命大过天,他以惨烈一死,偿还了不堪的过去,撇清了新皇的未来。
而所有人都清楚,逼他走到这一步的,正是那位素来深得他信任的阳国公。人性天然偏向受害者,在一众王公大臣亲眼目睹他这个皇上自毁自戕的一刻,阳国公心狠手辣的阴影,已被他成功地埋在所有人心底。
此后阳国公每走一步,都难免多遭一分戒心,多招一分反感。
以帝王之死为代价,将这场混乱的负面影响压到最低,是最沉重,却最有效的一步棋。
皇上口中流出了更多的污血,他的神色却愈发安然,甚至扬起一个孩童般的笑,仿佛歇下一身重担,顷刻间年轻了十岁。
陌以新与阳国公皆蹙眉望着他,向来古井无波的眼中,不约而同地写着惊异与疑惑。
皇上缓缓向后倚去,目光扫过殿中一张张惊惧的面孔,似笑似叹:“哈哈……正所谓……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什……么?”一瞬间,林安心神巨震,如遭雷击。
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句话,是从眼前这位楚皇口中……说出来的?
这句诗,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镌刻在另一段生命的记忆里。
一股不可名状的震颤自心底升起,林安脑中轰地一声,一直以来,那个始终悬在心底的矛盾,在这一瞬间破土而出。
楚承昱因政变登基,却将拥立他的心腹功臣一一问罪,对那场并不光彩的政变毫不遮掩,毫无避讳。
难怪……
难怪一个踩着血路、雷霆上位的皇帝,却会在事后做出完全不符合一个谋划者和得利者的种种作为,连陌以新这些年来一点一滴的审视与判断,都看不出丝毫端倪。
还有裴肃……他宁肯背叛妻子也要拥立皇上,争先居功,倘若没有主子的许诺和鼓动,他又怎会孤注一掷,一厢情愿将自己的家人与未来都压进那场政变里?
政变前的楚承昱笼络人心,许他高官厚禄,飞黄腾达;政变后的楚承昱却铁面无私,赐他黥面之刑,流放边疆。
一前一后,判若两人。
林安几乎屏住了呼吸,她竟然从未意识到——原来,他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人了!
还有更多,从前不曾多想的事——
他力排众议,将皇子与公主共同排行;他一力创建玉叶书院,发展女学;他亲自设立嘉平会,引入那些让她莫名似曾相识的游戏……
甚至那新奇的抽奖环节,据说也是受了皇上的启发……
一个个细节如碎光连成线,直击林安心底那个最不可思议的答案——
他、他是,他也是……
林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自穿越以来,她经历过无数离奇事件,而这几乎是她最为震惊的一刻。
至高无上的楚皇,和她一样,是穿越者,是从那个世界远道而来的异乡人。
他乡遇故知的意外,和对方服毒将死的紧迫交织而来,林安浑身的血液仿佛同时沸腾又冻结。
她已来不及再多想,猛地上前一步,清晰而急促地吐出一句:“轻轻的我走了——”
“安儿?”陌以新一怔。
伏跪在地的众臣也不由抬头,纷纷看向这个突然发声的女子,对她所说的话更是莫名其妙,不知所云。
然而反应最大的,却是斜倚在金阶上的皇帝。他神情瞬间剧震,似乎想要猛然站起,却因身体脱力,只是晃了晃身形。
林安没有错过他任何一丝反应,再次开口,一字一顿地补完:“正如我轻轻的来……”
皇上那双因剧毒而黯淡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奇异的光,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指向林安,素来沉稳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的颤意:“你,你上前来!”
林安便要上前,手却被陌以新抓得更紧。她无暇同他解释,只在他掌心轻轻一捏,便脱开他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跑向皇上,在他身前蹲了下来。
皇上眸光灼灼,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你也是……”
林安重重点头。
皇上瞬身骤然一松,喉间溢出一阵沙哑的笑声,夹着紊乱的喘息:“哈,哈哈!原来我在这个世界……不是一个人……能在死前知道,我也算死而无憾了……”
“你不会真的死对不对?”林安急声问,“你会回去,对吗?”
“不知道。”皇上摇头,像叹息,又像是释然,“或许会回去,或许……就这样死了。”
林安心脏狠狠一缩。
他本可以不这样做。
不管对于哪个世界的人,帝王之位都是最诱人的至高权柄。他可以去争,去算计,利用这八年来辛苦打下的根基与阳国公一搏,或许还能保住皇位。
或者就算禅位于陌以新,以陌以新的为人,他大可以安心做一个富贵闲人,锦衣玉食,安逸荣华。
可他却以一死终结了所有。
眼前这个楚皇,他不是楚氏血脉,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却将自己的生命完完全全献给了楚朝。
林安眼底不由浮起一层水光。
皇上却笑了笑,带着死前最后的豁达:“别为我悲哀,能穿越到正在登基的皇帝身上,这是何等的好运气啊。”
正在登基……
林安心底再次一震,涌起更多的惊诧与恍然。
皇上又呕出一口黑血,气息也愈发紊乱,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轻轻一笑:“我叫江岳,你呢?”
