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
夜色将尽, 天色尚未破晓。
青云书院内终于泛起点点火光。
经过整整一夜的对峙与鏖战,萧沐晖终于带兵攻入了青云书院。
前来助阵的一众江湖高手,开始在书院里里外外浇上火油, 要将这里的每一页纸都烧得一点不剩。
“等等——”有人忽然道, “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 果然发现青云书院早已人去屋空。
最大的一间讲堂中,数十张桌案歪歪斜斜,仿佛能看出曾经伏案之人在离开时的行色匆忙。桌案上笔墨俱全,唯独没有一张纸留下。
“怎么回事?”有人一拳砸烂桌案,“咱们一路攻进来,分明没见着有人逃走!”
荀谦若皱着眉,声音低沉:“是地道……这座书院内,一定还设了地道。”
“那怎么办?”本要点火的人,不甘地扔下了手中的火把, “忙活这一晚上, 都白忙了?”
荀谦若神情凝重, 脑中却忽然闪过出发前陌以新再三的叮嘱——
“务必记住,这场行动我们仅有一个目标——不能死伤一个兄弟。”
荀谦若目光微动,若有所思。
……
天色终于亮了。
景熙城足有百万民众,向来是楚朝最为繁华热闹的城市。可经历昨夜一场大乱, 此时虽然已至辰时, 街上仍行人寥寥,家家户户紧闭门窗。
便在此时,一队队军兵披甲上街, 挨家挨户地砸门,将百姓驱赶上街。
“到底怎么回事?”有人窃窃私语。
“谁知道,听说要咱们都往景晖寺那边去。”
“为什么要去那儿?”有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打来打去,和咱们还有关系不成?”
“嘘!敢议论这些你不想活了!”有人连忙制止,“让去哪儿就去哪儿,有什么事去了就知道。”
“就是!”有人胆大一些,“反正法不责众,顶多就是看场热闹罢了!”
“说不准这一去,怕是又要看到变天咯……”
“嘘!”
窃窃私语的民众,在军兵的驱赶下,如数条长龙一般,向景晖寺的方向缓缓涌动。
景晖寺门前的灵曜塔,是整个景熙城最高的建筑。
塔下是一片宽广开阔的香客坪,连接着城中诸多大大小小的街巷。每月一度的香客接待与法会,便是在这片香客坪中举行。平日无事时,这里便似广场集市一般,热闹喧嚣。
如今的香客坪已被阳国公的兵马控制,清晨还空无一人,此时已有浩浩荡荡的人流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不仅挤满了整个香客坪,连周围的大街小巷也被人群堵得密不透风。
百姓们神情惶惑,低声议论,没有人知晓这里将要发生什么。
灵曜塔下,阳国公与厉南风并肩而立。
厉南风怀中紧抱着一个两尺见方的木箱。这是一个极为寻常的木箱,无论颜色还是尺寸,都是再常见不过的样式,箱身方方正正,不新不旧,看上去既不沉重也不轻巧。
若是单单放在那里,丝毫不会引人注意。可厉南风却将它紧紧护在怀中,仿佛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
“去吧。”阳国公缓缓道,嘴角勾起一个淡漠的弧度。
厉南风侧头:“国公不与属下同去?”
“本公要站在这里。”阳国公负手而立,笑容放大了几分,“本公要清清楚楚看着这些茫然无知的面孔变得贪婪算计,看着楚朝的根基被这些乌合之众毁于一旦。”
厉南风了然一笑。回忆起这一夜的情形,他心下也生出快意。
陌以新识破了青云书院之局,有意声东击西,表面佯攻军械库,实则妄图火攻青云书院。
他虽有手段,可国公早已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表面上死守青云书院,实则早已带着机密图纸从暗道离开,将一座空院留给陌以新。
陌以新集结所有可用之人,孤注一掷,却不过白忙一场罢了。
而他手中这箱子里,已经装满了两千份誊抄好的火器图——每一张都是在国公眼前抄完,全部收好后,也是由国公亲手放入箱中上锁,又一路亲自护送而来。
除了他与国公两个人,自始至终不曾有一人靠近,万无一失。
厉南风将手中箱子抱得更紧了些,微笑道:“属下会在塔顶,与国公一同欣赏这出好戏。”
说罢,他便走入塔中,一步步拾阶而上,向塔顶而去。
灵曜塔共十三层,塔内灯火昏黄,厉南风的步履却坚实而轻快,每登上一阶,他心中的热意便更盛几分,不过半盏茶功夫,已登至塔顶。
他握着箱子的手已沁出薄汗,却仍旧平稳如初,丝毫不见颤抖。
灵曜塔顶层的空间不甚宽敞,仅能容身几人。四面围着低矮木栏,无窗无门。
站在此处,四野开阔,风声猎猎如刀拂面,远山近城尽收眼底,塔下香客坪上的人头攒动也尽在眼中。虽看不清每个人的面容,却更有种俯视人间的快感。
厉南风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单手捧住箱子,另一手用钥匙打开挂锁,随手扔到一旁。他将掌心按在箱盖之上,准备掀开。
便在这一瞬间,厉南风的瞳仁陡然收紧,久经历练的身体本能,令他直觉般地产生了一种危机感,那是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杀意。
他猝然抬眸,只见远处一座三层小楼的屋顶上,一道模糊的身影正张弓拉箭,直指他所在的方向。
不可能射中的!厉南风脑中迅速做出判断。
此处与那小楼被宽广的香客坪隔开,相距至少百步开外,更何况从三层射向十三层,这样的距离,这样的高度差,即便是军中最具神力的神箭手也不可能做到!
可是……陌以新身边,最不缺内功深厚的江湖高手,难道那些江湖人,真能凭内力突破凡俗极限,做到不可能之事?
风声不断掠过他耳际,厉南风手心沁出了更多的汗。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远处屋脊的弓箭之上,本应因距离遥远而模糊的箭尖,在他眼中仿佛放大了无数倍,变得无比清晰。
浓浓的杀意自箭尖溢射而出,散发着密不透风的压迫感。
骤然间,弓弦一松,长箭疾射而出,仿佛直取面门而来。
不能坏事!穿透长空的死亡压迫令厉南风的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他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电光火石之间,厉南风毫不犹豫地掀开箱盖,一眼瞥见箱里塞满的纸,手臂暴起的力道直接将箱子倒向塔外,几乎使出了最快的速度。
高空的风猎猎吹过,转眼间,箱子便已倒空,数不清的纸张被风卷入空中,漫天飞舞,扑扑簌簌地向外撒去。
有的会被风吹远,有的会落在香客坪上,可不论如何,都终将落入景都民众的手中。
成了!厉南风脸上扬起一个恣意的笑。
国公的夙愿终于达成,从这一刻开始,陌以新即便有通天之能,也再无力回天了!
几乎便在同时,破空而来的利箭已然逼近。
厉南风已来不及闪避。他为了争取时间将箱子倒空,本已决心豁出命去,此时只有死而无憾的快意。
可是,长箭并未射中他。虽然力道十足,却从塔顶旁擦空而过,随即坠下。
果然……厉南风本能地吐出一口气,这么远的距离,再加上自下而上的高度差,力道和准头根本不可能兼顾。
对面那人显然已是孤注一掷,想凭天意在最后搏一搏运气罢了。
黔驴技穷!
厉南风心中的狂喜如野火一般烧开,他再也不必压抑,仰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
笑声被风撕碎,更淹没在下方很快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里。
香客坪上,漫天飞洒的纸张徐徐落下。
百姓们被军兵一路驱赶到此,本已满腹疑惑,此刻纷纷仰头,看着这离奇的一幕。
“是佛经么?”有人猜测,“难道是世道已乱,有得道高僧不忍见黎民受苦,便在佛塔上广撒佛经,度化世人?”