“楚晏。”林安声音轻颤,“我叫楚晏。”
两个同在异乡为异客的灵魂,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认,却也是他们最后一次告别。
“能在死前交个朋友,也不错。”江岳声音更轻,虽然刚刚才算真正认识,他眼底却带着老友般的暖意,“哈,看来传位给陌以新真是对了。我这个穿越者刚当完皇上,你这个穿越者……恐怕又要做皇后了吧。”
林安一怔。生死永别之际的悲哀与惆怅,仿佛竟被他这揶揄的玩笑冲淡了几分。
她喉头一紧,待要再说什么,江岳的双眼却已空洞。
他仿佛回到了刚刚穿越的那一刻。
他一定不是第一个穿越者,可他想,穿越到黄袍加身的刺激时刻,他恐怕还是第一人吧。
原身的记忆滚滚而来,他只生出一个念头——对不住了,那位被“他”灭门的钰王。
既然当了皇帝,就好好当吧,总要对得起这份机缘。
——朕便发愤图强,励精图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轰轰烈烈走这一遭。
这种百年难遇的天胡开局,大概也会有一个不错的收场吧——他当时是这样想的。
江岳嘴角最后一次抬起一丝弧度,彻底闭上了眼睛。
他不堪的血脉,八年的勤政,惊人的一死,终于换来一句——“皇上驾崩——”
一声声凄厉而震颤的高呼在天极殿中炸开。
世人承认了他这个皇上。
……
夜色如墨,耳畔掠过飒飒风声,沈玉天正在景熙城中疾行。
他怀中揣着一本卷轴,从外面看不出一丝异样,却滚烫如烙铁,即便隔着衣衫,也在他胸中激起阵阵怒火。
此前,菡萏公主将亲笔书信与卷轴交托于他,请他去金石斋代为传信。他本觉事成,却想起陌以新的提醒,决定冒险跑这一趟。
待入夜后,他便轻身前往金石斋,将书信与卷轴交给老板。老板接过只扫了一眼,便狐疑摇了摇头。
沈玉天照菡萏公主所言说出暗语,老板仍旧面露难色,只又多说了一句:“没有印鉴,信无法送出。”
沈玉天暗道一声果然。
诚如陌以新所言,这菡萏公主果然是心思细密的多疑之人,即便已经过重重验证,竟还要最后试他一试。
很显然,这份卷轴一定又是假的,倘若他不曾当真前来金石斋送信,而是带着到手的卷轴一走了之,自然只能带走一份赝品,功亏一篑。
沈玉天自老板手中接回书信与卷轴,再次回到菡萏公主暂时落脚的客栈,面上是不加掩饰的愠怒。他伸手将二物一抛,转身便走。
菡萏公主自然心知肚明,她一眼扫过书信与卷轴,确认二物皆未被打开看过,直到此时,才彻底相信沈玉天是真心替她送信,而非觊觎卷轴,别有用心。
她连声致歉,只称自己是在诸多变故后忙中出错,一时忘了印鉴,绝非有意试探。
沈玉天仍旧铁青着脸,作势要走。
两人又一番推拒拉扯,沈玉天才终于在菡萏公主的再三央求下,勉为其难答应再帮她一次。
菡萏公主微微一笑,抬手自发间抽下一根金簪。
沈玉天神色微动,暗想莫非这金簪便是印鉴……便见她指尖轻轻一掰,将发簪从末端断开,截面处竟是一方极小的刻印,以他的眼力都看不清其间纹路。
菡萏公主咬破指尖,将鲜血轻轻点染在那小印之上,稳稳拓在书信背面,与卷轴一同交给沈玉天。
沈玉天不动声色再次接过。他知道,方才二人争执间,始终站在一旁的婢女桃月,已趁他佯怒转身之际,将先前的假卷轴换掉了。那动作虽快,却未能逃过他的眼力。
真正的卷轴终于到手,沈玉天心中微松,却随之涌起一阵寒意。
这位菡萏公主步步算计,真真假假,倘若不是陌以新知己知彼,事先一再提醒他层层提防,想必他已不知在哪一步被她试出底细,前功尽弃。
离开客栈许久,沈玉天才终于在无人之处,拿出了来之不易的两样东西。
他先匆匆读过信——菡萏公主果然在信中讲述了阳国公的欺骗与追杀,再三强调阳国公绝不可信,又道她终于还是不辱使命,保住了卷轴,想必能使漱月国力大增,再不惧楚朝。
这卷轴,到底是什么……
一向只对武学刀兵感兴趣的沈玉天,也不由生出一丝狐疑。
他伸手打开卷轴,冷眼扫过。很快,那一双冷冽的眸中,便聚起一团怒火。
火药配方。
火器设计图。
卷轴上,赫然竟是如此骇人的内容。
沈玉天僵立在原地,心寒如刀。
火器之利,让楚朝在十余年前击退各国来犯,奠定盛世根基,至少可再保数十年安稳太平。
可如今,阳国公竟将那些敌国梦寐以求的核心机密全部拱手送出?
他这是要做皇帝,还是要做亡国奴?
沈玉天原以为,阳国公只是一个工于心计的野心家,可如今看来,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于此人而言竟只似儿戏。
沈玉天眉目冷硬,脚下生风。
这些东西,陌以新必须立刻知道。
……
夜空如墨,月悬天心,清辉为白玉雕栏染上一层朦胧银光。
深宫沉静,唯有风过树隙,拂起秋叶簌簌作响。苍劲的枝干在地上映出寂寥轮廓,漏下点点月光,宛若碎银洒落一地。
女子独立于树下,火红嫁衣已换成素淡的轻布罗裙,衣袂轻扬,带着一份与夜色相融的沉静。
“安儿。”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林安回首,眼底的思绪在月下柔和流动:“以新,你来了。”
“夜深露重,怎么站在这里?”陌以新走到她身边,将手中披风披在她肩上,轻轻拢好,“还在想皇上的事?”
林安望向月色,半晌才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我从未想过……在这个世界,还会有和我一样的人。只可惜,相认得太晚了。”
她仍然记得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从楚皇的躯壳中轻轻抽离,好似微光散入夜色,如烟火般短暂,却照亮过整个楚朝。
那是史书中永远不会记载的秘密,却在林安心底刻成永不磨灭的印痕。
陌以新沉默片刻。
林安已将皇上的故事简略告诉他,一向沉着的他,一时也无法掩下心中的意外与震动。
他自然在一瞬间想通了八年前那场政变前后的内情——
原来他真正的仇人,竟早在那个时候,便已被另一个灵魂取代,魂魄早已不知散去何处了。
“至少,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陌以新轻声开解,“或许,这也是又一次机缘。”
林安压下心底的怅然,目光再次明亮:“他对楚朝的真心与赤忱……不逊于任何一位真正的楚氏皇族。如今他用性命平息一切,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守住这里。至少,不能让他白白一死。”
她顿了顿,侧头望向陌以新,眼尾微弯,认真中带着一点轻轻的调侃:“这些话,自是不必我来对你说了,是吧……皇上?”——
第214章
陌以新失笑, 捉住她的指尖:“你别打趣我了,你知道的,我从未想做皇上。”
“可我看, 你做的很好。”林安移开视线, 她想起先前在御书房见到的情形。
天极殿风波方息, 阳国公扬长而去,几位朝中重臣集合于御书房与陌以新商讨政事。
安排先皇楚承昱的国丧,分析如今景都局势。向内安抚百姓,收拢民心;向外筹谋邦交,稳定局势……
这些足以将人压垮的繁杂政务,陌以新却从容应对,侃侃而谈。随口而至,便似早已深思熟虑,胸中丘壑尽显。
那些带着复杂心绪而来的大臣们, 眼中的忐忑与迟疑, 在他沉稳的声音里, 渐渐都成了出乎意料的叹服,和天佑我朝的振奋。
只是,当他们开始陆续将眼神瞄向新皇身边的林安时,林安才终于从对心上人的骄傲与怦然中回过神来, 悄然退出了御书房。
她在树下站了许久, 直到入夜陌以新才来。这短短半日,他一定处理了许多事,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关口, 朝廷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个定海神针。
陌以新沉默一瞬,俯下身,将头埋在她肩窝, 呼吸贴着她的颈侧:“我很想你。”
他没有解释政务的压力,也没有询问她是否觉得冷落。单单这一句“想你”,便令林安心底一软,散去了那股淡淡的怅然。
林安轻轻转身,靠入他的怀中。
“待此事解决,我便功成身退。”陌以新伸手将她环住,“除非,若你想做皇后……”
林安扑哧笑了一声:“你也别打趣我了,要真做那皇后,可就不是你我二人的事了。谁会支持皇上立一个无家世、无根基,甚至来路都不明的孤女做皇后?”
话已说破,林安心中反倒轻松了,索性继续道:“更何况,我是绝对无法接受后宫佳丽,三宫六院的,你若要有别人,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我也不会再多留一刻。”
陌以新怔了怔,随即低低一笑,声音显然带着愉悦与满足:“你这样说,我很欢喜。”
他将她抱得更紧,怀中那份久别重逢的温度,让他不想再松开手,只愿这一刻长长久久,永不停止。
“喂喂喂,你们两个!”身后的叫声由远及近,“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居然还有兴致在这里卿卿我我!”
林安不必回头去看,已听出是萧濯云。
七公主与他并肩而来,斜觑他一眼,道:“大胆萧濯云,竟敢对新皇这般放肆!”