许多人连连点头,皆觉有理。
很快,纸张纷纷落入人群。人们的眼睛渐渐瞪大,仿佛对于眼前所见不敢置信,可双手却本能地伸了出去,将飘在自己附近的纸张牢牢抓在手里。
“怎么回事!”有人大声叫道,颤抖的声音中夹杂着疑惑与兴奋,“怎么会这样?”
“还问什么!快抢啊!”又有更多的人尖叫起来。
这些纸张,好似火星落入干柴,转眼间,香客坪已是一片纷乱。
拥挤、推搡、争抢,人群好似被施了法一般,每个人脸上都跳跃着激动和惊喜,一股狂热之气在这里灼灼升腾。
阳国公负手静立于人群边缘——面前的香客坪已被狂热席卷,好似烈火燎原,转瞬失控。他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笑。
然而下一刻,他的眸光一顿,笑意僵在脸上。
不对劲。
眼前所见,虽早已在他的预想之中,却不该这么快。
识字的百姓终究不占多数,当人们看到手中的火器图,本应先交头接耳、互相打听,再有少数人反应过来,才渐渐传开。
人群的情绪,应当是从茫然疑惑,到惊愕惶恐,再到贪婪狂热。而不该是眼前这般——
每一张纸都像是一个火种,在落地的瞬间便掀起燎原之势,引起一片沸腾。
太快了。
阳国公心中不由一沉,大步向前而去。
在推搡的人群前,他脚步微顿,轻身跃起,抓住一张飘在半空尚未落下的纸,旋身回到地面。
阳国公仅仅看了一眼,再抬头时,面色已是一片铁青。
手中这张纸,不是什么火器图,而是……银票。
他忽然就明白了,面前这一片狂热来自何处——面对漫天飘洒的数不清的银票,百姓如何能不狂热?
可是,怎会如此?箱子被他们调包了?
自装上图纸后,箱子一直就在他手中,从未有旁人靠近半步,怎么可能被调包?
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情绪扭曲了阳国公向来冰冷矜贵的面容。掌控棋局的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不仅仅是被算计了,更是被玩弄了。
就在此时,他的视线中,忽然多出了两道身影。
这两人绕过了拥挤的人群,仿佛对漫天银票毫不在意,只站在那里,遥遥望着他。
其中一人身着红衣,长发飞扬,单手抱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箱,笑得恣意张扬。他挑衅般举了举手中的箱子,神色里满满都是嘲讽,甚至挑衅。
阳国公认出他来——是陌以新身边那个极擅偷窃的花世。莫非箱子是他调包的?
可即便是他,又如何能做到隔空换物?
在他身旁,另一人默然而立。他衣着清淡,气度平和,全不似花世那般张扬,可他只要静静站在那里,便足以令人瞩目。
是陌以新。
阳国公神色微敛,抬步走去。
陌以新先开口,声音不高,却穿过人群的嘈杂,落在阳国公耳中清晰无比:“此处人多口杂,国公若还有心情闲谈,我们不妨换个地方。”
……
迎晖楼,是香客坪外一座三层酒楼。
方才那一箭,便是从这楼顶射出的。
厉南风站在阳国公身后,向来阴戾的脸上此时愈发狠绝,眼中寒光毕露,唇角绷得死紧。
方才在灵曜塔顶,他本还在欣赏塔下的疯狂与混乱,却隐约看到阳国公的身影渐渐远去。他心有疑惑,连忙快步下塔,跟上了阳国公的方向。
这一路上,他早已发觉情况不对——他原本撒出的火器图,竟凭空便成了银票……而陌以新,竟还敢站在这里,当面挑衅国公。
厉南风咬着牙,恨不能生啖其肉。
“你究竟……如何做到的?”阳国公沉声开口。
陌以新坐在酒楼三层窗边,喝了口茶,悠悠道:“我似乎没有义务,为国公答疑解惑。”
林安藏身在楼梯口的屏风后,将两人的对话尽收耳中。她不时向楼下张望着,还在等待最后一个消息。
阳国公冷冷一笑,带着嘲讽:“你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炫耀胜利?”
陌以新微笑摇头:“我只是想告诉国公,如今毒计已毁,十万大军将至,国公已是强弩之末,不若早些认清现实,省去你我许多麻烦。”
不多时,廖乘空与荀谦若两道身影双双步上二楼。
林安眉心紧蹙,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两人。
荀谦若眼底含着一贯的温和,却又多了几分郑重,向着林安轻轻颔首。
林安双眼顿时一亮,眉头彻底舒展开来,悬在心中的大石也终于放下了。
阳国公想不出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她却很清楚——
那些要命的图纸,根本没有被调包,始终都静静躺在厉南风亲手拿上塔顶的箱子里。
花世夜探青云书院后,便将里面的情形事无巨细地告诉了陌以新——
近百名学子聚在大堂中伏案疾书,誊抄好的图纸堆在每个人案前。大堂角落里放着个空箱子,只待抄完收整后放入其中带走。
大堂外重兵把守,阳国公就坐在堂中亲自监督。
在这样的条件下,即便有十个花世也不可能将这些图纸全部偷走。除了用火攻将整个书院焚烧殆尽,别无他法。
然而,便在此时,陌以新却问出了一个古怪的问题——
“那个箱子,可有人把守?”
花世一怔,才道:“没有。”他顿了顿,提醒道,“那只是一个空箱子,图纸还没有放进去。”
“不错。”陌以新微微一笑,“所有人都防着你去偷图纸,可是,没有人会去在意一个尚且空着的箱子,不是吗?”
“可我们要偷个空箱子做什么?”花世不解。
“不是偷,是调包。”陌以新道,“还记得温云期吗?他精通墨家机关术,曾做过一批机关箱。”
那本是温云期闲来无事的游戏之作。看似平平无奇的普通箱子,里面却暗自分为两层。
打开箱子时,甲层在上,乙层则藏于其下。一旦将箱子关上,便会触发机括,上下易位——甲层向下翻转,乙层则随之转为上层。
他们所做的,便是在乙层塞满银票,只在最上面铺几张随意写过的纸遮掩一番。
等阳国公将誊抄好的图纸放入箱中,亲手合上箱盖,这些图纸便会随着甲层一起翻转为下层,而事先塞满银票的乙层则翻转上来。
——这才是所谓“调包”真正发生的时刻。
于是,当箱子再次打开时,出现在眼前的,就变成了银票。
这个计策极尽巧妙,却只有一个致命弱点——只要在撒出前翻看检查一番,很快便会发现,原本放进去的图纸,居然变成了银票。
于是,陌以新安排了射向塔顶的那一箭。
那看似不可能射中的一箭,仿佛承载了陌以新最后的希望。无论是阳国公还是厉南风,都不可能轻视这一箭。
而这一箭的使命,从来都不是命中。它只是要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刻,给那个人带来最为强烈的心里威胁,让他在情急之下本能地去抢时间。
只有如此,他才会直接将箱子往下倒,而无暇再去检查箱子里的东西。
当银票如雪般洒落,塔下人声鼎沸、混乱一片,远在十三层塔顶的人根本不可能看清实情。只听得众声喧哗,便自然以为计谋得逞,从而将手里的“空箱子”弃如敝屣。
他不可能想到,那看似已空空如也的箱子里,其实还有一个夹层。而他们视若珍宝的火器图,就在那个夹层里。
而陌以新之所以将阳国公引到这里,自然也不可能是为了炫耀。他要让阳国公离开灵曜塔,从而让厉南风也跟随主子,匆忙弃塔而去。
只有如此,廖乘空与荀谦若才有机会潜入塔中,将那个被厉南风丟在塔上的“空箱子”,彻底烧毁。
此时此刻,看到荀谦若这一点头、一微笑,林安才知道,这个最大的威胁,终于真正解除了。
至于所谓的佯攻军械库和火攻青云书院,看似是一虚一实的声东击西,其实却是两者皆虚,都不过是掩护真正计划的幌子而已。
林安浅浅笑意盈在眉眼之间。这一切,终于就要结束了——
第217章
便在此时, 屏风外却传来阳国公张狂的笑声。一向矜贵冷清的阳国公,还从未如此笑过。
“我输了,的确输了。”他一字一句道, “可你, 也未必会赢。”
阳国公走到窗边, 漠然看向窗外不远处的香客坪。
在他掌心,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铜管。他尾指勾住绳环,轻轻一拔,不动声色。
人群持续的疯狂与他面上的冷漠形成了刺目的对照。
依稀响起“嗖”地一声,空中炸出一道白色烟柱,在天光下极为显眼。
花世眉心一跳,喝道:“他做了什么!”