她虽是在调侃萧濯云,语气中却也藏着几分别扭。眼前这个人——几个月前还只是景都府尹,后来骤然得知是那英年早逝的堂舅,如今又摇身一变成了新皇……
楚盈秋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只好用玩笑来化解两分。
事实上,此时的她双眼仍旧泛红,显然刚哭过。
皇上刚刚驾崩,楚盈秋深受皇上疼爱,多年亲情毫不掺假,她心中自是悲痛,只是眼下大局当前,她也只能暂时擦干眼泪,为自己的皇帝舅舅做好这最后一件事。
萧濯云倒是一噎,出身相府的他,虽然不曾入仕,却也对朝堂礼法了然于心,此时面对陌以新全新的身份,他摸了摸鼻子,似是自语:“怎么办……还是以新兄叫的顺口。”
“就这样吧,不必改口。”陌以新无奈摇了摇头。
萧濯云轻咳两声,说起正事。陌以新先前让他们去千秋阁和架格库,翻找所有与阳国公有关的资料,哪怕只有一点关联,也不能放过。
他好奇多问了一句,陌以新只道,阳国公还藏有底牌,最好先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线索。
想起他们发现的巧合,萧濯云神情微敛,正色道:“以新兄,我们的确发现了一件事,虽然……其实并不能称得上是一件事——
阳国公的祖母青宛公主,和他的父亲老阳国公,两人的忌日恰好都在同一日。”
林安一怔,青宛公主久病而逝,和老阳国公郁郁而终,之间相差多年,就算在同一天,也顶多是个巧合罢了。
“仅仅这样,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巧合。”楚盈秋抢过话道,“我们之所以觉得此事值得一提,是因为他们的忌日是在九月廿九,也就是——明日!”
明日?
林安心头莫名一跳,与陌以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
阳国公真正的目的,他们心知肚明——复仇。为祖母,为父亲,为他们的早逝和短短一生中历尽的孤寂与屈辱。
倘若他们的忌日都在明日,那么这个日子,很可能是阳国公早就选定的复仇之日。这些天来,从当街举事,到步步紧逼,到按兵不动,或许都是为了这一日的到来——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亲手篡位,正式成为楚朝之主的日子,很可能就在明日!
可是谁都没想到,皇上会在今日禅位于陌以新,那么阳国公明日又要做些什么,以何种方式去祭奠那两位割舍不下的至亲?
树影微晃,几片落叶尚未飘落地面,一道身影便悄然无声地落在几人面前,正是沈玉天。
他一身黑衣宛若自夜色中凝成,衣袂未动,却自带一股寒意逼人的凌厉。刀刻般的五官冷峻如旧,神情间更又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楚盈秋不曾见过沈玉天,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影惊得后退半步,可当那张月光下如寒玉雕成的面容映入眼底,她竟没能叫出声来。
沈玉天从不多言,已经自怀中取出那本卷轴,直接塞到陌以新手中。
陌以新随即展开卷轴,仅仅扫了一眼,眸光便已冷凝。
林安也跟着凑上前,一看之下,心中更是大惊。
楚盈秋此时也回过神来,狐疑道:“这是什么啊?”
“火药配方,火器设计图……”萧濯云的目光也落在卷轴上,喃喃念道,“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林安已听花世讲过整个计划,此时却愈发不可置信:“难道这、这便是阳国公交给菡萏公主的卷轴?”
阳国公在朝中韬光养晦这么多年,能得到这种绝密之物并不是不可能。真正让林安震惊的是,阳国公竟然会走出这一步,真正将千万黎民的生死置于不顾。
陌以新眸光复杂,音色冷然:“我原以为,那卷轴会是承诺割地的密旨,或是边境布防图……”他冷冷笑了一声,“原来,这才是他的底牌。”
楚盈秋怔住:“你们是说,阳国公要将火器机密交给漱月国?他疯了吗?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阳国公的疯狂此时已无暇细说,林安脑中千回百转,喃喃道:“倘若这才是阳国公真正的底牌,而明日又是他的复仇之日,那么他要做的事,会是什么?”
陌以新眉峰轻蹙,显然也在沉思。他眸光忽而一动,沉声道:“濯云,你去找沐晖,让他将如今景都兵力分布图带来,尤其要查明有哪些书院、私塾或是寺庙、庵堂,落在阳国公的兵力把控之下。一定要快。”
陌以新少有地加快了语速,此时已至二更,而阳国公明日便要行动。他们,或许只有这一夜的时间。
萧濯云也来不及再细问,当即应声便去。
楚盈秋怔了片刻,直到萧濯云已快步走远,才疑惑道:“为何要关注书院、私塾和寺庙?这些地方有什么要紧的吗?”
林安脑中一闪,一个大胆的猜想已然成形。
在这个时代,会识字写字的人始终是少数。即便是在繁华的景都,文人墨客吟诗作赋,官员幕僚更是精通笔墨文书,可于寻常百姓而言,能精通写字的,仍是少数。
而陌以新所说的这些地方——书院、私塾、寺庙,学子们攻读经义典籍,僧人道士抄录佛经道藏,正是会写字的人最为集中的地方。
她猛地看向陌以新:“你是怀疑,阳国公会找人誊抄,将卷轴上的机密散播出去?”
陌以新道:“阳国公原本要将图纸直接交给漱月揉蓝等国,这条路虽已被我们破坏,他手中却仍有图纸。
这份足以壮大敌国、引发战火的机密,倘若换做是你,会如何最大化地利用它?”
林安喉头发紧,不得不说出一个答案:“将图纸誊抄地越多越好,等明日,在景熙城四散撒出?”
她说着,后背一阵发寒,心中更是冰凉一片。
城中百姓虽未必人人识字,可总有人能认得几分。面对全城四散的图纸,没有人会不好奇,只要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会知道,手中这些图纸乃无价之宝——若出卖给敌国,可换万金,换良田,换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诚然,大多数百姓即便庸庸碌碌,也知礼义廉耻、家国大义,可景熙城百万之众,难道所有人都能守住底线?
要知道,每个时代,都绝不会缺少国贼。
更何况在如此混乱的形势下,即便原本忠厚本分之人,或许也会想:“反正这东西已经流传开了,总会有人拿去卖。我不去,别人也会去,多我一个不多,倒不如谋点好处来得实在。”
在这场大型的囚徒困境中,个人的背叛不再需要承担骂名,而好处却实实在在的诱人,结果如何根本毫无悬念。
阳国公此计,一来能将这份机密彻底散播出去,到时发出多少份、发到何人手中都无从查起,再想收回更是绝无可能。
二来,阳国公只是将机密传给景熙城百姓,真正将国之利器拱手卖出的,却是楚朝自己的子民。
待敌国日后造出火器,战事四起,待所有人看到同胞为一纸银两争相出卖国本,看到家国危亡在自己人手中酿成……
民心散,则国必乱,甚至不必等到战事打出个结果。
阳国公要的,不只是泄露军机,而是让这片江山,从根基处崩塌。
——让你一心守护的子民,亲手葬送你呕心沥血的基业。对于阳国公痛恨的昭明帝而言,这无疑是最深刻的惩罚。
此计一旦开局,无论如何也再难挽回,实乃内外兼攻之毒计。
楚盈秋对二人所说之事虽不甚明了,此时却也未再追问,只是想了想,道:“说起书院私塾,我倒想起,方才在架格库看到过,大约十多年前,阳国公曾资助过一家书院。”
“什么?”林安眉心一跳。
“嗯,是叫青云书院,只收贫苦学子。学费、校舍、乃至笔墨纸砚,全由阳国公出资,分文不收,那时还被夸成一桩美谈。”
楚盈秋顿了顿,“我看到时还在想,阳国公那样的野心家,居然还会做这种好事,说不准只是为了笼络人心,让那些学生将来成为他的羽翼,所以我便特意多翻了相关记录。
这十几年来,阳国公一直出钱资助青云书院,除此之外,倒从未有过特别的联系。”
林安与陌以新对视一眼,似乎都找到了那个答案。
萧濯云很快便带着萧沐晖一同赶来,花世也被沈玉天喊了过来。
花世见到萧沐晖,心中仍旧微微一刺。他明白,倘若放在平日,陌以新与沈玉天绝不会在此时让他过来,可如今大局当前,那些仅属于个人的恩怨情仇,似乎也不再那么重要了。
陌以新与萧沐晖核对过景都兵力布防后,再次将视线放在青云书院之上。
这间书院位于城东,不过两街之外便有一座军械库。这并非景都最大的一处军械库,只因靠近城门,必要时方便守军调度补给而设。
阳国公举事后,很快便在此地戒严,今日又加派重兵,将附近几条街都封得水泄不通。
若只看表面,所有人都会以为阳国公是在守这军械库,可陌以新已经明白,他真正戒备的,是那间看似不起眼的青云书院。
“什么?”花世眉头一跳,“你要我夜探青云书院?”
“若我猜得不错,此时的青云书院,已经有成百上千份誊抄好的火器机密。”陌以新沉声道。
花世愣了足足一瞬,才苦笑摇头:“即便我能在戒严中靠近那里,即便我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去……可若真如你推测那般,书院内又怎会无人把守?
难不成你是要我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将那几千份图纸都偷走?”
花世着实不愿在这里说自己不行,可他很清楚此事有多要紧。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让陌以新明白,他只是神偷,不是神。
陌以新却也摇了摇头:“你只需潜进去,将所见所闻一一记下。无论看到什么,都要隐匿行踪,绝不可妄动。”
花世怔了怔,不是偷,不是毁,也不是抢,只是——看。
陌以新的语气毫无迟疑,花世瞬间便明白了,陌以新已经另有计划,而他,只是那计划的第一步。
他不再多问,又将景都地图与布防图仔细看了几遍,直至将各处细节烂熟于心,便即动身。
陌以新又看向沈玉天,道:“你再跑一趟金石斋,将菡萏公主的亲笔信送出去。”
林安方才也一同看过那封信——信中,菡萏公主以确凿且激愤的言辞,述说了阳国公是如何背信弃义,将漱月国与揉蓝国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样一封信,经由漱月国自己的绝密渠道传回去,漱月国自然会深信不疑,与阳国公的合作也将彻底断绝。可在信的后半段,菡萏公主却又提到自己是如何拼死保住卷轴,将大功揽在身上。
沈玉天此时道:“送信前还得做些手脚,将提及卷轴的部分删去,否则漱月国发现他们并未收到信中所说的卷轴,难免会起疑。”
陌以新却笑道:“改信难免会有破绽,信不必删,我们只需将卷轴换掉。”
“换一份假卷轴?”沈玉天皱了皱眉。这种机密,若要以假乱真,只怕也难免会泄露一些信息。
陌以新道:“换成一份白纸。”
“什么?”