而香客坪人声鼎沸,如潮般翻滚不休,竟无人注意到这一处异样。
便在此时, 远方传来一声沉沉巨响, 似雷非雷, 仿佛来自地底的震鸣,在香客坪上引起一阵轻颤。
人群微微一震,原本的喧嚣被这声巨响掐断了一瞬,留下片刻诡异的寂静。很快, 便又恢复了抢钱的热潮。
林安的心却向下沉了沉。
“景熙城中各处, 都被我埋了火药。”阳国公的声音低而不哑,尾音微扬,“这些布置, 原本只是我以防万一的最后一手,却没想到,你真能逼得我, 用上了它。”
陌以新眉梢轻动,语带轻嘲:“你还真是……没完没了。”
“倘若事败,总还要留一个杀你的机会。”
阳国公一身玄底金纹长袍在风中微微鼓动,纹饰细如游龙,只在阳光下隐隐浮现。
他五官冷峻,眼尾略挑,眸色深沉如墨。此时微转回身,衣袂翻飞,仿佛天生便在高处,连沉默都带着三分压迫。
“方才那声爆炸,是在何处来着?民宅?还是东西市?本公也记不清了。”阳国公微微一笑,语气却近乎冰冷,“不知道这一次死了多少人,下一次,又会多几个呢?”
“你想要什么?”陌以新问得直截了当。
“皇上,”阳国公咬牙启唇,一字一句道,“臣要你,以新帝的身份,亲自破开昭明帝的陵寝,亲手掀开他的棺盖,将那具尸骨丢出去。”
他顿了顿,微微前倾,“然后,你自己走进去,命人将陵门封死——从今往后,你便替他,做那坟的主人。”
林安心脏猛地收紧。
“昭明帝爱民如子,新帝更是雄才大略。”阳国公嘴角微弯,带着扭曲的优雅,“臣……很想看看,皇上是否愿意为了那些无名百姓,以天子之身,开故主之陵,弃骸骨于荒野,自入其墓,封土为坟。”
陌以新尚未答话,花世已猛然上前两步,咬牙冷冷道:“我杀了他。”
厉南风同样大步上前,挡在阳国公面前。
阳国公将手中的铜管随意一抛,似笑非笑道:“像这样的信号箭,我身上还有十个八个,每发出一个,便会在某一处,有我的部下点燃炸药。
在你杀我之前,不知我能发出几个?”
花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蓦地转头看向陌以新:“不要听他的,或许只有方才那一处炸药,他不过是在诈——”
话音未落,阳国公手腕一抖,袖口再次滑出一个同样的铜管,一个轻巧而娴熟的动作在瞬息间便已完成——
又一道白烟直冲入云,又一声轰鸣在片刻后紧跟着响起。
这一次,爆炸的地点似乎近了许多,整个香客坪颤动得极为明显。
自轰鸣声传来的方向,甚至依稀听得到人声惨叫,隐隐连成一片,好似数不清的亡魂在炼狱中挣扎。
阳国公低笑一声,再次甩手扔出铜管,仿佛只是扔掉一个无用的小玩意。他将手负在身后,好整以暇,仿佛在认真聆听那哀嚎的回音。
花世的脸色在一瞬间被灰白染过,而双眼几乎涨得通红。
在江湖中厮杀多年的他,也从未见过如此灭绝人性的一幕,不过是一句不合心意的话,呼吸之间,便让成百上千条性命灰飞烟灭。
是他那句话,激得阳国公再次拉动了铜管,是他……
那里不知有多少人,他们中,有人为人父母,有人新婚燕尔,有人刚刚来到这世上,尚在咿呀学语……
此刻,皆成焦土。
花世目眦欲裂,捏紧了拳头,指节寸寸泛白,在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他是武人,从不惧死。可此时此刻,他生平头一次尝到如此彻骨的屈辱与悲愤。一团烈焰在他胸中横冲直撞,直令他五内俱焚。
他像被困在铁笼中的猛兽,任武艺高超,怒意滔天,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半个字也不敢再说。
陌以新站在一旁,面容沉如死水。他没有转头,却将花世的崩溃尽收眼底。
“好。”陌以新忽而开口,“去皇陵。”
屏风后,林安捂住嘴,仍旧没有发出声响,双手却止不住颤抖。
他真的会去。
她的陌以新,即便不再是潇洒叛逆的江湖客,不再是冷面不近人情的府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却一定是,会为生灵而死的人。
林安闭了闭眼,紧紧咬住下唇。
飞速转动的头脑中,忽然闪过一线明亮但残忍的生机——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能救下所有人的命,包括他。
只是那个代价……大到她只要想一想,心口便像被一寸寸割开。
林安用力吸了一口气,泪水却终于撑不住,从眼睫落下。
隔着一道屏风,她望向他的背影,笔直、清冷,像一柄直面风雪的孤剑。
她又深深看了一眼,悄然却决然地转身,身形依旧单薄,却透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时间不多了。
比起永别,她更怕他死。若这一世注定无法并肩,她也要换一种方式……让他活下去。
……
“风青,风青!”林安气喘吁吁。
一路驾马狂奔,她脸上的泪痕早已被疾风吹得干涸,只觉皮肤干得发紧,喉咙同样涩得发疼。
风青眨眨眼,大大咧咧道:“你怎么回来了?大人——”
“没时间多说了!”林安直接将他打断,“我问你,你有假死药吗?”
“什、什么?”风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假死药。”林安言简意赅地解释,“吃了之后,身体就像是死了一样,但其实却并未真的死去。你一定有,对不对!”
她记得,安阳长公主当年为了隐遁出宫,便是吃了这种假死药。若想求药,找风青自然是首选。倘若风青没有,便只能再去找七公主,看是否能拿到这种宫中秘药了。
风青怔然点了点头:“有是有,可你——”
“给我一颗!”林安再次将他的话掐断。
“你得说清楚了,要这个做什么,到底发生了什……”风青追问着,声音却渐渐停了下来。
眼前的林安,分明是他无比熟悉的那个人,眼神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她看起来分明风风火火、充满干劲,眼底深处却好似压着一片死寂。
风青愣愣地,仿佛不由自主般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小药囊,从里面拈出一颗黑色药丸,踌躇道:“这一颗,叫做静息丸……服下后不到一刻钟便会生效,心跳极其细微,脉搏亦探不出来,皮肤冰冷,瞳孔微散……除非是熟悉此药的医者,否则都辨不出来。”
林安紧接着问:“药效会持续多久?可否控制苏醒时间?”
“六个时辰后会自然苏醒。若要提前中断药效,便要用上解药——还魂露。”风青面露忧色,“此药是关键时刻保命用的,却极损耗元气,若体质不强,甚至会有假死成真的风险,千万不能乱吃的!”
叶笙这具身体体质极强,倒不用担心这一点……林安思量一番,郑重道:“待药效开始后,你只需等待一刻钟时间,便用还魂露将我唤醒。这件事非常重要,关系到我和大人的性命,万万不可误事!”