“宫中有一种药水,涂在纸上后字迹会隐没不见,要用相应的药水涂抹,才会再次显现。”
林安立刻会意,眸光一亮:“将白纸用药水涂过,漱月国收到后,自然会想方设法破解。他们不论怎么做,都只会怀疑尚未找对显字的方法,却不会想到,纸上本就什么都没写。”
沈玉天恍然点了点头。
“送完信后,你便去看住菡萏公主,此人不能再回漱月。”陌以新沉声道。
菡萏公主容貌惊世,心机深沉,巧舌如簧,若交给旁人看守,始终不能放心。
他顿了顿,接着部署:“沐晖,你将所有可用人手集结起来,点兵布阵,准备攻打——城东军械库。”
萧沐晖神色一凛:“你是想,声东击西?”
陌以新点头:“若我们猜得不错,阳国公真正的布置就在青云书院。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彻底毁去成百上千份誊抄好的火器图,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
“火烧青云书院……”萧沐晖不假思索道——
第215章
……
三更时分, 青云书院。
“国公,有急报!”身披铁甲的武将单膝跪地,面对紧闭的屋门, 低着头, 神色恭谨。
此刻, 阳国公不在府中安睡,却斜倚在书院讲堂上首的太师椅上。在他面前,数十名书生学子正伏在各自的案前奋笔疾书。
每人面前都堆了厚厚的纸张,叠放得并不整齐,看得出时间有限,没有人在意这种细节。
阳国公环视一眼,起身,推开大门走了出去:“何事?”
武将认真禀报道:“回禀国公,萧沐晖带领龙骧卫自皇宫出兵, 向城东进发。依行进路线判断, 目标应是城东军械库!”
守在门口的厉南风微微蹙眉:“军械库?莫非他们是想借此拿下东城门, 开出一个口子出城调兵?”
阳国公沉默着,神情难辨,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陌以新猜到了。”
“猜到什么?”
“青云书院的事。”
“什么?”厉南风一惊, “国公的意思是, 他已经识破了我们的计划,眼下攻打军械库不过是声东击西,而他们真正的目标, 其实是在这里?”
“不错。”
“这怎么可能?”厉南风脸色骤变,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焦躁。
阳国公冷冷一笑:“从开始到现在,他已经给了我们许多次惊喜, 不是吗?”
“那他们……”
“要毁去图纸,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便是火攻。”阳国公负手而立。
厉南风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咬牙道:“我方兵力二倍于他,绝不可能让他们靠近一步!”
便在此时,又一名披甲武将疾奔而来,气息微喘,神色间带着狼狈:“禀国公,西城门处有五千轻骑兵从城外突袭攻城。西城门……失守了。”
五千轻骑兵?阳国公眉心微蹙。他几乎一瞬间便想到了西北奉威郡驻守的十万大军,只是,他早已下令封锁城门,陌以新又是如何前去调兵的?
厉南风同样想到此节,却先急着问道:“轻骑兵如何能攻城?”
奉威郡到景都,行军需一日,可若只是轻骑兵,全速奔袭,则仅需半日不到,时间上虽然说得通,可轻骑兵重在灵活机动,只穿轻甲,又没有攻坚必需的云梯、撞车,向来不会是攻城先锋。
刚刚战败的守将将头埋得更低了些,艰难道:“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众武林高手……足有百来人,个个飞檐走壁,身手不凡……城门守军尚未觉察,便被这些人从暗处飞身突上城楼,将我方哨兵与弓箭手尽数击杀。
随后又从里面大开城门,落下吊桥,五千轻骑兵这才长驱直入……我方猝不及防……”
武林高手……阳国公眼底闪过一抹狠厉。这些他口中的乌合之众,竟都如此大胆,跑到景都送命来了。
“放弃西城门,不必再反攻。”阳国公沉声道,“将所有兵马集合到城东,坚守青云书院,撑到天亮之后并非难事。只要撑过这一夜,陌以新便再也无力回天。”
两个武将一齐领命退下。
厉南风面露忧色:“属下担心的是,五千轻骑兵的到来,意味着奉威郡已见到兵符……今夜虽只有轻骑兵能赶来,可到了明日,奉威郡数万主力恐怕也会兵临城下,到时……景都恐怕……”
阳国公看向厉南风,微微一笑:“明日之后,这些还有什么要紧?”
厉南风怔了怔,眼中恍惚闪过一抹痛色,却只低下头去,决然道:“属下誓死追随国公!”
阳国公转开视线,缓缓道:“陌以新要火烧青云书院,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他要乱,那便都乱起来吧。”
……
宫里。
沉沉夜色下,数十黑衣人轻身窜入高耸的宫墙,不久,宫门从里面打开。紧接着,黑压压的轻骑兵涌入宫门,仿佛复刻了一个时辰前在西城门发生的事。
廖乘空空着一只袖管,已再也无法做出抱拳的动作。他抬起仅剩的左臂,拍在陌以新肩上:“这一次,为兄终于不辱使命。”
他眼底浮着一层细微的红色。曾经无法回头的遗憾,在这一瞬,仿佛被自己亲手补上了一线。
陌以新沉默一瞬,道:“辛苦大哥。”
林安上前一步,热情招呼道:“荀先生,你怎会也在这里!”
站在廖乘空身后的,正是许久未见的荀谦若。
“林姑娘,别来无恙。”荀谦若仍旧笑得和善有礼,“当初巨阙山庄一别后,廖堂主也决意前往景都。荀某担心景都之事可大可小,若形势不妙,也该有所准备,便回归去堂集结了身手最好的兄弟,同样赶来景都。
只是我们怕引人注意,便不曾进城,只在城外荒郊落脚,等着景都的消息。”
后来,景都果然生乱,四面城门皆被封锁,他们一直在想办法找时机进城助阵,只是不知城中情形,不敢轻举妄动。
结果便在昨日一早,他们竟第一次见人从城门中一骑绝尘而出。虽因距离远而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影于他们而言却是异常的熟悉……
廖乘空与众人相认后,便定下先带轻骑兵赶来,奇袭攻城的计策。入城后,听闻陌以新竟已被禅让登基,便如法炮制,再次夺下皇宫。
刚从青云书院赶回来的花世也上前几步,看向站在另一边的一众兄弟,挑眉一笑:“你们呢?怎么跟归去堂混到一起去了?”
便有一人立即答道:“老大,你已经太久没回花漫天了!我们闲的都长草了!一路打听着去巨阙山庄找你,半路就碰见了荀谦若。听他说老大来了景都,还可能有麻烦,自然要来帮老大了!”
旁边又一人站出来,颇为不服道:“若非那荀谦若再三阻拦,我们早就不管不顾杀进来了!哪能让老大一个人在景都这鬼地方受委屈!”
花世啐了一口,一脚踢过去:“你们这些有勇无谋的大老粗,还是多依着有脑子的人才好!”
花漫天的人早听惯了花世的笑骂,自然都不在意,只听有人喃喃道:“娘咧,老子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看见皇帝老子——噫,真年轻啊!”
归去堂那边立刻有人接道:“这有什么,皇上可是从我们归去堂出去的!好些年前,皇上还管老子叫过兄弟哩!”
廖乘空轻咳一声:“别乱说。”
众人憨笑一片。
就在江湖人带来的难得轻松的气氛中,一名侍卫匆匆赶来,禀报道:“皇上,城中有几处起火,萧府和钰王府都在其中,火势最为凶猛,已经无法控制。”
林安一惊:“苏姐姐和林初都在萧府!”
陌以新道:“别担心,萧府有逃生密道,还有风楼坐镇,沐晖也派了龙骧卫加强护卫,他们不会有事。”
至于钰王府……陌以新眸色暗了暗,钰王府如今只有被迷晕的何夫人,还有被锁在房中的国公府老仆。
钰王府是他父亲曾经存在过的最后印迹,阳国公想要将其付之一炬,便让那两人,也一同被他亲手葬身火海吧。
……
钰王府一处偏僻的墙角,一个单薄身影从墙外翻入,在夜色中轻轻落在地上。
他的身法谈不上惊艳,身形也不算高,动作却颇为熟练。待落地之后,他四下张望一番,轻车熟路地朝一个方向而去。
来人,正是林初。
他本已被风楼接回萧府,可不知为何,这几日来,只要闭上眼,那老仆的身影便如影随形——
佝偻的身躯,遍布疤痕的狰狞面容,破布般喑哑的声音……他不愿去想,却怎么也甩不掉。
那个人又哑又疯,分明只在钰王府中有那一面之缘,可林初始终无法忘记那双眼睛。
分明是空洞的好似没有魂魄的视线,可看向他时,却充斥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好似蓄在山巅的洪,只要稍稍倾泻,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在那个眼神中,有愧疚,有怯懦,还有……深深的不舍?
林初摇了摇头,怎么可能,那只是舅舅从国公府抓来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仆而已。
不过,风青哥分明说过,那人是个哑巴,可他却像是用尽全力一般,叫出了他的名字……
难道,他真的认识自己?