风青不由瞪圆了眼,他还有许多话不曾问出口,可此时此刻,林安那死寂一般严肃的神情,却让他将所有疑问都咽了下去,只静静地点了点头。
林安也从未见过如此安静听话的风青,心头酸涩交叠,她神色极为复杂,最终却只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风青。”
半刻钟后。
“怎么回事?怎么又见面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一片迷蒙中响起,辨不清方向,甚至听不出是远是近。
这道声音略显陌生,却又好似极为熟悉,带着一丝惊讶,和一丝嫌弃的抱怨。
林安勉力睁开眼,自己果然又置身于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四野空茫,天地漂浮,像是整个世界被抽去了重量,连她自己的身体都不再真实。
她面前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道人影,是个女子,却模糊一片,看不清面容。
果然,真的见到她了……
林安松了一口气。
这是她第三次见到眼前之人。
第一次,是她为陌以新挡了一箭,命悬一线时;第二次,是她眼见陌以新坠崖“身死”,痛不欲生时。
不错,眼前这个身影,正是与她交换身体,穿越到现代的叶笙。
这一次,她再也不似前两次那般,疑惑、茫然、震惊。因为,这是她主动制造的一次见面。
上一次,叶笙曾告诉她,两人见面的条件,是其中一方无力求生。她服下假死药,身体机能接近死亡状态,自然满足“无力求生”的条件。
这是一个赌,而她,果然赌对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叶笙又嘟囔一句,“这么久没见,我以为你在那里已经适应得很好了,怎么又半死不活了?总不会还是为了那同一个人吧!”
“叶笙。”一片黑暗中,林安缓缓开了口,“这一次,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什么?”叶笙停下了絮絮叨叨的抱怨,微微蹙眉。
片刻后,待林安全部讲完,叶笙的神色已是一片沉寂,紧锁的眉心尚未舒展半分。
林安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我知道,这是一个不情之请。求你帮这个忙,对你实在太不公平,仅仅是开口提出这个请求,我已经万分抱歉。”
叶笙轻叹一声,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可是,我必须杀了阳国公。不只是为了陌以新,也是为了那许多无辜枉死的景都百姓,为了顾玄英,为了段一刀,为了绿沉,为了江岳……”林安音色低沉,压抑着刻骨的悲哀。
叶笙沉默看着林安。
在叶笙眼中,这里同样是一片黑暗,她同样看不清林安的脸,可她的目光却渐渐幽深,仿佛透过这无尽的黑暗,看到了那张曾经属于她的面容。
那张脸无比熟悉,可那眼神,却是她从未有过的,悲悯和决绝。
良久,叶笙缓缓点了点头。
……
皇陵前。
风声骤紧。
青石砌成的沉重石门已被掀起,数十年来不曾开启的墓道,重新暴露于天光之下。
一道炽烈的阳光自云层中斜照下来,正打在墓道口那一尊高高在上的石雕帝像上——双目微启,衣袍翻卷,面容庄严肃穆,却仿佛在轻嘲这来自人间的亵渎。
风从墓道深处缓缓渗出,带出一股陈年腐朽的湿气,混合着残香与沉土之味,令人作呕。
墓道黯淡无光,好似一张吞人的巨口,正等着有人自投其中。
阳国公在敞开的石门前负手而立,冷笑不语。墓道中渗出的冷意好似自九幽而来,在他衣角卷起蚀骨的寒气,可他心底却一片火热。
陌以新与他相对而立,一袭白衣在风中翻飞,好似一抹飘摇的孤魂,却又带着不动如山的沉着,直立于天地之间。
在他身后,众人沉默无言。
花世仍旧眼眶通红,眼底的血色比他一身红衣还要刺目。
“陌兄……”荀谦若喉结动了动,话未出口,却又收住了。
在他身边,廖乘空低着头,仅剩的一只左手紧紧攥成拳,掌心已是鲜血淋漓,却终究说不出那句——“别去”。
他知道,这不是从前那些你死我活的厮杀,而是用一个人的死,换千万人的生。
一众江湖人皆咬着牙,红着眼。他们生来快意恩仇,不惧生死,不服天命。可此时此刻,却像被绳索束紧了手脚,无能为力。
陌以新仍旧静静望着那敞开的幽暗入口,神色如霜。牵在他心头的并非生与死,而只有那一人。
——安儿她……去了何处?
陵前人影幢幢,唯独不见她的身影。
陌以新再次回眸,目光向更远处搜索,一无所获。
曾经,他最怕的,是一旦她见识了这大千世界的万般精彩,便不会再依赖他。
然而此刻,他最庆幸的,正是她已经走过大千世界,结识了值得托付的朋友,成了更多人生命中的亮色,可以不必再依赖他。
他闭了闭眼,胸中如压千钧。可他知道,他不能为了自己想要的,而弃百姓于不顾。他更知道,她的心一定也是同样。
阳国公仿佛欣赏够了所有人眼中的痛苦和绝望,他轻笑一声,道:“够了。”
四野万籁俱寂,仿佛连鸟雀也知忌惮,纷纷收声。
便在此时,忽有马蹄声自远处急促奔来,踏碎了这一片死寂。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回首望去。
只见一骑白马穿云破雾般冲入视野,鬃毛飞扬,烟尘四起。马背上的人一袭红裳如焰,在这灰白的天底下,宛若一道血色雷霆。
林安来了。
先前脱去的红嫁衣,此时又被她披在身上,只是她未再如新妇那般束发盘髻,长发随意散落在肩背之上,在风中狂乱飞扬,卷起一场绝美的风暴。
红衣映衬下,她的面容明艳如画,眉眼却冷凝似霜,生生添出一分不染凡俗的清绝。
白马红衣,若红梅落雪,似仙似幻。
众人屏息之间,她已勒马在前,马蹄高高扬起,而她眼中一片通透,无喜无怒,却叫人心跳失了一拍。
林安纵身下马,一路烟尘早已溅上她的裙摆,在红嫁衣上留下斑驳的痕迹,像是被火灼过一般。
可她一步不停,只向着那开启的墓门,疾奔而去——
第218章
众人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
林安冲出人群, 直至最前方,终于在陌以新身前一丈停住了脚步。
她一身风尘,气息微喘, 全无新娘该有的精致端庄, 眼中却无半分狼狈, 带着一股燃尽一切的坚定,竟有如神祇一般圣洁。
她与他之间,只隔着一人。
阳国公看着林安,微微眯眼,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幕。
陌以新也望着她,火红的嫁衣灼伤了他的眼,在他眼底留下同样刺目的红色。
“以新。”林安先开了口。沉静如水的眼底,瞬间卷出翻江倒海的痛意,泪水夺眶而出。
陌以新喉中一塞, 只道一句:“安儿, 对不起。”
林安轻轻摇头, 含泪笑了起来:“你可知,我为何穿成这样才来?”
陌以新看着她,双唇微动,却未开口。
林安接着道:“就算是死, 我也要做你的妻子。”
“安儿……”陌以新瞳仁一缩, 眉心蹙紧。
林安抬脚,正欲上前一步,阳国公却沉声开口:“别动, 不管你还有什么花招,都休想在我眼前耍弄。”
林安这才看向阳国公,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冷笑:“像我这样半点武功都没有的弱女子, 你还如此忌惮?楚承昀,你真是个连心都烂透的懦夫。”
阳国公神色未动:“激将法对我无用。”他动了动手指,发射信号的铜管在掌心打了个转。
真是个心理极度扭曲,却几乎无懈可击的疯子啊……林安心底一片悲凉,长叹一声,不再看他一眼。
“以新,我想给你讲个故事。”林安的笑意由冷而暖,“从前有个人,飞扬跋扈,骄奢淫逸。一日他设宴请客,命美人斟酒劝酒,宾客若是不喝,他便说是美人劝酒无功,当场斩杀。宾客们见此,只好硬着头皮强自饮酒,个个醉倒席间。
偏偏却有一人,始终冷眼旁观,已有三名美人被杀,他却面不改色,仍旧不饮一口。有人看不下去,斥责他冷酷无情,而他道——‘非我杀人,与我何干?’”
林安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旧事闲话,场面却一时寂静。
众人看着她,神色各异。她似乎是在说,杀人的是阳国公,救人不是陌以新的义务,不救,也不是他的罪过。
他们所有人,都不愿看他赴死,只是谁也无法宣之于口。而她,却如此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
“非我杀人,与我何干?”——这等话一旦传扬出去,自私、冷漠、怯懦……无数恶意都会向她而来。
世道往往便是如此——人们不会过多议论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却常常指责一个好人不够好。
可陌以新很清楚,她这番话,绝非劝他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只是要让世人明白他的牺牲,感激他,铭记他。
她只是不忍他死得沉默无声,被世人视作理所应当。
身死魂灭,一切皆空,可她,还要为他计较这些身后名。
“安儿,别说了。”陌以新眉目微颤,眼底痛色更甚。
他静静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仍旧那般明亮,那般坦荡。
这一瞬,他只想走过去,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如果早知道,昨夜在皇宫里的那个拥抱,会是他们最后一次如此靠近,他一定会抱得更紧一点,再久一些,哪怕只多一息也好。
他闭了闭眼,眼角愈红。
安儿,安儿,你真是……叫我如何放得下。
林安只浅浅一笑,柔声道:“可我明白你为何会这样选择,因为换作是我,我也一样。我们不像有些人,看似高高在上云淡风轻,实则,不过是技不如人,还输不起罢了。”
阳国公欣赏着两人的生离死别,快意在他心头跳跃,可他面上仍一片冷静,沉声道:“这又是什么?拖延时间,缓兵之计?”
林安轻笑一声,随着这一笑,竟猝然呕出一大口血。
“安儿!”陌以新终于失声嘶吼。
“林姑娘!”荀谦若同样面色骤变,上前将她扶住,“林姑娘保重,莫要急火攻心!”
林安撇开荀谦若的手,呵呵笑出声来:“我不是急火攻心,是服了毒。”
她说着,忽然想起,江岳死前,似乎也说过这样一句。
哈,莫非他们穿越者,终究都逃不过这样的命数?
陌以新的面色陡然一白。
林安看向陌以新,唇角仍挂着浅笑,眼中却早已泪水涟涟:“我怎能看着你孤身一人前去赴死……”
她微笑着,一步步艰难地走向他,每一步都像是竭尽全力,“我会先你一步,黄泉路上……等你……”
话未说完,喉间又是一阵腥甜翻涌。她用力捂住嘴角,却依旧止不住咳血,暗红的血迹滴洒在火红嫁衣之上,点点隐没其中,好似燃尽的火星坠入烈焰,转瞬被吞噬无声。
阳国公的神色也不由一滞,显然未曾料到她竟会对自己下此狠手,心中顿生疑窦。
林安一句话说完,终于走到陌以新身前,却已力不能支,一个踉跄软倒在地。
“安儿!”陌以新脸色骤变,几乎是扑过去,将她接入怀中,双膝狠狠撞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始终沉默的厉南风眉心一蹙,便要上前拦阻,阳国公却先他一步,俯身扣住林安手腕,两指探上她的脉门。
须臾,他收回手,眼神复杂至极。
——果真是中毒之相,毒性已切切实实深入心脉,顶多撑不过片刻,神仙难救。
阳国公出身皇室,自然知晓假死药,可他很确定,这不是假死药,而是真正的剧毒。
阳国公缓缓站起身来,震惊转瞬即逝,被肆虐的狂喜取代。
他曾费尽心机,就是要让陌以新眼睁睁痛失所爱,让他撕心裂肺,生不如死。可陌以新屡屡棋高一着,竟在他眼皮底下将林安救了出去。
可没想到,他原本最为遗憾的事,竟是林安自己帮他做到了!
“哈哈哈哈——”阳国公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陵前空旷的天地间掀起回音,“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皇上有如此红颜知己,实在令人羡慕!”
他说着这样的话,语气中却满是嘲讽的快意。
陌以新已听不见。
他只是紧紧抱住她,小心捧起她的脸。那双一贯明亮的眼中,此时是从未有过的黯淡。
她面色极快地灰败下去,便是当初为他挡箭而重伤时,也从未如此不见生机。
“安儿,是什么毒,可有解药……”他的声音几近破裂,好似喉咙被生生扯开,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
“我意已决,怎会留一丝退路。”林安的声音比风还要轻,话音刚落便被吹散,了无痕迹。
她努力睁着眼,看着他,目光中有不舍,有疼惜,还有一丝看不真切的欣慰。
“你知道的,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你都要死了,我一个人,真的没什么意思。如今上天入地,我们……还在一起。”
她轻轻一笑,泪水却沿着面颊滚滚滑落,与唇边的血交融。
陌以新双手发抖,贴着她苍白的脸颊缓缓抚过,胸腔中压抑的痛仿佛要将他撕裂,眼泪大滴大滴落下,砸进她唇边的污血之中。
他从未如此哭过,即便是在筋脉尽断、武功全废之时,他也不曾掉下一滴泪。
曾几何时,是她告诉他,倘若想哭便哭一场,也没有什么不光彩。如今,他却是在为她而哭。
“别哭。”林安气若游丝,声音从破碎的气息里艰难挤出,她的泪水在灰白的面容上肆虐,与他的混合在一起,“让我陪着你,进皇陵……”
最后几个字,已经低得几不可闻。
她的身体越来越轻,仿佛随时会从他怀中滑落。而她仍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执着地抬起手,摸向他被泪水浸湿的眼。
“安儿,等我,等我……”陌以新口中喃喃念着,将她抱得更紧。
林安抬到半空的手,便在此刻,在他眼前,无力地坠了下去。
陌以新的呼吸剧烈一抖,嘴唇颤得厉害。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死在他的怀里。
他没有再出声,只是在死一般的静默中将她抱起,起身向皇陵而去,步履凌乱而匆忙。
几年前,他曾失去最珍视的东西,他知道什么叫做生无可恋。可即便那时,他也从未想过求死。
然而此时此刻,他只怕脚步不够快,让她一人在那九幽之下孤单无依。
身后的友人与面前的敌人,都已从他的感官中褪去。他的世界,只余一片锥心蚀骨的空白。
阳国公冷眼旁观,心底的快意几乎要从胸腔溢出。他自问内功不浅,在这仅仅几步之遥的距离,他可以明确感知到,林安的确已经气息全无。
在他身前只有两个人——一个早已武功尽废,此时更已如行尸走肉的陌以新,和一个死人。
阳国公知道,待陌以新一死,他自己也大势已去。可他从未如此畅快过,仿佛正亲手将陌以新凌迟,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早已不在意什么死活,能在死前看到这样精彩的一幕,看到陌以新死到临头还要痛失所爱,肝肠寸断……
他满意极了。
然而即便此时,他也不曾放松警惕,仍然分出一半的心神,放在陌以新身后那群江湖人身上。
厉南风和其余护卫亦屏息戒备,一瞬不眨地紧盯着那些人,严防有人趁乱动作。
陌以新无视这一切,从阳国公身边擦身而过,疾步向皇陵入口而去。
便在此时,异变突起。
陌以新怀中早已瘫软的身躯,竟倏然一振,有如弹起的修竹,从他怀中脱离而出,猛然向阳国公扑去。
陌以新浑身一震,呼吸骤停,眼底死水般的绝望被生生撕开一道缝隙,希冀在绝处燃起。
阳国公同样面色骤变——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亲手探过她的脉息,亦感知过她的气息,分明是真真切切的毒发气绝,又怎会是诈死?