——林初产生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念头。
胡思乱想着,林初已经走到了先前锁着老仆的屋子。
他掂了掂手中的钥匙——从风青哥那里拿来的钥匙。
他最后在心里想道,这只是一个体弱的老仆,不会武功,又没有逃脱的意志,就算再见他一次,也不会坏事。
向来不会任性的林初,仿佛是出于某种本能般的冲动,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门上挂着的大锁。
门里,没有丝毫动静。正如他预想中一般,那老仆毫无逃走的企图。
“喂。”林初喊了一声。
屋子深处的角落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是艰难起身的动静。
“规矩呆着。”林初命令道,“我只是来问句话的。”
佝偻蹒跚的老仆,仿佛拼出了最快的速度,拖着碎步挪到了林初面前。
他眼中再度涌动出那种令林初无法解释的情绪,好似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再见林初一面。
林初皱了皱眉,肃然道:“我问你,那日为何要抢我的平安符?”
这个奇怪的举动,也是林初最无法释然的地方,因为……那是他母亲亲手做的平安符。
裴肃怔了怔,眼眶中溢出浑浊的泪。
紧接着,他便死死瞪大这双苍老的眼,不让泪落下。
他没有资格让林初看到他落泪,更怕林初从这泪水中想到什么,猜测他的身份。
那日,他乍见林初,又见到楚宁亲手所做的东西,一时太过激动,才做出那般出格的举动,那显然已经让林初起了疑。此时此刻,他不能再流露任何一丝情绪。
他知道,林初恨他,更将他这个父亲视作耻辱。他撑起余生所有的力气,也不能在林初面前露出端倪,让他知道那个本该早死的父亲,在阳国公手下做了几年挑粪工。
让那个本就可憎可恨的父亲,变得更加肮脏不堪。
裴肃的一张脸仿佛钉在了硬石之上,紧绷不动。
林初愈发不满,冷冷道:“问你话呢,为何抢我平安符,你究竟是谁?”
裴肃垂下头,转过身,仿佛失去了兴趣一般,重新向角落里走。
林初脚下不自觉跟上一步,却很快停住。他想,或许自己应当放下那一点莫名的疑虑,就当做从未见过这个怪人。
便在此时,破空声骤然炸响,数不尽的火光自半空中呼啸而过,让黑沉的夜空一时间亮如白昼。
林初向后两步退出屋子,抬头看了一眼,顿时惊愕——是燃烧箭!
密密麻麻的火箭接踵而至,落在钰王府中,房上、窗上、树上,瞬间都腾起火焰。而那些箭尖上包裹的油布显然都浸满了火油,汩汩向下淌着,很快便在火箭所射之处翻卷出更大的火舌。
仅仅不过片刻之间,钰王府已成一片火海。
林初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一时间惊在原地。
身后再次传来脚步声,林初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住。下意识转头看去,是那老仆重新走回来,抓住了他。
“你做什么!”林初警觉地甩手。
瘦削虚弱的老仆却出乎意料地抓得更紧。
“走!”他的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眼看身前已是一片火海,不知为何,林初再次听从了自己的直觉,他没有再用力挣脱,跟上了老仆拉扯的力道。
渐渐弥漫的浓烟烈焰之中,老仆带着林初穿过庭院,来到另一个院子。
他脚下极为坚定,好似是在自己家里一般轻车熟路,仿佛心中早有目的地。
这座院子的主屋中已有火势蔓延,老仆却毫不犹豫,拉着林初向屋里走。
“这种时候不往外跑,还要进屋?”林初难以置信。
“密……密道……”老仆喉咙里艰涩地滚动着,他急于向林初解释,生怕他不愿配合,耽误了本就紧张的时机。
林初心中震惊——钰王府有密道,他也曾听说过,可连他都不知晓密道的位置,这个人又怎会如此熟悉?
但他已没有时间再追问,也没再抗拒,跟着老仆冲入屋中。
裴肃用身体挡着火势,掩护林初来到床前,他在床边小心摸索了一番,而后——床板猛地抬起,密道口赫然出现在浓烟之中。
林初睁大了眼睛,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裴肃没有多说什么,只伸手指了指床下的密道。
林初二话不说跳进密道,心中升起一丝逃出生天的恍惚与庆幸。他转回身,看见老仆犹站在床边,火光在他身后跳动。
林初仰起头,向他伸出双手:“跳下来,我接着你!”
裴肃静静地看着林初,他正站在密道中,向他伸出双手。
他清澈的目光中带着复杂,好似在狐疑他是如何知晓这密道,又似在不解他为何还不下来。
裴肃努力站直了佝偻多年的身子。
那些话语又在他耳边忽远忽近地回响。
“父亲在晏儿房中开辟了密道,往后晏儿若是知晓,又要腹诽景都波诡云谲,更想跑得远远的了。”楚宁摇了摇头,笑得无奈。
……
“大人,钰王府中有条暗道,可助我军出其不意,擒贼先擒王。”
……
他的人生,曾因这密道结束。
当他将林初送入密道的一刻,他想,是该真的结束了。
裴肃咧了咧嘴,面容愈发扭曲。他也向林初伸出双手,却在触到他之前,突兀地收了回来。
砰——!
他关上了密道口。
床外,火舌席卷,万物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