一瞬间的震惊之下,阳国公并未慌乱,旋即冷静如初。
就算林安不知用何种手段瞒过了他的感知,可这又如何?她终究不会武功,在他面前连一招都抵挡不住,敢向他冲上来,不过是自寻死路,再死一次罢了。
阳国公反应快如雷霆,一掌横劈而出,去势迅猛,直冲林安面门。
谁料林安竟身轻如燕,眨眼间便在空中旋身,生生避开他这一击,身形甚至不曾有半分阻滞,向前的速度丝毫不减。
飘逸的红衣与凌厉的破风声交织成一道骇人的残影。
——轻功?她怎么可能会轻功!
不仅是阳国公,这一幕剧变,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荀谦若少有地瞪大了眼。他与林安一同经历过拘魂帮和巨阙山庄,可以说曾共历生死,他很清楚,林安的确是丝毫不会武功。
可是此时此刻,就在他眼前,她却分明轻功超绝,身法凌厉。
他自问武艺不低,在整个江湖中也属一流。可若是让他在这样近的距离,直面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连他也没把握能够躲过。
怎么回事?林安怎会忽然有了武功,而且还如此之高?
从出手和气势来看甚至显然是个老手,绝非一日之功。
半招之间,阳国公也已发觉情形不对。他瞬间放弃反击,迅速去拉铜管。然而,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他也来不及做完。
兔起鹘落之间,林安已如鬼魅般贴身逼近,蓦地伸脚一踢,正中他的手腕。
“咔嚓”一声闷响,阳国公腕骨剧震,竟似生生被踢碎。这一击之下,他虽然未能拉动铜管,却仍强忍剧痛死死攥住,手臂一振,便要再次动作。
然而,林安的手已不知何时悄然贴近,宽大的火红衣袖遮掩下,没有人看得到她手下动作。
可就在此时,阳国公闷哼一声,面色剧变,双目陡然睁大,整个人几乎僵硬,仿佛有某种无形剧痛在瞬间将他贯穿。
林安手腕一翻,一柄匕首这才自衣袖下露出寒光。而匕首尖端,已经深深没入阳国公左胸之中。
手腕翻转之下,匕首在他胸口搅了一圈。鲜血喷涌而出,骨肉撕裂声清晰入耳。
所有人震惊了。
在实战中杀人,刺胸通常并非首选。因为人的前胸被肋骨包围,一旦稍稍刺偏,便很可能被肋骨挡住,或是卡在骨缝之中,导致无法深入,也难以拔出补刀。何况即便刺入胸部,若未刺中心脏或大脉,也不足以一击毙命。
可林安这一刀,却熟稔得近乎冷血。点位之准、角度之刁、力道之狠,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瑕疵。
从阳国公瞬间失血泛白的面色,和胸口喷涌而出的血量来看,这一击,毫厘不差,直取心脏。
阳国公身子一晃,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仰面倒下。一直紧握不放的铜管,也因力气瞬间抽干而滑落一旁。
“上!”廖乘空暴喝一声,对时机的把握堪称完美。
厉南风也在第一时间扑了出去,试图夺回铜管,却远远比不上花世的身法。
倏忽间,铜管已在花世手中。
江湖人再无顾忌,顿时一拥而上,憋了许久的憋屈与悲愤,在这一刻如山洪决堤般倾泻而出。
寻常护卫本就不是江湖高手的对手,更何况他们个个杀意大开。
林安仿佛并不在意这些,只紧跟着倒地的阳国公俯下身去,干脆利落地拔出匕首,鲜血再次喷薄而出。
她毫无迟疑,又在他喉咙上狠狠补刺一刀。
“噗嗤”一声,匕首破喉穿颈。阳国公只是剧烈抖动几下,便彻底没了气息。
林安面无表情地确认,他的确已经死透了。
“国公——”厉南风嘶吼一声,却被廖乘空亲自缠上,一脚踢到数丈之外。
阳国公瞪大的双眼中定格着不可置信的惊骇,匕首仍扎在他的咽喉。
林安已经不去理会,双手在阳国公身上摸索起来,上上下下又搜出七个铜管,一一收入自己囊中。
做完这一切,她这才站起身来,轻轻吐出一口气,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释然,面上却仍然毫无波澜。
她环视身遭的战团,耸耸肩,便要加入其中,身形却忽地一顿。
她感受到了来自不远处,一道灼灼的目光,正自她身后穿透而来。
她不想去看,但那道目光太沉,太热,太痛。
林安轻叹口气,终于迎着那目光转头看去。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身形静止,白衣染血。他的目光沉沉,带着深入骨髓的不安,又透着一丝近乎虔诚的企盼。
好似长夜尽头摇摇欲坠的火光。
这种近乎祈求的目光令林安心中发沉,她别过眼去,片刻停顿后,还是转身加入了四周的战局,再也不去看他一眼。
不过一刻钟功夫,皇陵前已尸横遍地。
厉南风亦死不瞑目,犹自望着阳国公的方向。他是阳国公的心腹,却也和其他护卫一样死得轻易,甚至没有人多给他半个眼神。
一场近乎碾压式的战斗渐渐停歇,皇陵前彻底安静下来。
林安不知又杀了几人,也在此时才收回手,鲜血顺着她手中长刀滴落。那刀不知是她从哪个护卫身上抢来的,此时被她随手一扔,掉在地上,溅起尘埃。
所有人都看向林安,又齐齐看向陌以新。
而陌以新仍旧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一步。
花世走近,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你怎么了?她这不是没死吗!”
他虽这样说着,心中却也疑惑极了,转头便向林安问道:“你究竟是怎么回事?认识这么久了,你居然会武功?我们居然一点没看出来?”
林安神色复杂,没有答话。
陌以新眼底愈发冰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哑声道:“你们……先走。”
“到底怎么了?”花世莫名有些烦躁。直觉告诉他不对劲,可他说不出哪里不对。
陌以新却已不再开口。
在廖乘空与荀谦若的示意下,一众江湖人缄默退开,虽各怀心事,却无人再多言。
刚刚解决了这样一件大事,取得了几乎不可能的胜局,甚至他们中都没有一人阵亡——这本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喜事。方才战斗刚停,便有人想要振臂高呼,可此间气氛却莫名地压抑,令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很快,皇陵前只剩下两人。
风静无声,天地像是屏住了呼吸。
陌以新双唇微颤,却久久没能发出声来。
林安再次叹息一声,终究先开口道:“想必你已经看出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决然地割裂了陌以新最后一丝希望。
他眼底那一丝祈求彻底黯灭下去,像火光坠入深雪,寂然无声,却燃尽了所有温度,只剩下彻骨的冰寒。
“你……不是她。”他低哑开口,声音破碎。
“我是叶笙。”她不再停顿,简单吐出一句。
红衣翻飞如旧——
第219章
……
A市, B大。女生宿舍。
这间四人寝室,有三张床铺已被搬空,只余光秃秃的床板, 和堆在一旁大包小包的行李。
只有一张床上仍铺着被褥。此时, 便在这张床上, 一个女孩屈膝而坐。
她后背抵在墙上,双手抱膝,神色怔然。眼泪好似无知无觉一般自脸颊淌下,在裤腿上晕开两片深色的水痕。
“咔嗒”一声,屋门从外面被人打开,有人进了门。
女孩恍惚回过神来,随即抬手将满脸湿意仓促一抹,让自己尽可能显得若无其事。
“楚晏,你怎么还坐在这?”来人正是楚晏的大学舍友, 神色中显出两分担忧。
从她出门前, 楚晏便是这个姿势, 此时已过去两个小时,竟还是一模一样待在原地,好似连一动也不曾动过。
楚晏勉强扯了扯嘴角,道:“有点累, 休息会。”
舍友叹了口气, 走到楚晏床边坐下,柔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大家都毕业了, 只有你延毕一年……”
楚晏一怔,她才回来不久,还不知晓这些近况, 也根本无心去想这些,只道:“谢谢你,姚佳,我没事。”
名叫姚佳的舍友显然还不放心,继续劝道:“可你这种情况,根本不是你的错!大家不但会理解你,更都佩服你,你自己千万不要再难过了!”
楚晏更加不知如何接话。她离开一年有余,实在不明白,什么时候延毕居然成了一件值得佩服的事……
“那歹徒冲进入群的时候,所有人都吓死了。那么长的刀啊!虽然都过去一年了,可每次想起,我腿肚子还发软呢!”姚佳一脸的心有余悸,“那么多男生都吓得一动不动,你居然敢上去和那人拼命,胳膊被砍伤都不怕,还真将刀夺了过来!”
姚佳啧啧称奇,眼中爆发精光,是迷妹看偶像的光。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在危险中激发了潜能?”
楚晏垂下眼,心中苦笑。旁人不知道,她自然已经明白,于叶笙而言,一个现代持刀歹徒又算得了什么?就连不慎被砍伤,恐怕也是被自己这具身体拖了后腿吧……
姚佳越说越激动,让自己平复了一下,才接着道:“所以说啊,经历和持刀歹徒搏斗那种事,搁谁谁不PTSD啊!你千万别再多想了,好好休息,这种心理创伤表面看不出什么,可一定要彻底治好了才行!”
和歹徒搏斗后得了PTSD?
对普通人来说,很正常,可对叶笙来说,不可能。楚晏终于完全弄清了状况——想必,叶笙是借由这次事故,假装PTSD,延毕了一年。
毕竟,叶笙虽然继承了她的记忆,可对她这个“古人”来说,要完成毕业论文还是很有难度的。
姚佳还在劝道:“你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要我说,你现在可是英雄,如果不是你自己主动申请延毕,论文随便写点什么,学校肯定都不会卡你的!”
如此想来,叶笙带着记忆,带着武功,刚穿来就成了勇斗歹徒的英雄,还顺势借此事将自己性情和行为上与从前的不同完美地遮掩了过去。
如此智勇双全的叶笙,在现代必定能过得顺风顺水,有滋有味。可是,她却因自己的恳求,重新回到了那个世界……
楚晏闭了闭眼,心中涌起更深的愧疚与歉意。
姚佳见自己越安慰,楚晏脸色反而越难看,不由叹息一声,住了口。
楚晏看向她,道:“你放心,我真的没事,只是见你们都要走了,有些舍不得。”
姚佳的眼睛一下红了,当即给了楚晏一个大大的拥抱:“谁说不是呢!自从你见义勇为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话虽少了,却总是那么可靠,那么有安全感,我都快爱上你了!结果转眼间就要毕业了!”
两人又一番告别,姚佳带着行李彻底离开了寝室。宿舍中再次只剩楚晏一人,落在深沉的静默里。
她整个人重新向后靠去,重重地抵在墙上,眼前不知第多少次,浮现出那张熟悉的脸。
初见时,他端坐于石桌之后,明暗交错之间,似温润,似冷冽。
玉舟湖上,他送她一场烟花,而他眼底倒映星河,比烟花更亮。
石桥上,他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蒙着雾气的眼。他说:“不要放开我。”
天影山中,他单膝跪地,告诉她:“这里是我的过去,你是我的未来。”
所有这一幕幕,在她眼前影影绰绰地重叠。同一张面容,那么近,却那么远。
楚晏怔怔地抬手,想要触摸眼前的幻影,两行滚烫的泪水却先一步落下,冲散了她的视线,连幻象都不复存在。
她终究还是放开了他,那么,他的未来,又要怎么办呢?
可是,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日在皇陵前,她穿着嫁衣,说了那许多话,都是为了让阳国公相信,她是真的接受了陌以新为救百姓甘愿赴死的选择,只一心要与他共赴黄泉。
阳国公实在太过谨慎,谨慎得可怕。那个将火器图撒遍景都的计划,原本已是无可挽回的毒计,可即便如此,他竟还是留了后手,在城中埋伏了炸药。
面对这样一个永远不留破绽,即使胜券在握也随时准备翻盘的敌人,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没有什么能骗得过他。
除非——本就是真实的事。
在上一次的梦境中,叶笙曾经告诉她,她们两人的命格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牵引,两人在各自的世界中同时遭遇意外,才会阴差阳错地互换了身体,来到对方的世界。
当叶笙得知,是陌以新的死让她生无可恋,才会进入虚境相见时,叶笙的第一反应是问她——
“你不会要自杀吧?”
那时,叶笙还紧跟着说了一句话:“就算你回到现代,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林安知道,自己是个穿越穿出了bug的倒霉鬼,而叶笙却是熟知穿越规则的。所以叶笙这句话,其实透露了一个关键的信息——
倘若她死了,便会回到现代。
她是受香囊的牵引而来——那是叶笙送给叶饮辰的香囊。她本该留在针线楼,等待叶饮辰出现,尽力实现叶笙的心愿。
虽然她早已脱离了原有的轨迹,可冥冥之中,她居然还是完成了叶笙最在意的事——得到了叶饮辰的真心。
任务已经完成。
所以,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她已经可以利用规则,与叶笙重归原位了。
而这,正是唯一一个她很清楚,而阳国公却绝不可能知晓的事。
——穿越者独有的信息差,是她唯一能够利用的优势,是她最不想用,却不得不用的,最后一步棋。
所以,她服下假死药去见叶笙,向她求证了自己的推测,又在最短的时间内讲清来龙去脉,求她再次与自己互换,在那最关键的一刻,死而复生,暴起一击。
她算好毒性发作的时间,算好与叶笙约定的时间,拖延到那一刻,在所有人面前毒发身亡。
所有人都知道林安不会武功,却没有人知道叶笙是顶尖高手,针线楼里最顶端的存在。
更没有人知道,在一具已经死去的身体里,还会有另一个灵魂苏醒过来。
这几乎算是靠bug,策划出的一场本不可能实现的斩首行动,绝杀阳国公,解决一切。
而代价只有一个——她再也见不到陌以新了。
她下意识摩挲着左手的无名指,上面空空如也,却仿佛残留着曾经有过的一丝温度。
楚晏闭上眼,泪水毫无节制地淌下。
……
空荡荡的房中,男人独自坐在地上。
他不似一贯笔直端坐,仿佛是被无形重负压弯了脊背,连喘息都变得坚难。
他未曾换下那一袭白衣,衣摆早已被灰尘脏污,他却丝毫不觉。身旁没有灯火,他也不点,只借黎明窗外那一丝微光,看向手中那一封信。
他的指节早已泛白,是握得太紧。
这封信并不长,只有一页纸,来来回回反复看去,也只有这一页纸。
可他的视线,却始终定定地停留在信纸之上,几个时辰,也不曾挪动分毫。
仿佛是执拗地拒绝告别,抓紧最后一丝不肯放手的温度。
“以新,
我想,你很快便会发现,我不再是我了。
还记得巨阙剑中剑吗?我这一招,其实就像子母剑——哈哈,是不是很帅?对不起,你可能不明白,帅是我那个世界的词。
对了,我要回我的世界了。
叶笙是为了帮我才回来的,请你替我再次谢她。倘若她有需要,尽力帮她。
我曾想过,是我们一起死,还是一起活。哈,这个问题看起来真是很蠢,人当然是要努力活下去了!
让我们在各自的世界安好。一起……活下去。
你曾经为了救我而坠下悬崖。那时我很怨你,现在却明白了。
不过呢,我这样总比你当时好一点,至少你知道,我还活着。
每一天,每一刻,带着和你的所有记忆,和你一起,活着。
请原谅我,没有将丹炎戒带走。现在,随着它一起陪伴你的,不只有你的母亲,还有我。
对不起,拜托你,好好活下去。”
陌以新闭上眼,双眼的酸涩稍歇,疼痛却从眼窝深处扩散到四肢百骸。
这封信,是安儿带着永别的信念写的。
他几乎可以想象她写信时的模样。
她知道两人即将永别,必定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她却没有那么多时间。她只来得及写下这寥寥百余字。
她不敢让自己太过悲伤,她来不及倾诉所有的不舍。
她只能选最重要的事告诉他——
活下去。
在那故作轻松的语气中,她一遍又一遍写着那几个字。
努力活下去。
一起活下去。
活着。
活着。
好好活下去……
安儿明白他的心,明白他不能没有她。
所以,在离开前最后的时间,她仍在替他撑着未来。每一个“活”字,都是她在用力刻上他的心口。
是她像一道光,从深重的黑暗中破空而出,让他的世界重新有了光彩。
他早已受过太多的苦,他以为上天让他受尽苦楚,就是为了将最好的她带给他。
可是,上天待他,竟狠毒至此!
它让他在冰雪中久候,终于给他一簇火炬,赠他一场春意。可转眼又降下一场骤雪,将一切浇熄。
他望着这封信,像是在看一场大梦初醒。
他们在两个世界,连日月星辰都各自运转,永无交汇之日。即便百年之后,上天入地,也无再会之期。
生无可恋,连死都无可盼。
事到如今,他只想摆脱这肉体凡胎,去寻那漫天神佛,求个公道。
他的灵魂像要被痛苦扯离身体,可这封信,仍紧紧攥在他掌中。冰冷的手指与薄薄的信纸之间,是她的字迹,是她的气息,是她在望着他。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所以才不断地请求他活下去。
她知道,倘若是她的最后一个请求,那么无论多么痛苦煎熬,他都一定会做到。
陌以新喉结缓缓滚动,低声开口,好似钝刃刮过空气:
“……我答应你。”
……
庭院中,破晓的光刚刚洒落下来。
叶笙独自站在树下,沉默无声,心绪复杂。
在将一切告诉陌以新后,这几日,她只见过他寥寥数面。
这个男人身上,始终是超绝尘世的冷清,可在此之外,又陡然覆上一层沉沉的阴翳。
好似自仙界陨落之人,裹着骨血,被拖入地狱。
那日在梦境中,她在林安身上同样感受过这种绝望。她从前曾恋慕叶饮辰,却从未体会过这等生死相随的情愫。
连她这个旁观者,也不由生出几分动容与恻隐。
就在前两日,她答应陌以新,从那个叫风青的少年手中拿过假死药,吃了下去。她沉睡了整整六个时辰,却没有再见到林安,甚至,根本连梦境也再未显现。
——在这次各归各位之后,时空回到正轨,两人之间的牵引也彻底中断了。
自那之后,陌以新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希望,再也不曾从房中出来。
她甚至不知道,此人如今是死是活。
又站了一会,天光大亮。
叶笙轻叹口气,摇了摇头,抬步回房。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飘飘好似没有实质的幽魂。
叶笙知道来人是谁,却不想与他过多碰面。她很清楚,自己这副身躯、这张面容,曾经是他最亲密的人。
在他眼中,她的每一寸眉眼、每一笔轮廓,都是林安。
他目睹她死去,又看着她“活”过来,却换成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
这场重逢,是一场无法回应的残酷。
每一次相见,于他而言都是一次新的撕扯,只会有更多痛苦挣扎,茫然无奈。
叶笙脚步不停,继续离开。
“叶姑娘。”身后响起一道冰凉的声音,仿佛对着这个背影,唤出一句“叶姑娘”,已经耗尽他全部的力气。
毕竟,她曾是楚晏,曾是林姑娘,曾是他的安儿。
“叶姑娘,”他继续道,压抑着声线的颤抖,“安儿嘱咐我,代她谢过你。不只是她,我同样欠姑娘一声谢。”
叶笙脚步微顿,没有转身,只道一声:“不必。”
“安儿说,倘若姑娘有任何为难之处,我必当全力相助。”陌以新道,“姑娘回来已有数日,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若姑娘想回夜国,我会叫人送上车马盘缠。”
叶笙沉默片刻,这才终于转过身来,看向陌以新。
视线甫一相触,她的瞳孔便是一缩,惊异之色在眼中乍现。
眼前之人,不过两日未见,原本如墨的长发,竟已白了一半。仿佛一夕之间被霜雪染过,沉沉垂落在肩头,黑白交错,触目惊心。
他的面容仍旧年轻,愈发显得那白发格外突兀,仿佛有人将他体内所有的温度与色彩,一寸寸抽离,只剩下这漫无边际的白。
陌以新恍若未觉,他站在破晓的微光之中,神色平淡,是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从未崩溃过。
叶笙暗暗叹息一声,顿了顿,才开口道:“林安那个世界,比这里好多了。”
陌以新眸光微晃,眼中升起一丝迷离。
“我在那里过得很好。”叶笙接着道,“之所以决定放弃我已经喜欢上的生活,重新回到这里,是因为林安告诉我,要杀阳国公,不只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许多人,包括绿沉。”
陌以新已听林安说过,绿沉也是针线楼的人。
他沉默一瞬,道:“绿沉是叶姑娘的朋友?”
“不,我不过是在楼里听过这个名字而已。”叶笙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林安她,会记得这样一个名字。
在所有人眼中,一个暗线为任务而死,不过是天经地义的事,或许值得唏嘘一声,顶多了。
可林安,却在那个生死存亡之际,仍然提起了这个名字。”
叶笙缓缓吸了口气,“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想帮她。”
陌以新冰寒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度,喃喃道:“她的确,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她这个人,连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都会放在心上,何况是你。”叶笙淡淡道,“我想,她在那个世界,最记挂的便是你。或许,你也该为了她,保重自己。”
陌以新的视线不由自主移到女子脸上,目光一寸寸凝固。
他的双眸渐渐失了焦,心跳一点一点加快。早已在痛苦中麻木的四肢百骸,竟又充斥了某种压抑的冲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这张脸,与记忆中几乎无异。每一寸,都像是从他心口剜出的影子。
然而,就在他看进女子眼中的一刹那,他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重锤击中。所有沸腾的血液就在这一瞬间骤停,又迅速冷却。
那不是她。
再也……不是她了。
陌以新缓缓攥拳,用力掐着掌心,一字一句道:“那个世界,待她可好?”
叶笙一怔,似乎有些犹豫,沉默片刻,才道:“她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在福利院——也就是救济所长大,只是,她很厉害,不但从不自怨自艾,还在那个世界的科举中,考到了最高的位置。若放在这里,便是拜师名门、金榜题名的天之骄子。”
陌以新静静听着。安儿从未讲过这些,他也从未追问过那个世界的事。当他得知“穿越”这件事后,在他内心深处便始终藏着一种恐惧,怕她终有一日还会回去。
此刻才知——原来,她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原来,她是在黑暗中,长成了一道光的样子。
叶笙顿了顿,“所以,只要她想,她会过得很好。”
“多谢姑娘好意。”陌以新的声音低哑而艰涩,带着自寒潭深处浸染的冰凉。
“我想,我该彻底告辞了。”叶笙语气平静,音色沉沉,“我的去处自有打算,你不必管。”
陌以新负在身后的双拳,再次颤抖了一下。
彻底……告辞。
这张他日日夜夜魂牵梦绕的面容,也要从此消失。再也见不到了。
陌以新闭了闭眼,没有多说一句,只道:“姑娘保重。”
保重她曾经停留过的身体。
再会无期。